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皇家糖果供应商莱拉再见女王……
作者:柑橘鱼
吕西安德布雷没有等到审判的那一天。
在莱拉离开巴黎之前,阿尔贝德莫尔塞夫子爵又来香榭丽舍大街做了一次拜访。
并且带来了一个消息。
一个不好也不坏的消息。
德布雷在他的住所里开枪自杀了。
莱拉对此只说了一句话:“血洗不掉耻辱,人人都知道他和修女私通,知道他给无辜的寄宿生投毒。”
像她那天在晚会上对阿尔贝说的那样,莱拉在巴黎的每一天都在赴一个又一个的约会,去听歌剧,去看赛马,去跳舞。但是无论去哪里,她都带着自己的绿玉薄荷泡泡糖。
和简约定的一个月的最后一天,莱拉回到了约克。
她对负责管理工厂的简说:“我希望,我能带着工人们的孩子去一次贝特姆莱疯人院。”
简知道贝特姆莱疯人院,但是没有想到莱拉居然还想去。
“我觉得疯人院是一个教孩子们的好地方。他们应该做的,所谓的疯人并不是恶魔。是这个世界,是连个胚胎都没有的精神医学让他们变成那样的。”
简同意了。
为了表示对莱拉的支持,安妮把自己的大妹妹——哦,现在是唯一的妹妹了,小维多利亚已经死了——珍妮送来跟着莱拉阿什博恩一起去。
莱拉要带去贝特姆莱疯人院参观的孩子只有四个,糖果工厂的工人不多,适龄的孩子也不多。
除了给孩子们上一节课,莱拉还想见一见哈特夫人,塞西利亚的母亲,吕西安德布雷和罗斯玛丽修女的受害人。
现在,两个凶手都死了。
夏日的贝特莱姆门口,气味依旧混杂难闻
。鱼腥,腐烂的桃子,廉价的香粉和汗水,在阳光的烘烤下发酵。
四个孩子紧跟在莱拉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好奇又带着恐惧地打量着门口那两尊可怖的雕像——“忧郁”低垂的头颅和“愤怒”扭曲的面孔。
“它们……好吓人。”
珍妮小声说,下意识地抓住了莱拉的裙摆,又立刻放开。她不认得这种又轻又软又滑的料子,但是清楚是自己家买不起的。
莱拉低头,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薄荷泡泡糖。
这些孩子的姐妹与母亲在工厂劳作,做这种一盒一几尼的糖果,但是他们自己是吃不起这样的糖果的。
“来,每人一颗。”
珍妮是最大的孩子,另外是两个小男孩,比利和汤米,还有六岁的小玛吉。
玛吉小心翼翼地含着糖,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些叫卖的小贩和衣着华丽的游客,眼神里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惭形秽。
莱拉付了五个便士作为门票,带着孩子们挤过门口喧闹的人群。她没有选择上次的路线,而是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房间——“杀人魔白玫瑰夫人”。
房间门口依旧围着不少人。莱拉让孩子们靠前站好,她则站在他们身后,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终于挤进铁栅栏里面。
罗莎哈特夫人似乎比上次更瘦削了。她穿着一件勉强算干净的灰布袍子,头发灰白干枯,还别着一朵玫瑰花。
她坐在角落的地上,背对着人群,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对墙壁低语,又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看哪,那就是白玫瑰夫人!”一个穿着讲究的男孩指着里面,声音带着夸张的兴奋,“听说她把她丈夫砍成了碎块,还不让她女儿下葬!”
莱拉觉得,那个男孩的脸和他穿的衣服一样,有很多刻意堆叠起来的褶皱。
比利和汤米听了这话吓得缩了缩脖子。玛吉抿紧了嘴唇,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子。珍妮更是紧紧攥着莱拉的裙子,小脸煞白。
莱拉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许久,当人群因为得不到更多表演而逐渐散去一些时,莱拉才蹲下身,平视着四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孩子们,你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疯子!”比利脱口而出,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一个……很可怜的老太太。”玛吉犹豫着说。
汤米没说话,只是好奇地盯着里面。
珍妮小声说:“她…她在哭吗?为什么没人管她?”
莱拉轻轻拍了拍珍妮的手,然后从口袋里又拿出几颗绿玉糖。“看,她叫罗莎哈特夫人。很多年前,她不是这样的。她有一个女儿,叫塞西利亚,是我在寄宿学校的舍友。”
孩子们惊讶地看着莱拉。疯人院里的展品竟然和这位带他们来的,体面的小姐有过联系。
“后来,”莱拉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底深处却藏着风暴,“塞西利亚死了。不是因为生病,是因为…坏人,非常非常坏的人,为了秘密,害死了她。哈特夫人失去了她唯一的孩子。她的丈夫不理解她的悲伤,她的家人害怕她的绝望和愤怒。于是,他们把她送到了这里,挂上‘杀人魔’的牌子,让所有人像看怪物一样看她。”
莱拉把语气放得更轻了:“她的确杀死了自己的丈夫,因为她不信任她,但是她最终被自己信任的家人送到了贝特姆莱疯人院。”
孩子们都沉默了。比利和汤米脸上少了些恐惧,多了些困惑和茫然。玛吉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珍妮的眼里则蓄满了泪水。
“她的疯狂,”莱拉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个孤独的背影,“不是因为她生来邪恶,而是因为她承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却找不到任何出口。这个世界没有给她药,只给了她锁链和看客。你们觉得,把她关在这里,像展示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就能治好她的心吗?”
就在这时,栅栏内的哈特夫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不再是空洞的,而是直直地精准地穿透了稀稀拉拉的人群,落在了莱拉身上。
莱拉的心猛地一跳。
然后立刻回到了正确的节拍上。
因为哈特夫人又以同样的眼光看了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她已经认不出来任何人了。
看完哈特夫人,莱拉又带着孩子们参观了其他房间,做了一点简单的医学科普,无论怎么样,她终究是开始做了。
万事开头难。
如果知道开头在哪里,那就咬着牙度过难关,那也就不算是太难了。
然而,对于莱拉来说,问题在于她不知道哪里是开头。如果单从事业上来说,糖果工厂的生意蒸蒸日上,以绿玉为代表的高档糖果很强势地占据了整个英国的市场,而且逐渐向全欧洲扩散。
简会高兴地说最困难的起步阶段已经过去了。
莱拉不这么认为。她一直在想尽办法告诉玛莎,告诉简,告诉安妮,告诉工厂里的每一个工人一件事。
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
世界不应该是每天虔诚地祈祷上帝却连饭都吃不饱。
世界不应该是五岁的孩子去当扫烟囱的童工。
世界不应该是一个人长到十来岁还不识字。
世界不应该是两个人辛勤工作却养不活自己的孩子。
世界不应该是这样。
夜校里她和小珍妮说这话时,对方是这样回答的。
“是的,莱拉小姐,可是我们的世界已经不是这样子的了。我们祈祷上帝,然后上帝给我们送来了莱拉小姐,于是我们都过上了能吃白面包的好日子。”
莱拉不知道怎么对孩子们解释自己并不是上帝送来的。
随着自己的财富与日俱增,头顶上维多利亚时代蒸汽机的黑烟让莱拉觉得它们永远不会消散了。
天气再次变冷的时候,她第二次接到了女王陛下的谕令。她要求莱拉阿什博恩到白金汉宫觐见她,并且商讨皇家婚礼上的糖果供应问题。
女王坐在帝国尸骨堆上。也许她知道自己坐在尸骨堆上,也许她只是以为自己坐在王座上。
她统治着一个让童工在烟囱里窒息,让母亲在工厂机器旁耗尽青春,让无数个塞西利亚无声死去的世界。
莱拉按照宫廷礼仪,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裙摆铺开又收拢,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她确实演练过千百遍。
“陛下,亲王殿下。”她的声音清澈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阿什博恩小姐,”维多利亚女王说,“我们听闻了你和你的‘绿玉’在伦敦乃至巴黎引起的轰动。令人印象深刻。”
“感谢陛下的关注。能为人们带来一点微不足道的消遣,是我的荣幸。”
她刻板地一问一答。莱拉不想表现得这么顺从,但是她觉得自己目前还没有办法不顺从维多利亚女王。
“消遣?”阿尔伯特亲王开口了,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德国口音,“我们看到的是一种现象,小姐。一种精巧的发明,一种…独特的商业成功。”他的目光锐利起来,“我们了解到,你的工厂模式,包括对工人的…安排,也颇为新颖。”
她保持着微笑:“亲王殿下过誉了。工厂只是尽力为愿意工作的女性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和糊口的报酬。至于夜校,知识总能点亮生活,哪怕只是微光。”
女王对工厂兴趣不大,她更关心眼前的目标,也就是自己的婚礼。
“阿什博恩小姐,王室即将迎来一场盛大的婚礼,”她停顿了一下,“我们认为,你的‘绿玉’泡泡糖,以其独特和新颖,非常适合作为婚礼庆典上的小礼物,赠予尊贵的宾客。”
“因此,我给予你成为皇家糖果供应商的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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