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陆水芙去过的派对没有成千也有上百了，所以对这次的校园舞会一点也不怵。

  段岁聿说今晚会在宿舍楼底下等她，她下楼的时候恰好碰上段岁聿投来的目光。

  楼底下站着的人让她眼前一亮。

  段老师今晚穿得非常正式，非常笔挺。

  一整套中式立领灰色中山套装，内衬白色的确良衬衫，就连头发也像是抹了发油，梳成了一丝不苟的三七分。

  今晚的段岁聿，简直——帅呆了！！！

  陆水芙快步走向段岁聿，等走到跟前了眼神毫不掩饰大胆又好奇上下盯着他看。

  段岁聿被她亮晶晶的双眸盯着，不自在扶了下镜腿，喉结上下松滑动，清了清嗓子。

  “是不是很奇怪。”

  “怪，是很怪——”陆水芙像草原上的雄狮，满意地巡视完自己的领地，然后仰头看向段岁聿的脸。

  她话音刚落，段岁聿的脸色非常明显地愣了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接，且毫不留情。

  他原本没打算将自己打扮得这么——怪。

  是姑姑不知道从哪得知学校要举办舞会了，并且还有女同志作为舞伴……兴奋得把他喊回大院，急忙量体裁衣给他做了一套新衣服。今天出门之前还塞给他一瓶姑父用的头油，他虽然带回学校了……可是并没有打算用。

  只是鬼使神差……他临走前倒了一点抹在头发上，就用了……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我也觉得挺怪——”

  在他脸上出现汹涌的失落前，陆水芙接了下半句话。

  “怪英俊的！”

  段岁聿的脸就像晴雨表，上一秒阴雨连天，转瞬间阴转晴天，就连黑色的瞳孔都忽地亮了起来。

  “今天这身衣服很好看。”

  “发型也很干净利落！”

  “你穿着黑鞋我穿白鞋，咱俩好像穿了情侣鞋哎！”

  ……

  陆水芙没说出一句话，段岁聿的耳尖就变得更红一层。

  等她滔滔不绝地夸完，段岁聿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和话语来回应她了。

  只能极力掩饰，克制脸上的神情，不至于让人觉得他被夸得忘乎所以，是个轻浮跳跃的男人。

  “你……你也很好看……”

  ……完了，怎么看起来更轻浮了，段岁聿唇瓣张合急着想解释，一时着急反而词穷了。

  “谢谢，我就说吧，没白瞎谷奶奶给我做的新裙子！”

  没有女人被优秀的男士夸奖会觉得不开心的，尤其这个人还是她抱有很大好感的段岁聿。

  谷奶奶老早之前就在准备帮她做衣服了，陆水芙倒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想穿新衣服，除了心疼老人家外，最主要的原因是这个年代所谓的时髦衣服颜色不是红就是绿，款式也大同小异。

  可是抵不住盛情难却啊，为了不辜负老人家的一番心意她点头同意做了，只是要她自己参与挑选料子和设计款式。

  市场上的布料就这么些，她不想穿那些大红大绿的，就选了水红色，打算做一身连衣裙。

  她设计的连衣裙款式非常简单大方，短袖修身长度到膝盖的中长裙。

  谷奶奶听到她的设计款式时有些犹豫了，毕竟现在这个年代的衣服都是暗色打底，就算做连衣裙也多是宽松不显身材的，小陆这身设计虽说简单大方却也不太符合时代背景。

  陆水芙早就料到谷奶奶会这么说，于是把时代已经变了啊，人们的思想已经渐渐开放啦，现在大街上穿什么样款式的都有这些话密集地说给她听。

  谷奶奶是见过世面的，年轻时及其凸显身材的旗袍都穿过，只是后来因为时代原因那些旗袍早就拿到后院烧了。

  加上这些年被迫害得瞻前顾后害怕惯了，这次被陆水芙一番鼓动后很快被说服，给她做了想要的修身的款式。

  陆水芙穿了一身剪裁得体的短袖连衣裙，上身圆领修身，勾勒出不盈一握的腰身和前胸骄人的弧度。

  脚上一双白色短跟系扣鞋，这双鞋还是陆水芙早死的娘亲早年留下来的遗物，她搬家的时候觉得鞋子质量不错还百搭就一起搬过来了。平时工作没时间穿，正好借着这次舞会拿出来亮亮相。

  被惊艳的人何止陆水芙一人，在见到她的第一眼，段岁聿就深深为她心动折服，只是碍于男女大防没有将眼神明晃晃地放在她身上。

  只是没想到最后还是说了心里话，好在她没有介意。

  “走吧，时间好像快到了。”陆水芙从容地握住段岁聿的右手腕，抬起他手腕上的手表看了眼时间。

  “嗯。”

  -

  学校大礼堂里传来优美的音乐。

  礼堂门口全是陆陆续续往里走的年轻男女们。

  陆水芙和段岁聿出现时，人群中自动给他们让出了一条路，不时有小姐妹交头接耳偷偷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他们。

  大礼堂里灯光昏暗，目之所及全是乌压压的人头，两个系的师生们将会场填得满满当当。

  段岁聿和陆水芙两人进场后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来。

  “我去拿杯喝的，你要喝什么？” 段岁聿偏头很绅士地询问。

  “汽水就行了，谢谢。”

  段岁聿起身走去旁边拿果汁，陆水芙无事四下看了看。

  有很多年轻男女和他们一样，梳着大人发型，穿上好看的碎花裙，甚至有人的打扮用力过度出现了好笑的场景。

  可在场的大学生也不都是二十出头青春靓丽的年轻人，大家都是因为工农兵大学生的政策被组织里推荐来上学的，有的人看起来甚至不像读书人，他们身上有种憨憨的野性，如果把裤脚往上一撸扛上锄头，和赵家村干活的村民没有差别。

  不过十年内难得举办的舞会，不管学生还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教师们，对今天的舞会都非常重视，每个人脸上的神采都异常明亮多彩。

  只是……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陆水芙敏感地察觉到她好像正在被不怀好意的目光在暗中偷窥……

  “给，喝果汁。”段岁聿拿了两瓶北冰洋汽水回来。

  “谢谢。”陆水芙收回目光，接过来喝了口，桃子口味的，还挺好喝。

  说话间，舞台正中央的灯光亮了。

  陆水芙顺势看过去，是校长谭益民要说话了。

  谭益民的神情也挺激动的，可能担心大家放不开跳舞，主动带头和自己的夫人跳了今天的开场舞。

  有了谭益民第一支舞，师生们的胆量也大了起来，毕竟都是年轻人，气氛很快被调动起来，大家纷纷抛下羞涩和自己的舞伴投入舞池中跳舞。

  大部分人从来没跳过舞，都是舞会前两天临时抱佛脚，和会跳舞的同学朋友学习了点基本舞步。

  舞池里时不时传来男女生被踩到鞋面的小声惊呼，不过谁也没在意这些细节，每个人都在快乐羞涩地跳舞。

  “段老师……”

  “水芙……”

  两人默契地同时出声，双眸相撞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陆水芙弯起唇角甜甜笑了下，“段老师，请和我跳支舞吧。”

  段岁聿站起身，弯腰朝她伸出右手，陆水芙指尖搭上他炙热的掌心，两人走到舞池中去。

  原身不会跳舞，陆水芙不能表现得太好，所以开始的时候故意跳错了几个舞步，等到后面渐入佳境才表现得更为娴熟，保住了段岁聿干净的鞋面。

  他们在跳舞的时候非常专注，尤其后面渐入佳境了两人都只专注于对方，没有在意周遭的事情。

  事实上，两人不知不觉成为了全场的焦点和中心人物。

  男俊女美的组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其间就包括赵向阳和白薇。

  两人不远处的两位男同学双眼盯着陆水芙，夸张地赞叹。

  “我上次和你说得没错吧，校园报上的那个小陆，食堂那个姓陆的厨子长得好看你还不信，这下亲眼看到了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信了信了，百闻不如一见，这长相搁在旧时代，高低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电影明星啊。你说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她平时在后厨工作你当然见不到面，我和小张在校园报上看到她照片，去食堂蹲了好几天才看到她的脸，是真美啊！”

  “哎，她旁边的男同志是谁？”

  “不知道了吧？他是数学系的段老师啊，我上学期上过他的大课。我跟你说段老师可不是一般的老师，他以前是中科院数学研究所的，后来因为家庭成分原因被人举报退下来了。他上课质量好，除了女学生，很多男学生也爱上他的课。”

  “家庭成分，是啥成分？”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段老师母亲那边有海外关系吧，不过都是道听途说，做不得准。”

  “哎，都是那四个人害的……”男同学叹息一声，转头又说道，“不过现在时局不一样了，好多以前遭受迫害的都平反了，你说段老师是不是也要回研究所了？”

  “谁知道呢……”

  ……

  两人的对话全被赵向阳听进去了，他全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舞台上的女人。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或者灯光下的人只是和赵家村那个叫陆水芙同志的人长相相似而已。

  可是身旁两人忘我的谈话让他越听越震惊，震惊到忘了他正在追求的白薇就在身边，视线忘我地跟着陆水芙的舞步转动。

  变脸的不止赵向阳一个人，他身旁的白薇脸色变得比他还要难看百倍。

  她今天特意穿了新做的碎花裙来参加舞会，穿的时候就想象到周围的女同学羡慕的眼神，男同学和赵向阳惊艳的目光。

  她设想的不错，一路上她都受到了同学们的注目，包括赵向阳，初见她的穿着时眼中的惊艳是骗不了人的，这些人的赞美让她认为自己今天是全场最美丽的女人。

  她像一只高傲的孔雀，打算在舞会上尽情展开美丽的尾羽，成为今晚万众瞩目的焦点。

  可这一切美好的幻想，在陆水芙出现的那一秒被无情打碎了！

  陆水芙一出现，周围人的眼睛全都像饿极了的野狗一样挂在她身上！！

  陆水芙一出现，赵向阳也跟疯了似的一直盯着她，甚至她叫了好几声赵向阳听都没听见！！！

  凭什么！

  陆水芙你个破厨娘凭什么抢我风头！

  赵向阳你平时不是对我很好吗？这时候怎么眼里又没我了？

  是了，都是那个贱女人！

  都是陆水芙的错！

  白薇意识到自己的愤怒即将犹如实质喷发而出，她垂下睫毛，花了好长时间等压下眼底的愤怒后才抬起眼，然后佯装若无其事地挡在赵向阳身前，使劲拉了下他的胳膊。

  “向阳，你刚才不是说一会学生会还有事要先走吗？”

  “啊？哦！对，我还有事……”赵向阳眨了眨眼终于回了魂，而后又忽然意识到白薇还在自己身边，他……刚才没有失态，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

  他此刻的心情极其复杂，犹如打翻了调味品百般滋味萦绕在心头。

  看着白薇清丽的面容，想到他们平日里的感情，他努力平复了心绪。

  虽然对于陆水芙的出现他还有很多疑问，但理性告诉他，不能让白薇知道这件事。

  “抱歉，好不容易能跳舞还不能让你尽兴。”

  “跳舞的机会以后有的是，还是向阳你的事情比较重要。”白薇脸上尽是温婉和善解人意，她双手摇了摇赵向阳的胳膊撒娇道，“不然下周末你陪我去看电影吧？听说是最近新出的外国片子，就当是补偿今天的缺席，好不好？”

  赵向阳宠溺地说好，临走前忍不住偷偷往陆水芙那边看了眼，眼中尽是复杂的情绪。

  白薇将这一切看在眼底，后槽牙紧了紧，盯着陆水芙的双眸中闪过阴狠的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