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尔尔追悔36“他很喜欢你。”……
作者:糖心兔子
司染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斯野半蹲在地上正用扳手拧水龙头。
入秋的京北渐寒,付荡他们还只穿着长袖卫衣,可斯野外套里面已经套上薄针织打底衫了。卡其色的颜色,慵懒的面料让他显得没有平时穿正装时候那么肃穆。
他蹲在水池下干活的样子,让司染愣了愣。
片刻后他起身,拧开龙头,水压已经变成正常的样子。
向玄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你有两下子啊。”
他手上还有沾染上的泥垢,在水池里自然地冲干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站在他身边最近的向玄看到那团脏兮兮的水垢泥污已经受不了了。
“哎呦,这玩意太恶心了。”
司染拿了擦手毛巾递过去,他顿了顿,接过来擦干手,一时不知道该把用过的毛巾放在哪。
向玄冲过来把毛巾拿走了,眼神比较怪异地看了斯野一眼:“毛豆角烧肉,你不是拿手吗?”
话音刚落,付荡道:“我来。”
向玄道:“你上次都没烧熟。”
付荡扬了扬眉,目光朝向玄身上落了落:“你练车时候没见过有这么快的速度。”
意思是说话太快,不过脑子。
斯野已经进了厨房,毛豆角还没剥皮,他坐在那剥起了豆角。
司染也跟了进去。
付荡抬脚一动,向玄突然叫了一声。
“你又怎么?”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欸,师父啊,我问你为什么转道的时候……”
付荡莫名其妙地被向玄拉着朝院子石板凳上走,都不知道为什么身边这个徒弟突然之间对赛车灵光乍现,有这么多问题的。
司染穿了一个背带裤,她月份虽然还不算太大,但是因为骨架小,腰部承受的压力就比较大,穿背带裤会舒服一些。
可穿着背带裤的她,显得更小了。
她往椅子上一坐,抬手要帮他。
“别碰,有毛,对孩子不好。”
这句话很灵,司染听到对孩子不好,就真的不动了。怀孕前期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导致宝宝在肚子里的发育一不是太好,这是司染心里一直愧疚的。
但是再抬眸,看到斯野熟练地剥毛豆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有点好奇。
“你怎么会这些?”
“我怎么就不能会这些?”
“我以为,像你这样的人……”司染说到一半又收住了嘴。
“我是哪样的人呢?”
司染抬眸看他,他眉眼沉沉,表情依旧寡淡,但是却跟以前比少了一些疏离。以前的他给人压迫感太强,那双异瞳里面藏得东西太深邃,她看不懂也不敢去窥视。
可现在的斯野看人的时候,如寒风吹过的压抑感渐弱,目光稍微柔和了一些。
这种柔和,诱着人能放松地开口,换做以前司染是不会继续说下去的。
“就是高瞻远瞩,威严在外又不露锋芒。”他就是一个真正的上位者。
斯野把剥好的毛豆过了下水,豆皮自然飘起被他打捞掉。
“你这些形容词,倒不像是形容一个人的。”
司染眨了眨眼,还真是。
“像是形容神仙的。”他挽起袖子,热油下锅,“还是不食人间烟火,也不用上厕所的神仙。”
司染乍然被逗笑,唇弯了弯。
他侧眸,恰好跟她的视线相撞,目光也停了一瞬,又挪回锅里面。
不慌不忙地倒进去肉色,翻炒得熟练。
“我都不知道你会烧菜。”
斯野的手顿了顿:“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继续翻炒着翠绿的豆角,垂眸的时候在想,其实她不知道的还很多,不知道作为斯野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也并不知道现在的司染到底是什么样的。为什么她变得胆怯怕人了,明明小时候的女孩笑起来像一道光似的,是他一辈子都逃不掉的温暖。
每当想起这些的时候,斯野心里就像闷了一层不透气的布。结婚那么久的时间,全被他浪费掉了。
坐得有点累了,司染站了起来。她肚子虽然显了,但是起身落座动作都还利落。可她起身的一瞬,斯野立刻过来扶她,连火都忘了关。
她没想过他会这么在意,手肘被他碰触的时候,异样的感觉滑至全身。
他倒没说什么,见她没事,注意力又放回炒菜上,重新拧开大火。
油香四溢,滋啦声充斥入耳。
斯野一边把出锅的菜盛出来,一边哑声道:“中秋节的时候我们一起回去吧。”
油烟机的声音盖过他低沉的声音。
司染还没听出他说什么,付荡从外面过来,站在两人中间,向灶台上看了下。
斯野看向他:“有事?”
付荡抿了抿唇,本来是想进来做饭的,但是现在看到刚盛出来的毛豆,这个色泽和味香……
他还是算了吧。
外面又响起来向玄的喊声:“师父!!!我又有一个问题!!!”
付荡扬了扬眉:“手艺不错。”人又出去了。
斯野不说话,继续洗弄下一道菜,好像默认今天全是他掌厨。
“他叫付荡?”
“嗯。”
“赛车手?”
“嗯,跟文曦一样,都是赛车手。”怕他不认识,她特意提起了文曦。
没想到提到文曦,他神情更迷茫了。
“你姐姐的朋友。”
斯野想了下,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想没想起来。
半晌之后,他道:“我脸盲。”
“?”司染没明白他的意思,是字面上的意思?
像是察觉到她的疑惑,斯野缓声道:“就是字面的意思,不大能记得清人脸。”
所以每次重要的应酬会议,霍言一直都跟着。
他记不清那些虚与委蛇的人脸,也厌恶他们。
从某一天开始,他突然开始讨厌人类,人还不如猫会对他好。慢慢地,就开始记不清楚人脸,谁跟谁长相上什么区别,不在意也不记得。
但是他想记住的人,一眼就能记住了。
比如,好长时间没有出现的田淞,还有这个经常出现的付荡。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想知道吗?”
司染刚想点头,恍一回神,又想起他们现在的关系,其实已经没有必要知道了。
他眼里的情绪黯淡了一些。
“我们中秋节回浽县吧。”
关了抽油烟机,这句话听得清楚。司染猜刚才付荡进来之前他应该说的就是这句话。
她没想到,他说中秋回去的时候居然已经成了现在这样的关系。说是中秋节,可其实就是后天了。
今年的中秋来得很迟,都已经快十月。
就像他这句回去,也有点迟。
“不用了……”
“你妈妈已经在准备食材,月饼也买好了,不回去的话,她会失望的。”
司染抬眸疑惑地看向他。
斯野擦干净手,正对着她,个子比她高出一大截,神情气势却弱了也不止一大截。
“我给她打电话了,说中秋一起回去。”上位者冷漠笃定的眼神里头一次有了犹豫怜乞的意思。
斯野垂着眸,嗓音又低又哑,姿态语气全部低得不像他这个人。
“司染,孩子出生以后,她也会来京北看孩子。你一直瞒着她也不是回事,不如在她面前,我们配合一下?”
*
饭菜上桌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陈枪。
人一来就跟向玄较了场劲,谁都不让谁,话斗了一箩筐。
不过有他们两个在,这顿饭吃得索性没冷场。
“得意什么啊,就你那两下子,纯属浪费付神的真传,年底我一定能给你干趴下。”
“切,你连辆像样赛车都没有,先打工攒钱买辆车吧。”
陈枪的家境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私人赛车,每次训练租车的钱都够呛了,这事还是瞒着陈枚的,不然的话一定会反对他赛车。
陈枪向玄斗嘴,剩下三个人闷声吃饭,话没说,可手上的筷子就差会说话了。
先是付荡给司染夹了一块红烧肉,司染有点感觉油腻,踌躇间红烧肉就被斯野夹到了自己碗里,换了一个蛋饺放进去。
等斯野再抬筷子想给自己夹一块豆腐的时候,付荡的筷子刚好压住他,豆腐应声碎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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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野放下筷子,付荡又给司染夹了块豆腐。
饭桌上的抗头还在继续:
“你那车也不是自己赚钱买的。”
“我叔叔有本事你嫉妒啊,有本事你也有个这样的叔叔。”
“你叔叔再有本事,照样得听我姐的。”
一语落下,一桌人都安静了。
司染又把豆腐夹给了陈枪:“多吃点蔬菜。”
陈枪蹙眉:“我不想吃
豆腐,干巴巴的。
向玄筷尾朝陈枪后脑勺上戳了两下:“吃吧,豆腐可是小脑白金,能补智力。”
陈枪不情不愿地把豆腐夹在嘴里。
付荡抬碗扒饭,一顿饭吃得眉宇都阴沉了。
斯野却又夹了一块豆腐给司染。
她抬眸,他淡淡地道:“小脑白金,给小人补智力。”肚子里面的小人。
等看到她默默地吃了以后,一贯疏冷淡漠的脸上弯出了不易察觉的弧度。
待司染再抬头,那道弧度就不见了,视线直直地看着她。
司染又垂下头,心跳有点乱。
*
饭毕,陈枪和向玄还挺有眼力劲地,承包了刷碗收拾的活。
付荡刚想说话呢,向玄就从里面跳起来:“群消息,师父你不看群的吗?老雷在群里喊您打麻将呢!”
付荡烦死了:“没看见!”
“没事,我看见了,帮您回了,说您马上去。”向玄热络地指了指屏幕。
付荡脸一黑,掏出手机。
信息他早就看到了,一直没管。
只见群里果然是向玄帮他回复了:我师父刚刚吃过饭,人就在西园路,二十分钟就能到咯,你们先开个牌等他吧。”
底下全是欢呼声。
麻将桌上应了成,再放鸽子不是人。
付荡脸一黑,只能走。
他常来,也是吃了饭就走,跟往常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司染跟他道了别,关门回来,却看到斯野也站到了院门口。
他手上提了件外套,兜头替她披上。
可司染一点都不冷,她有身孕,身体热。
她推了推,斯野道:“我查过资料,太贪凉容易染上湿寒,你是冬天的月子,要注意一点。”
司染乍然,浑身有点僵。
斯野顺着门缝望了望门外,付荡骑着摩托车来的,长腿已经跨上车垫,回头在往大院这里看。
斯野一把关上了门,彻底挡出了他的视线。
司染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斯野看向她,声音有点哑沉:“他很喜欢你。”
司染一怔。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
付荡的心思她其实隐隐约约看出来一点点,但是他没有明说过,举止行为都还在朋友的界定之内,她便不好意思主动提。而且她现在刚离婚,还怀着孕,对方难道不介意吗?这点思绪一直绕着她,所以又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会错了人家的意思。
付荡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坦荡率性,也许他对她就是出于仗义呢?
可她没想到,斯野会这么直接地把这层窗户纸戳破。
他跟付荡明明没见过几面,根本不熟。
也对,他那么锐利的人,什么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那个田淞,也喜欢你。”斯野又道,看向她的眼眸里情绪压得很沉。
他之前染黑的银发没洗,现在发根的银丝又新长出来,头发成了半黑半白滑稽的样子。这个造型放在别人身上都是没眼看,可偏偏衬着他那张绝俊的脸,又变得无可挑剔起来。
他现在变得有点不像斯野,但也不像李雨弃。
过了那执念之后,司染现在已经完全把斯野和李雨弃分开,也不会再从斯野身上找李雨弃的影子。其实,刚才饭菜间她吃到的几口菜的口味依稀跟李雨弃的手艺很像,换作以前她可能又会想很多。
但是现在,也仅仅是菜相似而已。
她心里再没有其他想法了。
司染仰起头,诚实地交代:“他们没跟我说。”
她现在也不知道要跟斯野怎么讨论这个问题,就选了个折中的说法。
她也没说,她会怎么应对他们的喜欢,是接受还是拒绝。
她以为他想听到的是后者,可她实在不想跟前夫讨论这些问题。她只想把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然后重新筹备她以后的生活还有事业。
沪城那么的画展也快办了,她也有了新的想法。
可没想到,下一秒,斯野看着她,眼眸闪了闪,嗓音淡雅温柔:“你这么好,值得很多人喜欢。”
他一直都知道她很好,所有人都嫌弃他的时候,就她一个会跟他笑。
他们看不起他欺负他的时候,也只有她一个人会偷偷跑到他的菜地里看他。
她对他一直很好。
可她对别人也很好。
这让他不舒服,他要的是她所有的好——全部的强烈的,侵袭的浓烈的感情。
全部都对他一个人的感情。
可是这种执念把她推远了,她不要他了。
连一点点都不会分给他的时候,他又那么卑微地觉得,其实那么多人喜欢她也很好,可以代替他对她好。他偷偷地站在所有人后面,看着她明媚的样子就已经够了。
就像那年她小学毕业,那么多同学围着她,送她礼物。
只有他两手空空,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只敢躲在大榆树下面看她。
一条不知道哪里窜出来的野狗冲出来乱叫,他急忙从榆树下出来拦住狗,却一不小心被她发现了。
她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快门闪烁的瞬间,他皱了眉头。
她以为他不爱拍照,他只是不喜欢那么窝囊卑微的自己就这样被她看见。
第37章 尔尔重温37“帮她埋葬遗憾,才能一……
司染感觉斯野有点奇怪,具体哪里又说不上来。
他跟以前不大一样。
从前白天的时候他在她面前也俨然是高高在上的上位者,就连结婚,也只是他单方面撂下决定。
他说“你就是斯太太”时候那种权势张扬、不容置喙的模样,她到现在都能记得。
从前晚上的时候,他贪婪她的肌肤,午夜温存总是不知疲累,过于依赖她。
但是现在,他处于两者之间,更让她看不透了,在她面前甚至有种小心翼翼照顾她情绪的感觉。
手机的铃声响了,及时打破了安静的气氛。
“我去接下电话。”
司染顺势转身,背影看上去依旧纤弱,从后面看几乎不怎么能看出来肚子,背脊单薄胳膊细柔。
斯野的目光粘在她的背影上,一直到她进了屋都没挪回视线,连向玄站在他身边都没发现。
向玄扯了扯唇:“喂,你是个男人吗?遇到喜欢的女人不知道怎么追?”
斯野恍一回神,看到他,瞥开视线,手摸向兜里的时候,动作又空了一下。
来之前他抖完了所有的烟,下定决定不抽了,可现在一瞬间又觉得心里一点着落都没有。
向玄也有烟,他从口袋里抖出两根:“没你的好。”
斯野接过,火机凑在唇边却打了两下火都打不响。
“我师父喜欢我小婶婶,你们已经离婚了,他有权利追她。”向玄烟咬在嘴里,发音含含糊糊的,可每一个字斯野都听清楚了。
向玄说“有权利追她”的时候,斯野握在手里的打火机不知道怎么就掉在了地上。
他弯腰,捡起打火机,终于点着了火,夹烟的手抖得十分厉害。
向玄本来还有一箩筐的话要压他的,这会儿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个,我爸的墓是你立的吗?”
斯野眉骨微抬,似在诧异他知道。
斯熠的墓为了掩人耳目,他立在了港城,连斯渝都不知道这件事。
向玄瞧他的神情,就什么都知道了。
“尽欺负我在京北人生地不熟,老子我在港城有兄弟。”向玄眉高挑着,话音到了尾声差点转了腔。
他一直都恨斯野,恨他没给斯熠立个碑。他是斯家的新家主,这件事他不做,没人敢牵头做。可他闹了争了那么多次,这个人都是这么顽固冷血。
后来这份恨在母亲随父殉情之后达到顶峰,他认为母亲也是因为斯熠连死了都没有墓碑,悲愤之感无着无落才走了绝路。
“我一直觉得,我妈要是看到我爸有墓碑,就不会舍得离开我去死了。”
倔强的少年突然别过脸去,喉咙生生哽住。
小时候他突然成了孤儿,被丢给斯渝抚养,可斯渝也有自己的家庭。那种外来的拖油瓶的累赘感,把少年桀骜的自尊心打碎出裂痕。
他恨无可恨,把一切根源落在讨厌的新家主身上。
因为新家主是外来的,他没有感情,不会对他们斯家的人好,他打定主意要报复斯家,就从斯熠开始。向玄无数次想过,如果是太爷爷斯南天继续掌权,那他肯定舍不得自己的孙子死后无根。
可向玄怎么都想不到,就连在港城给斯熠偷偷立碑,第一个阻挠的人居然就是斯南天。
斯家在港城也有产业,斯南天不愿冒一丝一毫的风险。在他的眼里,才是真正的不念亲情。
反而是斯野隔着风雨飘摇,顶住重重压力,才给斯熠保住了那块地。
碑名上谁的关系都没带,只带了他自己:斯野之兄斯熠。
港城那边兄弟给他查到的消息是,斯野当初在黑白两道放出话,谁敢寻斯熠的仇,就先踩着他的尸体过去。
所以这么多年来,身为斯家掌权人的斯野即便位高权重,却也一次次深陷危机,几次性命之忧。
明里是季时愿,暗中又有多少当初因为斯熠捣毁的毒枭寻仇而来。
这么多年,向玄心里一直顶着一股不服气,那股劲像擎天柱似的撑着他。每一次跟斯野对着干的时候,他心里的劲就能拧顺一些,可最后却没想到真相会是这样。
斯渝不管他的时候,斯野从港城把他带回来,他一度以为他是要看他的笑话。可没想到,他是真的想把他带回来而已。
向玄扭过头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去港城找我?”
斯野一根烟已经抽完了,他其实没有很大的烟瘾,就是心里有事的时候,抽这玩意就又快又狠。仿佛只有手指尖的这股烟草麻香才能填他心口的那块洞。
闻言,斯野的眼神落了落,唇微微一动:“为什么?”
因为他是斯熠的儿子?
或许,更多的是他在港城彻底没人要没人管的时候,也恰好十几岁年纪吧。
他把向玄弄了回来,人弄到京北,却又不知道怎么对待。
这个孩子犟得像头驴,眼神里面又年少时候自己的味道。
他讨厌那种眼神,所以跟向玄怎么也处不好。
向玄垂着头酝酿了半天,深吸了口气,声音嗡嗡地:“叔,谢谢你。”
从十几岁离港归京就不服他,恨他,怪他,这还是他头一次认认真真地叫斯野。
斯野顿了顿,指尖的烟灰一弹,摁掉了腥火,抬手穿过少年的后颈,将他朝自己这边拢了拢。
男人之间不用太多的言语交流,一个动作就已经过心。
向玄嗤地一声笑了,手往边上推了推,嘴上还故意犟着:“别拢老子,要抱,你得去抱小婶婶。”
斯野眼眸沉了沉,心里咽了口气。
还能抱她吗?
她还会给他机会,让他再抱一抱吗?
斯野自嘲地垂头,不求了,她能让他远远地看看就很好。
谁让他当初不知道珍惜眼前人呢?
向玄却不管,头一梗,劲又上来了。
他凑到斯野边上道:“叔,你得加油,我师父那边我就做一次叛徒,好好离间他们,给你们创造机会。我向玄从今以后喂你马首是瞻,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要撮合你跟……”
话音未落,司染已经打完电话从屋里出来。
向玄心一虚,腿都有点发软,打了个哈哈说“我去接肖宁下课”就走了,完全忘了他刚刚刀山才爬了一半,火海还没烧着就把他叔叔扔一边了。
司染有点奇怪:“怎么好好地就走了?”
斯野看到她手里的电话,问:“谁打的?”
司染低垂眼睫:“是我妈。”
何艳雨电话里全是高兴劲,说了一堆等他们回来要怎么怎么样,还问了斯野的口味。司染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听是何艳雨的电话,斯野抿了抿唇,蓦地话题也转了八百弯:“那我也走了。”
还没等司染眉一抬,人已经走远了。
陈枪从里面出来:“呦吼,怎么人都走没了?”
司染随便应了一声:“都忙。”
陈枪一看人都走了,拉着司染道:“姐,你跟姐夫吵架了?”
司染手一顿:“你能看出来吗?”
陈枪挠了挠头:“那股客套生疏劲,随便是谁都能看出来。”
这么明显吗?
司染没跟陈枪说过太多跟斯野的事情,如今他看出来了,她也不想骗他什么。
“我们离婚了。”
“啊!?”陈枪惊得不轻,“姐你这不是怀孕呢吧?真不是个东西。”
“不是的,是我要离的。”司染解释道。
她草草解释了几句,怕陈枪误会了会多想,末了又叮嘱他:“别告诉你爸妈。”
“我懂,我不会告诉他们惹事的。”陈枪听完,反应了一会儿,“不过姐,你离了是好事。”
他前后态度转变这么大,司染都弄不明白了。
一会儿看着不想让她离,一会儿听到她离了还挺高兴的。
陈枪磨磨唧唧地,还是说了出来:“前姐夫人有点阴郁,我不喜欢他。我看我师伯挺好的,姐你要不考虑一下我师伯。”
司染淡淡地道:“别瞎说了,我谁都不考虑。”
说不上来什么对感情死不死心,她就是觉得累了。
人要是过早得消耗掉了自己的感情,是没有精力再留给后人的。曾经沧海难为水,有时候倒也并不一定是因为沧海太惊艳,而是为沧海耗尽了所有,分不出一滴一毫给别人了。
一个李雨弃占了她一半,跟斯野的纠缠又占了她另一半。
她没有东西能再分出来给其他的人了。
*
环城公路上,斯野握着方向盘,一圈又一圈地绕。
他不敢听何艳雨电话里面讲了什么,逃也似的离开了大院,活了快26年头一次像个懦夫似的不敢面对。
车子空绕了两个小时,才稍微缓解了心里的锐痛感。
等到了红磨坊酒吧,林威早就等在了那里。
来京北十年,被困五年,掌权五年,活到今天别人觉得他什么都有了,可只有他心里清楚,在京北他连个喝酒的人都找不到。
霍言优柔寡断提不出什么意见,子佑性子又太烈,两个人又都更顾着他的身体,说不定杯子还没碰酒腥就被拿走了。
数来数去也就只有林威能喝一杯。
两人是三年前合作时候认识的,谈不上特别深的交情,但也算个朋友。
人往吧台上一坐,就直接干了一杯朗姆。
林威直接拦住:“你这样喝,我可立马走。”
斯野摆摆手,倒也没拗,换了一杯度数浅的鸡尾酒,喝的速度却没慢下来。
“我丑话说在前面,今天你再喝死在这里,可没有上回的待遇。想想到时候是被霍言哭着抱着走,还是被子佑骂骂咧咧扛着走。”
林威手一挥,朝向酒吧:“看吧,人家喝酒了都是美人陪,你醉死了被俩大老爷们拖着。斯野啊,你活得可真得劲。”
闻言,斯野举起手里的杯子,杯盏被酒吧的灯带射出五颜六色的色块,每一道色块上都印出同样一张脸。
都是司染。
全是司染。
他想起了上次在红磨坊喝醉她来接他,回了尘吾院他纠结她心里到底在乎的哪个人。
斯野扯了扯唇,分不清是酒苦,还是味苦,喝到嘴里的东西却都变了味。
人心是贪婪的,她在身边的时候,就想着要她的全部,全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连在身边陪着都不可能了。
林威看着
他头上一半颜色的发色:“头发怎么没继续染了?”
斯野摇摇头。
染成什么样都没用。
“没用吗?那你以前非要说,你老婆心里的那个人就长那样。”林威举杯跟斯野碰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或许心魔是你自己。”
斯野抬眸,眼里闪过一丝颓唐之色。
“也许横在你们之间最大的问题,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呢?何况你不是说,人家已经不在世了吗?”
“斯野啊,我俩认识也有几年了,有些话我就直说。”林威结婚早,如今孩子都已经上幼儿园了,“假如我知道我老婆心里有个白月光,还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一点也不会心里怎么样。”
“我说这样的话你可能感觉我林威虚伪,但是我就是这样想的。这世上凡事有个先来后到,他先来的,你后到的,有些东西就没法争。他不在了,你不能强迫别人连点回忆都不能留啊。”
“我如果是你,我会陪我老婆一块回忆那段时光,帮她埋葬遗憾,才能一起迎接新的开始。”
斯野抬起头,望着杯子里湛蓝色的鸡尾酒,酒液的颜色几乎与蓝瞳融为一体。
是啊,他自己单方面判了李雨弃死刑,却怎么能强迫别人连点回忆都不能有。
强肆的占有欲已经偏执到想让司染把有关李雨弃的一切都连根拔起,甚至于看到她买了一套带草的餐具都会生气,这样的人,别说做丈夫,连做朋友的资格都没有。
他有什么资格去贪图她的喜欢呢?
他从没有问过她过去这几年的生活,为什么会变化这么多,变得要用手语才敢跟陌生人沟通。她对着画室里面的画像不开心的时候,他没有问过一句这个人是谁,曾经跟她一起发生过什么?
他比不上李雨弃一点,又凭什么跟李雨弃去争。
斯野向后靠了靠,觉得他好像得了什么病,分不清现在自己是谁,却无比地不敢面对过去的自己,稀里糊涂弄得一团糟之后,没有爱护好她,也没有陪伴好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的肚子一天天更大了,那里面有个小生命在一点点长大。
如果是别人家的话,会不会有丈夫陪着一起做调教,陪她产检,给她做孕妇饭。
可现在她都一个人承担了。
此时此刻,她正一个人待在那个大院里,又在做什么?
斯野猛地抬眼,瞳眸深深一缩,站了起来,身体因为酒劲晃了晃。
林威怔怔地看着他疯癫的样子:“你又要干嘛?”
斯野缓缓出声,拿了车钥匙,人已经转身朝外走。
“去赎罪。”
从红磨坊到大院两个小时的车程,车被他开得像平地起飞一样,五十分钟就到了大院门口。
车还没停,他又调转车头,像有病似的向尘吾院的方向冲。
到了地方,今天恰好是佣人们扫除的日子,岑姐负责喂猫也在,看他的神态都惊了。
“先生?”
他疾步直入房门,淡淡地讲了一声:“我没事。”
匆匆收拾好行李,踏门而出的一瞬,月光照进尘吾院,洗得院落愈发寂寥落寞。
他闭了闭眼,没敢再看第二眼,一路疾驰又往大院的方向开。
落地,从泊车到敲门,再到看到穿着睡衣小腹隆起开门的司染,斯野感觉眼前的一切好不真实。
她好像刚刚洗过头发,头顶还待着一顶粉色的干发帽,看到他来,怔了半晌以后问他。
“有什么东西忘记带了吗?”
那一刻,说不上来心里的什么感受,四肢百骸像被小锤敲了似的,又麻又疼,鼻尖的酸涩感直逼嗓眼,干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斯野放下手里的行李箱,把背上的猫包去了下来。
异瞳的白猫乖巧地爬上他的背,转头对着司染温柔地叫。
亦如晚隅山初见的那天一样,一人一猫突兀地横亘在她眼前,全是一样的异色蓝瞳。
他张了张口,艰难地挤出声音。
“可以收留我们吗?”
第38章 尔尔双重(重要章节)“我不是个正常……
屋外的天灰沉沉的,月光明明透过树梢垂下亮光,四处却仍然显得并不敞亮。明明大院前的一条大路没有遮挡,并排是笔挺的路灯,光照亮路况也好。
可此刻斯野迎着光站在她面前,司染却觉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听不懂他说的话。
很快,扑簌的小雨落下,入秋到了一场秋雨一场寒的季节,叶子未黄却已经有了衰败的感觉。
草莓从他肩头跳下,跃到了司染脚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腿,毛茸茸的尾巴高高地竖着。
斯野沉着声,站在门缝处。
屋里传来斯禾的声音:“小染,是谁呀。”
脚步声传来,看清楚来人又折了回去,连并着一道出来看热闹的向玄也被斯禾扯着衣领提了进去。
门一关,大院恢复了安静。
斯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下雨了,我们没带伞。”
司染垂下长睫,身体向边上挪了一点点,斯野便顺着门缝挤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院门,还拧上了锁。
院子里多得是伞,他也是开车来的,下雨绝不是理由。
他就是找个借口,看穿她心软。
入了院子,司染人还没走两步,斯野已经先她一步进门。这里是斯禾的产业,他一定先前来过,对路线和方位很熟。
草莓还有点怕,一路被他抱着。
到了门口,司染目光落在他带来的行李箱上,还是忍不住问:“你这是要干嘛?”
斯野没回答,手上已经在整理东西了,箱子打开是他带来的换洗衣物。他很快熟络地一同塞进司染的衣柜里。
又过了一会儿,司染想等的回答没有等到,屋子里的东西已经被他铺了一半,床头柜上甚至还放上了他的笔记本和眼镜。
“斯野,我们已经……”
还未说完的话语被他反手拥紧的力气席卷,他衣服上皂荚香粉的干咧将她完全包围。下一瞬,她的身体先一步抱紧了这个躯体。
“斯野我们已经离婚了。”
“嘘。”
他根本不听她说什么,正面拥着怀里的人,怕碰到她的肚子,力气到底还是收敛着。
理智在司染脑中拼命地打架,可她却恨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贪婪他的气息。
过去的很多事情她好像都淡化了,那一瞬间真的就很想很想抱着这具身体。
温存停滞了很久,他们才从彼此的肩颈中抬起头来,目光对视的一瞬,彼此都情绪胶着。
终于,司染侧身从他的臂弯里钻了出来。
她想清楚的事情,也不会那么快反悔。
看着一屋子斯野的东西,她不会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斯野……”
“我们已经离婚了。”他先她一步把原本她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司染怔怔的看向他。
“所以,我可以重新追求你了。”
上一次结婚,他都没有好好追过她。
现在,可以从头开始,一点点来吗?
他不怕等,不怕漫长,也不怕没有结果,求求她给一次机会好不好。
*
去浽县一起过中秋的事情是已经敲定的。
即使斯野不来,司染恐怕都得去主动商量他配合一次。她有了孩子,肚子已经很大了,等生下来以后有段时间要跟孩子朝夕在一起,不可能瞒得住的。
结婚已经没告诉何艳雨,现在又弄成这样,突然告诉她又离婚了要当单亲妈妈,让何艳雨怎么去接受。
司染才23岁,她结婚太早了。
怀孕对于她来说,也太早。
一切猝不及防发生的时候,她需要为自己的人生买单,但是
不能一次次让何艳雨跟着承受。
院子明明很大,还有好几个空屋,可斯野去了一趟斯禾那之后,就找来几个被子,直接打了地铺。
月光皎白,印在他一半的银发上,折射的光有些晃眼。
司染看着躺在地上的人道:“斯野,等回去的时候,拜托你。”
他背对着她,淡淡地“嗯”了一声,心里却闷闷地难受。以前她说过好几次让他中秋的时候陪她回一次老家,可他总是含糊过去。没想到现在他求着她带着他,她却也变得小心翼翼,拜托他装得亲密一些。
而明明,他们本该可以真的很亲密的。
过了很久,不再有声响,他转过身,司染侧着脸,头枕在胳膊上已经睡了。孕期的人脸多少比之前有肉,细长的瓜子脸变得成椭圆,眉目却依旧清秀。
她一直都那么漂亮。
侧身睡着,手搭在肚子上。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打在屋檐上,没一会儿斯野也闭上了眼睛。
几个月的时间里,第一次这么挨着她,在同一个屋子里,睡一个像样的好觉。
*
午夜时分,惊雷劈开了夜空,大院里暴雨倾盆。
闪电把她从梦里拖拽回来,浑身一抖,要惊坐起来。下一秒身体却被温热的体温包裹,沉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
“别怕,我在这。”
双手抓到人,司染安静了下来,呼吸渐渐放缓。
浓稠夜幕里,他五指张开在她眼前晃了晃,感受到她没有跟随移动的视线,他的声音一瞬慌了神。
一贯冷静克制的人尾音居然有劈裂的声音。
司染连忙道:“没事,是孕期夜盲症,等生了以后会好的。”
怀孕以后她睡眠没有以前好,遮光帘一直拉得很紧,不透光线之下她看不到他的人,但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在眼前。
静默了一瞬,司染听到了脚步声,跟着传来窸窣响声,是杯盏碰撞和隐约水声。
然后床垫因为重量微微下压,水蒸气的味道凑在鼻下。
他不知道怎么照顾一个人,学着她之前的样子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夜半口渴,但是司染也很少晚上喝水,孕晚期以后起夜太多。
斯野端着水杯见她半天没动,举杯的手慢慢下落,视线也跟着下垂。动作中突然有一双手托起水杯,小心翼翼地凑在唇边。
他调的水温,热度适中。
“还喝吗?”
“不要了。”
斯野把水杯放回,又坐回来,问她睡不睡,是不是嫌雨声吵。
其实听着雨声她会睡得更舒服,只不过刚刚是被雷声惊醒,又做一个梦,才梦魇出一身冷汗。
“什么梦?”
闻言,司染垂睫,很明显地躲避这个问题。
他敏锐地察觉到:“是梦见李雨弃了吗?”
她的手本来还放在他的手心里,听到这句话就下意识地抽离,却又被他拽了回去。
“梦见他什么了?我也想听听。”
司染疑惑地看着他,眼睛适应了一会儿,现在能依稀看清他的轮廓。
她听见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问她:“能开灯吗?”
“能。”
灯光透亮,她看清了他就坐在她身边,离她那么近。
好久一段日子不见,她总觉得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眼神里多了些温柔的东西,可偶尔闪过的阴郁占有又会时不时提醒她,过去他的一切。
京北江口跳下去的人是他,夜半给她倒温水的人是他,撕毁李雨弃照片的是他,把李雨弃照片交回她手中的还是他。
她真的看不懂他。
斯野拉开了皮箱,从最底层,拉出一个很大的文件袋,抖落出的一瞬,司染的心也跟着发抖。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她一直找不到机会去取,他却送来了。
他捧着那堆信,转过身,轻轻放在她窗前,语气淡淡地:“写了这么多,怎么不寄给他呢?”
那1081封信,他全部都带来了。
他坐在她身边,看向她:“我有幸运跟他长得一样,能听听他的故事吗?”
司染抬眸看他。
“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为什么会给他写那么多信呢?”
他提问太多,她都没有回答,一直看着他。
斯野垂下睫,自嘲地笑笑,道歉道:“我没看,放监控的事情,我错了,不会再做了。”
紧跟着他嗓音有些发颤,握着她的手指一瞬变凉:“司染,我不是个正常人,我有病。”
他是清楚他有两面人格,走得近的人霍言和子佑也知道。
这是个秘密,足以让他被拉下斯家神坛的秘密。庞大的家族产业不能交在一个有病的人手里,未来十年的经济和科研命脉更不能被一个精神病人把控。
他的病就是能给他致命一击的软肋,对他而言坦白病情就像背对刀刃一样。这么多年,连最亲近的私人医生也没能完全了解他这边方面的具体情况。他不信任他们,更不可能给他们机会得逞。
十年京北生活,狼虎相争,没有完人。就连他自己,一路走来到了现在这个位置,又敢说一定没有手染鲜血吗?
斯野低垂这头,眼里没有上位者疏冷高傲的神气。他跟常人不一样,第一次感知到这种变化的时候是从封闭性的西乌堂出来,旁听董事会议程一年,仍然腹背受敌,绝境求生。那时,他分裂出了白天的那个斯野。
没想到司染却弯了弯唇,不在意地笑笑:“好巧啊,我也有病,我也不是个正常人。”
他抬眸诧异地望着她。
可司染真的没有觉得他所谓的病有什么。
女人唇角微勾,眉眼间比以前更沉淀温柔:“那没什么。人本来就是多面性的,复杂的人又怎么能用几面来定义呢?”
每个人在每个角色之中都扮演着不同的自己,在父母面前、亲人面前、友人面前、敌人面前统统不一样。非要区分的话,斯野也只是把每一面都推行极致。优秀的他沉稳干练,运筹帷幄,在他那个位置上,非杀伐狠绝就是万丈深渊。走得越高,承受得越高,高处不胜寒,司染虽然不能完全体会,但是她觉得看过他白天黑夜分裂的样子,也并没有觉得那有多么不正常。
也有很多人说她不正常,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原因。
斯野也一定有他的原因吧。
斯野难以置信地看向她,从来没有人能这么轻松的接受他这一面。就连子佑和霍言都觉得他有病,是不正常的,是需要藏着掖着的,只有司染说“那没什么。”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一刻的感受,就像是心里梗着的一根刺,日日夜夜刺痛隔膜的锐峰一瞬被人磨平了,软化了。
他有被接纳的感觉。
这种感觉,十几年前同一人也一模一样地给过他。
那个时候,村里的人虽然生活都比较清苦,但是人人都能上学。只有他,上学对于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他的家庭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没有人觉得他是正常的,只有小小的司染。
她那双小手摸过他的鼻骨,她的小脚追过他的背影,她的笑容是他黑暗生活中唯一一束亮。
曾经他拒绝过,因为他怕那束光过照过以后又收回,那不如让他一直待在黑暗里,习惯了就好。可她一次次跟着他,哭着闹着缠着他。
他妥协了,拒绝了,也控制不住了。
他要她全部的爱,可她的爱太庞大,她总是对人太好,身边也总是会围着许多人。
他也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她不知道,他脚踝上的伤不是因为被人欺负弄伤的,是他看不惯那几个隔壁班的烂人,总是垂着口涎看她的眼神。
那些人的眼神太脏,不配看她。
可他打人的时候却不小心被路经的司染看见了,于是明明已经胜券在握的人一瞬收了力,抱紧头颅忍受着五六个人的拳打脚踢,脚踝在那时候受了伤,也成功留下了女孩晶莹的眼泪。
她哭着问他“草草哥哥疼不疼”的时候他很开心,她生气地丢掉那几个人送来的新铅笔,说“再也不要跟他们这样的坏人玩”的时候,他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根本都没有那么好,可惜她从来都不知道。
司染垂着眸,伴着飒飒雨声,正细声软语地跟他讲从前李雨弃的故事。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封尘多年的倾诉欲在这一刻撬开。
沉寂的夜里,她居然跟斯野说着以前跟李雨弃的故事,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过去了那么多年,过去的细节她依然记得清晰。李雨弃因为稀饭里面放多了米,所以被他的养父责打。李雨弃的鸡蛋被她打碎了,田淞买了他的鸡蛋,他却坚持只收一份碎鸡蛋的钱。
模糊的旧时光在她的勾勒下一点点清晰,他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只不过,心里想起来的却是另一面的版本。
他不是因为稀饭里面放多了米挨打,是每次养父回来的时候都会打他。没
有理由,像例行公事一样,冷漠无情地操纵着各种工具,看到他浑身是伤才能罢手。那一次,是他看见了小司染来找他,故意给了这个借口。
无缘无故的虐待要比因为犯错挨揍来得可怕。
他的小太阳太单纯,不需要知道太阳光下另一面的黑暗。
所以小司染一直都认为,是他养父太严苛了。
至于那框鸡蛋也不是她打碎的,只是因为那天她无数次地提起田淞在学校篮球队多么威风,三分球打得多么帅,而他连篮球都没有摸过一次。
嫉妒愤恨之下,鸡蛋成了发泄的出口。善良的小女孩却在担心因为她的过错让他受罚,她从来都不知道,即使他什么都做对,也会照样挨打。田淞买下了鸡蛋,他只收了一半的钱,她还以为他有多好。
他哪里有多好,一筐烂鸡蛋而已,本来就是那么多钱。有人要买,他不会拦着,但也不会欠田淞什么。
讲着讲着,女人累了,打了个哈欠,眼睑耷拉着。
再过一会儿,她就靠在他身边睡着了。
斯野静静地看着她。
她从来没有知道心里念着挂着这么多年的草草哥哥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说的。
可是小雨淅沥砸向屋檐,一窗黛色乌云盖头。
斯野握了握拳,眼瞳里面闪过的阴郁要比墨色的天幕要浓厚很多。
从前他是什么人都不重要,从前她爱什么人也都不重要。
斯野撩着她额前的碎发,指腹在她娇嫩的唇前停留。
今后她喜欢什么样的人,他就是什么样的人。
她喜欢李雨弃的温柔,他也可以温柔。
只要她喜欢就好。
只要她回头就好。
只要她的爱给他就好。
她从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永远都是他一个人的。
他绝不会放她走。
他侧过头,躺在她身边,缩成小小地一条缝,明明这个姿势很不舒服,可他一动不动地享受与她鼻息同频的快感。
灰蓝色的瞳眸下是吞噬贪婪和欲望。
他不敢动作太大,怕弄醒她,隔着一段距离,唇跟她的唇隔空相碰。
齿间喃喃出声:“司染,你会爱上我的。”
“我是你的。”
他垂眸看向她隆起的腹部,唇扯了扯:“你们也都是我的。”
第39章 最后的野39“这是要回家扮演假夫妻……
去浽县的路上斯野开车,醒了以后就看到他把行李都整理好了。等她洗漱好,霍言和子佑都来了,一起往车里放什么东西。
子佑在萍萍也在。
萍萍找个机会就问她:“你们两个这是要回家扮演假夫妻吗?”
司染犹豫了一下:“找个机会看怎么跟我妈说。”
“你还是算了吧,阿姨身体又不好。你们结婚连一年都不到,一次家都没回,头一次回去就告诉你妈已经离婚了。你这个肚子都够让她担心的了。”
萍萍说的话说的都是司染的顾虑。
明知道一个谎撒下去,后面要源源不断的谎言去圆,这么瞒着不是办法。但要说清楚,又怎么开得了口。
“我看你还是算了,斯野这个人还不错,你要不要再给他一次机会。”
司染诧异,萍萍以前可不是这个态度。
“你们可能还互相都不了解,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些呢?”
司染弯了弯唇,她的确不了解斯野,但是现在也不太想再去花精力去了解了。
人很奇怪,执念深的时候会觉得被困住的分秒都是煎熬,一旦走出来以后,其实觉得也没什么。
他们已经离婚了,还需要再了解那些干什么呢?难道他们还会再复婚吗?
斯野那个位置的男人,总不至于会缺她这么普通的女人。
他们顶多在一起演演戏,先混过何艳雨这一关。
至于他最近的表现,大抵上也是因为这个孩子吧。
一个小生命的存在,总会让人有所触动的。
斯野变了很多,她又何尝没有变了很多呢?
一直以来她都把李雨弃当成心里的依靠,小时候什么话都会对他说,有高兴的事情想跟他分享,有难过的事情就想告诉他,他三两句轻而易举地就能让她重新开心起来。
李雨弃的课本都是从收破烂的地方捡来的,后来司染就会把她用过的课本给他。因为这样,她上课的时候听得都更认真了,书本上密密麻麻的记上了各种笔记,各种理解,为了给李雨弃看。
她上四年级,她就给他看三年级的书。等她上了五年级,就再把四年级的书退给他。
所以她总是比他高一个年级,会像小老师一样,给他出题,考他。
李雨弃最差的是英语,因为他不敢发音,司染怎么教他,他都不说。不说,就听不懂,更别说语法了。
他们互相交换过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当李雨弃突然消失以后,这份出口没了,她变得沉默很多,心里的伤口别人无法理解。
十几岁是最敏感的年纪,说懂也不懂,说不懂的时候却有些事情也懂了。
她不敢跟何艳雨太过多地流露因为李雨弃带来的悲伤,反复提及这个名字都会让她自己觉得紧张。
怕何艳雨会问她“是不是喜欢他”,“是不是早恋”。
再后来,去了京北读书,突如其来的环境变化,心里的缺口就更大,越来越觉得孤单,把自己也放在了弱势的位置上,不够勇敢也不够坚强。
可现在,她得学会靠自己了。
不能把李雨弃当成永远的心里依靠,她要靠自己了,哪怕是为了孩子。
*
一路上车开得都很平稳,她靠在椅背上时睡时醒。
等车开了一个小时的时候,斯野叫她去后面睡。也许是因为要去浽县,他特意换了一辆suv,后面的车座放平可以躺睡。他停车从后座拿出小包的时候,里面还有盖的毯子。
这不是他平时喜欢开的车,虽然他经常换车开,但是都是小型轿车,商务型很强,即便她再不懂车也能看出来那车身流线型程度带来的豪气。
但是这辆车就比较普通,连牌子都比较接地气,是奥迪。
司染躺在车后面,车子晃悠悠地居然感觉很舒服。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斯野的侧脸。他脸部线条比李雨弃更加凌厉,这张脸的轮廓无可挑剔。说来也是奇怪,以前她会下意识地在这张脸上找李雨弃的影子,执念分割开以后,她才发现斯野有斯野的特点。
他会以另一种很隐晦的方式来关心你,就比如那个可笑的七夕礼物和银行卡,她真的没有注意到,他却会为此生气,觉得她是故意不要。
又比如,今天特意为了回浽县换的车,还有车上带的毯子。
此刻此刻司染在想,也许萍萍说的对,多了解一些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思绪乱飞的时候,斯野侧眸看了她一眼,视线刚好跟她的撞上。
“怎么不睡了?”
司染有点慌乱地错开视线,低声掩饰道:“睡多了,不怎么困了。”
斯野也没有追问,面色平静继续开车。
今天他打扮得也很休闲,灰色的针织开衫,显得他不像以前那么波澜深藏。
好像是,也是可以靠近的。
*
因为是开车回来,司染提前告诉了何艳雨,怕他们又会跑去火车站接她。
何艳雨在浽县的房子是租的民居,二楼。
王盛程家跟她隔了一条菜市场,平时常来一起吃饭。十分钟之前何艳雨还发信息问司染,王盛程晚上能不能来一起吃饭。
何艳雨憋了半天才好意思说:女婿第一次上门我还挺紧张的,有你王叔在好一点。
他们两个已经决定年底的时候领证,再低调地办个婚礼。
挺好的。
司染没有异议,人多点,她跟斯野也就没那么尴尬了。
车还未
停,远远就看见何艳雨和王盛程在楼下守着了。
小地方没什么地下车库,车就靠边停,空地也多,不会抢车位。斯野泊好车,下车给司染开门,她肚子虽然没有特别大,但是她骨架小,撑着这么肚子行动还是受了影响。
人一下车,何艳雨迎上来的笑脸看到这个肚子的时候,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又气又笑地。
“你这个臭丫头,又不跟你妈说。怪不得一直拖着不回来呢,这又有什么好瞒着的。”
司染都不知道该怎么应,斯野却接过话:“怪我,她一开始胎气不稳定,没让她说。等稳了以后又担心,您觉得她年纪小就怀孕了。”
“年纪是小啊。”何艳雨叹气,提到这个又是生气,瞪了斯野一眼,“还不是怪你。”
斯野好脾气地应着:“怪我。”
司染目光向斯野身上落了落,他却很自然地挎紧她的胳膊,动作亲昵自然,何艳雨一点儿也没看出来不对劲。
“这位是王叔吧。”斯野主动打招呼。
王盛程的眼睛这才舍得从那辆suv上挪回来,跟斯野握了握手。王盛程算是一辈子见过好东西的人了,在县城医院的待遇也不低,但看到斯野的车还是立马愣住了。
再一看斯野的人,举止谈吐不凡,气场也是过于强大,给人一种需要仰望的感觉。
“小斯,这车是你的啊。”
司染特意又去看了那辆车,是奥迪不错,对王盛程的反应有点不解。
斯野道:“是公司的商务车,我临时拿来用的。”
王盛程连连称赞,看斯野的目光都透着股钦佩感:“年轻有为啊!”
何艳雨也不懂车,但看王盛程的反应,这车给足了面子,她心里也开心。谁能不希望自己女婿有本事呢?从前是怕他太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委屈了司染。门当户不对的婚姻不幸福太正常了,可今天两个人一回来,斯野看司染的眼神骗不了何艳雨。
现在又有了孩子,何艳雨高兴,又心酸。王盛程也是个细心的,一眼就看出来,去陪着她。
“来来来,我们上来慢慢说啊。”王盛程拉着何艳雨先走。
司染这才找到机会问斯野:“你那辆车很贵吗?”
斯野道:“让子佑特意选一辆普通的,没想到还是不太合适。”
“多少钱啊。”她印象中奥迪这个牌子还行啊。
斯野轻笑了声,没回答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大大小小提出来不少东西。司染认出来这些都是早晨子佑和霍言送来的那些。
“带太多了。”
“也不知道妈和叔叔喜欢什么,随便带了点。”
第一次回门是应该带东西,可司染看着他搬出来的,哪叫随便带了一点。
最后来回挪了三趟,还是王盛程跟着下楼一起搬的。
“太客气了,我哪能用得着这些啊。”王盛程看着手上的名牌表发愣,这辈子也没想过能把几十万就这样戴在手上。
“普通手表,给叔叔下棋看个时间。”
另一边,何艳雨也是啊了一声,一个小皮箱沉甸甸地,打开全是包和衣服。衣服先别说,就那包,何艳雨认识!卖馄饨的时候一个常来的顾客她在国外的女儿给她买了一个,说一个包十几万呢。
何艳雨随便翻了翻,怪怪,这个小皮箱里面的东西少说得一百多万,比她分的拆迁款还多。
“不行不行,太贵重了。”何艳雨有点被吓到。
“妈,就一个装东西的袋子。您带着财气出去,财气招财,能让您的馄饨生意更好。这些东西我也是乱买的,不知道您喜不喜欢,但是要是退了的话,就是退财气,会不太吉利。”
何艳雨虽然卖馄饨做的是小生意,但是做生意都讲究财源,一听到退了破财果然犹豫了。
斯野趁机道:“妈,留着用就是迎财神,留着吧。”
何艳雨弯了弯嘴,嘴上说着“那怎么行”,可心里的高兴劲司染都瞧在眼里。
司染这次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感受到斯野的本事。
她不知道现在这个斯野又是哪一面的斯野,他表现得很好,但却又是太好了。
等到饭桌上,斯野也是很能讨人欢心,有眼力劲,干活也利落,还没有架子,一场饭吃下来,何艳雨和王盛程都满意。
“小染,小野挺好的,妈之前担心得太多了。”
司染抬了抬眸,没说什么。
何艳雨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几个月了?”
“七个多月了。”
“那都快生了,要处处注意。”
正说着,斯野从厨房过来,碗筷都是他刷的,正擦着手。本来以为他是个什么都要人伺候的主,却没想到他居然什么都会干,把何艳雨都给惊到了。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染染的。”
何艳雨看向斯野,点点头:“放心,妈这会儿是放心了。”
司染也抬眸看向斯野。
他表现得好没错,可他表现得太好了。温柔又善解人意,是长辈们喜欢的那一款。
可只有司染才知道,他其实并不是这样。
真正的斯野饭局上不苟言笑,不谈人情,拒人千里之外,再亲也有距离感,不会是今天这么温和谦逊的样子。
当着何艳雨的面,她什么都没说,淡淡地点点头:“妈,你别担心。”
*
一起回的浽县,自然也要在一起睡才能不露馅。
关上房门的一刻,斯野垂着头,细不可微地撑着门槛叹了口气。本来早已觉得习惯了伪装,虚与委蛇谈笑风生是他最擅长做的事,可他头一次发现在司染面前伪装会这么难。
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像在凌迟拷问他。
他甚至到最后不太敢去正式司染脸上表情,觉得他像个小丑似的,直面裸露在她面前。
斯野转过身来,司染的目光正不出所料地落在他身上。
她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可斯野却听出来,内里的感觉变了。从前的她对他几乎是顺从,性子软脾气也好,几乎都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现在她看起来也是柔和的,话里却含着尖锐,像利剑,像刺。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总能一语揭穿他。
“草草哥哥,你不敢读英语是因为怕丢脸。”
他不是不读,是他奇怪的发音不敢在她面前展示。
现在,她还是那样,语气淡淡地就把真相全说出来了,都不带一点点遮掩。
“斯野,不要模仿他,你不是他。”
“他的温柔,是你模仿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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