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破绽“是不是,想问你师父?”……
作者:没齿痕
快马由墨川城赶赴嘉宁南境至少九天,且得天公作美。
风雪交加,两万将士严守墨川西境,韩佳与、元叶和四万支援嘉宁的兵马举步维艰。
将行两日,众人险些迷踪失路。
孙际隐约见前面雪地三五成群,心道总算有方向了,忙退后请示元叶。
雪糁趁隙钻入元叶衣襟,她和韩佳与同乘,掂量时不禁一颤。
韩佳与稍瞥了眼从此地望去豆大的人影,边执剑试探雪地,边说:“孙指挥使,我去跟你看看情况。”
“别。”元叶牵住韩佳与手腕,“挺远的,你骑马去,留我站这里等比较妥当。”
他们不是没有落地步行,无奈雪愈来愈大,每一步都是未形之患。途中,人深陷雪堆,费时、冻伤,倘意外踩空,断骨已是万幸。
教训摆在眼前,元叶勒令全军轻易不能下马。
韩佳与沉吟未答,旁听的马弘惶恐相劝:“太后保重贵体!”
“我是元叶,与大家同生共死。马指挥使放心,我年纪虽长,”元叶含蓄罢了,干脆道:“还没到死的时候。”
马弘昔年鲜少与元叶打照面,因着墨司齐的态度,他对王太后寝宫更是避之若涣,摸不清这是戏言还是真恼了。
倒是孙际爆发近日第一笑,惹得墨川封城以来紧绷至今的官兵跟着乐呵。他倾身捶了捶局促赧颜的马弘,复恭敬抱拳:“是!元将军!”
“元将军,卑职愿代您前往。”
笑语顿止,孙际循声盯着那张脸苦思。
马弘正色道:“何人放肆?元.……将军自有定夺,由得你兜揽?”
“王将军此行辛苦,”元叶莞尔,“就歇会儿罢。”
韩佳与以剑圈出片无碍的空地,搀元叶站定。
孙际点了几个兵,同韩佳与此去问路不遂,但确实取得大致的行进方向,换来的却是全军重新被肃静包围。
自此,路上雪更厚了,冻僵的百姓尸体也肉眼可见少了。队伍沿着人们留于世间最后的痕迹奔向嘉宁,步伐沉重,目光益发坚定。
直至这夜的哀告打破万籁寂廖。
马弘策马折回队列中部,面露难色,半吞半吐:“.……发现个活人,要给我们带路。”
“那不是好事吗?”元叶若有所思,道:“是位女子?”
“是……”马弘道。
元叶随手拨开遮眼的湿发,道:“指挥使不便与女子同乘?”
马弘闻言把头摇得像婴孩玩的小鼓,唯恐周遭的耳朵听了这席话错会他拎不清,犹豫道:“我……”
孙际等急了,又不能松懈盯视,在那头大喊:“马弘!磨蹭什么!麻利点儿!”
相处短暂,但韩佳与观马弘不是胆小怕事的人,如此催促,多半是因对方身份特殊了。
韩佳与绕紧缰绳,道:“元将军,我们先同她谈一谈?”
元叶正要应,马弘豁出去似的开口:“那人自称嘉宁郡主,腰牌丢了,末将也没见嘉宁郡主真容。”
“.……果真?”元叶颤声道。
马弘没见过宁馨,却不会不知元叶必定识得其真容,是与不是看了便知,他显然另有顾虑。
殷切的哀告破风而来,韩佳与直言道:“指挥使怀疑嘉宁利用郡主引我等入套?”
此话正中心声,马弘亦不兜圈子,诚恳道:“姑娘莫怪,墨川没少因为嘉宁的算计吃亏,末将不得不多想。何况.……何况,估摸着临近嘉宁,咱们没有敌军消息,只见着王城以外百夷的旗愈来愈醒目,万一郡主……”
“不可能。馨儿,”元叶视线从雪地的人影伸延,仿佛确认了白茫茫之间的嘉宁,“绝不甘为人质。”
若落入敌手,宁馨是情愿自戕也不可能任百夷凭她拿捏七州的性子。嘉宁,则是绝不向外寇让步的地方。
元叶了解,也深信。
韩佳与颔首致意,即刻甩绳疾行,绕开了马弘。
大军连追五日,不是寻个避风处抱团取暖,便是伏着马背就歇了,预备的帐子今夜才用上。
火红照映人群环抱的唯一一顶帐幕,帷帘半开,温暖流泻。
宁馨身披元叶的大氅伏膝烤火,嘴唇有了血色。
“没事了。”元叶搓软两膝烤热的布巾,捧起湿发,缓慢揉擦。她几次触碰宁馨从未这样清减的脸蛋,总是碰到粲然如故,“没事了……”
宁馨抬眸一怔,拇指轻轻拭去元叶的泪,低声笑道:“外祖母,馨儿也想你。”
韩佳与弯腰进帐,水袋递向宁馨,道:“热的。”
光覆在韩佳与侧面,宁馨接了东西要谢,二人对视良久。
“你是.……”
“她是韩大将军独女,韩佳与。”元叶揭开塞子,把水袋朝宁馨嘴边凑了凑,道:“犯什么傻呢?”
“韩……”嘉宁境内的街谈巷议不断闪过脑海,宁馨诧愕吸气,来回看元叶和韩佳与,“虽说我当初没信,可你真姓韩,那不是欺骗了兄长吗?”
韩佳与就近挨着宁馨席地而坐,平和点头。
元叶不明所以,听从小与尔虞我诈如隔山岳的宁馨胸有成竹,想来韩佳与没使什么蒙蔽宁展的高超伎俩。她接着梳理宁馨绞缠的长发,打趣道:“馨儿对兄长的头脑很没底啊。”
“兄长不信她姓宁,又不耽误被她骗感情!”宁馨蓦地拿远水袋,仰脸望着元叶,“外祖母怎的和这种人同道?”
元叶瞧传闻中能言善辩的韩佳与格外沉默,不禁莞尔,笑问:“感情?”
“兄长亲自上街为她选了好多胭脂水粉。”宁馨嘟囔,“都没有念着我。”
“是谁逢年过节便要嫌兄长往自己屋搬‘秽物’,然后央着母亲早些日子到墨川跟我告状?”元
叶拿回水袋,“如今宝贝上啦?”
宁展挑的节礼式样委实太不合宁馨心意。她没得辩驳,好歹扶着袋底喝了一口热水,道:“嘉宁不好玩儿嘛!只有宫里的瑶台能看全烟火,父王不准——不准.……”
韩佳与眼睫微颤,元叶拥住泪水决堤的宁馨。
许是哭累了,抑或离开嘉宁城受困雪野被迫维持清醒的感官终于放松,及芨不久的姑娘就像那只白鸟,不管平素如何闹腾,酒足饭饱即安眠。
干草燃尽,帐外不再闲谈。
韩佳与仍睁眼靠着膝头。
元叶安置好宁馨,放下帷帘。她知道韩佳与不是由于宁馨失神,却摸黑说:“馨儿其实不怨你。”
“她想听大殿下的消息罢。但我,”韩佳与扯了扯唇角,“真的没办法保证。”
宁馨想听宁展的消息,元叶和韩佳与顿口不提。
她不接着问,昔日百般挑剔的郡主却一面说服墨川士兵跟她支援,手中一面紧抓只半生不熟的老鸦没放。老鸦啃了几口,宁馨脚边是滩稀汤寡水的流体。
不同时刻,宁展的安危、宁馨孤身启程的缘由,大家对答案了然于心。
“若齐王所言不假,百夷的主力应在嘉宁。待琅遇形势好转,”元叶循声坐到韩佳与身侧,“南方大军可以回防。”
百夷佯攻琅遇,七州南境沦陷之险便是宁展他们多虑了。
然韩佳与对墨司齐将信将疑,也是因为那封宁展亲笔书写的急报。
急报送出时,暂不论琅遇有身经百战的宿将、临危不惧的巾帼及饱读兵书的智囊群策群力,非万不得已,清月和宁展不会求人,琅震更是自救惯了。如此,求援信还是到了,可见战况何其严峻。
“琛惠帝先后灭百夷大军合算十四万,余约九万。纵使这六十三载内百夷增兵秣马,尤胜昔年,除如今随世宗王侵占琅遇的十数万,百夷提前埋伏于七州北境的兵能有多少?十万?十五万?加上百夷境内百姓,拢共才三十万人。”
韩佳与愁绪如麻,近乎是依着潜意识喃喃缕述。
“不是百夷向墨川隐瞒了完整谋划,就是墨司齐对我们的坦白有保留。”
元叶也无法想象百夷何以兼顾两边战场。
世宗王领重兵坐镇南部,竟有余力另分一支队伍攻占作为宁朝旧都固若金汤的嘉宁。这样的威势,道南北哪边是百夷主力都不为过。
但凡百夷已强盛至此,就不用眼睁睁看着韩佳与、宁展等人将七州病根逐个拔起,再大费周章地劳师袭远。
简言之,外寇凶猛是真,须以狂涛骇浪掩人耳目的破绽亦然致命。
百夷今番,揣的是必死之心。
“百夷的新火器是什么?”元叶道。
天寒路远,韩佳与辞别步溪登降千里不停,青竹暗桩帮了大忙。众隐士不仅供她食水,连南边信鸽捎来的军情也理所当然任她查阅。
正如宁展那席像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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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今夜,全七州的青竹暗桩皆知,我身边多了位言谈举止之‘嚣张’堪比堂堂掌阁的姑娘,不是很好吗?日后混个面熟,隐士牌子都不用挂,你就是青竹阁独一位可以随意出入暗桩、行任何方便的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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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记得自己何时混得面熟,可沿途的青竹隐士见她好比深交故知。
韩佳与醒了神,小声复:“那火器,不止一种形。按我军前线口述,侵夺双廊城最常使的较为清晰——口小身粗,作投掷,爆开雷动,碎物能透甲胄。百夷南军皆持厚竹围篷,步溪箭攻无果,鸟兽化形近战,南军立马投掷。敌方突破边线占据双廊城高地,更则不畏守兵反击,七千步州军、一万郑家军、两万琅州军莫不死于其器。”
琅遇境内的经历,韩佳与这五日同她讲了个大概,元叶纳罕联想:“那火器危害了得,百夷岂不是……”
“伤亡较宁州军毁坏陵园更甚。”韩佳与道。
百夷军中不曾出现的火器、类似宁州军鱼死网破的战略、洞悉嘉宁布防的行军走势,元叶彻底理解共乘时韩佳与为何附耳断言七州内定有金戈眼线了。
她四顾帐幕,枝影斑驳,拉过韩佳与的掌心写字。
墨川。
这是眼线藏身墨川的意思。
二人至今不对眼线出手,便是摸不透其位。
韩佳与虑及适才言谈,恍惚想起些火器图纸,在元叶掌心写下推问。
韩?
“嗯。”元叶道。
要稳拿宁州军战略、嘉宁布防及韩家军特有的火器,细作的扎根地或是嘉宁、墨川乃至七州各处。
墨司齐多疑,世宗王保密谋划无可厚非,毕竟双方逆天而行的代价禁不起再来一次,且墨司齐待谁也没几句真话。
他敢冒险借百夷之险,南移整个七州的兵力,进而杀死嘉宁,起码得看到这把刀是否足够锋利。否则百夷开台落败,他钉入韩氏棺椁的罪名便会飞回自己头上。
是以百夷计划凭风驰电掣之势完胜的利器,瞒不过他。
从他对秀婕妤的态度,即知他无情,却半点容不下情爱之外的背叛。他不清查、不摘去将火器交与世宗王的细作,又决计和百夷合作,只能因为火器也是他的阴谋。
墨司齐为数不多信赖的人,当属他自信无敬令照样听他差遣的官兵。
官兵无事不得出城,扎根地不言而喻。
问题是墨川官兵背靠望族,非无名小卒可以企及,百夷细作钻了什么空子?
帐外马儿喷鼻,兵精粮足的墨川大军倏来忽往,紧着墨司齐临死前讥刺嘉宁老弱残兵的冷语,韩佳与顿悟。
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二人喜结连理,便是墨司齐降了嘉宁,连文怀郡主一并赔进去的还有金银无数。此后,墨川便养不起庞大的韩家军了。江、韩两家联姻,是两族长辈拍板的事。
七州不能没有韩家军,济江坊不能见死不救。
除非自身难保。
琛惠十六年,墨川失了江氏,墨司齐才直面这两个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
而百夷每年献的贡品压根堆不满墨川金库一隅,于是他打了景安的主意,搜刮的钱财远远高于敷衍景泰那三瓜两枣。可依然不够,别说养兵,给臣民捏造片刻墨川易主后的兴旺光景都是奢侈。
韩佳与拢嘴道:“墨川王室靠世家吃饭很久了?”
“两州大战埋了李氏和元氏的牌匾,先王将敬令托付于我,不料嘉宁、墨川胆敢联手毁了江氏、韩氏,墨州令在我这儿等同虚设。王室疏离我久矣,今天的望族皆由齐王即位一手提拔,家底微薄,何来支撑他、阿珩、权贵那般挥霍的……”
元叶摇头叹气,觉察古怪,反握韩佳与。
“你是说……”
只要江、韩两家尚存其一,元叶不至于对墨司齐设置的种种阻碍毫无转圜之力,百年七州更不至于沦落成外寇推手倒仰的泥足巨人。墨星徉预想,哪怕旁人有能耐动摇百年世族,这人也不会蠢笨至搬石砸脚。
墨司齐砸了,砸出个女娲补不上的窟窿。
百夷细作的官和墨川世家当今的地位,俱是金银所砌。
枯枝摇雪,韩佳与拳心压着元叶的手,纠结少顷,道:“以伯父呢?”
元叶余光见影,宽慰道:“齐王派兵‘请’我挪地方,我让官兵替我把宫里人打发了,再与我有交流,他们就出不去了。我从前与以家人说过,若作别,今生的恩怨算是尽了,不要为我活着。看这情形,当是回了景安。”
残影已不在原处,韩佳与竭力谛听,独有低风谡谡,无法笃定脚步。
官兵中的细作未必只一个,即使捉得帐外这人严刑拷打,四万长队,保不齐搜捕时逃走二三报信,激得百夷加快攻势。
此际不宜暴露。
韩佳与翻肠倒肚地筹思方策,无暇分心编排既能消人疑念,还不怕人耳闻的话茬儿。
“是不是,”元叶依着柔光顺
下韩佳与高束的长发,托起腰侧那绳结,“想问你师父?”
第195章 云枢“元小娘子呢?”“我很想念你。……
嵌刺阙门,翘檐小院,是李主事长大成人的地方。
朝夕冷清,却不算乏味。
锁链暗箭,花草毒蛊,是她如数家珍的伙伴。
记事起,她便与满屋罩在瓶里千汇万状的生物共处一室。四肢锁着,她下不去床,碰不到窗,至多用脚尖费劲踢掉帐顶悬垂的扁圆果腹。水,仅能等风吹窗扉。
是以落雨于她而言,反叫天公作美。可以解渴、沐浴,可以感受自身以外的冷暖。
帐顶,只这么大,挂的干粮通常撑不过每轮第十次强光高升,于是她猛磕床架,碎片和逃出瓶子的生物触目皆是。
它们通体乌黑,比指头大的让她破皮;比指头小的钻她耳鼻;跑得慢,就要被她细嚼烂咽。
嘴边还黏着不知谁的黏稠颜色,她稀里糊涂阖了眼。
日新月盛,她挣脱束缚,隔墙听得浪打笑语,认识到其中被称为天才的也同样被称为“李施她爹”。
她步入庭院,触发的每处响动似乎都源自天才之手。因为墙那边说,除了“李施她爹”,没人做得出如此厉害的“机关”。
粗长叮当交错,较固定于卧榻的更灵活,勒她全身;锋利接连闪射,如疾电来无影踪,袭她头颈。
她拆卸桎梏、捡拾掉落沾血的坚硬,把所有天赐惊喜排列齐整,觉得有趣极了。若能与赠她这些惊喜的天才面对面,让她分享几瓶可爱的小东西她都愿意。
可惜那堆亦步亦趋的小东西委实懒惰,陪她一阵子,便躺进土里,怎样也不再给她回音。
窗外从绿变黄,锁手的圈和帐顶的扁圆在她阖眼后换了几次,床周的瓶和庭院响动犹是老样子,墙那边开始念叨今岁备什么礼好。
她担忧没有答谢天才的礼物之余,将琢磨清楚的机关认真恢复原状。无数的触发、受伤、还原后,响动相应的机关果然快了。
天空泛红这夜,八方喧嚷如昔。不同的是,土里竟蹦出了那堆她久违的小东西。
五彩斑斓,抢着攀爬、依偎。她迎接不迭,肚子多么吵闹,终究没舍得吞掉它们。
暮雪助灯稀,她闻声睁眼,院子尽头密闭的门隐约开了。
几枚石子砸向小院一角,成功触发机关。枝叶间线条紧密的网袋猛扑地面,困住了石子。
远方,虚影伫立。
“你姓李名施,我是你的父亲。”
“父亲?”李施缓缓直起上身,“那李施她.……那我爹呢?”
对面低笑不语。
李施呼唤道:“你能靠近些吗?我看不见。”
“为何不是你靠近我?”
李施情急收手,发现四肢轻松,屋内、庭院荡然无遗,就剩张床及路上成堆的五彩斑斓。她迈步向前,这堆小东西便会被重新踩进土里。
但她从未与谁对过话,好奇的事推着她走,踩扁一堆颜色,父亲就靠近一些。
李施脚下寸草不留,父亲却彻底消失了。
后来她想,兴许天地间关于她的所有皆是假象。
惊喜和给她回音的伙伴,能要她的命;要她命的天才,是她爹。
起初的痛痒是真,如今花草下肚、毒虫啃噬,血不知不觉就干了。血干了,也就不痛不痒。
迷濛散去,李施左右见锁,俯首是虫。
她毁了一切,包括旁人重新修造的机关,穿庭过院,摸到那扇嵌满尖刺的门。箭和锁链破门未果,蛮力更是无从施展,她转视围墙。
又是大雪,李施由摔得遍体鳞伤至飞檐走壁,亲手养的蛊亦然成形。
灯笼再度染红步溪,她登上墙头。
墙外涛声何来,梦里的人影缘何离她那样远,尽收眼底。
此地四面临湖,湖中蛇群缠绕,甚且无绳索或桥梁连接对岸。仿若李家人建了这院子,就没打算任她活着离开。
她倚着翘檐睡去,醒时盖了层薄雪。不刺骨,而她不禁颤栗。
“喂——”
李施是被叫醒的。
积雪砸水,她无意踢落瓦砾,整个人随之下滑。
“当心!”
李施单手扒住墙头,使劲一悠便落定原处,即见不知何时驶来的小舟正飘摇白絮。
舟上,有两人相对端坐,少女向她挥臂。
“抱歉,失礼了!我只是怕你出事!”
李施反复端量小舟和蛇群,无言笑了。
他们披着李施陌生的衣裳,少女焦急地和划桨那少年说了什么。那少年迁延瞻顾,吆喝道:“敢问朋友大名——”
李施揉了揉鼻子,翻身欲走。
“且慢!我姓元名叶,你呢!”
李施右脚踩甍,拐肘搭着膝头,笑道:“你猜。”
两人没听清,少年停了动作说:“我们别去了,她不是善类。”
“那怎么行!”元叶弯腰观察他,正色道,“大哥分明很想救人。”
“我想救人,”元铭意瞥一眼墙头不可谓不傲慢的姿态,“可她是‘人’吗。”
元叶明白他是指那位举止古怪,却把矛盾往偏了引:“步溪人不是人,母亲是什么?”
这话表面问兄妹俩步溪出身的母亲,实则问同为步溪后嗣的他。元铭意干咳两下,边划船边替自己鸣不平:“我瞒着长辈们带你玩,你就这般报答我。”
元叶郑重作揖,乐道:“多谢大哥。”
偷摸来的?届时死湖里还得赖她。李施打着呵欠腹诽,愈发渴睡。
小舟近墙,元叶仰望闭眼侧躺的李施,低声道:“叨扰了。”
李施垂眸撞上那汪水,挑眉道:“你……到这玩?”
雨雪缭乱,元铭意离岸良久才瞧着水里养的是蛇不是鱼。他尽力划桨规避,万幸蛇群貌似不会主动害人,他便没点明,省得始终定睛湖心小院的小妹跟他忐忑。
闻言,元铭意立刻道:“本是泛舟赏景,小妹看你受困,于心不忍。”
李施“啧”一声,没好气道:“你哪位?”
“在下元铭意。”
“他是我大哥。”元叶紧着添补,继而问李施:“今夜守岁,你自己在这吗?”
“嗯。”李施故作耐人寻味,“我不止今夜在这。”
“你……”元叶手指门扉,“介不介意三人守岁?”
“介意。但要是你进得来,”李施两掌摊开,“那欢迎。”
“好。”元叶解颐,“如何进院,还请姑娘赐教。”
李施恰觉放晴,元铭意挪伞截断元叶
的视线。
“阿叶,我们走罢。”
元叶移伞,移不动,纳闷道:“人家都允了,大哥——”
“我的傻妹妹,你我好容易过来,她却拿我们寻开心!你看着了,这是座李家的笼子,哪有肆意进出的理?”
元叶直率道:“我们此番不就是为了救她脱身吗?”
元铭意索性撤了伞,抬头质问李施:“你说,你是否需要我妹妹的援手。”
元叶扭身静待,明亮的眼和抿起的唇无不透露着进院的执念。
李施麻利跳入庭院,隔墙道:“不需要。”
“为什么!”元叶赫然站起,“外面可以读书写字、跑马蹴鞠、品茶游园.……你不想试试吗!”
元铭意屏息稳定小舟,墙内寂寞奔逝。
“不想。”
二人乘船归去,院子那边连踩雪声也无。元叶梗着脖子,坚持问:“你的名字呢!”
步溪重回月黑。
李施枯坐墙头,凝注湖面,喃喃自语:“我……不知道。”
绪风剪热,爬虫追着她到树底躲暑。
李施披散湿发,专神盘坐。
黄昏斜浓荫,浅浪拍起试探。
“你,还在吗?”
李施蓦地昂首,诧异道:“元叶?”
“你记得我!”元叶道。
虫子“唰”地散开,李施三步并作两步上墙。她盯着元叶额面渗出细汗,张嘴结舌。
“我也记着你!”元叶独乘小舟,依旧向她挥手,似是乐此不疲,“好久不见。”
久?
按李施的感知,与元叶分别这半年倒不比今夏候雨的时日长。
因为她完全不敢想有再见的一天。
“给你捎了果子。酸、甜、苦、咸,”元叶搁置木桨,举高食盒,“不愁没有你的喜好。”
李施哭笑不得,晃腿打趣:“辣的呢?”
元叶从盒边探头,眯着眼道:“辣的果子?我没尝过……但我可以下次寻来,我们一齐吃。”
李施伸手替元叶挡光,下巴示意她身侧的东西,道:“那是?”
“茶!”元叶匆匆换手,拎起坛子,“午后煮的,温着。”
“你煮的吗?”李施托着脸。
元叶欣然颔首。
李施笑问:“如何给我呢。”
纵使元叶站在船上能够安如磐石,目测坛子距墙头足有四臂长。她确实疏忽了,但不肯罢手。
那茶坛纹丝不动,元叶鬓角的汗珠则湿了衣襟。李施下腰抓杆,立身精准挑起坛子系的绳。
元叶忽觉胳膊一轻,转眼,李施已揭掉坛口的封布。
“很香。”李施吞咽前所未有的甘甜,看她欲言还休,道:“还有何物?”
元叶捧出座下两份纸皮包裹,道:“书,笔墨。这是我喜好的,你.……”
其实院里备着不少关于机关和蛊的图鉴,当然也有笔墨纸砚。李施凭图示马马虎虎认了些字,却说:“光给东西,我不会用啊。”
元叶雀跃道:“要学什么?我教你罢!”
“有没有……”李施深思熟虑,“花草鱼虫之类的书?不要寻常的。”
“喜欢这些?”
“嗯,养了很多。喜欢,”李施敛眸憧憬,“希望可以长命百岁。”
“行!文汇堂没有,我便到皇城去找。最后一个,”元叶取下垂髻的绳结,摇晃手腕,“酢浆草结。此结又名幸运,寓意福与天齐、逢凶化吉。”
李施歪着脑袋瞧绳段扭曲的刺绣,念道:“云……枢.……是什么?”
“好厉害,这样都能看清?”元叶瞄一眼自己绣的字,解释道:“选自‘凌云羽翮掞天才,扬历中枢与外台[1]’。你若不嫌,无名,可用作名;有名,可用作字。”
李施似懂非懂地点头,自顾较真:“绳结和字,算两份礼。”
元叶忍俊不禁,道:“你既愿收我的礼,就要等我来哦!”
“守岁?”李施冷不丁道。
元叶笑容浅了,面露为难。
“明年今天?”李施将绳结攥入掌心。
元叶初至李府,是大哥金榜题名,兄妹俩随母亲楚氏归家答谢街坊贺礼,以楚家名义拜访,并非常态。遑论楚家早有南迁汴亭的准备,良辰佳节,省亲都不必奔波。
这回更是赶巧,母亲许奉召赴任的元铭意领她与永清商队同路北上,当长长见识。可大哥直言无心官场,此去只为谢绝隆恩,往后没她无故探望李府的日子了。
就是得了旬假,居学也不易。
下次途经步溪……
元叶无法明确期限。
“我承诺,定会来。但……”
言语未毕,李施和大雪那夜一样没了影。
无解的缘,任是风尘外物、咏絮之才,皆束手无策。
不期而遇,金风玉露即相逢。
元铭意照旧把李家人请走品茗,元叶堪过这扇阻隔外界的大门,伏卧屋顶的姑娘闯入眼帘。
朝霞绽放飞花,为她涂香晕色。落叶翩跹,如她纵情施展的化身。
青丝柔润,容光焕发。
元叶近前勾描那轮廓,残蝉噪晚,却像看到阳春三月与自己素未谋面的姑娘。
“两年了,难得元小娘子挂念。”
元叶指尖悬空,注视着她格外沉静的眸子,道:“云枢长大了啊。”
“没有。”她掉头向院内。
“你在等我吗?”元叶道。
她大气不喘。
元叶紧张道:“两年.……你的花,开得好不好?”
“颜色好。总是,”她顿了顿,瓮声瓮气道:“生病。”
“那你呢?”元叶双手交握,拇指无意识地抠着虎口,“还是湿了头发不爱擦吗。”
“我死了,就是孤魂野鬼。头发湿了干了,又如何。”
“不会的。若我尚在人世,云枢的灵牌,可入元家祠堂。千岁、万岁,我们相依相守。”元叶将两本文籍递与撑起上身犯傻的姑娘,“你要的书。”
姑娘并不时常犯傻,是以没有轻信,冷脸道:“姐姐。”
元叶道:“我很认真。”
“元家是开义庄的?”
元叶笑道:“是读书写字的。可疾苦面前,书不比人要紧。”
“那我当真了。”她几步越到墙头,捞月似的捞起文籍,“多谢。”
元叶心神陡乱,瞧她竟然若无其事地安坐翻阅,惊叹道:“你……你能下来!”
“厉害不?”百夷图鉴她垫着坐,七州图鉴倒是翻得“哗哗”响。
“不是.……”元叶回首一望,悄声道:“云枢,你想逃出去吗?”
“现在不是时候。”她拿着书,露出半边脸,“我会的。”
元叶知道问原因没用,便说:“那你好好的,等我再来。”
“姐姐取字了吗?”
“兰知。”元叶道,“兰生幽谷无人识,知有清芬能解秽。”
她随手抛下某物,元叶双手接住。
“灵丹妙药,送给姐姐。”
“真的?”元叶仔细摩挲布袋,没有打开,“有多灵?”
“五年服一粒,保你青春永驻,身体康健。”
元叶观她不似玩闹,小心松了抽绳,错愕道:“十粒?!这太多……”
“多?”她指尖点在纸上一株熟悉的草,颇为得意,“没人比姐姐待我更好,十粒不够。”
元叶此刻觉得这姑娘说自己没长大不是气话了,失笑道:“我还不知能不能活那——”
“我们都要活着。”她合上书页,碎发飘扬,“元兰知,我们都要活着。”
琛惠二十三年暮春,烽火冲天,重兵把守。
“为什么!”
元叶回避她的好意,却等不及嫁旁人为妻。得不到答复的疑问,换她脱口而出。
为什么。
没有小舟,不见日月。
元叶隔岸喊道:“云枢!你想不想跟我走!”
二人最后一面,无不答非所问。
“元兰知,你去了墨川,千岁、万岁,我们不复相见!”
步长微何其凶残?如是应了元叶,她们连步溪也走不出去。
她不能想,不容自己牵累元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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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岁,李施写与元叶的第一封信,只“兰知”二字。
元叶一同往昔,问花草安好。
当年光景不再,李施却称它们早就忘了故人,末尾反问元叶。
莫道不销魂,人比黄花瘦。元叶在清秋里复信。
李施如旧假痴,责怪元叶没见着她人便捏造她瘦了。
以钟行拿着元叶这封答复责怪的手函,抵达景安城信局,听到街边卖报高呼步长微与琛惠太保的死讯。
“我可没惦记谁。元小娘子呢?”
“.……莫道不销魂,人比黄花瘦。”
“我哪里瘦了!”
“我是说,云枢,我很想念你。”
第196章 圣草天地葬了枯骨,玉楼继成死牢。……
朝露滑落,摔了一地冰碴儿。
帷帐四周,孙际已开始命人列队活动手脚。黢黑的木堆旁,宁馨缩成团睡得安恬。
韩佳与和元叶背靠背躺着,听完那个让人不忍打扰的梦。
“元将军,您最后为何回避师父?”
“因为她说,‘姐姐,你不想当皇帝吗’。我不想,她,”元叶低声道,“或许也是不想的。”
韩佳与能够体会元叶和李施的“不想”,非是待权位的态度,而是不愿成为彼此受贪欲裹挟的原因。
她们希望对方自由地活着,无须攀高,不必远渡。
可这话令韩佳与耳畔响起了步千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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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你想不想当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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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幸,二人寥寥数语便把事说明了,各从其志,且殊途同归。问题在于,她一时无从化解步千弈的执念,不知任其带着那份几度趋向极端的情意征战究竟是对是错。
“.……姑娘?”元叶侧身轻拍韩佳与后肩,“想什么呢?”
韩佳与被拍回神了似的,转对元叶,慎重道:“百夷的剧毒名唤马葛钩,记录此毒的书,是将军您单独交与师父那两册吗?”
元叶眉头微拧,不确定道:“什么毒?”
“马葛钩。”
“给云枢的文籍我都仔细读了,其中是有百夷的花草图鉴,但没写毒性,更看不出哪样是剧毒。倒是有种植物,”元叶道,“叫马葛草。”
马葛草是百夷圣草,以稀为贵,韩佳与略有耳闻。
传言草水可为孩童洗去病气,使人生出铜筋铁骨,却也因珍稀,一生唯此一次切身接触的机会。贪心犯禁,便是亵渎圣草,格杀勿论。
然则她并未在李施的笔墨间寻见马葛草,遑论更多细枝末节。
“马葛钩毒发的伤呈叶状,七州称之为红叶针。就是.……”韩佳与努力回忆,忽然握住元叶的手腕,比划说:“迎柳阁您应当不陌生,齐王便是借红叶针攥着姑娘们的命。割一道口子,而后滴入毒液。”
元叶恍然,徐徐道:“世宗王的哥哥,便是周岁入水,人不足月半夭殇,伤呈红叶,无药可医。百夷子民视此景不详,往后,婴孩落地即须以草水施洗。”
剧毒马葛钩,不曾公诸于世。图鉴对圣草的记载,仅是多了这么一则因延误施礼酿成的悲剧。
“大抵是阴差阳错,马葛草渗出毒液,触及擦破未愈的伤,人们便误以为施洗迟缓
致使害病。”韩佳与道,“而师父藏书中对马葛钩的批注.……”
琛惠帝屠戮百夷,大军拉回七州的板车载着战友头颅和百夷文籍。
“是云枢一己之力所得。”元叶道。
“这么说,”韩佳与附耳,“马葛草,百夷人不见得比我们了解。”
元叶躺平忆起翻飞的纸页,转身,就着耳边浮土点画。
-
宁展与大批步州军汇合时,仍未相信步千弈踏上了赶赴琅遇的路。
直至寒气卷硝烟,步千弈一枪挑飞向宁展眉眼袭来的火器碎片。宁展耳鸣眼晕,步千弈紧着扭身捅穿三个百夷骑兵。
新月照临,双廊城城关白骨露野,千步之外人头攒动。
四军在附近扎营,输了前移,赢了后退。
无论输赢,米汤的量不变。除了交战,队伍里属每天放粮这阵子最具生气。
今夜出奇宁静,大家心照不宣般,一个个麻利交了滴水不剩的空碗回营休整。
汇合前,二人同样是睁眼即策马。宁展则自认多步千弈一项——杀敌,故懒怠陪他斗眼熬鹰,直白道:“你还真来了?”
收兵后,步千弈反复查了步州军的数,方得闲坐定,焉知琅震、清月一人占一顶主帐,单剩这顶供他与宁展合用。
七州和百夷打了几日,琅宴便几日没能合眼。既是军医也是儿子,琅震十分郑重跟步千弈告了罪,望他将主帐让与众军医一夜。
如今看,琅遇战场不讲战术,拼的是兵力。就算济江坊源源不断运送粮食、步州军配备做工精细的器械,倘无人可用,所有物资俨然成了孝敬七州新主的贡品。
军医何等重要,不消琅震解释。步千弈象征性首肯,是配合定住军心,向从未并肩作战的四方表态,他此番确是支援。
清月更不用他点头,见面就当着十六万将士给步千弈戴稳高帽,叹他弑父正道之勇,随后大步去了主帐。
步千弈鲜少吃哑巴亏,正觉憋闷,宁展便不顾死活般往淤堵处撞。他擦完长枪,把布随手扔进水盆,道:“展凌君真以为我是冲救您那一下来?”
这救命之恩,宁展再不愿承也承了,本就欠着人情,不意步千弈竟有心同他为着减少交流才抛的难听话争个高低。他转念又想,差点忘了,步千弈凡事淡然那一面只在特定环境表现。
宁展放下嘴边的水袋,乜斜道:“那敢问您缘何移驾。”
步千弈背身收起长枪,轻飘飘道:“杀光企图玷污永清的百夷人。”
宁展嗤笑一声,道:“若世宗王答应许你永清,你莫非要开怀欢迎?”
“展凌君书读五车,却要在下解释得寸进尺?无端越过边线,”步千弈掀袍坐上主座,“就是觊觎。”
二人隔空相视,目光锐利非常。
“我只问你,今日没有她,”宁展唇干舌燥,拇指则将塞子按回袋口,“步溪还是不是七州之步溪。”
“展凌君不敢说,我说。你猜疑步州军居心,我便清楚告诉你。没有她,谁也别想好过。”
步千弈拔出沙盘的小旗,对着宁展瞳孔弹飞。
“尤其是害她屡临险地的废物。”
意味着没有韩佳与,七州、百夷皆不会是步千弈的选择。
宁展抬指拈旗,仿佛亲眼见证穷极此生谋算,最后失算于自己视为得意之作的步长微如何在雪狼莫大阴影中被枭首。
步千弈扫视沙盘,又说:“实不相瞒,在下亦有一问。待伤她性命之人,展凌君作何处置?”
这话里,就不止此刻放眼可及的群体了。或是宁善,乃至整个嘉宁,抑或远在百夷境内的黎民百姓。
宁展给过她答复,那答复归属彼此。宁展不觉得有向第三者申明的必要,遂起身告辞。
步千弈拳头未紧,鬼怪也似闪现主帐的清州军盔甲便把宁展挤了进来。
“二位没用晚饭罢,先给你们一人拿一碗粥,吃不饱再煮。”
宁展分明觉察了脚步,愣是没躲开这遭。他活动着酸痛的右肩,心想七州到底有多少人偷师听雪阁,但客气道:“劳烦小河大人,我在外边儿——”
“你在外边,我们跟谁商量部署?这里没有大人,”小河将另一碗粥搁置步千弈案前,径自寻空位落座,“叫我小河就行。”
步千弈颔首致意:“久仰。”
部署?
步州十万大军入境琅遇,百夷摇旗而攻。
彼时敌军数目不可估量,且步溪曾挥戈向内,大军主心骨未至,人事难料。宁展是想凭战术周旋,奈何不管进退节奏、排兵布阵怎样变化,世宗王一声号令,百夷尽是全力以对。
不正面应战,琅遇只有失守。宁展决定与之死拼,战局反而好转些许——火器及人数强压之下,我军伤亡由百夷的三、四番到今天近乎持平。
近乎毫无部署可言。
主帅们每天能在军营费的工夫,唯振奋人心而已。
是以,步千弈及其随行的三万兵马,宁展不认
为给这里剩余十六万将士添了足够重拾战术抗敌的气力。
相处月余,小河自然懂得宁展顾虑,爽快道:“原调人离队刺探军情,便是冒险,因为百夷乘隙猛攻,琅遇撑不住。这四天,我们和百夷称得上不分胜负,现在又多了步将军,即使百夷犹存高招,不谈三万兵马是否富裕,我们至少有大胆一试的底。”
刺探百夷,绕后最佳。
而要坐到彻底且有去有回,非步溪兽族不可。
宁展喝了半碗汤,对小河道:“您与在下负责大胆了,也得谁肯一试。”
“此事我点人办。不过我很好奇,输了前进、赢了后撤是哪位‘妙计’,作何用?”步千弈指敲木碗,“自欺欺人?吓退敌军?”
宁展二话不说走向步千弈,空碗震起沙盘尘土,道:“赢了,证明人死得少,远离战线养精神,明日赶在百夷之前大举进击,不留敌军重整旗鼓的机会。人死得多更要攒着劲,时刻灵醒准备搏杀。不把每场仗当最后一场去打,不自己给自己吊着气,凭什么支撑至今?凭外寇虎视眈眈,将士们眼看同胞被同胞生吞活剥才得到的援兵承诺吗。”
“真正的强者,”步千弈将步州军的旗插至边线外两寸,恰是前番步溪七千兵马覆灭的地界,“不需要那些。”
“为保境息民上阵,就是好儿郎。最后的赢家,”宁展拂袖离帐,“才是你所谓的强者。”
闷响绵延千里,步千弈顺跳腾的帘子遥瞩,就着尘土把米汤饮尽。
-
风雪咆哮,吼得墨川四万兵马跬步难移。
宁善借积雪封城,将投奔嘉宁的百姓拒之门下。
天地葬了寒心枯骨,玉楼凤阙继成死牢。权贵挤破头朝乱坟岗扑,恨不得埋在官道的是自己。
百夷由北攻入嘉宁王城,日前千人敲、万人叩的南门面目全无,冻结如铁。
韩佳与和元叶方见南门旗倒,即闻神嚎鬼哭。
尖厉骇耳的夷腔穿透雪林,荡平嘉宁。
元叶艰难靠杈,看着接连抢坠城楼的身影,颤手掩泣。
韩佳与扶稳似乎脱力的元叶,附耳言语,再低头示意树底下人接应。
宁馨没能上树,光听惨声便哭晕过去三次。白絮织广幕,洞口火光微弱,韩佳与绞干布巾替她擦拭。
她猛地反握,睁眼便说:“我要救母亲,我要手刃百夷贼子!”
韩佳与望了望外边,重新舒展宁馨僵硬的五指,道:“好。”
“你少在这应付人!”宁馨甩开韩佳与,“外祖母呢?我同外祖母说话!”
“元将军与指挥使验投石机和弓箭去了。给,”韩佳与捡起她的耳坠,“就找到这只。”
宁馨盯那耳坠良久,抿着泪戴上。
韩佳与脚踩木堆灭了火,盛来碗粥,道:“喝罢。”
宁馨没接,切齿哽咽:“你到底有没有办法,还是看、看外寇杀人盈野,怕了?若是怕了,就躲回你的墨川,莫妨碍我们救人。”
孙际领着部下弯腰进洞,向韩佳与禀报:“姑娘,器械无大碍。何时攻城,您定夺。”
宁馨赫然起身,皱眉蹙眼道:“她定夺?为什么!”
“是……元将军的意思。”
孙际不同于马弘左右些个乌衣门第出身的兵,他对韩佳与无甚偏见,可也不解元叶怎么如此信赖韩佳与。
沙场不是单打独斗,韩佳与身手不俗,阅历终究不能与十五岁便随先徉王征战的元叶相较。
“她只是韩大将军的女儿,不是韩大将军!”宁馨掷地有声。
外边的队伍听得一清二楚,七嘴八舌。孙际拿这位没辙,却是往外斥一声便呵停了议论。
“我们首先要的不是城,是人。受困死牢的人会绝望,但未必就半点不想活了,故坠楼求生。”
坠楼无非生死两种结局,纵断肢碎骨,至少留得青山在;然坐以待毙,不知最后落得哪般惨景。
可恨百夷并不放过城墙下痛苦爬行的幸存者,皆持火器投掷。
南门前,血肉狼藉。
“百夷深悉七州重情,因此强袭琅遇,调虎离山。我军现在攻打嘉宁城,便是将同胞拱手交与对方,作动摇我军的筹码。不想由敌军牵着鼻子走,要切入死牢。”
韩佳与指向洞穴外被雪海淹没的嘉宁。
“从里边,带同胞冲出绝望。”
她越说,孙际越糊涂。
旁侧的兵倒像明白了,抚掌道:“说得好!”
孙际横附和称是的两人一眼,把三人中起头那个拎出来,道:“来,你分析,分析适才的话。”
他别扭笑笑,答曰:“就是,就是不攻城了嘛。”
余下两人后知后觉,一个忙摇头否认,一个跟着道:“不攻城,哪儿打得到百夷啊?派内应混进敌军,为时太晚!”
孙际亦然大惊。
韩佳与道:“绕路。城北有条由树林通往——”
“百夷人又不是傻子!”宁馨道,“那条路,兄长南行前早命人堵死了!”
韩佳与缄口沉思。
“孙指挥使,瞧见没?”宁馨冷笑,“您赶紧请外祖母另择良将罢。”
孙际为难地推旁侧三人去请元叶,还未想好如何料理气氛。
韩佳与即问:“孙指挥使。那位说不攻城‘好’的兄弟,高姓大名?”
孙际反应了会儿,摆手道:“嘿,姓崔,名具,姑娘高看这小子了。他小聪明多,真碰着大场面就露怯。我把他放身边,只看中他嘴快,省得在外猜贵人、回来猜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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