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勾引这次,真的是在勾引了。
作者:姜不是生的
落日熔金,天边有陈云霭霭。
高台下,人群是乌压压的一片,当中不止有常山郡一地的百姓,更有从外县拖家带口,千里迢迢赶来的。
此刻,个个翘首以盼,眼巴巴地望着台上。
先是一场傩戏。
随后,姜姮、姜钺二人缓步上台,皆身着玄衣,备五彩,大佩。
再是祭天,祭地,祭先祖,祭亡灵。
悼词念完,姜姮和阿蛮在万众瞩目中面不改色地走下阶。
祭礼结束了。
二人在今日是一早就被唤醒的,在台上念词祭祀的时候,双双困得脑袋发昏,抬不起眼来。
如今事情告了一段落,便立刻回了信阳公主府,各自回院休息。
姜姮再醒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她想再吃些茶醒醒神,便唤了宫人,隔着层层纱窗、珠帘,却只见有一道身影如东出之月、雨后之竹一般,文质彬彬却犹豫不前。
她心中有了些许猜测,只道:“怎么不进来?”
“怕扰了小殿下……”
这道声音清而缓,悦耳动听。
果然是南生。
他又轻声问:“小殿下可曾怨我,这几日都未来拜访?”
“昨日还曾见过呢。”姜姮懒洋洋地道,“席上,南生的一手琴,实在是精妙,本宫见姑姑面上的笑意,就未消散过。”
“小殿下何苦取笑我?”南生苦笑。
姜姮身子还泛着一股懒劲,又眷恋这毯子的温暖,就留在榻上,不肯起身。
只隔雾看花般,若无若无地瞧着那张美人面,回忆着昨夜的情景。
自那日雪中相见后,二人虽处于一府之中,但却未再单独相见过,直到昨日,信阳公主设宴。
途中,信阳两盏烈酒入口,兴致高涨,强邀南生弄琴以助兴。
她记得,当时闻令而来的南生是一身白衣,单手抱琴,面容平静。
可平静之下,却是不情不愿。
信阳好声好气哄了几句,才哄得他上前弹奏了一曲。
席上侍者都说,是二人情趣,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信阳动了怒气。
“过来。”
她勾了勾手。
南生犹豫了片刻,半掀帘子,缓入里屋,又半跪在榻前,垂着脑袋,并未直视她。
“这道伤,疼不疼?”
姜姮睨了一眼,语气随意。
他不答,姜姮也只随口一问,便自顾自地又说了下去:“从前倒是不知道,姑姑还有这种爱好。”
“但也能懂……”
冰雪白玉般的人儿,只衣领半敞,将露不露处,有着半道红红的疤痕。
美玉有瑕,叫人又爱又怜,当真想把他捧在手心,藏在衣袖里,才算心满意足。
姜姮定眼瞧了半天,忽而笑出了声,侧首近距离望着他:“南生,我们如今的所作所为,算作偷情吗?”
南生垂着眼,唤了她:“小殿下……”
又道,“能博得殿下一笑,在下心喜。”
这话讨好得太过刻意。
但姜姮能体谅。
南生虽长在闲言碎语和不屑打量中,却生出了一副清高自尊心肠。
他能说出这话,已经是尽力了。
“本宫,预备在明日回长安城……”姜姮笑语。
南生一顿,声平且缓:“预祝殿下,一路顺风。”
“只是如此吗?”
姜姮边问,边用余光睨着他。
轻佻、散漫,却是一派天真娇憨。
那一抹红微微分开,又紧紧抿起。
南生欲言又止,最终只笑着摇头,是苦笑。
“别这样。”姜姮只笑,“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你该笑得真诚些。”
南生一怔,随即有淡淡的笑意回荡在他眉眼间,只一双眸子还带着清愁。
“你有事相求。”姜姮寻常语气,恹恹的,懒懒的,却带着果决意味。
接着,她又似真似假地道,“不如直说。说不定,本宫愿意出手相助呢?”
南生微微抬起了眼,像是极其认真地在思索,同时,有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和哂笑传来。
他在犹豫。
他在犹豫,是否要坦诚相待。
姜姮知道他的犹豫,只是她对美人向来更有耐心。
所以,即使一时之间,她未得答案,却也不急着刨根问底,只赏花、赏玉一般,静静地端详着南生。
那一双含水含雾的眸子,如拨云见月般,向姜姮展露了惊心动魄的美丽。
南生轻声,羽睫仿佛脆弱的雪霜般,随时会化成水,化成雾,又消失不见。
他问的是,“小殿下,愿意带我离去吗?”
姜姮挑眉:“私奔?”
南生“嗯”了一声,“私奔。”
姜姮问:“去哪?”
南生:“小殿下,愿意吗?”
姜姮笑意不改,顺势伸出双臂,又娇又懒地搭在了他的双肩上:“姑姑所作所为,实在过分,你的不满,是合情合理。”
“但南生不怕,本宫和姑姑,是一类人吗?”
“小殿下不会是。”南生道。
姜姮不依不饶:“你我相见不过几日,我的本性,你还不知呢。”
南生无声。
片刻后他道:“若是如此,我只能赴死。”
这个回答,姜姮并不满意。
她将南生所作所为都分得清清楚楚,不过勾引、示弱、求救。
或许是她淫者见淫,看人家漂亮,便觉得,是刻意勾引。
但示弱和求救二者,她却能笃定。
否则,南生何必前后私自见她两次?
作为信阳眼中、榻上的红人,他能从公主府内千百人眼皮子底下溜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事。
但姜姮只奇怪。
为何非得是她呢?
于是,她将心中疑问挑明了。
南生早就料想到,姜姮会有如此一问。
他神色平淡,声音平缓,只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些许不安的内心。
他提到了辛之聿。
那日,姜姮与纪含笑交涉后,被她那两个问题问倒了。
她觉得,自己的确是小题大做了些,便收回成命,决心潇洒些,放辛之聿一个自在。
生死由他。
这件事,被南生听闻,这才有了他第一次的试探。
昨夜,他又从信阳公主确认了此事,就又有了今日的毛遂自荐。
“殿下……心胸开阔,并不会被拘泥于一殿一宫,小情小爱之间。”南生道。
姜姮恍然大悟:“你是想学他,先将本宫当做这过墙梯,等离了这信阳公主府,再从长计谋,逃之夭夭?”
南生心思被戳破,但平静如旧。
只道:“只求殿下,等南生年老色衰后,能许我离去。”
姜姮顺着他的话,问:“你又能去何处?这天大地大,可有你的容身之所?”
又思索,“真到了这一日,你必然年老体弱,又如何养活自己呢?”
“在下可为人抄书撰写,若无人要我,亦可乞食为生。”他答。
姜姮蹙眉:“你当真舍得这公主府内的荣华富贵?”
南生抬眼直视她:“这荣华富贵,于别人而言,是求之不得。于我而言,却只是枷锁。”
姜姮问完了,就静静地窝在榻上,衣发皆是散乱的,两颊还带着隐约的粉,只一双眸子亮晶晶,像是在思索。
他生在烟花之地,见过不少人,来来往往的都是达官显贵。
他独独喜欢看人的眸子。
衣着打扮可以更换,神色举动会是有意为之,只有眸子是人的魂魄窗,无法遮掩。
而姜姮的眼,始终澄澈透亮。
初见那夜,他便发现了。
如今的他已经
,没有什么好舍不得了。
尊严也好,皮囊也是。
只有舍弃了一切,才能殊死一搏,去搏得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南生迟疑了一下,还是俯下了身子,将脸颊贴在了她手心处,像一只温顺的猫。
这次,真的是在勾引了。
“小心点,你身上还有伤呢。”姜姮蹙着眉,很担忧的模样。
姜姮起身,从一旁取来了膏药。
她的指尖有些凉,就轻轻滑过他的衣物,引得他身子在颤。
这是云雾、流水般的身子,并不魁梧,只单薄一层,是少年的身躯,恰如其分的美好。
只有一道红色鞭痕破坏了这份完美,可因为着身子太过无暇,这道浅浅伤疤,也显得有几分可怜可爱了。
姜姮取来药膏,沿着伤疤走向,轻柔地点了上去。
“疼吗?”她再次询问。
南生有几分迟疑,却还是点头,是低低的一声:“嗯。”
到底是活生生的人。
骤然被抽了一鞭,怎么会不疼呢?
姜姮看着他,却想到了辛之聿。
她初见南生时,便误将他,认成了辛之聿了。
后来从旁人口中,细细打听了,才知道二人只有容貌上同样的美好,却无皮囊内相似的不驯桀骜。
南生有自己的傲气,但并无反叛的勇气。
他愿意花上漫长的时间,耗尽半生的期待,只为换得最后几日的自在从容。
但辛之聿不一样。
他一直在和自己讨价还价。
姜姮细细地回想着,目光有几分清醒,也有几分漠然。
他可以臣服于她,却不愿只做个以色侍人的宠儿。
他想过,为她出谋划策,也想过,只做她手中一把不会说话的剑,为她杀人。
但姜姮都拒绝了。
她只想要,辛之聿扮做那个人的模样,在她身边,长长久久待下去,就像名贵的古玩,或罕见的花草。
所以辛之聿要逃。
要逃到天南地北,去自由自在,要在最好的年岁,做原来的自己。
他认为,原来的自己,便足够好。
但他的确好。
姜姮生来又富且贵,人人都捧着她,爱着她,将她当做天上的明月。
能将天上明月弃之如敝屐的,她只遇到过两个人。
巧合的是,两个人还长得这般相似。
姜姮吃吃地笑。
她后悔了。
她后悔自己,因为纪含笑的三言两语就动摇了心思,而放过辛之聿的。
她该把他捆在自己的身边。
其实承认自己动了几分真心,又有何妨呢?
和一个猫儿狗儿相处久了,也会舍不得,何况是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朝夕相伴了数月呢?
像辛之聿这样的人,少见。
她该珍惜。
“你错了。”姜姮微笑道。
南生不解地望着她。
“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更装不来什么大度。”
“他是我的人,就只能待在我身边,就算死了,化作一捧骨灰了,也要留在长生殿。”
“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这才算他的天经地义。”
姜姮一字一句道,像是捧着心爱玩具不撒手的孩子,真挚而赤忱。
但那个阿辛,已经逃出了长安城,不知藏在哪个角落了。
也许,他们一辈子再也不得相见。
这些话,南生没有说出口。
但姜姮仿佛看透了他一般,带着不变的笑意,又道:“无妨的。”
“他走不远的,大周不过东西南北四方,除了生死之隔,我们终有一日,能够再见面。”
“小殿下……”南生喃喃自语般道。
这时,外头起了一片嘈杂声,有宫人急急忙忙跑入,高声呼喊着。
“殿下……殿下!是辛公子……”
“真是辛公子,他不知怎么也来常山郡了……”
姜姮眼睛一亮,立刻起了身,随手拿了衣物,披在身上。
她像是注意到,这屋内还留着一人,忽而停住步子,对南生笑着道:“你瞧,他也舍不得我呢。”
姜姮不再理他。
快步出了屋,还未到院中,就有一阵凉意袭身而来。
她停止了脚步。
“姜姮……”
辛之聿站在院中,是风尘仆仆的模样,只一双眸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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