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信她

作者:官锦锦锦锦
  ◎不会很久了。◎

  ……说起来,这好似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同谢澜闹矛盾。

  忽地发觉谢澜今日送她时不曾亲也不曾抱,只沉默着给她戴了手套,贺文茵在马车上头一阵恍然。

  那日,她坚持要亲自去宫宴状告平阳候。而谢澜虽说不曾反对,却一遍遍哀求她能不能不去——对此,她只得回他,说她再好好想想。

  到今日,已然又是好几日过去了。

  宫宴那日,皇亲国戚聚集在皇宫,无疑是个披露陈年旧事再好不过的去处。

  诚然,那些皇亲国戚大抵并不在乎所谓一个农妇出身的大夫人的死活,也并不在乎是不是有人为了这事冤死——他们定是更在乎谢澜所计划的事。

  但她不在乎。

  她本也不是要澄清给他们看的。

  再度望向手中被攥得紧紧的纸条,只觉着一时间心跳的声音格外厉害,贺文茵深吸一口气。

  ……见过那日大夫人那日夜里头,府门前便多了一张字条。

  心知那字条大抵是大夫人送来的,看过字条里头的字后,她一时间愣在当场,又欲哭又欲笑,直至现在也不知该作何心情。

  索性这字条解了她长久以来的心病,现下,她只差一件事不曾弄清了。

  带着衙门里头的人前往那老妇暂居的院落时,看着院落里头雪花,贺文茵默默想。

  那老妇被她安置在一处僻静的院落里头,派了几个信得过的小丫头跟着——小丫头们总是说她们不怎么干活,活计全让这老婆婆抢着干掉了,又说说她近些日子有了些精神头,又给她家姑娘做了衣裳。

  近些日子她总是来看她,但每每被问起她家姑娘寻到了不曾的话题时,她总是答她,道马上了,马上了。

  ……她曾想过要寻个人去扮她女儿,那位大夫人。可时间太久,母女又连心,她怕这老婆婆一个发现真相便会意识到什么。

  可若直接说出来,又难免过于残忍。

  带着人进了屋,同那老妇寒暄两句,不敢去看她近乎浑浊的眼睛,贺文茵便哄着将官府给的纸递给了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和她解释这压手印的事。

  于是面对老妇疑问目光,她只指指门口仵作与衙役,垂眸轻声道,

  “……过了这画押的坎,过不了几日,您姑娘的h事便会有结果了。您瞧,这是官府的人,便是来办这事的。”

  “好……好……”

  于是老妇颤抖着在上头画了押。

  临走前,她又塞给贺文茵一个包袱,说是给女儿做的衣裳,她若是寻到人,便帮她送过去。

  “……好。”

  对着她连声道的谢,贺文茵默默瞧着脚下的雪,低声答。

  ……

  ……李夫人竟是被埋在这种地方。

  望着眼前一片除了雪便是土,连枯树都没几棵的破败荒芜样子,纵使有了心理准备,贺文茵也难免心中一沉。

  这地方是从谢澜前些日子寻到的人口中问来的,他又用他自己的路子确认了许多遍,大抵是不会错。

  何况……

  望向不远处一个黄土包上头连字迹都快被磨去的,画了符的木牌位[爱妻李氏之墓],她深深一吸气,转头看向一旁正在被月疏塞金瓜子的衙役们,轻声道,

  “劳烦各位了。”

  “不劳烦不劳烦!”望着手中金子眼睛都发直,衙役们忙动身干活。站在原处发呆,贺文茵偶尔还能听见他们疑惑交谈声。

  “……怎么十多年过去了,这钉子还钉得怪死的。”

  “奇了怪了,这上头怎的还有镇厉鬼的符纸?”

  忽地,一群衙役并着里头一个年轻仵作忽地四散炸开,人群愣怔半晌,方才传出声声唾骂声,

  “这……这……”

  “当真丧心病狂!丧尽天理!当真是——”

  “怎么回事,咋咋呼呼的。”

  一老仵作过去查看,此后一阵沉默后,方才来到贺文茵身前,犹豫着行礼,

  “……只怕污了夫人眼睛。”

  那瞧着资历老写的仵作便是说着,边退后一步一步,眉头紧皱,对着贺文茵摇摇头道,

  “若这事当真如同夫人所说,那当真是……丧尽天良。”

  “……能叫我看一眼么?”她垂首,“不会给各位添麻烦。”

  “夫人若属实是……”那仵作一叹,终是让步道,“请您三思。”

  于是贺文茵得以来到那个被挖开的土坑前。

  ——明明是个大白日,里头景象却叫贺文茵心底发寒。

  纵使棺材盖已被掀开,里头尸骨也仍死死保持着敲击棺材盖的动作。

  棺材板上满是抓痕与褐色血迹,有零星的字迹,尸体的指骨明显有磨损的痕迹。

  棺材底下,依稀可见一张镇压凶煞的符纸。

  “……这骨头……”

  “这位夫人,生前怕是中毒有些年头了。”那年轻仵作蹙着眉,又唾骂两句,叹息着接话,

  “可惜……这么好的身子骨。夫人死时,毒性还未曾蔓延至致死之处。夫人瞧见这个了么?”那仵作将手中一不起眼白色粉末遥遥递给她一看,

  “这是种早年流传的假死之药。我随着师傅办那案子办了许久,绝不会认错。”

  ……也就是说。

  贺文锦的母亲,被下到棺材里时,还是个活人。

  “……贺山封侯后,一时风头无两。朝中有大臣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但彼时他的发妻未死,若是死后立刻迎新人进门不仅名声不好,且遭人怀疑。”

  只觉着脑内一片空白,贺文茵喃喃自语。

  所以他给自己的发妻下了毒。谁知李夫人身子康健,快到了他和那大臣看好要定亲的日子时仍只是病重未死。平阳候生怕自己动手有把柄,所以……

  便瞧上了她姨娘。

  要她为了自己的姑娘,不顾一切地把大夫人推进水。

  但大夫人被贺文锦和嬷嬷救上来得太快了,仍没死成——大抵仅是昏迷。亦或是,早早便被平阳候下了判书,直接便被匆忙塞进了一早准备好的棺材里。

  所以他直接宣告了一个活人的死亡,用假死药骗过后院众人,将她直接塞进棺材钉死,确保棺材不再动弹才出殡。

  此后,追杀暗中发现这隐秘的人数年。

  ……此后牵连种种,不计其数。

  听着那仵作还在分析这人如何死的,贺文茵攥紧了拳。

  果真是……

  丧心病狂。

  ……

  [这嬷嬷是我当初保下的老人,后来不知怎得,竟被四丫头寻到了。

  那日,她瞧见大夫人路过湖边,忽地便要往下跳,被你姨娘路过瞧见,意图去救,方才招惹了杀神之祸。]

  默默再看一眼手中字条,抬头看着那些人又将那棺材重新封上,贺文茵听到身侧领头人道,

  “夫人放心,我等会将今日所见所闻如实上报整理成册,届时若是对簿公堂,尽可传唤我等上堂作证。”

  “劳烦。”

  送走一干人等,对着那荒坟与早已破破烂烂的木碑,贺文茵默默打开那个包袱,一旁月疏默默拿来纸钱纸人,烧在一旁。

  ……这么些年不曾有人给她烧过什么。也不知这无故枉死的人在下头过得该是什么样的光景。

  ……里头为何是春夏秋冬四季的衣裳?花色看着也……

  脑内闪过些什么,忙又问一遍那老妇情况如何,得到十一“一切如常”的答案后,贺文茵方才沉沉叹了口气。

  望着头顶纸一般白的太阳,她迟迟眨眨眼睛。

  “……放心罢。”

  伸手去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望着从指缝里透出的惨白日光,她自言自语。

  “这件事,会昭雪的。”

  “不会很久了。”

  ……

  ……不知为何。

  看向眼前奋笔疾书的女孩,谢澜在心底默默想。

  他总觉着她近些日子里有很多心事。

  大理寺复职后,她便带着他搜集的证据去了一趟京兆伊处,指明了不需要他跟。足足去了一日,方才回家。

  回家时,骤然便红着眼眶从马车里头下来,急匆匆扑进他怀里,却什么也不说,踮起脚来便要亲。

  那日之后,也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是闷着脑袋写书,便是四处寻人说话,打点安排——他知晓她大抵是在为揭露那事做准备,也不好去打扰,只得在心里一遍遍记账,一边算计着这些日子里她究竟欠了他多少亲近,一边暗自期待往后要怎么把这账目讨要回来。

  可她便是时常窝在软榻里头,对着窗外发呆。还总是夜夜惊醒,却又不肯告诉他究竟梦到什么。

  “呀。”一旁,女孩似是注意到他目光,看了过来。

  而只假装自己不曾留意,望着她裙角,谢澜默默想。

  ……要钓一钓她。

  要她来寻他说话。

  不然她总觉着自己这般她一说话就过去,指不定会越发冷待自己,越来越忙,最后彻底……

  谁知他还不曾想完,那侧女孩便疑惑歪头,

  “不过来么?”

  于是,话音未毕,他的身体便自觉过去充当她的靠枕,熟门熟路把她往怀中抱抱。待到他回过神来,他的脑袋已然在她肩上蹭蹭挨挨了。

  而怀中女孩只敷衍般贴贴他,便去翻看手上书册了。见他目光过来,还一本正经道,

  “……啊,这个。不许看。”

  “喔。”

  委委屈屈应一声,把脑袋侧过去装作自己不曾看见那纸张上头内容,谢澜默默想。

  早些日子,他其实已然把她写的书都看完了。

  书中女主角屡立奇功,在王朝危亡之际挺身而出,已一己之力挽大厦于将倾,最终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至于结局如何,暂且未知。

  ……看这书时,他总觉着,像是在隔着薄薄一层纸面,小心翼翼触碰贺文茵柔软的内里。

  ……如若可以的话,她是不是也想像书中人一般地自由自在?一般地……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写下书中女主角宛若蛟龙入海在战场杀敌时,彼时她被困在那府邸里头,会想些什么?

  如是想着,勾勾她发尾,大掌偷摸过去将她那书合了,谢澜又委屈巴巴来抚她面颊示意她看他,对着她疑惑眼神垂眸轻声道,

  “……那你能不能也看我。别看书。你许久没看我了。”

  “好好好……陪我的国公。”闻言,贺文茵笑眯眯瘫到他身上去,任由他贴贴贴,“可我今早不是陪你赖了一上午床么?这个不算作看你?”

  “不算。”

  知晓他分离焦虑厉害得要命,也没再逗他,贺文茵边回应他近乎迫切的吻,边轻声,自言自语一般问,

  “谢澜。”

  “……你说,等好些了之后,我能做些什么呢?”

  那人停下动作,认真看她,“你想做些什么?”

  “想做些能改变些什么的事?譬如……”贺文茵自言自语,“我想写更多书……写更多女子的书。等挣到了钱,便去寻人创办女子学堂。”

  说完,她又摇摇头轻笑。

  “都是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说回正事罢,宫宴那日,我定是要去的。”

  谢澜沉默不语,把她抱得更紧了点。

  那日,她说她要去,他下意识便说了句不行。

  前世,那事之后,她方才从大殿里头出来,笑眯眯要同等在外头的他打招呼。可后一刻,便忽地踉跄两步,倒在了他身前。

  若没有他接着,险些便要摔坏。

  彼时,闻讯而来为她诊脉的神医叹着讲,道这位姑娘身子本就撑不住多久,现下又将心中最后一丝执念也放下,自是不省人事了。

  现下呢?

  他不知道。

  他不敢确信自己当真会被她当作执念,也不知自己能不能牵住她,要她不要走。

  ……他当真当真不能再失去她了。

  ……可他……

  对着女孩目光,谢澜低声,

  “……我从来就拦不住你。”

  贺文茵反倒笑了,“你不信我么?”

  谢澜死死攥住她掌心,仿佛溺水之人去抓那浮在岸上的手,“不是的——你还记得那之后发生了什么么?我,我只是——”

  而贺文茵仅是那样笑着看他。

  一时间,对着那双眼睛,他近乎有些恍神——好似她在做这些事时,无论处境何如,无论前头挡着什么,眼中都闪着火星。

  自他们初见时到此刻,一如既往。

  “谢澜。”

  开口时,贺文茵闭上眼,坚定握住了他微微颤抖的手。

  “信我。”

  【作者有话说】

  结尾好难……真的好难写好难写……每天都在写了删写了删总之真的很抱歉(滑跪)最近事情太多甚至连着好几天凌晨一点被vx连环call吵醒来改文件第二天又七点多出门,太太太太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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