第99章

作者:望云临水
  做这道菜,应当是将鸡汤、骨头汤等高汤盛放在锅中,上置竹架把处理干净的鱼悬挂于锅子上方。

  但这样的温度不足以让鱼肉骨肉脱离,为防止热量流失,应当用了干净细密的棉布将鱼、锅全部包裹其中,这样热气无处可去,便会慢慢往鱼肉中渗透。

  这道菜的特别之处便是利用高汤沸腾产生的蒸汽,使鱼肉中的蛋白质缓慢凝固,这种做法极大地保留了鱼肉本身的鲜嫩与清甜,这便是这道鱼肉鲜甜的奥秘所在。

  等温度足够,鱼肉亦熟透,蒸汽从鳞状鱼肉的各个缝隙中慢慢渗入,鱼肉便顺着其本身的纹理分散脱落,坠入底下的汤中。

  因着蒸制过程中鱼肉陆续滑入,鱼肉的鲜早已在长时间的炖煮中融入汤底,这才组成这一锅层次丰富,口感鲜美的神仙鱼。

  酒足饭饱之后,与市集中的友人们告别,平安陪着爷爷在村中住上了一段时日,间或找机会去江宁府看看沈玉明,处理铺中堆积的事务。

  新上马的知县一到,便是沈玉明离开之时。

  沈玉明将江宁府的事情处理好,也收拾行囊跑到月河村来。

  村里人早隐隐绰绰打听到些关于沈玉明身世的消息,虽不知他家具体在哪,但只一个汴京高官的名头便足以唬人。这会见得沈玉明衣着富贵,神情傲然,他们反倒对他更尊敬了。

  爷爷出门不但时时有人偶遇打招呼,尊称他胡老太爷,只差把他捧上天,就连她家的灰灰,这会也成了村里的狗霸王。

  村里人想毁掉一个人很简单,想捧一个人,方法不会比饱读诗书的文人少。

  夫妻两人拜托乡邻们好好照顾爷爷,他们自然连连应是,争相在两人面前表现。

  便是再不舍,离别的日子也有到来的一天。

  平安哽咽的话刚说了两句,怀中的松松泪眼汪汪看着曾祖,旋即便哇哇大哭起来。

  爷爷也是老泪纵横,连连道乖乖要好好照顾自己。

  松松挣脱爹的怀抱,跑到曾祖怀中嚎啕大哭,看着这隔代的祖孙情深不舍,夫妻俩相视一眼,各自无言。

  这还是松松出生后面临的首次分别,小孩子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不知这是人间常事。这一次,她哭得不能自已,甚至连连打嗝。

  怕她突然惊厥,平安赶忙替她拍背,在爷爷的帮助下,两人一番好劝,才将孩子哄上了马车。

  “安安,你要记得!”爷爷突然想起祖孙俩之前的谈话,再度出声叮嘱。

  平安掀开车帘,颤声应是:“爷爷,我会的,您在家好好照顾自己。”说是照顾自己,实则两人还是留下了几个人来照顾爷爷。他年老体衰,放他一人在外,夫妻俩实在不放心。

  胡水生摆摆手,目视着他们远去。看着马车的背影越来越小,只在村道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辙痕,他方背着手转身回家。他已经老了,往后也总有离开的时候。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拖孙女后腿,有他这把老骨头在一日,她的家也在一日。

  这一次去汴京,即使有了姐姐的承诺,平安心中依旧不敢松懈。那一群妖魔鬼怪惯会做面子功夫,背地里杀起人来不眨眼。

  许是有了沈太后的叮嘱,待几人归家之时,国公府张灯结彩,正门大开,府内主子、管事均站立门前等候恭迎。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车外便鞭炮丝竹之声齐鸣,那震天的动静,吓得松松连忙用手捂住耳朵。平安安抚好女儿,掀开车帘往外望去,从马车到府门的地上早已用全新的红色绫罗铺就一层地毯,走上去就不必弄脏鞋底。

  见马车里的人有了动作下人们鱼贯而上,或是上前扶人,或是接手几人行囊。

  待鞭炮声止,沈国公意味不明地看了两人一眼,沉声道了句:“回来就好。”

  接下来的事,他便交给了沈老夫人处理,她在外边朝一家人嘘寒问暖几句,随即引着他们进门往里走。

  这般喧嚣的动静引得不少百姓围观,对于定国公府的这桩糊涂姻缘,坊间传闻纷纷扰扰,可如今看着这国公府的态度,竟不似传言中那般对这乡下媳妇不喜。

  但这毕竟是人家家门前,他们也只敢私下议论几句,只是转身便将这新得来的八卦传遍四周。

  这正是国公府所愿。

  进了定国公府,沈玉明他娘的态度,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她对待平安依旧是客套疏离,但在有外人时她倒是从未说过平安坏话,反倒是对她十分维护。

  她对儿媳不冷不热,但对模样精致,口齿伶俐的孙女颇为怜爱。

  乍一见面,便将她抱在怀中,心肝心肝地唤着。

  平安想起之前她也是这样唤沈玉明的,她的心咯噔一下,不禁头皮发麻,生怕这婆婆要把孩子带在身边,到时候宠坏了都没法掰。

  出乎意料的是,沈老夫人并未提出这个请求,反倒是宫中的沈太后提出思念家人,要将侄女接进宫中小住。

  这懿旨一到,主院便瞬间炸开了锅,其中以沈玉明反对最甚,他在外边好不容易学来的几分沉稳端庄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破坏得一干二净。

  在沈玉明心中,那不是什么太后,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对他疼爱有加的长姐,在这种小事上,他总觉得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国公爷夫妻俩自然不会似他这般单纯,那是他们的女儿,但也是太后,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他们看来都深谋远虑,必有深意。如今这汴京沈太后一手遮天,她提出这样的小要求,作为娘家人于情于理都该满足她。

  即使国公府被沈玉明闹得人仰马翻,国公爷夫妇也不肯松口,更不许沈玉明派人往宫中递消息。

  平安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

  毕竟官家如今也才几岁,又非娘娘亲生,姐姐她莫不是想要拉郎配吧?刹那间,平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本养母太后与养子皇帝相爱相杀的狗血话本,那些话本子里的太后就似姐姐这般,接来自家侄女外甥女入宫,逼迫皇帝给她们个高位,到头来这太后侄女,要么进了冷宫,要么便是领了个炮灰剧本,早早领了盒饭入土。

  想到这种结果,平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回神,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又看了眼据理力争,面红耳赤的沈玉明,不,不会那样的,她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代价再所不惜。

  可不管沈玉明和平安怎么反对,怎么找借口,涉及国公府利益之事,他们还是像被牵着走的木偶,哪能有自己的想法?

  松松十分早慧,见得爹娘因自己与祖父母争执不虞,她竟站出来居中调停。

  她小小的人站在中间,语气软糯,但讲出的话却如同大人:“爹、娘,没事的,你们莫要和祖父母闹脾气啦。姑姑要接我入宫,定是喜欢我。”她看了眼爹娘,随即转身直视国公爷,“她在宫里那么多年都没见过几次亲人,松松这些年却能一直和爹娘在一块,姑姑只是想家人了,我代祖父母与爹娘陪陪姑姑,到时候我就回来。”几岁的孩子说出这般懂事的话,直听得平安夫妻俩眼泪汪汪。

  听得这话,沈国公不禁对这个早慧的孙女另眼相看起来,他不察自己这草包儿子竟能生出个聪明孩子。这孩子送进宫中,有他女儿教导,说不定真能有一番造化。

  沈玉明虽得了个世子之位,可国公爷不放权,他这个位置只是徒有虚名,压根无权反抗。

  纵使千般不舍,夫妻俩也只能放人再谋后策。

  等将女儿送走,沈玉明抱住平安,眼泪簌簌而下。

  自从两人和好,他再也没有过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沈玉明哭得鼻尖通红,往昔透亮清澈的眸子,这会遍布红血丝,他喃喃自责:“娘子,我真没用,我真没用,松松还那么小,她还那么小,哪能离开爹娘啊。”

  他这模样,倒是比她这个亲娘还要不舍。这人自从回到江宁府,就跟得了分离焦虑一般,若是几日不见平安娘俩,他便急得如同乱锅上的蚂蚁,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平安心中亦是伤感,自女儿出生起从未与他们分离过,她又如何舍得,但现下这种情况她也只得出言安慰:“你这几年已经很努力了,莫要自责。往后咱们再加把劲,继续往高处爬。”

  剩下的话不需说太清楚,夫妻俩都心中明白。

  沈玉明吸了吸鼻子,下巴慢慢离开平安的肩膀,他握紧平安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一番闹腾,当然得将消息死死捂在家中,并不敢让沈太后知晓。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动静还是被一些有心人注意,此事过后,府中陆续收到不少拜帖上门打探,都被国公夫人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这些复杂的人际交往夫妻俩都有些不喜,等两人婚期定下,沈玉明便喊上平安去了别院居住。

  眼见着婚期临近,爷爷却还迟迟未到,平安心中万分焦灼,生怕他老人家路上出了什么事。

  可她也没太多时间忧虑,只因他们躲到了别院,却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拜帖递上,最让平安惊喜的一张,便是崔夫人姜蓉所递。

  平安最近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没有机会去崔家拜访,没想到她却率先上了门。

  崔夫人此次上门拜访,一来为道谢,二来就是想为平安添妆。

  当年平安在悬崖边将她救下,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中,只可惜后面发生了太多事情,她们一直无缘得见。

  待听到两人补办昏礼的消息,姜蓉便递上拜帖。

  可当平安见到来人,她便知晓,姜蓉的目的不是拜帖上所说的那么简单。

  几年未见,姜蓉风采更甚往昔,她身边同行的那位中年妇人在与平安视线对上的刹那,便满脸惊愕僵立原地半晌。

  平安看她满头金玉钗环,衣衫布料流光溢彩,便知她家世不错,再观她面容白皙,气韵风度佼佼,眉眼间依稀还可见到几分熟悉的风韵,想来是哪家的贵妇人。

  是了,她的眉眼竟和姜蓉有些相似,这就是她的娘?可她不是记得她父母双亡,只认了个干亲?

  “胡娘子,这是我干娘。”平安心中正疑惑,姜蓉扶住崔氏,笑着同她介绍来人。

  “卢夫人安。”平安朝她行礼问好。

  “安。”崔氏听到平安声音后瞬间回神,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平安,回道,“好孩子,我冒昧来访,还请你勿要介意。”

  平安爽朗一笑,双手接过卢夫人递过的贺仪:“夫人您说的哪里话,您来这是看得起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好,好。”卢夫人闻言,笑得慈爱,随即不再作声,听平安与姜蓉聊天。

  言谈间,两人提起各自孩子,便将话题转到太后身上,太后助他们良多,平安也不好多言,只是提了一嘴,便没再说什么。

  可这位卢夫人表现却很奇怪,她望着自己,神情满是关怀与……忧虑?这言谈举止间也对平安莫名亲近。

  待姜蓉提出告别,卢夫人方小心道明此次来意。

  “胡娘子,不知你娘家如今还有哪些人?”

  平安此刻终于确认,这位夫人今日来的目的便是在此,她看她神色慈爱,眼中哀戚不似作伪,当下深吸一口气叹道;“我也不知自己有无家人,我幼时被我爷爷捡到,他靠着织斗笠凉席养我长大。”

  听平安这样一说,卢夫人的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连带着挽住姜蓉的手也不自觉用力。

  “那你的名字?”她咽了咽口水,一脸紧张地望向平安。

  这位夫人莫不是在寻什么人寻到她身上来了,再联想到自己与姜蓉相似的长相,平安心中顿时涌现出一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想,可她现在手中没有证据自证,当下只得规矩答道:“我的名字是爷爷取的。”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我父亲靠打渔为生,可他壮年便死在风浪之中,我爷爷只希望我平平安安长大,勿要学我爹为求财冒险,遂给我取名平安。”

  卢夫人颤抖的手逐渐平息,她心中失落,只觉刚刚腾起的浓浓希冀霎时被一桶冰水浇灭,让她冷彻心扉。

  平安自是没错过这位夫人的神色变化,她笑了笑,温声道:“听我爷爷说起我这名字由来,我才知是因他在我身上的里衣发现一字,这才顺水推舟取的这名。”

  “果真?”卢夫人温润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嘶哑起来,她颤声问,“你那衣服上是何字,衣服可还在?”

  “安字。”

  “正巧与平安两字对上,我爷说也是我俩的缘分。”

  卢夫人闻言霎时如遭雷劈,整个人站立不稳就要往后倒。

  “干娘小心。”

  “夫人小心!”

  姜蓉与平安不约而同唤道,两人快速伸手将她扶好坐下,歇息片刻后,卢夫人只垂眸摆摆手,示意两人勿要忧心。

  等她再抬眸,那双明媚的眸子里却闪过涟涟泪意:“我有一小娘子,曾于二十多年前走失,她名安筠,胡娘子,你那件小时的里衣可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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