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杀敌辛之聿离开长安城三日。……
作者:姜不是生的
辛之聿离开长安城三日。
一路上,他怕行踪暴露,便专往偏僻小路上走,喝雪水,凿冰捕鱼,快马加鞭。
直到蹲了一个地洞两个时辰,还是未见一根地鼠毛后,他才恨恨地离去。
这日,辛之聿已将身上干料吃尽,只能不情不愿地在荒郊野岭,扣响了一户农家的木门。
开门的,是一位老农。
辛之聿面不改色地为自己编了凄惨身世。
他身上衣物,是不久前在难民营时,从死尸上扒下来的,又破又脏。兼之风尘仆仆数日,发结成了条,脸灰蒙蒙的。
眼下的他,的确像是个遇难的富家子弟。
老农犹豫了一番,还是同意留他食一餐。
辛之聿道了谢,先将马拴在屋外的老树上,又将短刃往衣袖更深处藏了藏。
接着,他将衣物重新整理,确认看不出异样后,才转身进屋。
老农拿出了馕饼。
结结实实的两块,还温热的,滋味比难民营内所发的好上许多,辛之聿并未客气,两三口一个,将辘辘饥肠敷衍了过去。
老农一直小心打量他,见他吃饱喝足后望了过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欲盖弥彰般拿起水桶,到井边打水。
辛之聿看出他左肩上有隐疾,又见屋内只躺着一位半瘫的妇人,心中警惕散去不少,便主动上前,帮他搭把手。
老农不知所措。
辛之聿默不作声,连挑了两桶水,将水缸倒满,又安静地去劈了如山的柴火。
这些事麻烦琐碎,却是寻常农家日日必须做的活计。
他身无分无,只能做这些杂事,算是报答,所幸从前在北疆时,他便常常到小河村去,这些事也算是做惯,不一会就整理了院子。
辛之聿又正正经经道谢,准备离开。
正要踏出木门时,那老农又叫住了他:“不如,就先住一夜吧。”
“离这里最近的城,就是常山郡了,可就算现在敢去,太阳下山前也赶不到……”
老农还在说,辛之聿先转了身,再一声谢,直接答应了下来。
既然有屋子可以住,他也就不愿风餐露宿了。
况且,他有刀,有弓。
一老一少起了灶,加了一把野菜,下了三碗面。
在老农伺候他的老伴进食时,辛之聿把锅碗都刷洗了。
等老农回来后,二人就围在火边。
老农拿来了一坛酒,倒了两碗,自己一饮而尽,问:“你不是商贾吧?”
辛之聿回想着先前一番天衣无缝措辞,面容平淡地道:“是。”
老农不信,说他举手投足都不像。
商贾虽贱,但有钱,是不会亲自做这些挑水砍柴的事的。
辛之聿蹙着眉,将那套说辞掏出来,又加了一个爹不疼娘不爱,自幼长在乡间的补充,才马马虎虎地将老农唬弄过去。
“不知你要往哪去?”老农真心实意地问。
辛之聿回:“北疆。”
听到北疆二字,他愣在原地。
辛之聿将木炭翻了翻,若无其事地问:“老伯去过北疆吗?听说,那里冷得很。”
老农勉强笑了笑,却说没去过。
火星微溅,火光照亮了二人的侧脸。
辛之聿望着老农,忽而发现,或许他年纪并不大。
老者的身子,常常是佝偻的,但这人并不是如此。
农人将厨房收拾,又捧来了被褥,让他在此睡下。
辛之聿点头说谢,但一双眼,却未闭上。
等月亮升起时,他起了身,走出了这间屋子。
主屋内,空空如也,就连那因下身瘫痪而无法行走的妇人,也消失不见了。
辛之聿疑心,是他还藏在山林中捕猎打鱼时,姜姮发现了他的离去,广张悬赏令。
而老农发现了他的身份,便跑去告状。
疑心易生暗鬼。
或许,只是他老伴生了病,不得不带去寻大夫。
辛之聿劝自己等片刻,别误伤好人,可等到月亮西沉了,天边又有了蒙蒙亮,那农人还是未归。
他闭上了眼,嗅到了危机,立刻拔腿快步出院,却见那匹老马,横躺在地上。
马脖子处被放了一刀,一股血腥味,这匹马已经死透了。
辛之聿出长安城时,为数不多的钱财,全都用来换了这匹马。
这是一匹老马,跑不快,驮不了重物,但是温顺又乖巧。
他最饿的时候,也没想过把马砍了、吃了,他还指望这个老家伙,带他回北疆呢。
辛之聿气笑了。
眼看走不了,他反而不急着走了。
辛之聿回到到主屋,翻箱倒柜。
农人离去时,必然匆忙,不多的钱财还留在屋内,还有一袋盐巴和方糖。
辛之聿另寻了一个布袋,将这些钱财、盐、糖全装在一处,就连葱、菜这些也未放
过。
随后,他走出了院子,却未走远,而是在一处墙角等着。
如果那农人真带了巡捕过来,他必然跑不过那些河西马的。
不如以逸待劳。
辛之聿拔出了短刃,在地上随手寻了块尖锐石头,开始磨刀。
刺耳的鸣叫声在这片荒芜地响起。
有贴着墙角走的老鼠惊慌失措地逃回了洞中。
天全然亮起了。
那老农孤身一人骑着一匹驴,出现在道路尽头。
辛之聿侧身,将自己藏得更为严实。
农人从驴上跳了下来,慌慌张张走入了屋内,该是发现了辛之聿的离去,连连又发出了几声开门关门声。
辛之聿与那头灰驴对视片刻。
那灰驴许是知他不好惹,并未鸣声提醒那还在屋内的主人。
辛之聿收回了视线,等了片刻,见并无更多人出现在路尽头,他悄无声息地走进院中。
那位农人正愣愣地站在屋内,似乎还未想明白,这活生生的大活人会逃到哪里去。
此处偏僻,屋后是山,屋前只有一条小道,能供进出。
但他来时,并未见到辛之聿的踪影。
这时,一个冰凉的物件,抵在了他脖子上。
是刀。
这把刀落在他脖子上,就要像他杀了那匹老马一样,杀了他。
男人慌乱起来,连连往后踢腿,试图挣脱他的控制。
辛之聿并未松开手,而是用空手捏住他受过伤的左肩,又直直踢了他一脚。
男人腿软了下来,无力挣扎,可脖子还被短刃抵着,身子就不敢滑下去。
辛之聿转到他面前,面不改色地盯着他:“你去了哪里?为何要去?”
男人似乎未听见这两个问题,只哭嚎着:“你杀了我吧。”
他这一嚎叫,流露出了浓浓的口音。
随后,他又喊了一句:“我杀不了你报仇,那你就杀了我吧。”
不是大周官话。
但辛之聿听懂了,他手一顿,接着更用力地压住了男人的脖子,目露凶色:“你是狄族人。”
狄族以游牧而生,自百年前,初步统一疆外后,就常常侵扰北疆,烧杀抢掠,最得意时,甚至占领了北疆三郡。
而大周前几朝时,虽遇明君,但百姓大多贫苦,若要开战,必然害民。
所以每每遇敌,只能求和,又送了不少公主去那茹毛饮血之地,只为一时和平。
大周百姓,皆恨狄人。
只十多年前,皇帝初登基时,辛家军横空出世,这才抵御住了狄人攻势,大周无需再委曲求全。
而在三年前,一场狼岭之战,狄族王庭被捣毁,狄族士兵十有八亡,剩余狄人大多都背井离乡,迁入中原。
从此,大周才算真正迎来了盛世。
日光倾泄而下。
那张苍老的面庞上是深眉高鼻,果然是狄族人的特征。
男人头一弯,竟是被辛之聿生生掐死的。
死时,还怒睁着眼,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姜姮说对了,这长安城内外,人人都恨他。
可恨他的人,要么死了,要么残了,只有他,还会健健全全地活下去。
辛之聿心中平静无波。
死在他手上的狄族人太多了,多这一个,也不算多。
只他奇怪,这人为何会认出他来。
辛之聿带上满满一布袋子,骑上了那匹驴,离开此处。
这是一条单行的小径。
走到一半时,他身下的毛驴像是发了疯,撒开蹄子,就要跑。
辛之聿眼疾手快,拉过布袋子,先从驴身上跳下。
见那毛驴左摇右晃地往前冲。
辛之聿更想他那匹老马。
但眼下,那老马不能再活过来。
新的马匹,也找不到。
辛之聿只好老老实实跟上去,想等毛驴发够了疯,继续安安分分地载他一段路。
然后等到了时机,再被他,拿袋中的盐巴加点佐料,放一块,炖了吃。
在一棵树后,那毛驴露出半边身子,也不发疯了,就安静地垂着脑袋。
辛之聿似有所觉,握紧了刀柄,走了上前。
他认出了这件衣裳。
是那狄人的妻子。
妇人双腿上盖着厚被褥,就坐在树下,被一圈垒得高高的石子围起。
这简陋的石墙是挡野兽的,却挡不住辛之聿。
他上前,用狄族话心平气和地说了一句:“你男人死了,我杀的。”
辛之聿想得很清楚。
他从来不杀妇孺,也不愿见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之类的事,但如果这个女人要他偿命,他也是不肯的。
如果他能确定,那男人没有去通风报信,他可以把这袋子钱财、盐糖留给她。
但妇人很茫然,似乎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辛之聿一怔。
妇人很胆怯,尤其是看见,他手上那把锋利的刀刃后。
她问:“你看见……我夫君了吗?”
是大周话,虽然带着浓厚乡音,却还是大周话。
辛之聿点头:“我看见了,他死了。”
他没有格外强调,是他杀的。
妇人嚎啕大哭了起来,碎不成声。
她并不理解丈夫的举动,可那无意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却让辛之聿得知了前因后果。
那男人是狄族士兵,因此曾远远见过辛之聿一面。
虽说只一面,但他并未忘记辛之聿长相,于是在他敲门之时,便认出了人,只不敢信而已。
可等辛之聿说出“北疆”后,男人便确定了他的身份。
他是狄族士兵,战场上的同僚,好友,都因辛之聿而死。
所以,即使他身上有疾,他还是要为国为友报仇。
他将妻子送到了远处,将这一切交代清楚,又独自回去,想杀了辛之聿。
“你知道他是狄人?”辛之聿自认为是彬彬有礼地询问。
妇人止住了哭嚎,露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表情:“狄人不是人吗?”
辛之聿被问住,一时哑口无言。
妇人像是想明白了来龙去脉,那目光中带上浓烈的憎恶:“你就是那个辛小将军?”
“我知道的,你们这种人,只想着自己。为了军功,便不管不顾杀人,等没了战事后,就想着造反。”
辛之聿从未被这样劈头盖脸的骂过,他想动刀,但他清楚,眼前的妇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妇人。
是大周的百姓,不是狄族人。
她哭着骂着:“你到底要害得多少人家,毁了散了,才肯罢休啊。”
“真是作孽……”
辛之聿听着,几欲反驳,几欲拔刀。
但他还是没有反驳,还是没有拔刀。
妇人将他骂了一顿,然后把自己撞死了。
脑袋都凹了一块进去。
毛驴不知生死,还低着头,拱着她的手。
辛之聿立在风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记得幼时,母亲曾教他忠孝,他嗤之以鼻,说皇帝老儿,就是这庙里的神像,人人都要向他跪拜,看上去威严庄重又神通广大,实际上不过是泥塑木雕的,一推就倒。
母亲生了气,骂他不知天高地厚。
他嬉皮笑脸,还在说,即使这辛家军离了大周,也照样被百姓爱戴。
他真的是这样想的。
所以在察觉皇帝因忌惮功高震主,对辛家军动手时,他怂恿了父亲谋逆。
又大言不惭,道这是天下民心所向。
即使后来,辛家军谋逆,皇帝下诏书,昭告天下。
他还在宽慰自己。
辛家军驻守北疆十三载,守卫大周盛世无忧。
至少有天下百姓,记着他们的好。
原来不是的。
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被这么多人恨着的。
不止有外敌,还有大周朝的臣民。
原来……
连年的征战,让百姓都疲倦不堪。
原来,狄族士兵也会害怕,也会恐惧,也会想着找个普通女子,一起过日子。
原来,在他们眼中,辛家军也好,他也好,都是毫无意义的。
良久后
,这具身子直直跪在了地上,辛之聿颓败地捂着脸。
有湿润的泪水从他指缝中淌出。
他真的,不知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他真的,不知自己还能因何存在。
他真的,不知自己为何还存在。
风刮过,吹得他脸生疼。
辛之聿想起了姜姮。
她该是早想明白了这一切的,他的傲气、不甘和固执
她说过,若没了他,她便再无半点欢愉。
她也期盼过,要天长地久。
她不在。
他想她。
是思念。
辛之聿跌跌撞撞起身,扯过那头毛驴,往远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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