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回京。
作者:红笺小笔
模模糊糊,居尘做了个梦。
梦境中,她在寒天雪地砥砺前行,四下苍茫,她眼前白花花一片,没有一点方向。走着走着,前方忽而出现一束光,散发她所需要的暖意,居尘扑上前,抱着不肯撒手。
一般光是抓不住的,可她不仅抱到了,还准确勾住了脖子。开始时那束光浑身僵硬,后来,慢慢搂住了她。
昏昏沉沉中,居尘抱着光,陷入沉睡,不知过了多久,那束光动了起来,居尘双脚蓦然悬空,似是被捧了起来,半梦半醒间,她抬头一瞬,隐约看见她搂着的光,幻化成一道熟悉的轮廓,鼻梁高挺,鬓若刀裁。
她好像看见了他。
她倚在他怀中,额头薄汗潸潸,而他一直有一双温暖而宽大的手,不断帮她擦拭。
身上寒冷之意,在他的温暖怀抱中,渐渐消退……
翌日,居尘在鸡鸣声中醒转,永安娇柔的容颜入目而来,见到她苏醒,唇角一勾。
居尘撑腰而起,因是刚刚醒转,有些发蒙,随口问了几句“这是哪”,“我怎么在这”,“你和布赞都没事吧”,永安一一作答,全程温言细语,只在居尘拱手感谢她昨夜的细心照顾时,神色僵滞了片刻。
居尘道完谢,目光瞬向停顿的她。
永安抬头觑她一眼,欲言又止了片刻,笑了一笑,应承下这声谢,什么也没说,只叹了口气。
居尘双脚下地,四下环望,不见任何其他人的身影,忽而觉得自己昨夜的梦境可笑。
笑完之后,心中陷入了彷徨。
果然人不能闲下来,容易胡思乱想。可她右手负伤,想忙也忙不起来。
永安不擅忤逆尊长,应许小叔只字不提,嘴巴封得很紧,但看居尘神色怅然若失,默然喂她吃过早膳,待到日头当空,再喂她吃午膳,见她仍是如此,终是没忍住,问道:“姐姐今年二十有二了,就没想过,遇见一个知冷知热的人?”
居尘的目光一过来,永安立即又道:“并非说你老的意思,只是……”
居尘直接用笑容打断了她,示意她不用解释,她知道她问这话的初衷是关心,没有任何恶意。
她也第一时间反省了自己,大抵是她的神情颓丧,颇有几分为情所困,才引得永安关怀起来。
可她的事情太难启齿了,连她自己都没有头绪。居尘默了半晌,只好从另外的角度,切入这个话题,“我来吐蕃之前,刚判完一件夫妻和离的案子,那名妻子嫁进门后,受到丈夫长达七年的毒打,终于忍不下去,决定离开那个水深火热的地方,却遭到夫家威胁,以及身边所有人的劝和。我协调了很久,顶着世俗压力,鼓励她很久,让她相信我可以给她自由,可到最后,我只努力到她的夫家要求她必须归还当年所有聘礼,才答应放她走。她受了那么多委屈,律例却没有一条写明妻子受到丈夫殴打,可以获得赔偿,我无律可循,难以服众,她还得付出代价,才能逃出来。我让她相信我,可我却没帮好她。”
“可她终于逃出来了,她自由了。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若是夫家不松手,这样的案子,很多府衙其实都不接的,他们总会托辞清官难断家务事。所以如果没有你,她指不准就被逼回去了。”永安设身处地想了想,“若是我,我宁愿还这笔钱,因为很多时候,我们想花钱也解决不了,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所以,姐姐你已经很努力了,真的。”
永安笃定地将她望着,居尘笑了笑,“说来你可能不信,我一直有一个愿望。”话到此处,她的目光看向了窗外的万里长云,“我想给世间女子,撕开云层的一束光。”
“我想将来女子也可以参加科举,可以抛头露面,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我想她们都可以明媚地活着。我还想,在你无依无靠的时候,不必下嫁任何人,可以接你回家。”
可能是这个愿望有些宏大,叫人感觉像痴人说梦,居尘略有腼腆,而永安眼眶润了一润,“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所以,我不能成婚。”
永安具有很好的共情力,居尘话音一坠儿地,她便理解了她的考量,别的不说,一个成婚的女子,其他女子会相信她的决断绝无偏私吗,她不会被她的丈夫影响吗,她一点都不会有倾向吗,即使她做得到,她的家人,一定不会干扰她吗。
永安将这些都想了一遍,仍然道:“可你这些愿望,与你的婚事并不矛盾啊。这世上可能会有许多拥护旧制度的男人,也一定会有支持新制度的男人。若一棍子打死所有的男人,是不是也不太公平?”
居尘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前世,她以为自己没有遇到这样一个人,而这一世,将他拥上至高的决断之位,与将他绑在身边,两者终究是不一样的。
“如果我要他支持我,就像是我,拉着他和这个世道做对。”居尘长叹一息,“那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
她上辈子穷尽一生,以失败告终,这辈子,她明知其中艰辛,仍然决定砥砺前行,可她不敢拿他的一辈子,陪她去赌一个可能性。
居尘道:“我不想拖累任何人。”
这便是她的结论。
也是她回到虔城之后,更加拼命的原因。她想要成长得再快一点,这样就能留下更多的光阴,去做更多的事。
春去秋来,一晃又是一年,待江边两岸梅花再度绽放,居尘已经收到太后娘娘的诏书,走在了回京的路上。
——
嘉佑二十三年,女皇废子登基,改号至元,安定四方,励精图治。
至元年始,大梁逐渐进入史无前例的盛世,尤逢正旦至上元,整个东都城上下,出现一派四海升平、万国来贺之景。
城内灯市如织,华灯彻夜不熄,引无数游人入京观赏。
今早黎明方至,城北的燕集之所,大道上已是车水马龙,朱轮滚滚驰过,数里香烟萦绕,久久不绝。
城东一角,却陷入了一场混乱的纷争。
先皇长兄绥王年近六十,为老不尊,近日又新纳了一名二八年华的妾室柳夫人,特意恩允她上元过后,回家省亲。
柳家在东都原只是卑贱的商门小户,一朝鸡犬升天,得知夫人即将归门探望,张罗着要扩宽府邸,另设园林。
然东都城北寸土寸金,多为籍京的达官贵人居所,他们瞧不上骤得富贵的柳氏,也腾不出多的土地让予柳家摆阔。
柳家斡旋无果,盯上了邻旁城东一角没有地契的贫民容身之处。
工部的批文一到手,柳家便勒令百姓于年底搬离。
可今年寒冬大雪纷飞,百姓没有其他可以避寒的去处,饥寒交迫下,只得暂留在原地不动。
此时天刚放晴,柳家便携着家丁工匠同抗旨的百姓狭路相逢,冲突愈演愈烈,近乎扭打成了一片。
柳家仗势欺人,丝毫不理会百姓的声声泣诉,欲唤官府出兵压制。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缓缓从城东开阳门驶入,路过永和街,乍然听到沸水般的喧闹哭嚎之声,车身一顿,转头辘辘朝前驰来。
众人闻声转首,马车朴实无华,不见朱轮画辊,雕鞍玉勒,唯有车帷垂着两枚香球,隐隐飘来了一些沁脾的白兰香。
香车在官兵持辎前方停下,阻扰了兵戎倒向百姓的路。
车帘掀开,一道女子眼波宛若剪水,向前一旋,微蹙眉宇,甫一下车,似笑非笑,朝着官兵方向道:“这是在做什么?”
她滞足而立,容姿出尘,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阵涟漪般的惊叹之声。然比她容貌更令人惊骇的,是她藏在袖下的,那一道升迁的圣旨。
京兆府大小官差相觑两眼,顶着发麻的头皮,不得不纷纷从人群出列,朝着她躬身长揖。
一声谦恭敬畏的“李中丞”异口同声,迎来居尘左右摆手,和颜道:“下官方才归京,还未正式到宪台上任,切莫行此大
礼。”
她说话的声音清越柔和,听来如沐春风,不带任何威慑,官员们笑脸相迎,心里泛起嘀咕。
眼前这尊大佛,正是女皇任职第一位越过五品的女官,李居尘,人还没回京,名声已经响彻朝野,叫他们装不认识,他们哪儿敢呢?
偏偏她任的还是四品御史台中丞,负责监察百官的职位,今日他们懈怠,指不准明日就被她一道折子参到女皇眼皮底下。
居尘见他们面面相觑,蛾眉微挑,温言问道:“眼下尚未开春,年假未过,各位大人怎么不好好在家休憩,竟这么早就开工了?”
话音甫落,她的眼神从那一排排锋芒毕露的矛刃轻飘飘掠过。
领兵的京兆府参军连忙回首目示,皂隶们怔怔看着他挤眉弄眼了半晌,才如醒酒了般,立即收了武器,退身远离百姓。
柳家管事见状眯缝了眼,心中暗骂倒霉。传闻李居尘爱民如子,眼看事成大半,怎么偏偏,就给她撞见了?
柳管事犹豫良久,还是弯下了半截腰身,上前一步,拿出朝廷批允的文书,换上一副恭敬之色,“惊扰了李中丞,实属我等不该。但您千万不要误会,我们都是按规矩办事的。”
他将文书朝着她眼皮底下一抖,居尘不动声色,垂眸看向了落款处的工部公章。
就这一瞬的靠近,柳管事近距离看清了这个传闻中的女子。
柳氏如此受宠,受益于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可在这位负有盛名的美人面前,相形见绌。
居尘从头到尾将文书扫了一眼,短暂的沉吟,“若我没记错,工部最新修订的拆迁规章,仍保留着强制执行中,必须保障人员安全,不可造成百姓伤亡的规定?”
柳管事神色一愣,悻悻道:“自是不敢伤人的,只是这帮刁民实在可恶,卑职才厚着脸皮求姚少尹前来相助,吓唬一下他们。”
居尘目光留滞到了百姓身上,只见他们个个被逼至墙角,瑟瑟发抖。
她略一思忖,抬眼瞬向了一旁身着绿袍的京兆府参军身上,“我记得曹参军最是孝顺,这么冷的天,还是不要在外奔波了,早点回家陪令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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