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作者:望云临水
两人也没想到,沈玉明回京的契机不是来自国公府,而是官家的薨逝。
官家身体不好的传闻传了多年,他在朝堂与百姓的注目中坚强地熬过了一岁又一岁。即使身处高位,他也逃不脱这人世间生老病死的规律,终究是在这个萧瑟的冬日里阖上了眼睛。
大行皇帝仙去,民间禁嫁娶喜乐,最让百姓们关心的,还是这帝位究竟花落谁家。
沈妃密信一到,平安便猜到了结果。
官家一直未曾立太子,等他临终时方喊上杨相等肱骨大臣临终托孤,这时众人方知之前争得风风火火的二皇子三皇子谁也没捞着好,反倒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五皇子夺得帝位。
平安心中对沈妃的敬佩再一次达到顶峰,这该是何等的心胸与手段,才能让官家在垂危之际将垂帘听政的权柄交付与她。
不,现在应该称呼沈后,沈太后。
五皇子如今年幼,势必需要太后及摄政大臣辅佐,这就意味着沈后背后的定国公府及同一阵营大臣的权势即将掌握朝堂的话语权。
沈玉明作为沈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便是这一同升天的鸡犬。
平安此时也开始犹豫,她是留在江宁府,还是陪沈玉明去一趟汴京。定国公府的那些人她实在不想多见,更别提愿意在那久住。
沈玉明知晓她心中顾虑,他将沈后的亲笔信递给了平安:“娘子,你若不想去那便不去。”
在这封单独写给平安的信中,姐姐言辞亲切地向平安及家人表达了问候与关怀,只道让平安只管回京,其余的事她会解决。若平安愿意,她会择个吉日为两人补办一个隆重的婚礼。
沈后如今垂帘听政,许多奏折都需经她御笔朱批,说一句权势滔天绝不为过。有她发话,汴京何人还敢对此事置喙。
等帝位尘埃落定,沈玉明的这个悬在空中数年的世子之位也终于到手。
沈国公见风使舵的能力堪称上等。
平安将信封折好,叹道:“姐姐帮了我们这么多,去,是当然要去。但沈玉明,我不会住国公府,也不会在汴京久住。”听闻崔恒已官复原职,怕是不日便会启程回京。想到崔夫人与自己相似的长相,平安心中早有疑问,这次去汴京,说不定能找机会见到他们一解心中疑虑。
沈玉明犹豫半晌,看平安神色不似作假,便咬牙应道:“好,之前我做的承诺依然有效,咱们带着爷爷一起走,只等事情办完,咱就找机会回江宁府。”
虽然在这比不得在汴京八面威风,可他在这里体验到了汴京没有的人情与成就。
这里的百姓喜爱他尊崇他,这种称赞比汴京那些为了他家世吹捧他的花言巧语让他更为舒心。
夫妻俩做完决定,只待春日里任期结束就启程回京。
小南松抱着平安大腿问道:“娘亲,咱们要去汴京,那曾祖怎么办?”
平安将孩子抱起:“当然是带着曾祖一起去。”
松松顿时喜笑颜开,她抱住平安亲香一口:“好耶,最喜欢娘亲了。”
这孩子最喜欢的怕是曾祖,夫妻俩人事务繁忙,很多时候都不在家中,陪伴孩子最久的还得是爷爷。但她向来同沈玉明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会当着爹娘的面,自然说尽爹娘好话,哄爹娘开心。
平安本以为这一次去找爷爷他能答应去汴京,谁知道爷爷依旧不愿,他道:“安安,我离开月河村太久了,想先去月河村住一段时日。”
“爷爷……”平安语带祈求。
胡水生看了孙女一眼,叹了口气:“等你们婚期定下,再喊人叫我过去吧。我这把年纪,也没啥好活头,只想趁着这个机会与亲戚们叙叙旧。”
索性也不再躲着谁,平安将铺中的事交给阿云阿霄两人主持,她也拖家带口,带着女儿和爷爷一起回了月河村。
至于沈玉明,留在官衙好好干活吧。
他们这次回家很是低调,并未提前通知谁。只是村里人见到马车依旧稀奇,进村没多久,马车边很快便聚拢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他们想要看看这马车究竟停在谁家。
外边的议论声,车内听得一清二楚,平安捂住女儿叽叽喳喳的小嘴,率先掀开帘布,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双好奇又艳羡的眼睛。
想到之前与踢树立威,与一些长舌婆争吵的场景,平安觉得远得恍如隔世。
明明也不过几年,现在回想起来,心中有坦然,有感慨,却独独没有后悔。
她明白这是她手中拥有金钱给予她的底气,之前她什么倚仗也无,在村里被人欺负了也只能以暴制暴,用她仅有的力气来保护自己与爷爷。
现在?现在她也不会变,她不是喜欢给自己留气受的人。
回到生活多年的家,平安与爷爷都感慨万分。房子保持得很好,想来是玉兰与张婶她们定期帮忙打理了。
小南松对新的环境十分新奇,她迈着沉稳的小碎步在院里院外好奇跑动,她一会看看鸡笼,一会看看花圃,转过头来,她满脸好奇地望向平安,“娘,这就是你和祖祖以前的家吗?”
平安弯腰摸了摸她的小脸:“是呀,是我和曾祖的家。”
将房屋打开通风,换上干净的被套枕头,院外便来了不少客人。
平安放眼望去,有成叔、明叔、曹婶、李嫂,还有好些个之前想要说服爷爷过继子侄的堂伯,平安与他们不往来很久了,没想到今日他们竟也一起过来了。
这些人问候半晌,最终都是一个目的,都是问他们是否用过晚膳,请他们一家到自家吃饭的。
这饭平安不会吃,去谁家都不妥当,更何况他们路上已经吃过,如今肚中并不饥饿。只是她面上笑得和熙,给了众人面子,找了个借口将人都请了出去。
听到平安回家的消息,玉兰次日赶早便回了娘家。
两人在过去几年只靠通信联系,见面却是头一回。村里的莲藕、莲子、菱角能够顺利交货,少不了玉兰的功劳。
平安从不亏待合伙共事的人,她宁愿自己少赚些也不愿把名声弄臭,这几年玉兰赚得不少,今日来见平安,她笑容满面,双手提得满满当当,看来在婆家的日子过得比之前要顺当。
爷爷去见几位伯爷爷去了,平安与玉兰聊着聊着,玉兰突然提及故人:“安安,你晓得那个季泽现在怎样吗?”
说起季泽,平安好久没注意过他的消息了,当下也只是摇头。
玉兰压低嗓子道:“前几年他娶了一个官家的千金,当时人家看他老实,便推荐了他去青州最出名的松风书院读书。可谁晓得他那个表妹阴魂不散,有一天醒来就被人发现与他躺在了一起。他娘子也只得咬牙认了,只不过季泽这人估计是废了。”
“怎么说?”平安好奇问道。
“他考进士一直差些火候,当时他岳家本想给他疏通疏通关系,就是混个主簿或幕僚当也是好的,可谁让他出了那桩丑事……”
平安点点头,若季泽自己不争气,怕是这辈子也无缘仕途了。
说起季泽,不知道镇上的那些老熟人们都怎样了。
提起这个,玉兰便提议一起去镇上看看,平安也觉得好,便带着孩子随玉兰一块去了镇上。
再踏上玉溪镇的石码头,平安牵着孩子站在树荫下,远远便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身影,这些人里不少是她的老主顾。
经历过四年前那场劫难,如今能活着便是幸运。
一行人率先走到市集,这里依旧人潮汹涌,熙熙攘攘,怕孩子害怕,平安赶忙将女儿抱在怀中。
没走几步,她们便到了平安以前卖鱼的那条街。
杨婶一抬眸,便看到了老熟人,当下兴奋起身朝平安走来:“胡娘子,你过得还好?”
她转眼就看见平安怀中的小童,忙问:“这是?”
平安笑道:“是我和他的孩子,已经满了三岁了。”
“长得真俊,像你们。”杨婶笑得慈爱,伸手逗弄孩子。
“呀。”一旁的方娘子看见平安,眼前一亮,也忙擦干手走上前插话,“好多年没见,过得好?”
“好,大家都好?”平安笑着应道。
一时间,杨婶和方娘子都有些沉默。
平安心知不好,她放目朝档口里边望去,她之前的摊位里面竟站着个熟人,她转头看向玉兰,玉兰轻声笑道:“是妹夫做的,他老早将这档口买了下来,这会租给了我们。”
这话她从未听沈玉明提过,依他那爱炫耀的性子,竟能忍住这么久不同她说,也实在是稀奇。
“挺好。”平安轻轻颔首,目光继续朝里边扫去。
卖鸡鸭的张婶摊位不见了,这会竟换成了个卖鱼虾的,卖芋头饼的阿婆也换成了个年轻郎君。
她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开口。
方娘子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那一年洪水大,她舍不得家中的鸡鸭……”
“唉。”平安沉默着叹息一声,以前她可没少在张婶家蹭吃午饭。
察觉娘亲心情低落,怀中的松松用小手擦了擦平安的脸:“娘,别哭。”
孩子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孩童独属的天真稚嫩,直将在场几人心肠软化。
“娘没哭。”平安吸了吸鼻子,拉住女儿小手。
“这孩子可真懂事。”方娘子打破沉默。
“姨姨……”小南松乖巧喊人。
“哟,你这乖乖,我们这年纪做你祖母都够了,你这嘴可真甜。”方娘子轻笑出声,无奈地看着孩子。
几人插科打诨一阵后,将这件事就此掀过。
她们陪着平安在市集里逛上一圈,便到了午膳时间。
平安看她们要回摊位,忙拉住人:“今日我做东,请大家吃个便饭。”
“不成,不成。”杨婶连忙推辞。
“没事的,过一段时间我就要离开江宁府,咱们怕是好长时间见不到面了。”
玉兰早与她们熟悉了起来,也帮着平安劝了几句。
既要请客聚餐,平安便选了镇上最贵的正店。
这里她以前从未进来过,只听在里边吃过的人吹嘘过美味,今日正好尝尝鲜。
这正店到底比脚店要装潢大气,就连这菜色也都是取些雅名,若不问清,怕是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那淘米水浸渍的石花菜做出的冻,在这正店得名“素醒酒冰”,而村中菜园四处可见的白菜在这叫“松玉”,还有她们水乡常见的藕,用梅水、胭脂染色,加入绿豆粉拌匀,最后用鸡汤打底入味,做成石榴子的模样,便成了“石榴粉”。就连切细的笋子,加入粉同煮,也有了个“银丝羹”的雅称。
雅,雅得平安都有些自愧不如,她想想自己那些铺子里的俗名,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水乡一贯靠水吃水,这招牌菜也多与河鲜有关。
今日这家正店的招牌菜便有一道神仙鱼,这菜名有鱼而碗内却不见鱼,吃起来汤汁鲜美,鱼肉嫩滑,毫无鱼刺,这便是这道菜的神奇之处。
跑堂的伙计说起这道菜时眉飞色舞,满脸骄傲。
等平安见到那碗金黄莹润的神仙鱼时方知有他所言不假,这道菜有点意思,汤汁色泽金黄醇厚,普通的鱼汤熬好后是奶白色,而不是金黄色。
若是要做出这个颜色,要么就是用了鸡油、菜油,要么便是加了其它的汤。
平安仔细检查完汤底,确认里边没刺,方给孩子舀上一小碗:“小心些,若是有刺就赶紧吐出来,不要喝了。”
松松乖巧点头,调羹刚到手,她便自己拿起调羹慢慢喝了起来。
“大家莫要斯礼,若是菜少了再加。”既是请友人吃饭,光一盆鱼肯定不够,平安把鸡鸭羊鸟各点了一道,青菜与甜点也不能少。
方娘子笑着接话:“你呀,太客气,我们几个人能吃多少,别浪费了。”
“正是,正是。”杨婶亦出声附和。
“不要怕,若是你们不嫌弃,便打包些回家吃。”
知晓平安如今不差钱了,玉兰帮平安劝了几人两句,她们便不再拘礼,开始用起饭来。
平安舀上两勺神仙鱼入碗开品,这汤底表层色泽金黄,翻拌开来却可见其奶白底色,不光颜色醇厚,口感亦是如此,鲜美,醇厚,层次丰富。
等这鱼汤顺滑入了口,平安便确定,那金黄的颜色应当是来自鸡汤,若是店家舍得,可能还有骨汤,光是鱼汤熬制出来的口感不会这般鲜醇温润。
当然,若仅仅是几味高汤的混合,这道菜不值得吹嘘成这般,它的特色更多的在于这或飘散或沉淀的嫩白鱼肉。
鲫鱼与鲥鱼一般,都是水乡人家的至爱,只这两样鱼肉质细嫩却都多刺,可在这碗神仙鱼里这个问题却得到了解决。
与那鲜美至极的高汤一同入口的,还有极致嫩滑,入口即化的鱼肉,这种形容毫不夸张,这鱼肉口感之轻盈,味道之鲜美,简直如同神仙美味,难怪这道菜敢叫神仙鱼。
回味间,淡水鱼本身的清甜滋味与淡淡的紫苏清香在舌尖绽放。一般只有蒸制的鲜鱼才可出这种鲜甜味,平安心想,她大概猜到这道菜是怎么做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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