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可以扮新娘。
作者:红笺小笔
宋觅尚在车外冷静,闻声第一时间掀开车帘,居尘朝着他嘘了一声。
宋觅凝着她手上握住的半截女子腕臂,神色不由凛起。
不远处,忽而出现了数道火把,光影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宛若一道道鬼火,逐渐朝着他们这厢靠了过来。
一群五大三粗的男子,手上拎着麻绳,沿着岸边搜寻而来。
居尘将那女子塞了回去,继续藏在车垫
下方,透过车帘环视,方圆数里,草木不过及腰,除了他们这辆马车,并无其他足以藏身的地方。
他们肯定会怀疑到车上。
居尘神色微沉,低头思考着应对之策,宋觅见他们距离不过百米,转身上车,掀开车帘,便将居尘朝着车壁压了过去。
他伸手将她头顶的钗环一扯,一头柔顺乌发如瀑般落了下来。
外头阵阵脚步声靠近,打头的来人看见柳树下停着一辆马车,举着火把,粗鲁地一把掀开车帘。
只见里边斜卧着两个交叠的身影,上方男子高大俊美,此刻正埋首在女儿家脖颈一处,轻勾着她胸前细白的裙带,一副要解不解的样子,鸳鸯交颈,暧昧气氛洒落了一地。
春光乍泄,来人不由愣怔,车内男子听闻动静,冷眸轻掀,睥睨而来。
天生上位者,无需多言,一个凌厉的眼神,足以将世俗之人碾轧。对方敏锐地感知到了一股危险的气息,双手不由握紧火把,讪笑着,叠声道歉:“兄弟,冒犯了,抱歉,抱歉!”
他们本来都还纳闷大半夜的,河边怎么会停一辆这么低调奢华的马车,原来是贵人来此寻找刺激,玩弄夜色。
碰见这样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谁还能联想到车底下竟能藏个人?纷纷揣着浮想联翩的心思,朝着前方搜寻离去。
宋觅耳尖微动,听见他们的脚步声尽数撤离,垂下眸,眸眼汇聚一片幽深的黑,由于方才作戏的勾扯,居尘衣衫微敞,肚.兜一根细细的带子,被拉得露出了半分端倪。
竟是他从未见过的红色,软绵绵搭在她的锁骨上,衬得周围愈发肤白胜雪。
宋觅低头看着那点红,宛若炼丹炉里的朱砂,明明暗藏亏空身子的毒素,却叫所有妄图得道成仙的魔障者,痴迷沉沦。
他长长吸了口气,蓦然觉得“闲夜偷.情”这个计策,简直糟糕透顶。
完全是在自讨苦吃。
宋觅抓着脑海中残留的最后一丝理智,奋力一挣,终于从她身上起开,八方不动地坐回了对面的软垫上。
一张脸隐隐透出懊恼的阴沉。
居尘却完全没空管他,起身将衣襟拢好,再度打开了车垫。
红衣女郎获得好心人救助,逃了一天一夜的双腿,后知后觉地发胀起来,她身子一软,短暂松了一口气,却不知想到什么,没说两句话,便又摔下两行泪水,犹如河岸决堤。
宋觅担心方才那伙人去而复返,此地不宜久留,驾车先将她们带回了驿馆。
马车辘辘驶离江边,居尘拿出手帕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打听到她的名字,女郎名叫丽娘,蜀中江阳人氏,今年刚满十五,及笄之年。
马车直接驶入驿馆后院,丽娘被牵下车,怯生生跟在居尘身后。进门之后,院外守着一大批铠甲粼粼的军官,朝着宋觅跪拜行礼,她下意识畏惧的同时,也看出眼前男子身份不菲。
丽娘梨花带雨跪到了他们面前,不断地哭诉,求救。
她没有读过书,官话说得并不通顺。永安上前将她扶起,从她混乱不堪的话语中,捕捉到一个最多重复的词:“河伯娶亲?”
居尘坐在一旁,静默看着丽娘抓着永安,磕磕绊绊地同他们解释这个词的由来,思绪一时不由被回忆灌满。
当年,明鸾陪着居尘下放蜀川,曾在路上宽慰她说:“我都打听好了,江阳依山傍水,风景宜人,又有酒城的美名,是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姑娘就当去散散心,你打进了凤阁以后多忙啊,就该找个闲散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下。”
居尘差点信了她的鬼话,来到江阳后才发现,好家伙,确实是依山傍水。
山匪猖狂,洪灾肆虐。酒是酿的极好,可道路崎岖,困在山沟沟中,卖不出去,地方衙门常年收税不足,入不敷出,穷得叮当响。
江阳地处泸江边界,泸江常年波涛汹涌,洪水泛滥,江阳自然深受其害,屡遭洪灾。
百姓苦不堪言,地方衙门皆是庸庸碌碌之辈,无所作为,积年久了,这份苦难便成了萦绕整个城镇的怨气,被居心叵测之人利用。
数年前,县里来了一位道行颇深的老和尚,带着他两名弟子,前往泸江河畔做法,之后传出神鬼谣言,却说泸江之所以屡发洪水,皆因河中神明想要娶亲,借此天灾,暗示当地百姓每年选出一位美貌姑娘,投入江中。
娶亲少不了嫁妆,这三位和尚便每年开始接受百姓的上供,为新妇送嫁。
当卢枫听闻这一古老旧俗已在江阳维系十年之久,不禁拍案而起,震惊之余,忍不住询问这个做法是否起效过。
很明显,十人无辜丧命,灾难仍未停止。
而丽娘,就是新一年的河伯新娘。
宋觅默然片刻,连夜带着他等一同赶往江阳。
——
江阳衙署的大门翻新了。
居尘犹记得她初来乍到那会,县里财政状况不好,她能省则省,一直没有修这道破门。
此时已过子时,大门紧闭,檐下两盏新糊的灯笼在黑夜中散发着淡淡的光影,漠视着眼前寂静的人间路。
宋觅一个回眸,元箬上前咚咚叩起大门。
过了良久才来了一名皂吏,打着哈欠开门,探出一张不耐烦的脸。
卢枫将当地和尚欺骗百姓,数名女子无辜丧命之事简言概括,要求见他们的长官。那皂吏听完,却斥声道:“我当什么事,县太爷不会见你们的,赶紧走!”
言罢就要关门,卢枫一掌拍上门板,正要发怒,宋觅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递了过去,和颜沉声道:“烦请阁下将此物交予县令过目。”
不过多时,衙署大门豁然大敞,整个江阳衙门明灯亮起,恍若白昼,陆县令整冠理袖,疾步从里堂走出,行至宋觅面前,深深长揖,“卑职陆埕见过王爷。”
陆埕本是京城世家子弟,国朝进士入仕,按制必须外放三年,他便来江阳走个过场,任职期满就会调送回京。
居尘默然站在一旁,冷睨他满脸的谄笑。
当年,陆埕是七品县令,居尘是八品县丞,官大一级压死人,居尘在他底下办事,吃过不少苦头。
宋觅开门见山,直接询问当地陋习河伯娶亲一事,陆县令可知情。
陆县令干咳好几声,瞥一眼躲在居尘身后的丽娘,想是这新娘畏死,才孤注一掷,跑到贵人面前告了状。
他一时掂量不出宋觅发声询问此事的内心真实想法,开口的话语颇有几分推诿,反复强调这个恶习十分难改,主要是当地百姓过于信奉。
卢枫怒道:“可那投入江中的,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陆埕噤声,觑向宋觅。他望着蓬山王喜怒不形于色的俊美面容,揣测半晌,看了眼旁侧的居尘和永安,怕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在场的姑娘不爱听,便将宋觅请到一边。
蓬山王弱冠之年手握重柄,在朝堂名号可谓响彻天际,在陆埕眼中,他年纪轻轻便能坐上内阁首位,自是手腕够厉,城府够深,绝不可能是个愤世嫉俗的愣头青。
而他这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又怎会不懂这世上多是听风是雨的愚民。你就算要求他们不信,他们也不会听。
想要规束他们,非常之时,只需给出一点信奉,便不用再多花心思,同不可抵抗的天灾作对。
“太平之下,必然要有牺牲。小公主前往吐蕃和亲,何尝不是为了大梁的安宁?”
陆埕说到最后,抛出这么一句话,便是希望宋觅可以理解他的难处。
居尘耳朵尖,不动声色将他说的话尽数听完,双手不由紧握成拳。
当年居尘刚到江阳,听闻此等陋习,也曾连夜拟了一道折子,往朝廷上送,还没出蜀川,就被打了回来。
蜀川上层的官员,无人将此事放在眼中。在他们看来,每年牺牲一名女子,便可平息百姓心中怨气,乃是一本万利的治理手段。
他们当然不会说出口,只是统统以公务繁忙,选择了漠然处之。
陆埕
话语甫落,宋觅一时陷入沉默。居尘站在他侧后方,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不过须臾,宋觅朝陆埕问道:“你可曾为河伯新娘送过嫁?”
陆埕略一颔首,将当时百姓围观的盛况悉数描绘,强调百姓心中的愿景正是如此。
宋觅续问道:“你亲眼看见她们被百姓投入河中?”
陆埕再度颔首。
宋觅冷睨他一眼:“来人!”
“州县长官乃亲民之官,是吏治起始,代表朝廷颜面,你身为当地百姓的父母官,身居枢要,却懈怠职责,尸位素餐,眼睁睁看着数名无辜女子丧命无动于衷,纵容豺狐之徒草菅人命!”
宋觅命军官直接卸了他的乌纱帽,打入地牢,听候发落。
——
这一夜,他们直接在江阳衙署留宿。
宋觅想查明河伯娶亲一事的始末,以及泸江屡发洪灾的根源。
他连夜召集了府衙三班六房的大小官吏,一一审问,而后坐到内衙,翻阅历年洪灾卷宗,彼时已是子末,居尘怕他一查就是一晚上,提出给他帮忙。
没有人比居尘对江阳衙门的卷宗更加了解,很快,宋觅经过她似有若无的引导,找到根本所在。
两人在卷宗室秉烛交谈,宋觅低头看着江阳水利绘图,思忖半晌,抬头正想同居尘续话,只见她一时疲累,无意间已经趴在案牍上,阖眸打盹,头朝向他这厢,闭眸之前,似是一直都在看着他。
两人不是第一次加班加点,前世的她,从来不会在打盹的时候,面向他这边。
宋觅每次看去,都只能看见一个乌发叠鬓的后脑勺。
宋觅支起下颌,盯着她埋入臂弯半截的芙蓉面看了会,转眸看向屋中漏刻,已近卯初,能睡一刻是一刻,他脱下外衣,披到她身上,将案上烛火朝他这边挪了挪,避免晃到她安睡的眼睛。
鸡鸣时分,居尘翻了个身,半醒不醒,睡梦中穿过一片迷雾,重新回到了江阳。
是前世二十年后的江阳。
“砸,全部砸掉!”
“快把这神像砸了,这等奸邪小人,不配我们供拜!”
“还有那道颂碑,一起砸掉!”
“亏我们如此爱戴她,想不到,她成了一个不忠不义的奸臣!”
“我就说女子当官不靠谱,当初她来江阳的时候,我就不看好她。”
“不顾大局,自私自利,祸乱朝纲!”
“快砸!”
摄政王宋觅一夜病逝,内阁首相李居尘伏诛,朝堂一时间风云变幻,曾经年幼的新帝,变成大梁新一代掌舵人。
而后,他为了稳固皇位,除尽异己,在他俩死后不过一年,颁布新的国史,李居尘载入史册,成为大梁的千古罪人。
大梁子民群起而攻之,居尘曾经施恩最多的江阳百姓,义愤填膺,连日跑到她的庙中唾弃,砸毁他们给她建的神像。
那时的居尘在世人眼中已经伏诛,此刻却被带到现场,站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被迫看着他们发怒。
她看着他们忘恩负义的样子,双手颤抖,急促喘了两口气,背部猛地一震,像是被人狠狠击了一掌。
神色由惊怒,到迷惘,转化为最后的黯然神伤。
周围的唾骂声仍在不断上升。
居尘身旁着黄袍的少年勾起唇角,发出一丝可悲的长叹,“看,这就是老师您当初保护过的人。他们已经完全不记得您的好了。”
居尘无奈道:“陛下已经得到想要的一切,何故还要将臣抓到此处,特意羞辱?”
“朕只是不希望老师一错再错。这帮愚民根本不值得你对他们好,你一生所追求的,他们给不了你,你所期盼的那个时代,根本不会到来。”
“成王败寇,你想怎么说都行。”
“朕知老师性情倔强,只是看到眼前场景,老师难道就没有一丝后悔,觉得他们配不上你的鞠躬尽瘁?”
砰地一声巨响,眼前高高的功德碑,被他们全力推倒,砸向了殿中面若观音的女官神像。
神像轰然坍塌,头颅摔落在地,面容朝着她所站的方向,眉眼间栩栩如生,彷佛在照镜子,唇角的笑意仍在,脖颈间,蓦地裂开一条深深的缝。
居尘后背猛然生出一股恶寒,吓得一睁眼,下意识先摸了把自己的脖颈。
只见自己伏在案桌前,额间靠着江阳历年的公文案牍,字句入目,前世种种走马灯似的一幕幕在眼前扫过,居尘眉间紧锁,头痛欲裂,眼前那些江阳案牍就好似成了一道道诅咒的枷锁,扼住她的喉咙。
居尘愤怒地推开它们,往后一撤,不小心被椅子绊到,跌落到地上。
恰是这么一摔,居尘发现肩上披着男子的外衣。
衣摆上熟悉的清贵气息随着她突然大摆的动作没入鼻尖,居尘怔了一怔,回过神,捻住他摇摇欲坠的外袍,长吁了一口气,看向外边已经明亮的天空。
是梦。
她站起身,将他的外袍拢在手中,走出门去寻找宋觅的踪迹。
刚走过长廊,皂吏传来消息,河伯娶亲的日子迫在眉睫,百姓已经开始去丽娘家里闹了。
宋觅和卢枫带着军队前往镇压,民情激愤,劝说的效果甚微。
现下的江阳县丞不由叹息道:“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要交出新娘,平息百姓的动乱。”
丽娘听见自己的父母受到威逼胁迫,自己家中被摔锅砸铁,泪流满面,最后跪倒在地,说出了妥协的话。
永安怕她想不开,抓紧她的手,坚定摇头道:“我们不应该交出丽娘,而是要让百姓相信投人入水这个办法没有用。”
永安:“我们要拆穿那几个和尚的谎言,要让百姓知道,他们只是在骗取他们提供的嫁妆。”
衙署大小官吏齐聚一堂,说来说去,一件事情要使人信服无效,总归,还是要先实行。
就在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居尘迈进门,勾起唇角,脆生生道:“不就是要一个姑娘先跳江吗?”
“我可以扮新娘。”居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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