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旗帜“步、千、弈,醒啊!”……
作者:没齿痕
山风打散三更雪,逃窜的人们恐慌万状。越近汴亭王城,眼泪越发难以抑制,队伍内外却不闻丝毫声息,生恐引得猛兽扑杀。
文官为放眼犹若无穷无尽的人群引路,卞修远伫立北门城关。
门下支了布棚,遮挡四面,伤势过重者直截交由太医诊治。
汴州与步州相接处,血流成川的左右两座城合约一万六千人,前后六座城则约五万四千人,往南即是汴亭王城。距离说远不远,这里至今未见刀兵,是因为另一头仍有绊住步州大军脚步的人。
可卞修远反复确认登记册上进入王城的人头,已将近五万。
仅凭余下四千手无寸铁的百姓,如何牵制步州大军?
他辗转难眠,不能细思,更无从推断守兵口中明知面临恶仗还执意要逆着人群向步溪去的宁佳与是何境遇。
三天了,雪花长得堪比手掌大小,派往汴亭边境召回两万郑家军的官差亦不见影。
街道人满为患,致使过了南侧城门须得下马,步行至北门。
暖帽被反复挤掉几次,关耳干脆攥在手里,冻脸也不戴。自城门大开,汴亭不知意外踩死了多少人,弯腰的工夫就容易没命,他不想死这么窝囊。
“殿下!”
卞修远果然一眼注意到他伤红的脸,蹙眉道:“给你怎的不用?”
“您的东西好,”关耳把暖帽塞进卞修远外袍,悄声说:“我怕哪个混进来的给抢了。”
“混进来?”卞修远将他带到城楼隐蔽的角落,“你发现什么了?”
“闻说琅遇地界或将大战,前阵子不是不少人北上避祸吗?其实,”关耳拢嘴道,“也有躲着嘉宁和墨川的,往我们中部来,许是怕十三年乱局重现。”
卞修远猜测:“来的是嘉宁人?”
“欸!不过镇守嘉宁的宁州军不足四万,真和墨川交锋……”关耳思索道,“他们是该害怕。”
“来的人多吗?”
“不多,且非权贵。”关耳下意识搓手呵气,“瞧着也不似贯朽粟陈的人家。”
卞修远沉吟不语。
最清楚宁善与重臣决策的嘉宁权贵尚未动作,起码说明嘉宁目前没有要和墨川开战的打算。
至于韬光养晦的墨州军,和异常寡言的墨川王室,卞修远深感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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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直冲而起,七千步州军、一万郑家军、两万琅州军殒阵。越过边线的步州军尤其惨烈,死无全尸。
百夷屡战屡胜,双廊城楼台插了新旗,旗面印着不甚清晰但简明的人头图样。
那图样原不是如此,而是百夷象征着生生不息的火种。
六十余载之前,百夷不敌宁州、郑家、韩家三军,节节败退,可抵抗途中也不忘将侥幸割下的几十个宁州军将士首级带回百夷境内。宁琛顺不过这口气,是以纵兵力、物资无不匮乏,亦然决计杀入百夷。
夺回人头的同时,以眼还眼。
如今百夷仿佛脱胎换骨,一年不比一年的七州却在讥讽昔日令百夷望风披靡的战
神。
占据边线的甲兵很密,粗算少则十万,后方还在不停向双廊城行进。
琅震不降,世宗王便逐日高挂七州将士的脑袋。其上旗帜飘扬,楼台欢欣歌舞。
“——纱布!”
“没了!”
“衣裳!把衣裳撕了!”
百夷的嚣张气焰不可谓不猖獗,然清州、琅州、郑家三军存活的大半将士早已自顾不暇。
“还缺什么药?”
“那个.……绿色的草。”
“没反应啊!”
“不对,是紫色的花.……”
流沙巷八方悲声,每间屋舍都躺满怪血病发的兵,身体旁伏着痛哭流涕的乡民为之艰难止血。彼此互不相识,他们只是绝望,好似明日的自己躺在眼前。
宁展大步穿过柳家庭院,绕帘拉来门内的景以承询问:“可有进展?”
“我俩尽力了,不成。做的就不像小与姑娘那药膏,”景以承摇头,“遑论试验巫术了。”
“先别管像不像,你好歹是依着以氏的方子制,保不齐就成了。”宁展径自往里走,“拿出去试试效用便知。”
“那怎么行!”景以承双臂拦堵宁展,“怪血病那毒玄得狠,万一因着哪处错加剧症候,人本不致死却给我们害死了!”
“怎么不行?世宗王灭了兵强马壮的兽族,占了双廊城,缘何不趁热打铁?百夷声势浩大,就为羞辱七州而后拍拍屁股走人?百夷不是不知怪血病凶险,正因知道,十三年大州内战,如此绝妙的可乘之机,他们不为所动!现今百夷按兵不举,也不是无所畏惧了。”
碎冰频频敲击房檐,宁展按着景以承的肩。
“韩家军叱咤疆场百年,凭‘勇略’二字。从前百夷有勇无谋,故不堪大军一击,仅能干些贼子勾当。琛惠末年,世宗王冷眼旁观,显然是把韩家军奉为军纪的话学了去——不打无准备之仗。百夷首先要看活人露怯,迫使大家因顽疾溃乱;再看尸堆如山,以救命稻草逼七州臣服。”
景以承怛然失色,低声道:“你是说百夷有治怪血病的药方?!”
宁展笃定道:“虽是猜想,我私以为不错。”
“这不可能!”景以承手足无措,“以氏照着七州数十年病例,才勉强得了缓解发病症状的药。身害此病或天生带病的人,百夷见也没见过几个,除非那江湖游医本就是百夷出身!”
“金……”
金契名到嘴边,以宁推开柳家的栅栏,宁展改了口。
“金戈此人与其用兵一样狡猾,七州境内没准还有他的同谋。所谓的‘江湖游医’,未必不是个隐匿身份的托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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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断的枯枝掉落水坑。
小兵手套信期绣[1],拽起断枝甩开,接着下网捞鱼,不防被人一揉脑袋,险些栽进自己凿的冰窟窿。
“你小子,无怪争着揽这活计。叫你捞今天的晚饭,两个时辰啊,”伍长嘻笑负手,曲膝抖了抖小兵的空篓子,“净玩儿了?”
“这个坑位置不好,”小兵红着脸挠头,“我换一个!您歇着去,我答应大伙儿吃肥鱼,便不会欠!”
伍长弯腰道:“欠了呢?”
“欠了.……”小兵支支吾吾。
伍长玩笑作揖,道:“就劳驾王后娘娘给二营的弟兄们补齐喽。”
“诶呀,您别张扬。”小兵左顾右盼,笑意更甚,“母亲不让我说呢。”
墨川南北城门闭锁多日,臣民久未闻外界消息,但见世家大族彻夜把酒欢庆,传言宫中空悬至今的后位也有了定论,即道是瑞雪兆丰年。
“陛下的墨州军那么强,可只去几千人,打了胜仗,功劳叫些个没脸没皮的抢了如何是好?”
“抢!”墨司齐捏起今岁新鲜的含桃,搂着美人喂,“随他们抢!”
秀婕妤指尖抵住含桃,娇嗔道:“陛下又藏什么喜了?你我不日便是要白头偕老的夫妻,有好东西还总瞒着妾身。”
“就你机灵。”墨司齐乐得把含桃一抛,赏了玉案边墨珩月前养的小狗。他倚靠王座,“瞧好罢。这东西,嘉宁他无福消受。”
“那……”秀婕妤边替墨司齐捏腿,边瞟殿外,“元氏呢?”
迎柳殿依旧是觥筹交错,墨司齐手握金杯回敬在座,饮尽半晌才说:“管她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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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能不管?!”
人们北上墨川吃了闭门羹,积雪封城的嘉宁则是爱莫能助。天凝地闭,鸟雀迷途难寻,由嘉宁通往景安的官道和乡道横尸无数。
“如何管?”宁善合上奏疏,“嘉宁王后,自己尚未及芨的女儿都看不住,现在说要冒雪去管外头与你不相干的人。不可笑吗?”
“陛下此话何意?城外那些冻死的人,难道不是七州百姓,不是你我的同胞吗?他们相信嘉宁便来了,”墨司琴环顾议事厅,“陛下和诸位大人熟视无睹,寒的不止城外冷掉的心。”
平素颇为针对墨司琴母子二人的权臣皆静默垂首。
宁善冷笑道:“他们哪儿是相信嘉宁?是无处可去,是贪生怕死。”
墨司琴近前立于主座阶下,抬头质问:“知疼知痒的人,谁不怕死。”
众臣听着文怀王后潜词像是暗喻死胎那事,恨不能把头埋衣裳里。
宁善却不发火,肘弯压着奏疏,直视墨司琴道:“你的好女儿,就不怕死。”
“七天前,馨儿吃了十五岁生辰面。恰逢动荡,她说陛下辛劳,芨礼大可日后再办。陛下从未记得馨儿生辰,她亦不曾怨过陛下。十四年来,你不去她宫殿、不应她请安、不问她学业。眼下三句不离女儿,却是为了寻个推脱救人的由头。”
墨司琴拾级而上,就手拨开阻拦的内侍,始终紧盯宁善双眼。
“宁善,你怕不怕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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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雪扫密林,飞禽走兽横驰,刮痕凌乱的白刃终于对上狼牙。
“世子殿下,醒过来!”
发丝粘连败叶,宁佳与红衣深深,污渍染得难辨她真容。
“青哥哥,醒——”
宁佳与和千名清州军吃力掩护,成排分隔兽族和惶急撤退的百姓,实打实做了人墙。风云俱惨,她吊着残息看清显形的头狼时,对面杀气逼人,没有半点她熟悉的神意。
“步——”
狼爪自肩头滑破宁佳与整只红袖,鲜血溅入其眸。她十指死死扣住剑柄,颤着双臂挤出声。
“步、千、弈,醒啊!”
对抗的力道忽然失去支点,陷入黑暗前,宁佳与确认自己抓到了他的手。
第191章 入局将无上权柄作礼,答谢她见过最美……
浓雾虚了烽火,河边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小与!”
宁展沿岸张望,呼唤寻觅。
“小与!”
云阴雪冥冥,他骑装单薄,却感受不到冷。
“韩舒颜!”
天地间好像只剩他自己,是以不再顾忌能否放声呼唤这名姓。
“韩——”
宁展恰转向漂浮着大小坚冰的水面,望见中央那身他曾经问过的红衣。
“你,为何特别喜欢穿红?”
夏夜的星辉柔软轮廓,宁佳与伸手触探远方。她侧首对宁展笑笑,继而毫无预兆地跑起来。
宁展愣着看了几步,当然摆臂直追。
狂奔数里,眼看接近人群,宁佳与及时停下。她随意擦拭脸颊的汗,又扑向溪流冲洗,待宁展缓过气儿,便神秘地弯曲四指招人。
宁展依她附耳,即听:“你觉得,红衣飞着,像不像戎装配的斗篷?”
像。
但那可不是军营所有人的必须物。
宁展就着小溪绞干巾帕,递给宁佳与,道:“你想带兵打仗?”
宁佳与赫然站起,面向远方成群结队的车马和人群抱臂,宣告七州似的说:“想!”
红是颜色,亦是浑浊里所有人的血肉淋漓。
她要身披戎衣,要同时掌握疼痛与战甲,携天下英雄撕破昏暗,拥抱清平岁月,呵护各自的稀世之珍。
白花回翔迷漫,宁展垂眸,是
几近虚脱的宁佳与。人依旧面覆离开琅遇那日的红纱,却是衣衫残破,遍体鳞伤。
他褪了外袍为宁佳与盖住里衣,揭下面纱,手掌托着恍如曾经的笑脸,隐忍宽慰:“你……招摇撞骗,隐姓埋名,都不要紧。但你不能走,不能再像十年前那般留我一人.……”
宁佳与不置可否,话音依稀。
“我一直想问,殿下那么早便自觉心悦于她了吗。莫不是识破了我的招式,借口规避罢?”
听得从宁佳与口中说来才对劲的戏言,宁展破涕为欢,喋喋不休:“小时候哪儿懂什么是喜欢,直到她被下令处决,我也不懂。只希望如若可以,换我替她。年长几岁,大约是想明白了。在她同我说第一句话之前,在她看向我的片刻,她就是这世间于我最为灿烂夺目的人物。”
“元祯。”
宁佳与声音逐渐清晰,嫣然含笑。
“二十,生辰喜乐。”
晃眼转瞬,两岸的残骸断骨逐个直立围观,宁展身处河心。
他才握殷红飘渺,墨司琴的脸便闪过尸群,尖冷渗透肺腑。
“——娘!”
-
景以承眼睫一颤,扶住上身腾起的宁展,扭头道:“阿宁,汤。”
“好!”以宁道。
帘外水声倾泻,碎布与两块木板封了原本破旧的窗棂。
宁展全身伤口暴露无遗,臂膀扎着银针,清凉的药味冲袭鼻腔。他反握景以承的手,急于求证:“药没成?”
景以承遗憾摇头,道:“新药放完没多会,还是发病了,止不住血。你昏迷两个时辰,梦魇缠身。我做主用了小与姑娘的药,元兄别怪阿宁。”
宁展翻找堆叠床头的衣裳,果然摸不到瓷瓶。
以宁端碗走近,道:“是我告诉二殿下——”
“喜报!喜报!”
栅栏撞地,以宁、景以承屏息躲让,琅震冲过庭院直抵病榻。
宁展看着琅震高举的纸张,忐忑道:“宁州军南下了?”
“步溪!”
琅震满是尘土的脸涕泗交集。
“步溪援兵来了!”
三人惊异哑然,琅震抖着褶皱的信给宁展瞧。
“真的!那群人飞了整整四天,韩姑娘的亲笔信,就是他们带的!”
“人?”景以承道。
“四天,要从汴亭到琅遇,不是飞是什么!总归站到我跟前就成人样了,”琅遇拳打手心,左右解释,“也不好叫他们再变大鸟啊。”
以宁难以置信,冷静揣摩:“步溪多年筹谋、诸般算计,皆是针对六州各个击破。如今大事垂成,步长微岂甘自毁棋局?七千步州军不敌百夷,一是兵力不足,二是不防百夷新械威力之大。步州军上天入地,既灵活又凶猛,其势我等尚不可估量,遑论百夷。我且不谈双方正面交锋的输赢,似步长微以往的手腕,步溪就该置此不理,坐等六州消磨百夷,届时对敌胜算至少有七、八成。这喜报真伪,恐怕有待商榷。”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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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兵往南,我往嘉宁。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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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却落款“韩佳与”处多了两点墨,别无其他。
景以承仔细辨认,缓慢道:“是小与姑娘的字。”
话虽如此,宁展和景以承仍愁眉蹙额。
琅震不比旁人了解几人南行的经历,但凭这段时日的相处也能看出相互间情谊不浅,不知现下为何连宁佳与的笔墨都怀疑。更不知如何描绘,他今夜初见步溪援兵,其双眼闪烁的决心,较此前战死沙场的兽群平添许多真挚。
宁展稍作思忖,道:“援兵数量,殿下点了吗?”
琅震快速道:“五千两百七十八名。为免百夷觉察,分了六批来的。领头的说,剩余从汴亭朝这赶的得骑马或者跑,啊,就是没翅子的那些,估摸要晚一阵,我这才敢挪地方给你们报喜。”
算五千三百名,甚至未达败给百夷新械的步州军人头,且附带了军情暴露促使百夷抢攻琅遇的风险。幸好的是,对镇守琅遇进退维谷的三军,即使曙光渺茫,未尝不是光。
可宁展拿不准,这束意外降临的光究竟要照耀七州去路,还是要晃了三军的眼。
谁也无法保证,五千三百名之后是否犹有所谓的援兵。
而费力书写的宁佳与,眼下又是生是死?
窗沿忽响,琅震立马横眉抽刀,以宁便颔首示意窗外是自己人。
景以承接过碗,递到宁展唇边,道:“先服药罢,待会儿不热了。”
宁展吞咽药汤,目视以宁取回青竹阁消息呈送。他搁碗搓开字条,同是只言片语,却尤甚令人震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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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施与步长微鱼死网破。
步长微被步千弈当众枭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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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小雨。”
霜晨,送走熊霆的院子仿佛老龙蜕银鳞,洁白灿亮。
白歌面色平和,挪开正对灵牌的棺木。
宁佳与跪着蒲团扒棺材,然见尸首仰卧其间,她失控后倒。
支柱脚下,两行清泪滚淌。
大火烧得李施的容貌与今夏判若两人,若无这身李施只在雨儿芨礼当日扮上一回的装束,及其手中至死不放的酢浆草结,宁佳与绝不认。
“我没能护全李主事。”步千弈叩首。
宁佳与无力答复,哽咽摆手。
白歌推回棺木。
“步长微……为什么?离了李氏,他分明一事无成,他怎么敢”宁佳与撑着地抬头,“他怎么敢.……”
步千弈和白歌都清楚,宁佳与不是问步长微置李施于死地的念头何来。
步长微确实离不得步溪李氏,他与忌惮强者便要斩草除根的懦夫亦非同类,反而另眼相待。纵强者不肯完全为他所用,凡无伤大体,他轻易不动作。
否则,他不会请叛逃的李施归乡,步溪也不会容留像慈幼庄那样惬意的落脚地。
无济于事的棋子,妨碍棋局的石子。
步长微只杀这两类人,而李施不是前者,挑起杀心的念头毋庸赘述。步长微的虚伪作派宁佳与深有体悟,她想知道的是,李施如何入局。
抑或说,李氏如何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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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嵯峨,双阙好似万丈余。
“李家主,请坐。”
李家主初离府,就到了步溪金銮殿的高座前。
这年岁与她大差不离的少年所指之位,李施兴味索然。她肆意翻得长案奏疏狼藉,直言不讳:“世子是罢?实话同你讲,我跟爹娘这辈子都没见几面。拿他俩的命要挟我做事,不管用。”
“李家主误会了。”
“怎的?要拿李家全族的命说话?”李施笑把奏疏扔远,“这么蠢,倒当得了世子,无怪外边瞧不起步溪。”
尽管族人成群失踪,父母生死未卜,李施并不愿背负莫名塞与她的家主担子,为日久未见的父母,及从前浑不将她看作人的宗亲应邀入宫。只是这少年登门声称天大的甜头,她有些好奇。
毕竟她打小就没尝过几丝甜味儿,但少年拖沓至此还在与她绕弯子,李施不胜其烦。
对方也不过十五而已,此际待她个言语夹枪带棒陌生人,端的却比李家上下反复哄她进宫索价时更亲善。以致,接着浸透毒辣的坦然让李施耳目一新。
“首先,这里没有世子,先父今日已去,本王姓步名长微。其次,李家存亡非是本王准备的酬金。李家主不必受制于高位,只消助步溪大计圆满,您与汴亭元氏,”步长微颔首,“权同帝王。”
李施惊喜,不是因为少年弑父谋权。
弑父,谋权,是两件事。
李施来了精神,人往案上一坐,居高临下,挑眉说:“汴亭元氏?”
“元叶姑娘。”步长微强调特指,复平淡补充:“李家与元家全族,任您处置。”
“成交。”李施悠闲翘腿,“你要什么?”
“一种毒。”步长微自暗匣取得琉璃瓶,瓶中绿水摇晃,“狠过红叶针的毒。”
“此毒何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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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毒交与步长微,李主事便被送回了没人的李家,守卫森严,貌似保护,实则监禁。数月后,两州战乱,李主事再出家门,”步千弈立身跪坐,“是往琅遇。”
其毒无名,却如宁佳与近来感知,正是颠覆宁朝门面、加剧各州沉疴的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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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老娘不干了。”
“李主事真是初心如故。”步长微和婉道,“为人处事和昔年别无二致。”
“你这蠢货也真真越发叫人作呕,永远出尔反尔。”李施将树下的圆凳踢飞。
对方挡手劈散木板。
院外私语窃窃,她“嘭”地关门,严声警告:“你们跑来讨打吗!都进屋念书写字!”
不料平素表面乖顺的小鬼头竟无心佯装,接连大笑称谢:“李主事,我们晓得啦!一定不贪玩,晚饭前回家!”
李施猛然转视步长微,再使劲推门,外头已被强力堵死。
她冒雪纵身,直踹步长微胸口,怒道:“是你答应不踏足我的地盘,老娘才要这山庄!如今领一群人乌泱泱上山,还敢动老娘的人!”
步长微前胸挨一脚,后背撞了窗框,却未显半分不适,颔首道:“您又误——”
“误会个屁!我做,他们去就是玩,我不做,他们去就是死!蠢货胁迫人的伎俩,”李施紧着挥拳,“也就这臭棋似的招了!”
步长微侧扭躲开第一记,顺势望见偏院冒气的大缸。李施追击冲拳,他刹脚抬掌相抵,笑道:“是本王错会,您变了。曾经研制足以断天下人性命的毒,现在调配起救死扶伤的良方了?”
“老娘的东西,”李施提膝突击□□,“你配问?”
步长微即刻松手,双腿堪堪撤了些许,面若寒冰,道:“江漓死了
,死在和你的宝贝徒弟重逢之后。”
“步长微。”李施目光狠戾,一字一顿,“你不是人。”
步长微稍提唇角,轻声说:“李主事以为自己何等良善?你老死不相往来都想保的人,因着你,吃尽苦楚,命不久矣。”
周天凛彻,雪白覆盖了檐下适才的行迹,李施吸气退步。
“少给老娘搬弄口舌。”
步长微掸掉右肩的雪,不慌不忙道:“虽然李主事没有追究你父母死因的心思,我还是得说,他二人殉于试验失败的毒。他二人的毒,死得够快,但丢了长远效用,祸不至子孙后代。多亏你父母事先告知,家中有位天赋异禀的女孩。果不其然,才具超世,无与为比。李主事的毒,横行七州。生来不忍释卷的元姑娘,则成了拯救他乡与故土的英杰。这是一举两利啊。”
“你们伙同嘉宁遮掩先帝造的孽,却遮不了赤子丹心和万家灯火。宁琛假仁假义,七州有目共睹。阴谋内战殃及无辜,纵不是怪血病,元叶照样要走向明处。她是她。”
李施与步长微的距离由一臂至两臂。
“我是我。”
步长微意味深长地抚掌三下,认可道:“元姑娘救人是救人、害人亦是救人,是始终纯洁的兰花。你不是。
“再说李氏全族。他们从未失踪,更未弃你逃离,而是先后踏上铸就步溪大业的路。各于六州寻得立足之地,只待李主事旷古之作。”
十四岁的李施飞扬跋扈,看中她与步长微敲定联手的金銮殿,就必须在此制毒。
步长微应得毫不犹豫,嘴皮子一碰便罢了朝,时日、地方、物资全留与李施鼓捣,自己和三四十位重臣每天拥挤议事厅。
疏阔三个月整,金殿不像他预设的糟糕,屈指可数的玉器饰品完好无损,坏的是宫中满园花草。外臣们途经不怪,步长微也看惯了这一路任狗群啃咬般绿植。
入殿,他对着抛玩琉璃瓶的李施就是鞠躬,严谨道:“辛苦李家主。我听闻毒已备妥,敢问不用活物验证,何以确保此毒有无差池?”
装着蛊虫和汁液的琉璃瓶回落掌心,李施朝步长微甩出,翘腿托着右肘撑脸,道:“你怎知我没验?”
步长微屏息抓住瓶子,瞧见李施绢丝下的左臂皆是大小未愈的伤,作揖佩服:“如此自信,鄙人惭愧。”
孤身亲试毒药,略有闪失即死路一条。他服的也不是李施自信才高,而是与那弑父、谋权大同小异的狂。
李施拾起另一瓷瓶,道:“解药。”
步长微接来药瓶,拔塞细嗅。
“人血?”
“嗯。”李施手点身边潦草的笔墨,蹦下长案,“毒和解药的方子在这,无事我——”
“这些咒……”步长微捧读字句。
李施侧首斜睨,道:“这都不会念?”
步长微客气笑笑,返还纸张,道:“你们李氏祖传的巫术,鄙人不宜窥探。”
莫说戳穿他那副半真半假的嘴脸了,李施简直懒怠搭腔,遂不再回头,敷衍道:“我不姓李、不叫李施,李氏的东西,谁爱要谁要。”
“可毒是你的。”步长微递了眼神,周连拂尘一挥,六扇殿门齐闭。他目视李施活动手腕,不露声色,“元姑娘回汴亭了,李家
主和她约好何年再会了吗?”
李施此生独一次情愿妥协,便是琛惠二十二年夏,依着步长微嘱咐待在李家没日没夜地制毒。
她要能够随心所欲的强大,要将无上权柄作礼,答谢她见过最美好的人。
她唤作云枢,没有亲朋。执念,不过是远离禁锢她十四载的翘檐小院,同元叶品茶赏景、长生不老。
毒由步溪暗阁送到六州成千上万的兽族手中,男女老幼,无处不在。
老者与孩童多负责注毒液入流水;男女以身饲蛊,将自己沾血的细针刺入目标体内。
单饮混着毒的水,大致与寻常无异,体弱则或愈加难防罹患。光是蛊血入体,外观亦然瞧不出鲜明变化。
唯有两重交融,怪血病即成。
如此中毒,一旦受伤见血,定然发病。身害怪血病之人的儿女,诸如宁展、宁馨,发病可能方才是五成。
这毒之凶残,其实与红叶针相当。远远毒过红叶针,少不了李施的深思长算和宁琛蓄谋有年的争端。
兵荒马乱。
人可以缺食,却少不得水,流血淋漓更是家常便饭。
怪血病生于彼境,犹虎添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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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毒物、是诅咒,是终身凄凉的秽土。疯了一样琢磨蛊毒,不就是想要外面所有静观或促使你闭锁宅院的人不得其死?李太保手染的血,琛惠帝都望尘莫及。胜利在望啊,至此放弃不仅无济于世。”
步长微徐缓走近李施,两手外敞。
“元姑娘当年的苦,也白吃了。”
檐头积雪咯吱,李施干咳不止。二人前后十步,她驻足窗边,左手负后,付之一哂:“虎毒,不食子。”
步长微唉声叹罢,道:“最后说汴亭元氏。
“你猜猜,如非怪血病,杀人不用刀的汴亭会否走到尸山血海?元叶又会否将邻舍艳羡墨川、商量着嫁女为汴亭臣民换取哪怕一份解药的事听进去?”
熟悉的天蓝草结被步长微拎至眼前。
那是,元叶。李施捏紧左拳,对无意识滑下的泪了无知觉。
步长微距她六步,摇头表示同情,劝道:“你有退路吗。”
李施像是听不到问题,道:“放了他们.……和元叶。我亲眼看你的人把孩子交给步千弈,便留你全尸。”
“李主事是要叫我的孩儿.……”步长微揉了揉耳,缩短三步,“来帮你?”
“你这种歪瓜裂枣,”李施放肆笑开,右指扯出锦囊掷往高空,左拳握的粗针同时扎进步长微肩窝,“焉敢自称人父?去他爹的!白歌——”
屋顶翎毛振落白絮,喙精准衔钩锦囊的抽绳。
鸟儿毅然飞去,李施推窗碰倒烛台。
火舔毒液,将花草、蛊虫与狼嚎一并吞噬。
步千弈策马穿山,横扫步长微设下的阻碍。溅了满脸鲜血的孩子们无暇反应,随之踏雪赶赴。
白歌跪伏山庄门前,身后大雪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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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看着师父……”宁佳与踉跄攥住白歌的衣襟,泣不成声,“师父那么爱漂亮,你就看着她被火烧……”
“师父要亲手了结步长微,”白歌压剑扭头,不看宁佳与,“这是她的遗愿。”
“可人还没死!”宁佳与嘶哑反复,一下下捶着白歌的肩,“人还没死!”
人活着,只是执
念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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