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天象“天助吉人。”

作者:没齿痕
  五天,主力军趁雪夜铺厚布、浇热水,按韩佳与指示挖通数条地道,直抵嘉宁南门,城内虐杀声逐渐息止。

  不知百夷打的什么算盘,上千墨州军有剑有马机械只能轮番睡在洞口待命。余下万名更则无所事事,与平素操练的日子可谓别无二致。莫说主力军统帅按捺不住,王城清闲惯了的守备军指挥使也坐卧不安。

  一切都是韩佳与的意思,马指挥使却向元叶请示:“元将军,定要等雪停行动吗?”

  元叶点头。

  火攻,当然须待雪停最好。主力军明面放箭威慑百夷,守备军前营、中营走地洞入城占据高地。

  天气如此,众人不明白为何非得用火。倘雪不遂人意,就是没停,又有无他法可试?

  但元叶执意相信韩佳与,军中说什么也劝不动,主力军统帅带头压了下边的异议。

  冻云遮盖山岭,韩佳与收回视线。

  “快了。”

  马弘不由追问:“快了是何时。”

  “明日晚。”韩佳与道。

  孙际奇道:“姑娘懂天象?”

  若懂天象的人尚在,也轮不到自己这略知皮毛的放手一搏。换作昔日,韩佳与要么说不懂,要么倨傲吹嘘,今只道:“天助吉人。”

  统帅和孙指挥使围坐大军右侧。负责这面地道的队伍摸爬入内,熟悉环境。

  孙际望着不远处抱团取暖的小兵,不忍道:“百夷火器的威力,咱墨川最清楚。火送到城门,要是敌军扔下‘铁雷’,再把油一泼,地洞……能活多少人?”

  他没有问谁,也不是求神。大家心照不宣,由这话散了。

  铁雷,即韩氏祖辈所制。其威力由小到大,是圆、罐、碗、葫芦四种形。眼下依暗桩消息及前方军情看,北边的百夷大军与南边一样,多使罐形。

  罐形,亦不容小觑。再搭上韩佳与要的火攻,能活多少人,恐是神仙也难以掐算。

  崔具和孙际对上视线,傻里傻气地跑来递水袋。

  “你知道我渴了?”孙际伸脚踹他屁股,抢了水袋,“自作聪明。”

  崔具躲着认错,边揉屁股边说:“指挥使今夜亲自上阵吗?”

  “怎么?”孙际猛饮两口,末了道:“你敢跟我?”

  崔具嘿嘿一笑,道:“我、我想替您.……”

  “臭小子。”孙际立马拿水袋砸他,横眉怒目,“翅膀硬了你!”

  “不敢了!”崔具抱稳水袋欲逃,“不敢了……”

  “能活。”韩佳与倚着树,冷不丁道。

  几人目光齐聚。

  “厚布都撤干净了,并未惊动敌军。我们坚持远攻,”韩佳与道,“百夷没道理往空地上费火器。”

  统帅纷纷认可。

  王将军则道:“地洞暴露了呢?”

  “您的意思是,敌军这五日就眼睁睁瞧我们挖通地洞不作为吗?真暴露了,”韩佳与转向王将军,“你我没有在此争执的机会。”

  王澹非边营主力、非王城官兵,众人本就因他借元叶的光屡次掺和决议有所不满。他掠视周遭,净是对他隔三差五挑起内讧且临阵败自己人士气的嫌怨,两手摊开道:“我没打过仗,诸位说了算。”

  元叶穿越中营的后卫兵走来,道:“弓箭手和马指挥使那边就绪了。”

  “记着,”韩佳与放眼观暗处兵马林立,重复战略:“待左队前营、右队中营的地洞队伍进城发号,后卫跟紧投石机,铁雷掩护。夺得楼台,百夷火器对我军便失了效。”

  崔具欲言又止。

  韩佳与有所留意,上前询问崔具:“发现哪里不妥?”

  “不是说……不攻城吗?这样火攻,地洞里的要死,万一敌军从城内抓人质站楼台上,”崔具讪讪抬眸,“人质也……”

  “打仗就有牺牲,”韩佳与看入他眼底,“你我概莫能外。”

  崔具愣怔,像是吓着了。

  轮值兵挨个归队。韩佳与回望洞穴,沉声下令:“各方,等我响箭。”

  元叶与每一位将军郑重握手,依次道:“拜托了。

  ”

  孙际拍了拍崔具的肩,强为欢笑:“小子,这回殿后收尾做得好,改日先给你加官儿。”

  崔具小声道:“真的?什么官?”

  “嘿——”孙际不料他这节骨眼厚颜,下意识揪他耳朵要训话,终是罢了手。

  崔具得逞似的举起水袋,转身作别:“放心罢大哥,定不教你失望!”

  四更,南门城楼换岗。

  距南门约二百丈,统帅领主力军列阵,守备军前营、中营呈左右翼分别对接地道。

  万事俱备,然孙际诧异目睹韩佳与提前发射响箭,未及反应,主力军已吹响号角。

  “上!”

  骑兵振臂冲锋,于南门百步前勒停。

  “姑娘?!”孙际急道。

  鼓声四起,楼台亮光与密集点燃的火把高低遥对。

  三万主力军同时拈箭接火,统帅绷弓放箭,无数火线流星般划破这远超百步的昏暗,点明天际!

  喧嚣中,孙际扯着嗓子喊:“这是第一场仗,您这么早进攻,咱这右队和马弘的左队没爬到城门箭就得耗完了!百夷人又不是蠢驴,岂——”

  城楼下斜箭绵延,红焰愈高若墙,将驻守南门的百夷兵与墨川大军隔作两界。

  韩宋曾言,见士如见其将。他把部下当亲朋好友共甘苦,部下一样不忍他过劳半分,以宽慰韩雨担心他镇日跑军营积劳成疾。

  而右队中营,同是如孙际遇事急不可耐的兵,此刻却悄无声息。

  烟尘把赤柔橙,他大步逼近始终低眉垂首的右队,方才察清这几张老面孔无不是马弘的人,自己中营的兵一个不见。

  “你们——”孙际指着几人的鼻子。

  这般巨变,从容不迫,瞒得他浑不知晓,分明是预先通了气,还不止是马弘的前营内部通了气!

  孙际蓦地回过味,扭头对韩佳与道:“姑娘,您不是存心戏弄老孙我,您是要消遣人命啊!”

  韩佳与简洁道:“改了战术,指挥使莫慌。”

  “改战术、改战术,这时候谁还看不懂是改了战术!”孙际胸膛剧烈起伏,“你可知你父亲调兵前要从上到下确认多少次!他都不敢打没谱的仗,你——”

  “指挥使!”崔具仓皇飞奔。他不安地偷瞄韩佳与,扶膝喘道:“投、投石机,出岔子了,卡得厉害……”

  这右面被换来的马弘队伍是原地未动,那左面却也杳无音讯。

  后卫胆颤惊心修着投石机,生怕原先的号令和新的战术一个跟不上,不想,百夷军竟早有预料般不停朝城楼下泼油、掷器。

  相去百丈,铁雷滚近火墙,炎炎燎人。

  孙际心凉透了,环顾势要拼死一战的将士咬牙洒泪,质问韩佳与:“这,也是你的战术?”

  韩佳与凝瞩不转,瞳孔映着狂焰虏云,南门左侧地面轰然爆破!

  余威未尽,炸裂的碎片沿门迸溅,整座城楼隆隆倾陷。

  “两边地洞,都没人。”

  韩佳与说着,放出第二发响箭,王澹同两千主力离队奔赴。

  “准备进城罢,孙指挥使。”

  -

  大军临行日,韩佳与便发现了队伍中千里迢迢赶来墨川城的王将军。

  双方无言相望,达成伪装素不谋面的共识。

  按之前对王澹的试探,韩佳与断定此人可用。

  她推测,金戈爪牙要想秘密拿到火器图纸,不在王城即在边营主力。王澹鲜少接触二者,且善诈,或是助她和元叶揪出细作的得力臂膀。

  长途跋涉,韩佳与暗示元叶认了王澹的脸,将他拉上决议桌,便于搭腔作假与人瞧。

  很快,韩佳与和元叶的视线从全部人马缩小至孙际的中营。

  元叶随后拜托马弘及几位主力军统帅听从韩佳与排兵,并只私下叮嘱他们保密战术可能有变之事,未和盘托出。

  直到今夜,元叶告知马弘,前营须与中营换兵。于孙际安置后卫期间潜入右面地洞的前营官兵依旧不晓其详,唯有照做。

  前营官兵谨记马弘交代,一,入洞后半途折返;二,韩佳与不发话,原计划一律作废。

  由元叶引至左面与马弘大眼瞪小眼的中营,更是非长官令不从,满肚子孙际近日强调的行动。

  孙际在那头痛斥韩佳与行事儿戏,中营在这头则压根顾不及本该负责哪面,列了队便迫切往地洞钻。无奈,马弘拔剑指天,道今夜执意入洞者与乱臣贼子同罪论处。

  -

  右面,仅是蒙蔽细作和一心重创的金戈之假象。

  左面,凿空尽头以木撑抵的数条暗道,才是关键。

  因为五天完全挖不进城,毕竟楼台下的土早已与城门冻成一体,不似百丈暗道那样铺布、浇水能通。将过城门,即地洞的极限。

  但将过城门,足够了。

  火、油、铁雷彻底击垮南门,敌军手头的火器俱葬残骸。

  韩佳与先扶元叶,再翻身上马,对王澹抱拳道:“劳王将军,带人和前营给后卫搭把手。投石机和物资,一件不得缺。”

  韩佳与确信中营必藏细作,却不冒武断的险。她的用意,前营、中营均不清楚,恰如马弘所知不比孙际多到哪去。

  王澹带队,对右面的孙际、前营官兵貌似协作,实则监管。

  左面的韩家军老将魏召亦然,今夜亲率三千主力,任务便是押送马弘、中营官兵及那群孙际钦点的后卫。

  余下两万五千骑兵飞踏烽烟,杀得百夷措手不及,迎一千七百三十六名同胞逃出南门。

  金戈携大军退避城东,街头巷尾堆满僵死的躯体。

  韩佳与、宁馨热汗涔涔,领人找遍幸存者和尸首,没有王室或重臣的身影。

  “旗……”宁馨恍惚抬头,嘶哑道:“贼子的旗!”

  王宫顶端,人头旗面竖起。

  韩佳与措辞想安抚,宁馨猛地扑进她怀里,泣下沾襟。她护着宁馨后脑,道:“天助吉人。”

  -

  冷雨瓢泼,低空的鸟兽犹受绳捆索绑。

  步州军斥候毫无进展,好在战线上七州不落下风,半数清州军得以护琅遇境内百姓顺利北迁,剩些固执的老辈留置。不幸的是,尽管七州连胜,百夷似乎越战越勇,十天硬是凭八万人拖死五万余名。

  四军,存活不足十一万。

  “久战不是法子了,打赢,弟兄们也要活活累死。先撤回王城调理罢,”琅震摘了脏污的头盔,“大家怎么讲?”

  宁展、清月、郑家军统帅卢采聚首主帐,长风拽扯帐顶。

  卢采整固主账四角,道:“我觉着使得。”

  “敌军劲头正盛,撤了,岂非灭我军威风?吃不透局,就掀百夷的盘!”清月挥袖坐定,“烧粮!”

  琅震考虑过这主意,问题是如今飘风苦雨,凤凰降世都未必飞得起来,遑论绕开敌军毁粮草。他干笑搓脸,瞧两眼负手朝外的宁展,道:“这招妙是妙,难办啊。”

  “蛇探路不易,可那是步溪的蛇。这里还是战场,兽族较寻常生物,强得不啻一点。此种搏人头的时候,也亏步州军匹马当先将赢面拉大。我们该有信心。”清月拎了壶小河煮热的水,取碗却不防拿起整张作小案的杌子[1],“好像冻着了?”

  “是啊,冻着了。今岁琅遇见雪,”卢采拍掉手灰接壶,水满木碗,“蛇不好走。”

  并肩抗敌,清月最初想把每逢此景便状若深思那人踹出二里地的冲动稍散了。她谢过卢采递的碗,扬声问那人:“展凌君有什么妙计。”

  宁展内袋收着韩佳与的笔墨,道:“来信说,百夷徉攻琅遇,许是真的。”

  “那是墨司齐一面之词,他身边还埋了细作呢,你晓得他嘴里吐得几句实话,”清月慢饮温水,“又是谁诓谁更深。”

  卢采给琅震、宁展送完水,步千弈挡帘进帐。

  “绑个战俘来审。”步千弈道。

  “近了敌军的身,活着归营就是奢望。眼下我军得势,不必如旧同百夷以命换命。撤回守城,待天转霁,”宁展看向步千弈,“绕后烧粮。”

  步千弈倏尔掀高布帘。

  湿淋淋的幡被打得噼啪响,帐外装着蛇的篓子了无生气。

  “天运如此,你不造、我不改,”步千弈甩帘拔抢,“便是这命数。”

  第198章 勇略(一)“我不要你的血。我要海晏……

  林间北风怒号,搅乱阶前青丝,诉不尽冤仇。

  自墨川主力军粗略拾掇过的医馆出来,宁馨就近领韩佳与、王澹进了家城南的车马行。铺子上漏下湿,后院常为宁馨配备的乘舆破得不比干柴,仅剩架没门更没布幔的板车。

  王澹驱车,魏召派身边四位可靠的将士骑行护卫,车马向城西去。

  元叶拆了医馆的隔帘,用以包裹韩佳与。宁馨一面替几乎蜷缩成团韩佳与攥住白色的帘布,一面扶着车壁。

  寒气不停灌入袖口,鬼使神差,宁馨再度萌生了紧靠此人的念头。待她回神,微微发颤的身躯已圈入自己环抱。这会的心境与两天前截然不同,却都令她自觉磨不开面。

  “你……”宁馨谨慎抬眸,观察白布勾勒的轮廓,“暖和些了么?”

  韩佳与勉强睁眼,看到自己不知何时被洗净的靴,笑道:“暖和。”

  宁馨最讨厌假话,从前也无人胆敢对她扯谎,没好气道:“那你抖什么!”

  “痒。解药没起效,”韩佳与额贴双膝,“见不得风。”

  -

  谡谡吹苗,火把逐一映照长廊阴冷。

  刑部大牢格外空阔,嘴塞糙布者皆听得脚步声益发清晰。

  左侧数十人,右侧单人。元叶立于分离左右两间囚室的砖墙下,魏召伴随其后。她捻着钥匙,站到和左侧孙

  际同样面露忐忑的崔具跟前。

  崔具又异于只是手脚受缚的大家,被主力军单独固定在右侧牢房的铁架,臂膀横平,腰腹另拴锁链。

  他不是中营与战友围簇取暖、负责掩护大军的少年后卫了,是魏召断断续续审了六个时辰,依然咬死不认的嫌犯。

  “崔具。”元叶道。

  他迟钝点头。

  “可记得我是何人?”元叶声息柔和。

  崔具“唔唔”回应,眸子亮得仿佛在说话。

  元叶侧首,魏召便摘了崔具嘴里的布。

  “元将军!投——”崔具正视元叶,急声嘎然,颤巍巍道:“投石机不是我弄坏的……”

  元叶道:“我相信投石机非你所为。你愿意坦白答复我的问题吗?”

  崔具不确定元叶是否要问让牢里耳根子起茧的细作之事,道:“.……什么?”

  元叶退后两步,话音清朗:“百夷主力在嘉宁,那琅遇的数十万人,从何而来?”

  “数……”崔具瞠目结舌,“数十万?”

  元叶思忖片刻,道:“你也不知如今琅遇酣战的百夷军有数十万。”

  “当然,”崔具苦笑,“这事指挥使都不知罢。”

  “火器呢?墨司齐与百夷暗通款曲,总得派人接头。”元叶不疾不徐,“是谁?”

  “我……”崔具迷茫失措,“我没见过.……”

  “你之前见过我吗?”元叶道。

  “没见过。”崔具下意识答了,复又改正:“不对,您被关禁,是指挥使带队押送,那天见过。”

  “一面之缘,”元叶道,“你便如此信任我?”

  “您……”崔具唇齿翕张,“您是领兵打仗的将军,我是兵,不信您该信谁?”

  “墨司齐堪堪毙命,我还不是将军。身为墨司齐心腹的下属,”元叶紧盯他双眼,“你却是最先振臂响应我的人。”

  “因为——您和韩姑娘说的话很好啊!况且、况且,”崔具诧异语塞,意外元叶抓住这点不放,“大家都支持将军,我只早了那么——”

  元叶直截打断:“他们生在这片土地,血脉相连,众心同归,是以支持。你拥护,是不能看权柄落入难以掌控者囊中,就势把敬令按在我手里。因为你觉得,久困深宫、不善拳脚的王太后,加上肩负骂名、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绝对是将七州江河搅得更浑的利器。对吗?”

  囚室一时凝寂,隔墙的挣扎唤醒火苗跳跃。

  崔具被那动静吓了一跳,不服道:“我不如您会说话,但不是不明白您的意思!我没有这样做的理,您别、别想欺负我年纪小!”

  “年纪小,心计深不可测,骗得伙伴、上官团团转。若非你报信,昨夜,百夷轻易不会中我们特为尔等布置的圈套。你和百夷的祸心害死了太多人,我本无意对你道谢,可你若肯据实交代世宗王的阴谋,”元叶郑重鞠躬,“感激不尽。”

  魏召见状愕然。

  正因侵略者凶横,先徉王、韩宋抑或魏召自己,皆非轻易向敌军折腰的性子。百夷不讲理,些微示弱,或许便是给其践踏七州的脚步递台阶。

  魏召看着少年始终干净的眼神变得复杂,转念想,倘这次尝试真换得云消雾散,未为不可。墨星徉和韩宋从不单单是武将,亦是君子,恰如韩家军争强而不逞强。

  崔具猛晃锁链,恼道:“说来说去,你们还是怀疑我!”

  元叶拢着大氅起身,魏召侧肩挡在她和崔具之间。

  崔具昂首质问:“元将军称相信我,也是假的咯?”

  元叶尚未言语,栅栏被人推开。

  “投石机是我动的手脚。”

  韩佳与束衣利落,体态轻盈依旧,浑不见虚弱的影。宁馨臂揽白布,紧随她进了门。

  “元将军自然相信你非你作为。”

  “你?”崔具反复端量元叶和韩佳与。

  “看投石机坏了以后你与谁接触、谁行踪古怪,接着看百夷有无乘隙强攻的迹象,”韩佳与扫视搁置刑具的木桌,沿桌坐在长凳,“细作还不好查吗。”

  “发现投石机不对劲,我寻的可是孙指挥使。失望吗?”崔具挺胸叠肚,“你们要说,指挥使也是细作?”

  “你寻的是指挥使,不是同伙。那么,不曾收到你报信的百夷没变化,”韩佳与两手一拍,“不就非常说明问题了。”

  “——你!”崔具急得咬牙,突然松了拳头,道:“姑娘忘不掉被人侮蔑的滋味,便把脏水朝我脸上泼?好个名门正派。”

  “嗯,其实弄坏投石机,是为了不让你趁乱再作恶。毕竟,即使是石头,也能砸死不少人。这才哪儿到哪儿,”韩佳与肘抵桌面,歪头看他,“别急啊。”

  窗外黄云盖地,余寒渗透大牢。

  白布下,宁馨手掐指节,挪移半寸又停了。元叶解了系绳,大氅给她披着保暖。

  “你要动刑?凭什么?令尊当年背负那许多人命的罪,两大州都没有严刑拷打。莫非,”崔具瞥着满桌锋利,吸了吸鼻子,“你甚至不如自己亲手解决的叛徒齐王‘仁义’?”

  “宁善和墨司齐不想韩将军见血吗?是不敢,否则连千方百计编排的理也占不上了。而对残民害物的百夷细作,我无须担心师出无名。可我不要你的血。”

  韩佳与从荷包取出半个手掌大小的瓶。

  “我要海晏河清。”

  魏召重新封堵崔具的嘴,接下瓶子,悬于其颈。不待他请示,宁馨迅速抖开布包裹韩佳与。

  韩佳与本能将布截在半空,抬眼即是固执的宁馨。

  宁馨自知力不及她,不管不顾般道:“你敢掀,我定向兄长告状!”

  韩佳与猜不透宁馨告的状,却读懂了那熟悉的刀子嘴豆腐心。她任由宁馨遮盖视线,隔布说:“别碰这人的脸,魏将军瞧着放。”

  “是。”魏召拨开瓶塞。

  浓烟绕颈弥散,崔具裂眦竭力仰避,通身锁链齐击铁架。

  隔壁此起彼伏的闷喊淹没了挣扎声。

  崔具脖颈依稀显红,宁馨忙把元叶往身后拉。元叶抚她手背宽慰,她附耳谨慎道:“外祖母,那东西太厉害,韩姐姐差点儿没撑住,不得不防。”

  韩佳与和元叶闻言皆面露异色,然韩佳与是觉着自己错听了。

  元叶则是隐约想通了今晨马葛草到手时,韩佳与满怀信心的神气。那瓶子烟,大抵不止是清查细作的辅助。

  “如何?”韩佳与道。

  崔具愤

  恨甩头,像是反抗这挑衅一样折磨他的烟,殊不知韩佳与并非是问他。

  “红了。”魏召道。

  “旁的呢?”韩佳与道。

  魏召两三下扇淡烟团,仔细辨认,道:“起了很多疙瘩,疹状。”

  “收了罢。”韩佳与边掀白布边说。

  魏召塞严瓶口,瞧着宁馨扯了韩佳与的荷包便跑去罩住整个烟瓶,道:“郡主这是.……”

  宁馨先指荷包,再作势抹脖,唯恐机密被细作勘破,没工夫考虑魏召能否理解。

  烟团虽小,不免波及脸颊。崔具不断抻颈,企图以摩擦铁架止痒。

  韩佳与驻足观察红疹,崔具脑袋蓦地前顶。她捡起粘灰的火钳,夹了堵崔具嘴的布扔进铜盆。

  崔具龇牙咧嘴,道:“你,不是,不动刑吗!”

  “我是在求证。事实证明,”韩佳与抱臂,“你是百夷人。”

  “你说我是、我是细作,我说,你和你那死老爹,一个乱臣,一个——”崔具扭脸狠磕魏召缠在铁架顶部的臂缚,“一个贼子!”

  “贼子?据我所知,百夷尤其厌恶此名。你这是忍辱求全,还是早就不记得故土了?”韩佳与看他费劲吐纳,似乎不能抉择,遂道:“我想是后者,因为我见过后者。”

  隔壁传来剧烈的干呕。

  崔具咬得自己血溢红疹。

  韩佳与颔首拜托魏召前往隔壁检视,她喃喃不休:“那人五、六岁离乡,在彼时七州最难活命的琅遇救活了自己,无关世间恩怨,只为归家;后来的十余年,她历遍酸苦、洞悉情仇,仍是切盼故土那一轮遥远的月而已。”

  “解药!”崔具大吼,“给我解药!”

  “细作几人。”韩佳与敛眸。

  “我、我——”崔具面目狰狞,混乱中见了她不知何时捏着的药丸,仰天哀嚎:“——啊!”

  韩佳与扬声:“几人!”

  崔具张了张嘴,韩佳与立刻调转火钳。

  一颗尖牙掉地。

  钳柄抵开牙关,压着崔具猩红的舌。

  宁馨捂嘴低呼。

  “想死?”韩佳与右手反抓钳身,左手将药丸收入内袋,“为时过早。”

  魏召赶回此室控制崔具。韩佳与潦草拍灰,踱步长廊。

  宁馨同元叶道了别,匆匆跟上韩佳与。她小心系着荷包,正嘟囔昨夜承诺尽力护她周全的人言而无信,不料那瓶子瞬间被韩佳与拽出。

  “诸位看好,是不是百夷血脉,一试便知。不想受罪,尽可直截说来。”

  韩佳与高举烟瓶,从头到底,向刑部大牢聚精会神的上千墨川官兵复述五次。

  火光愈暗,关押孙际的囚室有了人声。

  魏召部下依韩佳与示意,给人换了白布,绑绳勒其口舌和后脑,恰要开门,韩佳与道:“就这么说罢。”

  男子倚着栅栏,坚决道:“我要在外边说,求——”

  陈词未毕,角落闪现的身影冷不丁冲向男子!

  韩佳与抬袖飞针,那身影迟滞倒仰,周遭同僚念及昔日的情谊抢垫不迭。

  “开门,”韩佳与吩咐左右站岗的主力军,“把人带上车,看好。”

  部下应言解锁。

  宁馨紧抓韩佳与臂膀,贴着她进门,余光偷瞄额头中针的官兵被扛走。

  “没死。”韩佳与答了宁馨,亦是答在场的疑。她环顾一圈,“至于有心步其后尘的,不保证死活,但针管够。”

  “姑娘救命,我、我……”适才恨不得夺门而出的男子双膝跪地,狼狈叩首,“我……”

  “你有几个名字、叫作什么?”韩佳与道。

  “原名叫……乌达,化名左乔。”

  百夷没有乌姓,韩佳与却不打算追究。

  姓氏,是离乡者漂泊无定的寄托。男子脊背颤栗,朝同胞的宿敌屈膝,若韩佳与这次输给金戈,连接男子与家人的蛛丝马迹皆将结成绞杀无辜的绳索。

  “左乔。”韩佳与道,“你想回家?”

  左乔埋头良久,哽咽道:“想……”

  “你,”韩佳与转向众人,“你们当中决计返回故土的百夷人,不用加入七州大军,也不用踏上沙场,写下关于此战你知晓的一切,七州助你们平安归家。我不喜立誓,以行动兑现。诚意,是这能替尔等清毒的药丸。”

  韩佳与手托药丸,盱衡全体异同。

  “许多无奈离乡的百夷血脉,早已视七州为家、视朋僚为亲,即便无心回到百夷,但不会不想解毒。挣命至今,或是谋条生路,自己的、百夷的;或似大肆摧残七州那群士兵,极情纵欲,要苍生涂炭。二者,俱未如愿。那我这诚意,还算公平,无论你们心向哪般,药,救的是所有百夷人。来,上纸笔。”

  快速布齐的笔、墨、纸就明明白白摆在囚室地面,没有桌椅,引人瞩目。方才扎堆抢垫的相视迁延,近旁有人忍不住吐诉。

  韩佳与招呼部下摘了大家嘴里的布。

  近旁道:“姑娘的药为何只救百夷人?我们七州就百毒不侵吗?”

  中营官兵道:“对啊。且凡是个百夷人,就必定身中此毒了?”

  “一则,什么药解什么毒,非我偏私。二则,我们不是百毒不侵,是这毒源七州罕见;见,也仅存于鲜少有谁敢踏足的尺寸之地。三则,凡是个百夷人,尤其被送到七州做内应的你们,必定身中此毒——操控离乡小儿,不消机关神器,家与亲友足矣。”

  金契,以及在百夷体会过亲谊友爱的孩子,无不沐浴草水。离乡那刻,圣草自然化作缚其身心的情结。

  刑部大牢关押的细作,不比金契逢再生父母柳氏、遇三五奔走之交,今生郁结得纾。比之幸运的是,他们拥有抉择去留的明日。

  韩佳与把握药丸。

  “最后,解药有限,先到先得。”

  说着,她俯身代未及站起的左乔捡拾。

  斜里手脚跌撞蜂拥,黑白缭乱。盘腿者腕压纸张、合掌捻笔,趴伏者口叼笔杆、臂按纸张,一地零碎,凑不成更多完整。

  左乔轻扯韩佳与衣摆,惶遽落泪。

  韩佳与伸手过门,得了崭新的纸笔,蹲下道:“东西有限,丹心无限。只要真,天理人情不容先后扭曲。”

  左乔无暇深思这番话,双手歪七竖八地写字,道:“姑娘要救所有人,岂不是把那些见不得天下太平的也救了?这是纵虎归——”

  韩佳与拔高声量:“金戈不是对同胞手下留情的将军。七州鸣金收兵前,我不会放你们任何人出狱,是监禁,同

  是保护。人各有志,此际始,生死荣辱,凭本事。”

  “.……姑娘!”中营官兵叫住转身的韩佳与,“你说那位救活自己的人.……是个什么结局?”

  宁馨紧张地挽着她,韩佳与透窗遥望。

  “那位姑娘,在夜里被弯月割伤,看到儿时枕的亮是白刃,不是月光,便为亲朋燃灯明路,饶过了自己。”

  第199章 勇略(二)“墨川韩氏,在此。”……

  马葛草为主料,所得白烟果然独对经草水施洗的人见效。韩佳与、宁馨带着数千将士轮番赶制。

  两天一夜,满载酿酒罐的车马不断驶向刑部。

  偌大的罐子运过长廊,摆到余下官兵眼前,尚未揭封,不少人临阵服软。他们落墨叙述,魏召携亲信逐字核对,无误则与细作另行关押,浑水摸鱼及无动于衷的仍同酒罐共处一室。

  魏召理齐百份笔供交与元叶、韩佳与,自认身份者均服了解药。

  半个时辰后,白烟弥漫,刺痒致使囚室号叫成片。

  预先吃下药丸的细作亦然胆战心惊,目视主力军队伍押被迫暴露的昔日朋僚入深层地牢。怜悯之色浓烈且短暂,眉宇的庆幸将诸般思绪完全取代。

  墨川与百夷的交易如元叶、韩佳与所料,细作多散布于中营,“崔具”也频繁出现在笔供上。二人不曾想到的,是传递火器图纸那位一去不复返,恐怕早被百夷的接头人当场了结了。

  但韩佳与转念统览,其实无甚意外。

  种种零碎拼合,她更加确信供词里皆未提及的答案——百夷强攻琅遇的数十万兵马,从何来。

  而崔具本人,反复自晕厥中醒来,至今牙关紧咬。

  “这般不想自己好过?”

  头倚铁架,红疹大小不一。崔具闻声撑开眼皮,无力感令他只能睨着不知几天没见的韩佳与,气声应付:“如何?”

  “药,会交给每个百夷人。坦白身份,”韩佳与取了荷包,“里边儿这粒便是你的。”

  崔具猛咳一阵,沙哑道:“别做戏了。真仁义,你该给我个痛快。”

  “实不相瞒,我这人天生爱救命。可今岁在我面前断送的性命,怕是下辈子都救不完。我啊,”韩佳与似笑非笑,“不想沾血了。”

  崔具蓦地耷拉脑袋,朝韩佳与马靴就啐。

  “——你!”宁馨抬手欲掌他嘴。

  韩佳与捉了宁馨的腕子把人牵至身后。

  崔具斜着宁馨,谑道:“哟,还以为您是闲卧暖阁的贵人呢?七州沦落至此,嘉宁‘功不可没’,当你那郡主之位作宝贝,不够丢丑?”

  “高低贵贱,孰能无过?!我宁馨知错改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不像你,负兄弟恩义,连本家也不认!”

  “他存心的,无须争执。”韩佳与隔挡崔具,为宁馨将抖散的鬓发绕耳,“馨儿是好姑娘,我和展凌君都知道。”

  “姓韩的,你又有几张脸皮扫地?哪个嘉宁人没斥骂你谄媚展凌君?什的庸脂俗粉、破落户,算好听了。这事,不用问旁人,且问嘉宁郡主,毕竟,”崔具待韩佳与缓缓转身,叹道:“属嘉宁王室骂得最难听呐。”

  “胡说!”宁馨小心攥着韩佳与衣摆,“韩姐姐!我从未如此污蔑你!”

  韩佳与端抱手臂,对崔具道:“为何不承认你是百夷人。”

  “你到底想怎的?想所有人跟你们一样,镇日挂着‘患难相恤’‘天下太平’的假面?你设计破嘉宁城门时,想没想过若害死了楼台的人质,那番‘为同胞不攻城’的漂亮话,”崔具道,“你向万千大军作何解释?”

  “于劣势方,人质或是杀招。先前敌军占尽上风,在他们看,百姓作人质,不如变着法凌虐发泄来得有价值。再则,有尔等通风报信,百夷做足了重创我军的准备,岂会让人质登楼逼退我军?嘉宁百姓登楼的唯一可能,是受威逼伪装成百夷士兵替其守城,成败与否,都能试我军深浅,又不费百夷一兵一卒,十拿九稳,再临机制宜。但金戈不会那么干。”

  韩佳与系紧荷包。

  “此役,他非赢不行。”

  崔具眯起眼,厌恶道:“你这了若指掌的模样是特地扮与我瞧吗?你和金戈,谁也没资格嫌谁阴毒。跟我耍嘴瘾算什么,有本事,就教百夷对七州心悦诚服。”

  “莫急。我来,是想告诉你金戈缘何非赢不行。他北军兵马不齐,甚至可说只有猛将、没有战马。同样,世宗王的队伍,只有战马。南边让人闻风丧胆的所谓数十万百夷大军,不是调虎离山,是被破的斧、被沉的舟。”

  韩佳与盯着崔具涨红的双瞳。

  “世宗王眼里,他们与城楼扔下的火器无异,是百夷销毁宿敌的牺牲品,是.……”

  风雪仿佛待腻了嘉宁,终于离境。

  “滚!”步千弈任雨珠浸润左眼,横枪挑断了宁展拉的缰绳,“赖在琅遇不走,是要等雨儿同你全族陪葬吗!”

  冰碴砸面钻颈,宁展僵立雨中,回望帐帘和步千弈擒获的俘虏。

  老妪怀抱气如游丝的少女喂水,几个妇人肘撑泥地叩清月、琅震不杀之恩。俘虏,仅此而已。

  世宗王队伍,除去大败七千步州军那群骑兵及摇旗挑衅的领头,每副闯入双廊城的戎甲,皆压着位埋首从征的女子。

  首如飞蓬,两颊乱得分不清是须是发;皮糙肤黑,隐在刀光血影的重甲下与百夷男子几乎没差。

  她们不通七州言语,更不肯透露部署,不知为这死战吃了多久的苦。清月拿着白旗比划,示意妇人回营劝降换两界安宁。她们却失控挥手,渗进泥土的泪好比泼天耻辱。

  全民枕戈蹈刃,空余故里黄沙似浪。

  步溪和墨川易主,一个驰援琅遇,一个粉碎盟约。潜伏良久的细作亦然不保,七州轨迹已彻底跳脱金戈和世宗王的布局。

  百夷无路可退,非赢不行。

  七州南北之险不言而喻,众人即断,须派两位主将赴北。清月立刻命小涣带永清全军四千兵马启程。

  宁展摒弃了私心,深藏的殷忧总归难消,不料,步千弈甘愿把另一位主将的重任托与他。

  临行日,世宗王擂响战鼓。

  宁展依旧面向双廊城,身后八千随他北上的琅州军整装待发。

  卢采配合步千弈,以汴亭、步溪两万精锐击溃五万手持火器的百夷军,护我方三军缮甲、秣马、脂车。然卢采遭铁片割喉殒阵,步千弈右眼负伤失明。

  宁展此际的犹豫,绝非质疑步千弈,是发觉烧粮之外,自己一时竟写不出一纸克敌制胜的战术。

  他走后,清月和幸存的九百名郑家军要继续往返两地添补物资,留身经百战的琅震、六万步州军支柱步千弈抗御近十万百夷人。宁展冥思苦索,眼前尽是琅遇战场的惨况。

  殷红紧贴铠甲,湿漉漉的斗篷使得步州军千钧在背。军令穿雨入耳,先锋便弩箭离弦般径行长驱!

  “等等!”

  步千弈拽绳急转,对猝不及防闪现的阻碍怒道:“想死吗!”

  宁展摸出内袋的物什抛向他。

  步千弈好歹抓着了,却从未预见宁州令会是这样到他手中。

  “牢里那六万嘉宁人,提不动刀,至少能架盾,架不了盾,就赶去烧汤煮米。你……”宁展眨眼避雨,抬头仰视,“你看着用罢。”

  “鄙人容不得蠢材,要是弄死了,”步千弈勒正马头,毫不客气地收起令牌,“烦展凌君与嘉宁王室解释。”

  步长微为韬光隐晦,步州军没有嘉宁气派的校场,没有墨川常备不懈的边营,可十五万人在步千弈手下令行禁止,阵前又兼具降龙伏虎之烈。

  这话,意味着不遗余力的锤炼。

  “拜托了,步将军。”

  宁展翻身上马,腕搅断绳,掉头便是才学逐禽左[2]便跨骑战马的景以承。

  以宁揖手,表示一切就绪。

  清角吹彻南北,夜网嘉宁。

  韩佳与松了号角,颔首将上下两封信呈递魏召。上制毒,下调药。

  破门当天,宁馨堪堪昏睡,韩佳与率王澹等三十名将士秘至城北角,寻得与元叶所绘几无二致的马葛草。

  韩佳与罗列李施给马葛钩的批注,参照元叶记忆中马葛草的特性,制得毒烟。凭对李施调整解红叶针药方的印象,复得三式、三粒,她沐浴草水,逢半个时辰服用一粒,试出药丸。

  她不赞同王澹再试毒和药的提议,但崔具之外,确实找不着更合适的人选了。

  毒烟在崔具那初显成效,王澹这边也核验完毕。

  她返回医馆,首先就是誊抄密报。数份交与城郊客栈的掌柜,由青竹隐士快马加信鸽送往六州暗桩。

  剩下这份,韩佳与恳请魏召保存。

  魏召自认宝刀未老,见信纸,以为韩佳与希望他挂剑退居指挥,忙推拒:“韩将军,我能打!”

  “魏伯,”韩佳与手按信封,“我信您。”

  她相信魏召,保得住性命,保得住万家灯火。四万将士相信她,雄兵壮马前重新扬起了韩家军旗帜。

  韩佳与驾马当先,剑指应声敞开的朱门上方,斗篷萧飒。

  “金戈,释放人质、束手就擒。”

  门下,百夷士兵刀架锦缎。

  麻绳长蛇也似捆着前后五排王公贵戚的臂腕,宁善、墨司琴的身影尤为鲜明,尽管韩佳与未曾亲眼见过二人。

  寒峭凝层云,相较韩家军披坚执锐,金戈和众兵的草甲格外单薄。他卓立门上,如无其事道:“来者,报上大名。”

  “墨川韩氏,宁朝镇国大将军韩宋、永清济江坊江漓之女,韩佳与,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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