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劈柴有几个步骤。

作者:一颗绿毛球
  闻时鸣自成了自家夫人的房客起,就懂得了一个深深的道理,很多看似极其简单的生活琐事,其实很难。

  就比如看火。

  就比如劈柴。

  他原来觉得,劈柴只有三个步骤:一、找到垫柴和斧头的大木桩。二、把柴竖立在木桩上。三、劈。

  动手起来发现,劈之后可能还包含了很多步骤。

  比如斧头劈空,卡在木桩上费力拔出来的步骤。

  比如斧头劈中但力道不准,木柴一歪,从木桩上骨碌碌滚到别处去,要放下斧头,弯腰去捡的步骤。

  又比如力道准了,斧头深深嵌在木柴中,要连续劈好几下,才会完全裂开的步骤。

  他甚至明白了阿圆说的“一根作三根”。

  阿圆是预先想到他的力道根本无法把木柴劈成均匀的两边,通通是一边大一边小,是以要再把较大的那根重新劈开,谓之“一根作三根”。

  闻时鸣喘着略沉重的呼吸,看了看自己不过片刻,手掌被磨出的红印子,他左右四顾,找了一根布腰带,简单地缠了个护手。

  初次相识,总有磨合的过程。

  他和阿圆家的斧头还不太熟罢了。

  七连山南边的曹家村里。

  程月圆正在曹婆婆的家里给她剥豌豆。

  曹家村的人大多数都姓曹,因而有好多个曹婆婆,她最熟悉的最亲近的还是村口歪脖子树那家的曹婆婆,第一次穿的肚兜,第一次来癸水,都是阿耶腆着一张脸来找曹婆婆帮忙料理的。

  “圆圆好久没来咯,你阿耶和弟弟呢?”

  “他们还在城里呀。”

  曹婆婆年纪大了,有时精明八卦,有时糊涂健忘,一日有一日的样儿。这日便记不得她阿耶被官府押走的事,还以为他们在城里卖兽皮,对着日光眯眼看看,穿了针线,将程雪峰旧衣裳的袖管和裤管摸索着改窄,“你阿耶生病了嘛?好端端瘦了这许多的……”

  程月圆“嗯嗯啊啊”地含糊应过去。

  院门忽地闯入了几个身穿衙差服饰的人。

  村里白日习惯家家不关门,衙差进来,一人拿着画像举到程月圆面前,“可见过此人?近日村里有外人吗?”

  程月圆眨眨眼,对着画像细看,京畿衙门画师笔力不凡,画像上的男子一看便是闻时鸣的模样。

  她摇摇头:“没见过。”

  曹婆婆被他们吓得差点把绣花针戳手指头,“哎哟”一声,看过画像后,顺着心口跟着摇头,“长这么俊的男娃娃,做了什么歹事?要被抓去蹲大牢哟。”

  衙差自然是不答话。

  剩余几人粗鲁地在屋子里进进出出,翻找能够藏人的地方,曹婆婆的孙儿都在田里干活,儿媳在河边浣衣,小小的院子很快就被搜查了遍。

  衙差们搜查如赶趟,这家院儿踩完了,看她们一个老太太一个小媳妇,满脸的纯良无害,只留下一句“看到要跟官府说”,就赶着去隔壁院儿了。

  程月圆听着那阵动静,面不改色剥开了新一条豌豆,七连山猎户有好几家,为着捕猎方便,有的干脆就住在深山里,屋子周围都是陷阱。

  久而久之,向来是猎户们主动拿着肉和毛皮来村里换口粮菜蔬,鲜少有村民主动去猎户家里,遑论大多数的村民根本不知道猎户住在哪来。

  闻时鸣暂时是安全的,暂时。

  她耐心等曹婆婆改好了两套粗布衣,背着拿腊肉和半旧皮子换来的米粮杂物,准备等那几个衙差搜到村尾就悄悄离开。蓦地,隔壁院儿又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程月圆以为是衙差,半只迈出门槛的脚缩了回来。

  村里院墙矮,土房子不隔音,模模糊糊的争吵声传来:“曹锦清,这是我嫁过来的嫁妆,被你赌得就剩这么一床绸铺盖了,你都要拿走,你有没有良心啊?”

  “老子手都要被追债的剁掉了,管你铺盖不铺盖。”

  “我要跟你和离!”

  “离啊,我看你这悍妇,曹家村哪个男人敢接着娶!”

  文斗发展成武斗,有村民赶去劝架,有村民凑在隔壁院门口看热闹,曹婆婆小碎步走来,在院门处探头探脑,不留神里头两口子厮打得太厉害,打得锅碗瓢盆乱飞,有什么小物件越过墙头,掉到了她脚边。

  “圆圆,圆圆帮我捡起来瞧瞧咯。”

  她这一把年纪了,不爱弯下腰起起蹲蹲的。

  程月圆拾起一个脱线的旧荷包,刚直起身子,荷包的铜钱碎银就从底下破洞里叮铃当啷地漏出来,看模样已是很旧的钱币。她一个个拾起来,“曹婆婆,他荷包里就有钱,怎还要动媳妇的嫁妆啊。”

  曹婆婆看清楚飞出来的是荷包,撇撇嘴,隔壁汉子按族谱论起来,是她族里表侄,烂赌成性是村里出名的,“他借了黑钱,利滚利还不上嘛,人家债主也不要他的钱,还债只要粮食、布帛和金银,要么卖苦力。村里好几个汉子跟他一样赌,最后地也荒了粮也断了,签字去矿场做工,过年都见不到人影,不知是死是活了。”

  程月圆留了个心眼,又多问了几句。

  曹锦清和媳妇闹到最后,才发现钱袋子都打飞了,着急忙慌来一把扯走,倒在掌心清点起来。

  程月圆看他满头包的丧气模样,料想是打输了,绸铺盖没能抢出来,“嘭一声”,他身后的院门关上。

  “抱着你那些黑钱继续赌吧,看你是先翻身发达还是先被人剁掉手,我呸!连一碗豆花都买不到……”

  曹锦清媳妇咕咕嚷嚷的抱怨声低下去。曹锦清面色忿忿,回头骂了一句恶婆娘,揣着钱袋子兀自走了。

  程月圆背着她的小包袱皮子赶回家。

  林地有零星碎叶子早早泛黄飘落,叫太阳烤干了,她的布鞋踩上上头发出沙沙沙的脆响。她动了动鼻尖嗅嗅,在夏末闻到了秋日山野才有的某种红浆果的味道,四下找了找,果子还很小,程月圆还是摘了两颗。

  远远地,她看见家中小院飘出了袅袅炊烟。

  “夫君夫君!我回来啦!”

  程月圆加快脚步跑回去,先是看见墙根下堆着一小堆粗细不一的木柴,继而是棚屋下,闻时鸣高挑清瘦的身影,他两手沾满了白色面粉,眉心打了个死结似的,抬眸仍有一丝错愕,似乎没料到她这么快回。

  “夫君,这是,做的什么?”

  “一团……失败的饼。”

  程月圆把果子塞到他嘴里,推开他,“我来我来!”

  她熟练地重新调水和面,没有忽略闻时鸣咬破了酸果子一整张皱起来的俊脸,弯了弯眼,“秋天果子才熟,会更好吃,到时我再摘给夫君吃。”

  她一边拿筷子搅拌面粉,一边说起了在曹婆婆家里的见闻,“赌场那些人放出黑钱,却只收米粮布帛这些,是不是有古怪?听着就不像正经勾当。”

  闻时鸣若有所思。

  “那人荷包里的铜币,阿圆觉得像假的吗?”

  “我又不是卖豆腐花的店主人,哪里能摸一下就知道真假,”她摇头,又示意闻时鸣去摸她腰间,“不过我趁他不注意,偷偷换了几枚旧钱回来,夫君摸摸,腰带里。”

  小娘子灵眸顾盼,眼波盈着狡黠的光。

  闻时鸣莞尔,刚擦干净的手伸出去,果真摸出几枚铜钱,他没忍住就着这个姿势,从背后环抱过去,下巴搁在她肩头蹭了蹭,“圆圆真厉害。”

  程月圆发痒地抖着,笑嘻嘻受这一句赞,手里面团糊糊渐渐有了雏形,想了想又道:“我明日想进城一趟,打探消息,夫君就在家里好好待着。家里有暗室,待会儿指给你看,我再拿小铃铛把屋子围起来,要是有什么野兽或人靠近,夫君就躲到暗室里去,那里很安全。”

  闻时鸣没再出声了,手臂却越收越紧。

  山林的日与夜都有一种区别于皇都城的寂静,阿圆还没回来时,他对着一根根木柴琢磨,偶尔会有一种恍如隔世感,好似已同她这样平凡普通地住了许多年。

  如无必要,他不想程月圆再冒险进城。

  可他需要有信得过的人去联系薛修谨和林厉繁,他需要知道平阳侯府以及闻七的状况。他自觉开口艰难,阿圆却语气轻松地提了出来,仿佛只是一件拿肉换粮这样轻而易举的小事。

  “夫君?”

  “嗯?”

  “你松一些……我要喘不过气了。”

  程月圆整理好了面团,盖上方布让它慢慢醒发,趁着闻时鸣禁锢她的手臂松开,灵活一转,把他往水井推,“屋头水缸怎么还没填满,快快去,不准偷懒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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