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尔尔相泅31我们已经有了宝宝啊。……
作者:糖心兔子
手指触到照片上的一瞬,司染浑身发颤。
原来这么长的时间以来,他就像一个窥伺者,暗中注视着她的一切。
他什么都知道。
几乎是下意识地,司染脚步匆匆向画室赶去。
果不其然,高大的猫爬架被移开了。
“找什么?这个吗?”斯野半靠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两幅画。
画上的男人黑瞳黑发,鼻梁上一抹赫然的山根痣。
另一幅,少年的背影受风吹拂,鬼针草微微摇晃着。
斯野翻转画布,正对着司染,举起的人像跟他的脸颊紧挨着:“我们像不像?”
一个字一个字吐出的音,一声比一声要凉。
司染摇着头,前所未有的疲惫感笼罩过来:“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那幅画本来……”
“我对你不够好吗?司染,你到底要什么?”
司染咽下未说出来的话,知道再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她原本还想说,那幅画本来画的人是一头银发,发色是向玄涂黑的,鼻梁上的山根痣是因为猫咪的尾巴甩上的墨汁。
她原本还想说,坐在鬼针草上的少年的确是她心里不可能忘记的存在,但是并不意味着斯野这个人在她心里没有位置。
午夜梦回挣扎的时候,她甚至因为她升起过一丝对李雨弃的背叛感。
她原本还想说,从银河村告别以后,她其实是想回来跟他好好过日子的。
她原本还想说,我们已经有了宝宝啊。
她想说这些话的时候,斯野叩响了火机,浅黄色火焰把他的蓝瞳照成泛绿色的光,像地狱中的魔。
画布点燃,烈焰熊熊,一团灰烬。
他仰头,将灰烬洒下,隔着火光,她脸上面无表情。
下一秒,斯野扬起手中的照片,在他动手之前,司染听见自己的声音,如同崩裂一般喊出。
“不要!”
碎片零散飘零,落了一地。
少年被撕碎的半张脸,刚好落在司染脚边。他沉闷地躺在那里,像是当着她的面又死了一次。
那是李雨弃在这个世上唯一一张照片。
那是唯一能将他面容刻进时光里的痕迹。
岁月流逝,或遗憾,或美好,每当司染指尖摩挲着这色彩泛黄的照片,就依旧可以把心事说给他听。
他撕碎了照片,也敲碎了她一半的心。
司染蹲在地上,拾起李雨弃剩下的那半张脸,手腕却被斯野握起,向上拉了起来。
他用得力气那么大,她一瞬疼得哭了起来。
这一哭,就像泪失禁一样,眼里扑簌而下。
她死命地挣脱,斯野却一直都不松手,如潮水般汹涌的情绪像要把她整个人击垮。
她垂头,咬在了禁锢她的手背上,下力很深,用尽全力。
她抬头,看见男人抿直的唇,低头是殷红的血。
松手卸力的一刻,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齿印清晰,司染也同时跌坐下地上。
手指触到包里孕检的化验单上,她突然就弯唇笑了起来,看着斯野的眼神疏冷发寒,字句抵在舌尖上发着颤意。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
司染坐在床边,收拾好了一应东西,踏出尘吾院的时候,外面正下着兜头的大雨。
她打的伞不足以遮盖全部身体,随风飘来的雨水很快浸湿在脸上。
跟在后面的斯野,身上披着的外套没穿,一件单薄的白衬衣,撑着黑色的伞。
她看也没看他,提着包错步,迈进雨幕。
身后传来他追问的声音:“你去哪?”
司染快步向前,走到上桥的一瞬脚崴了一下,顺势被赶上来的男人扶起。他丢了伞,双手撑住了她即将跌下去的身体,自己却被大雨一瞬浇湿。
司染什么都没说,捡起地上的伞还给他,转身继续走。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你听不见吗?”
司染走过小桥,斯野跟在后面,伞撑得歪歪斜斜,最后干脆掉在了池塘里,顺风很快飘在了池中间。
一幕雨帘,一池青雾,所有的一切都雾蒙蒙地散着湿气,连同他的人一样。
司染转过身来,看着斯野,看着看着,突然觉得很多萦绕心头的重负都散了。
变得轻松多了,没有那么多负担了。
“你回去吧,萍萍来接我,去她那住一段时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以至于沉静到她自己都出乎意料。
没有那么悲伤,纠结,再看一眼尘吾院的亭台格局,就好像做了一场虚妄的梦。
梦里她错了,梦醒了她想离开。
错误之下,她好像也受到了惩罚。
这一刻司染无比清楚地知道,踏出尘吾院之后,不管跟斯野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她都不会再踏入婚姻了。
斯野摇摇头:“你在惩罚我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走?”
“我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
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一样,斯野抬步上前,看向她的目光绝决又迷茫。
怔愣三秒之后,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
双脚突然离地,司染惊得下意识挣脱,可他下了大力,如同禁锢一般。他也不知道从哪来的那么大力气,一手撑着伞,将怀里的人全部护住,几乎是单手兜住她全部的重量。
这一刻,他才发现怀里的女人居然这么轻。
直到将人再次带回屋里,放在柔软的床铺上,斯野眼神里的戾气才稍微淡下。
他抬眸看向她,下一秒却迎面吃痛地偏过脸去。
司染从来没有动手打过人,一掌之下,她的手疼得发抖。
斯野像没有感觉似的,垂眸,落在她
的手上,手背翻转向下,那里通红一片。
他垂目,居然将唇凑上去,吻到了她的掌心处。
带着湿潮的水汽和冰凉的唇温。
司染咬着唇,将手抽离,双腿后蹬至床角,眼尾通红。
“你到底要什么样?”
“你想怎么样?”
“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不行。”
“先分开一段时间,我们都冷静冷静。”
“不行。”
“斯野!”
“我说不行,你听不懂吗?!”
下一秒,察觉到司染似乎被他吓到了。
斯野浑身一抖,几乎跌坐在床上,半跪在她身边,双手撑在她身边,想碰触又收回,手指因为用力青筋凸起。
最终那双手用力地攒起拳,指尖泛着白色。
“对不起。”他牙关里挤出几个字。
她原本还想用理智跟他说几句话,却发现面前的人似乎一瞬发了疯。
斯野垂头,半身埋在床上的被褥里,全身都在颤抖。
再抬眸的瞬间,灰蓝色的眼色更深,另一只原本茶色的瞳现在已经完全通红,不仅如此他的眼睑也全部是红的。
目光撞进司染眼里的一刻,她有了一种莫名破碎的感觉。
“不走行吗?”
她怔愣地望着他,没有回答。
“我求你呢?”他声音发飘,眼睛里是偏执执拗,是失常疯端。
“你冷静一点。”
“我错了。”
他垂着头,又抬起,然后定格两秒之后,一掌扇在自己的脸上。
司染被他的动作吓住,然后下一秒,他又换了只手,继续扇另一边的脸。
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几下之后,他两边的唇角都在渗血。
“不不,斯野,你停下来。”
她说话无用,他狠狠地打着自己,眼睛里掉着泪。
“不走吗?”
“斯野,你冷静一下。”
又是一巴掌,打得他自己脸明显肿了起来。
司染闭上眼,拦住了他另一只手:“我给萍萍打电话,让她别来了。”
斯野抬头,反向握着司染的手,看着她,唇齿间低吟了几个字。
“别走。”
“不许走。”
*
窗帘完全遮盖住光,大雨断断续续下满了三天,池塘里的水几乎漫了出来,猫咪们都能站在台阶上捉到鱼儿。
司染站在卧室的落地玻璃窗向外往,视野刚好可以看到院中的小桥。
小桥上的光从白天到黑夜,又倒转天明,如此反复三遍,司染便能从中判断出过了三天。
大门传来响声,是斯野推着今天的饭菜进来。
他不去公司,也没让岑姐来,亲自下厨做各种吃食。热了变凉,凉了再热,热过又冷,最后倒掉。
她不吃,仅喝一些稀粥维持。
斯野坐到她的身边,手里端着碗虾仁汤,汤泽鲜美,他手艺不错。
他学着她之前喂她时候的样子将汤勺放在嘴边吹凉,有模有样。
“今天的虾是池塘里面钓的,很新鲜,你尝尝?”
瓷勺抵住司染唇边,企图撬开她的牙齿。
她缓缓转过视线,目光落在他身上,扯了下唇,重复了一遍这三天来说过的无数次的话。
“把手机还给我。”
斯野像是没听见似的,在她张口的瞬间,把汤喂了进去。
她没有办法,喝了一口。
他脸上露出明显的喜悦。
下一刻,汤被她原封不动地吐出。
她故意侧头,吐到了床单上。
如果吐到地上的话,拖干净就行了。但是床单就必须全部换洗。
连着三日来,她都这样做。砸碎碗,掀翻汤,弄脏屋里的一切,然后他一点都不生气,默默地打扫。
“斯野,你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正常吗?”
他不上班,不知道在外面做什么,偶然的时候,能透过卧室的玻璃窗看到他站在院里的小桥上。
钓鱼,钓虾。
比如今天的虾,他钓了一上午。
然后做成热乎乎的饭,端进来给她。
她不吃,洒掉,弄脏屋子,然后他打扫。
然后第二天,再重复。
他不厌其烦,可司染不想陪着他玩这种游戏。
斯野端着汤,垂着头,由着她发火。
司染被他这个态度弄得哑言,可她哪里骂过人发过火,最气的时候只不过是抖着声音一遍遍重复一句话。
“你到底要怎么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呢?”
她并不知道,他垂着头,在她看不见的视线里,每当她怒气冲冲地对他。
斯野的唇都是弯着的。
她可以冲他发脾气了,就像以前一样。
再抬眸,司染说了一通话已经没有力气,瘫软地靠在床头。
他把勺子又递到唇边,这一次她没有再犟,他眼眸里亮了亮。
一碗汤喝完以后,他放在碗,蓦地拥住了她,力气收紧之后积压到她正常呼吸的空间。
“斯野,放我走吧。”
他还是那句话:“不行,你走不了。”
司染靠在他的肩上,双睫闭合的瞬间,泪水模糊了所有。
*
是夜,她还想跟他再谈一谈,他却用唇堵住她的嘴。
想进一步相亲的时候,被她拒绝了。
司染背对着他,心和身体都在发抖。
“明天我想吃点别的。”
“什么?”
他惊喜地居然从床上坐起,撑着床头,月色与银发融合,异瞳在白光下闪亮。
司染扭过头来,看着他这个样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想吃木耳菜,还有烤鱼。”
他怔了怔,脸色明显一沉。
“不行吗?”
半晌,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明天我早点去买。”
*
第二天,他起得非常早。
但其实司染知道,这么多天以来,他几乎是没有睡觉。她只要一睁眼,就能看到他坐在双头,盯着她看,像是真怕她会跑,他成夜成夜地看着。
“斯野,我能去院子里透透气吗?”
“等我回来,陪你一起。”
“我不会跑的,也跑不掉不是吗?”
闻言,斯野扣扣子的动作顿了顿,弯腰俯下身,头靠在她的颈部,声音发闷。
“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我有很多钱,从现在开始不工作也行。这个院子里就我们两个人,我们一起生活,从白天到黑夜,只有我们两个。”
他抬头,眼里的情绪已经偏向疯狂。
“不许离开我。”
司染无奈地点了下头。
他放心地离开了。
临走前,卧室的门依旧从外面系上了安全扣,可以开一个门缝,但她绝对出不去。
司染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视线低垂落下腹部。
真可惜,他根本不知道,其实是三个人。
第32章 尔尔重重32“夫人寄来的离婚协议”……
从卧室的玻璃窗能看到斯野走上小桥,一直向院门处走。
司染遮上窗帘,来到门缝边。
很快,草莓和桃子一块从小缝那挤了进来。门缝人过不去,可是对猫而言简直轻而易举。
斯野养了这么一屋子的猫,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它们能成为司染的信使。
司染掏出这几天用随便扯下来的衣服弄成的布环,套在了草莓脑袋上。
它喵喵叫了几声,出门跳上了房顶。
不一会儿,它再次回来,脖子上的布环没有了,嘴里叼着一大块鸡胸肉,步伐熟练地把肉块分给亲儿子桃子吃。
草莓从院子外面可以弄到吃的,而且嘴上叼的还是鸡胸肉大冻干,司染第一次发现的时候是两天前。
尘吾院外面不可能有人溜猫溜狗的时候会喂它这种东西,别墅区每一栋都离得非常远。
斯野不喜欢给它们吃零食,尘吾院的宠物
食品只有罐头和猫粮。
所以尘吾院外,有人要跟她联系。
巧合的是,日日照顾相处之下,草莓形成了一个习惯,就是它出去狩猎的时候会把桃子带到司染这里。虽然桃子已经长得比它自己还大一倍,但是在草莓眼中,它还是个孩子。
总是要拜托司染照顾的意思。
司染把桃子抱起来,它就会安心地出去狩猎。
因为草莓是从晚隅山带回来的野猫,她的生存技能远远胜于这一院子的猫,竟然能带回来小鸟啊,小鼠之类的食物,最厉害的一次,它叼回来跟桃子一起分吃的居然是黄鼠狼幼崽。
又过了一会儿,司染待在屋里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她隐约听到了大门打开的声音。
草莓脖子上挂着的大门密码,被成功拿到了。
静默几分钟之后,门外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染染?”
杨威威跟杨萍萍已经到了,门禁扣对于杨威威来说根本不是回事。
他掏出一根小铁丝,转动几下就弄开了。
萍萍冲过来跟司染拥抱在了一起。
“杀千刀的,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司染摇头:“出去再跟你们说吧。”
杨威威领路,一行人刚到门口,便听到了汽车的发动机响声。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露出斯野的一张脸。
他手上空无一物,既没有鱼也没有木耳菜。
他根本就没有去买东西,换句话说,他还很可能已经等待太久。
他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在暗中掌控全局。
总以为能躲得过他,却从没有一丝一毫逃过他锐利的眼睛。
*
杨威威先一步挡在门前:“冷静一点,非法拘禁别人自由你要坐牢的。”
斯野像没有听见似的,径直抬脚上前,眼睛直直地看着司染。
萍萍连忙护着司染,转身就骂:“你神经病吗?”
然而说什么都没有用,斯野完全听不到外界说什么,瞳眸里印着的像只有司染一个人。
杨威威忍不了了,魁梧的身躯挡在前面,见斯野继续上前,下手也不留情。
他一个经年月累训练有素的警察,斯野又怎么敌得过。
即便杨威威已经收着力气,这一下子也让斯野背脊重重撞在板石门上,脸色一瞬煞白。
可没等他缓过那发晕地痛劲,便重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朝司染一扑。
萍萍拉着司染向后,他没有拉住人,扑空之下半跪在地上。
“你闹够了吗?”杨威威算服气了,带路就要走。
斯野蓦地双眼绯红,阴鸷之气一瞬尽发:“谁都能走,司染不行!她不能。”
说着他目光移向司染,语气又转了音调,低缓暗沉:“你不能。你不会走的,是吗?”
杨威威冷冷地道:“这是不是你做主,法治社会,你再有权有势也不能为所欲为。”
他抬手搭在斯野的衣领上,有绝对能够控制住他的能力。
可谁都想不到,半跪在地上的人,在谁都没看清楚的时候,反叩住杨威威的手腕,骨节的咔嚓声在空气中响彻。若不是杨威威铁骨铮铮,这一下换个人都能嚎得撕心裂肺。
“你疯了吗?放开我哥。”
谁都没想到,斯野下起手来,这么狠。
“够了,你松手,斯野。”司染一边喊,一边上前想要分开两个人。
“放手啊,斯野。”女人即便在最激动的时候,声线听起来还是柔的。
斯野双目猩红,听到她的话,唇角扯了扯,嗓音沙哑得厉害。
“你会陪着我。”
不是在疑问,倒像不断重复让自己相信一样。
司染摇头,无力感包裹了全身:“放我走,逼我留下来,我会恨你的。”
她明明说得声音很轻,但却像击垮斯野的利器。
仅一霎之间,他手一松,木然地立在原处。
直到司染他们已经走出了尘吾院的大门,直到汽车发动的轰鸣声响起。
他耳中只有几个字不断发出回音——会恨你的。
*
杨威威的车驶出尘吾院的时候,霍言和子佑的车正好从一旁擦过。
连日阴雨的黏湿感弄得人浑身不舒服,子佑抖着肩领,燥得想光膀子。
空气又闷又热,雨下得把地上的热气全蒸出来。
“他多长时间没上班了。”
“没来公司有一周了,电话也不接,好几个文件等着他签呢。老陈他们几个这次抓准机会了,董事会的时候肯定又要借题发挥。”
子佑方向盘一打,车子贴轨偏移似的滑了一下:“他又发什么疯。”
霍言被颠得一愣:“你慢点。”
子佑扯唇,毫不在意,偏头看了一眼霍言:“怎么了?”
霍言向后望了望,大路尽头已经看不见那辆车的影子了。
摇头:“我可能看错了。”
子佑嘴里咬着烟,满不在意:“我看你是跟他在一起久了,疑神疑鬼的。”
霍言揉了揉眉:“老爷子那边怎么样?”
子佑轻笑:“想联系斯渝呢,被我盯得死死的。老爷爷一把年纪了,好好养病得了,瞎操什么心。就算联系上又怎么样,斯渝回来?跟先生抢?扯蛋吧。”
霍言一听:“这样我就放心了。回想起来那几年,内忧外患,先生能撑下来真的不容易,换成我的话,恐怕得抑郁症。”
子佑脸上的轻浮不见了,听到这脸色也有点沉:“所以现在才由不得他胡搞。”
两人一并下车,刚靠近尘吾院几步远的距离就发现不对劲。
大门敞开着,好像有个人影。
霍言和子佑相视一眼,一并跑去,门一推开两人同时一愣。
大雨之下,斯野站得笔挺,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下,全身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显然已经淋了有一段时间。
霍言小心翼翼地叫他:“先生?”
子佑的暴脾气可由不得循序渐进,上前就骂:“你发什么神经,要把自己作死吗?”
子佑拉着斯野,一扯之下居然没拉动,全身冷得像碎掉的冰。
他抬了抬眼,看清楚来人,却依然面无表情。
“就为个女人?”子佑嗤了一声,索性把伞也扔掉,“行,你不要命了,我们兄弟陪你!”
霍言也放下了伞。
大雨之下把三人很快浇成水人。
时光一瞬似乎穿梭到数年前,大雨如注而下,衣衫褴褛的霍言和子佑遭人追打,落魄得生计都难。好不容易有一年一次出门放风机会的斯野从车里下来,挡掉了头顶上遮盖的雨伞,与他们并行站在雨里。
当时,霍言子佑以为这个人是疯掉了。
直到他为他们还了钱,还给他们一个地方住。
那个时候斯野已经半脱离斯南天的控制,因为成功推进了几个募资项目,获得了一年一次出门的机会,也有一定的话语权。
他说不干,斯家就得垮,里外都靠他。
收留两个流浪汉而已,斯南天最后也同意了。
彼时,斯野也已经识破了斯南天的虚伪。只不过命运的齿轮已经滑至于此,被推到当时地位上的斯野,即使不留在斯家也不知道下一步要去哪。
多年来的强训,让商业刻板已经融入了他的基因里,就好像做生意成了一种本能。
再回浽县的一刻,他低垂眼睑看着小河里的倒影,已经认不出自己。
回身的一瞬,看到田汐用恍然的眼神看着他,第一反应就是逃。
不要让她认出来,求求,不要。
也就是跟田汐再一次意外重逢,对视的那一眼让斯野决定,从此以后世界上真的没有李雨弃这个人。
因为他无法接受,像刚刚田汐看他那样的眼神出现在司染身上。
如果知道他就是李雨弃,她该有多失望呢?
*
再回到“新淮路”的时候,里面陈设依旧,连她之前住的侧卧都在。
萍萍反正也不缺钱,司染搬走以后她也没想过再找租客,房间就那么一路空着,没想到居然她又回来了。
休养了几天之后,司染好了很多,过了早期的孕反,她已经进入第四个月的平稳期。
说来也是幸运,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地来,没有受到母亲小心翼翼地呵护,在艰难中居然慢慢长大了。
萍萍陪着司染从医院出来,鲜艳的四维彩超上还有宝宝的大脸照,手机里面还是一段四维视频。
小家伙在里面一会儿吃吃手,一会儿蹬蹬腿。
他很健康,很有活力。
“好可爱啊,生下来,我得当干妈。”
“行啊。”
“染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啊?”
“都行。”
“一定要选一个呢?”
司染想了下:“那就女孩吧。”
女孩更贴心,长大了就成了跟她说悄悄话的好朋友。漫长的岁月里母女相依,画面总会更温馨一些。
“你就不打算告诉他了
吗?”
司染垂眸,看着彩超上小娃娃,弯了弯唇:“顺其自然吧。”
尘吾院诀别以后,好久没有他的消息。没有给她发信息,也没有打电话,沉默得像当初没有认识这个人一样。
说来也怪,痛彻心扉以后不知道是麻木还是接受,司染觉得她并没有那么难过了。
不是刻意瞒着斯野,但也绝不想特意去告诉他这件事。
婚姻是个错误,孩子是个意外。
就让她一个人才承担这场意外吧。
他们本来就是不应该相交的平行线,是她太强求了,太自私,把他看做另一个人,当做心理寄托。
想开了以后,执念就没那么深了。
银河村的少年已经在尘埃中告别,新的生活里,司染只想跟宝宝好好在一起。
何艳雨那天打来电话,吞吞吐吐好半天,最后才支吾地告诉她:“银河村不在了,都拆完了。”
听完,司染一滴眼泪都没流,反而笑笑地安慰何艳雨:“没事,早该拆了,等建成新商业区,还能带动浽县的发展。”
何艳雨怕她是被刺激到有什么好坏。
“妈,我放下了。”司染推开窗户,天色湛蓝。
她仰头看着天,摸着已经有点凸起趋势的小腹,像是对何艳雨说,对李雨弃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真的要放下了。”
*
医院里,斯野正在签银河村的重建文件,手背上输液管拔掉之后的白色胶布还在。
霍言站在一边看着他麻木地阅读文件,签字,然后指导调整不合理的地方。他好像又回到了曾经那个冷冰冰只知道处理工作的机器人,没有感情,不知道疲倦。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笑容,当然也没有难过。
这种情况持续了数年,斯野从青涩到成熟,从不懂商场被那群叔辈排挤利用,到倒戈相对铲除异己,他一步步强大,也一步步封闭自己。
直到晚隅山上,沉寂多年的季时愿再次暗中对斯野下手,被他早早觉知反杀,却未料到还是触发了多年的心理隐疾。
可从晚隅山上回来,他不一样了。
眉宇间对生活有了朝气,会照着镜子突然问他:“霍言,我今天穿这一身怎么样?”
然后当霍言真的把司染带到他面前的时候,发现他其实穿的不是早晨问的那一套,而是又换了一套。
他出去的一瞬,居然发现向来沉稳的先生,居然点烟的手在发抖。
再后来,夫人入住尘吾院之后,他更不一样了。
眼神中有了活人的气息,会忧伤,会失望,会控制不住情绪,也会偶尔看着手机唇角微勾。
霍言知道,他跟司染之间的感情进展得并不好。可再不好,也比现在要好。
现在他活得像一个通电运转的机器,蓄电能力还极强。
看着好像是个没事人,可是上次那场雨浇过之后,肺炎中期感染。就这样,他烟不离手,酒也开始喝了。
一沓文件已经很快阅完,交到霍言手里。
他手一空,就下意识去点烟,摸到烟盒,已经空了,皱了皱眉。
霍言把最后一份文件放了上去,斯野的手一顿,眉睫都在发颤。
“这是什么?”
霍言掀了掀眼皮:“夫人寄来的离婚协议啊,那么大的字你看不见吗?”
说完以后,拼命给自己打气,最后实在受不了那屋里磨人的气氛,找了个借口溜了出来。
刚出来看到子佑,差点瘫在他身上。
“你就这点出息。”
“呸,下次这事你干,别让我干。”
“他什么反应?”
“没反应,抽烟呢,自己的抽完了,把我的烟也弄去了。”
两人透过门缝一瞧,斯野下了床,站在窗边,手里夹的烟已经燃到了尾。
一阵风吹来,桌上的离婚协议掉在地上。
末尾签名处,司染的名字已经写得工工整整。
第33章 尔尔深鸿33“那现在我变成他了,你……
萍染画舫自从遭受变故之后,口碑过山车下滑。很多家长都觉得萍萍和司染肯定得罪不好的人了,生意一落千丈,只能关门歇业。
萍萍联系到几个上门看店铺的,租金压得太低不合适。今天这位已经是第五位了。
“你真要跟我一起去吗?”
“去。”
司染换好了衣服,还背了一个小包,整个人显得很精神。
萍萍眼前一亮,司染现在的状态,有些感染她。
“你怎么老看我?我是不是肚子能看出来了?”
萍萍把手放在她小腹上:“要是能看出来就好了呢,你都快五个月了,要吃点宝宝才能吸收到营养。”
司染看向肚子,的确那里太平坦了,心里生了一丝对宝宝的愧疚。
萍萍道:“我就是感觉,你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是吗?哪里不一样啊。”
萍萍笑笑,凝眸想了想。
以前的司染不爱跟人打交道,遇到陌生人不说话,能躲就躲。但现在她会主动愿意接触这些,就连店铺换租的事情,她也要跟着一起去。
“你变得勇敢了。”
司染弯了弯唇,手摸了摸肚子。
是吗?
也是因为你吧,妈妈变得勇敢,所以要保护你呀。
*
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萍萍已经不准备再等了,店里才来了一个优雅的复古蕾丝帽女人,身边还跟着一个随从。
全程没谈几分钟,对方就出价大方,租金甚至于高于萍萍他们初始租下的金额。当时他们签了一年的合同,现在还剩下八个月转租给她,按她这个价钱,萍萍和司染还能赚一点租金差价。
萍萍很高兴,连忙就要跟她签订合同。
司染却不放心:“她出那么多钱,会不会有问题?”
萍萍一听也有点谨慎,可又看了一下,手续俱全,合同也很正式。
“应该没事吧,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
再转不出去的话,租金就得他们自己付了。这些天萍萍为了店铺的事情来回跑,司染这么一想,也点点头。
觉得是自己太多虑了。
笔已经拿到手里,正要落签的时候,门口蓦地又闯进来一个人,把她手中的笔一抽直接扔了。
萍萍气道:“喂,你干什么!”
来人把口罩帽子一摘,连司染也愣住了。
斯星直冲着蕾丝帽面前,一把掀了她的帽子:“你想死能不能别拉着我!”
蕾丝帽女人反手拍在桌子上:“我白生你了,吃里扒外的东西。”
司染一愣,看向蕾丝帽,难道她就是斯星的母亲?
蕾丝帽把合同朝司染一推:“你们店铺到底租不租?”
斯星冲上去把合同撕了稀碎:“租什么租,你们店就是她派人砸的。让你们做不下来生意,然后还要名正言顺地盘下你们店铺。”
“你知道她要干什么吗?盘下你们铺子以后,她要卖画,卖这些画。”
斯星拿起手机,给司染看。
手机上的相片迅速划过,每一张都很熟悉,因为都出自萍萍和司染的手笔。但是这些画只是看着相似,只有轮廓没有神韵,全部都是高仿。
季时愿要盘下这个店铺,售卖所有萍染画舫以前的作品。
她图什么呢?
她不缺钱,也不会图卖高仿赚的那点。
无非是……
萍萍也已经猜到原因了,这个人就是纯粹为了来恶心她们的。搞艺术的人看待自己的作品如同孩子,每一张都倾注心血。搞垮她们店的生意,然后盘下店铺,最后做出高仿再廉价售卖,为的就是恶心人。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季时愿唇角扯着一抹寒笑,正对着司染:“为了我的好儿子啊,他既然这么宝贝你,那我这个当妈妈的是不是也应该为儿媳妇做点什么。”
萍萍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时候,季时愿已经靠近了司染身边。
第六感之下,当季时愿抬手之时,司染举起手边的画框本能地挡了一下。
一刀正扎进画框里。
下一
秒,季时愿还要挣扎的一瞬,一个黑影从外面冲进来,动作迅猛地将她扣住。
男女力量悬殊,更何况是身手矫健的子佑。
他早就查到了萍染画舫被砸的幕后,但是季时愿还是老手段,做事借刀杀人,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眼见着便衣警察冲上开,镣铐叩响,季时愿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一败涂地的。
持械伤人,怎么都够她判几年的。
被带走的时候,途径斯野身边,她像疯一样怒嚎:“你会遭报应的!你抢了这么多不属于你的东西你会天打雷劈的!”
斯野的视线里像落了冰,冷冷地扎进季时愿身上。
这个年轻时候用手段上位,风光一生的女人,怎么都不会想到最后会落得这个下场。先是因为机场跟王开叶接头的证据,交出了记和的全部股份。再就是被联合下套投资套光了余下的资产,变成了彻底的穷光蛋。
不甘心之下,她把矛头对准了司染,却不知道自己早已在猎人的瞄杀之中。
季时愿被带走之后,斯星摇摇欲坠,脸上早已没有昔日明星的风采。
没有斯家的后台,季时愿倒台,其他势力门楣会纷纷见势行事彻底倒向斯野。
她眸里透着绝望,看向斯野:“你赢了,疯狗终于吃了主人。”
然而季时愿怎么都不会想到,出卖她最后的关键人就是斯星。
而斯野也就是为了等这对斯家的母女血肉,亲情骨血为了利益倒戈相向的场面。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在他掌控之下的每一颗螺丝钉都正常运转,哪一颗螺丝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换新的螺丝,换成哪一颗,全部都在他心里。
可此刻,他发现他失算了。
从来都享受运筹帷幄的他,在这一刻后悔了。
所有人都看到当司染冷冷地走到他面前问他:“我的事业在你眼里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明知道她辛苦经营的店铺会被毁,却眼睁睁地看着计划进行。
原来这么长时间了,她原以为他会对她有一点点起码的感情,却怎么都想不到只是他扳倒季时愿计划的一份子。
他也许早在很久以前就掌握了所有的线索,甚至于他都知道她的店铺会在哪一天被毁掉。
可他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了。
她抬起剔透的眸子问他:“是吗?你就这么不在乎吗?”
她曾经也满心喜悦地跟他分享过新店开张的事情,可换来的是他冰冷的沉默。他对她的所谓事业丝毫不感兴趣,兴许对比记和集团的伟业,甚至会觉得她这个小店怎么能称得上事业?
可她曾经一心一意跟萍萍一起,讨论过店铺装修风格,画室墙上每一幅画都是她一笔一笔画出来,挂上去的。课时怎么办,分班怎么分,招收多少人,每一处都用了心思,付出过心血。
她冰眸里面寒意几乎把他刺穿。
斯野张了张口,齿缝挤出几个字:“不、不是的。”
他抬手想去拉住她,却被挣掉。
再拉,她转头就走。
步伐很快,永不回头的意思。
斯野也抬脚,木然地跟在她后面。
“欸,你们?”萍萍刚准备追上去,被子佑拦住,“给他们自己处理。”
“为什么要把我的染染交给他,那个王八蛋。”
“警告你,不许骂我大哥。”
萍萍一手被子佑拉着,动弹不得,气得脚一蹬,细高跟对准子佑大脚趾踩下去。
“哎呦我去,你这个娘们。”
萍萍杏眼圆睁:“不骂你大哥,那我打他小弟你没意见吧。”
子佑捂着脚,八万年没见过这样凶的女人。动作凶巴巴的,嘴上说的也是狠话,可偏偏嗓音甜,怎么听还是娇羞羞。
“老子断子绝孙了要你赔。”
“你靠脚指头传宗接代吗?”
“你这个女人嘴怎么这么毒,是女人吗?”
“你这个男人怎么废话这么多,是男人吗?”
子佑胳膊一撑,下颌线冷硬的线条居高临下望着萍萍:“怎么?想让我证明一下是不是男人?”
*
京北高架桥上,桥下江河滚滚,桥上烈风势猛,吹得人睁不开眼。
纤弱地女人仍然走在前面,似乎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司染,司染。”
斯野跟在后面叫她的名字,她也像没听见似的。
“快下雨了,回去吧。”
“桥上风太大了,司染!”
斯野疾走几步,拦在司染前面。
骤风吹掉了他的礼帽,露出的发色却是一片乌黑。
司染愣了下,停下脚步。
斯野站在她面前,狂风吹拂下,他手插进口袋,颤颤地掏了很久,最后背过身去挡住风,弯下腰。
她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看着随风扬起的黑发觉得无比难过。
下一秒,他回过神,抬眼的一瞬让她脊背发麻。
那一双异色的瞳眸不见了,换成一双黑漆漆的眼瞳,像缠着雾,看不真切。
头顶密云不语,很快就要下场大雨的趋势。
司染从包里拿出便携的折叠伞,孕期之后,她有了外出之前查看天气预报的习惯。有雨遮伞,有难己担,慢慢有了自己承担生活风雨的勇气。
萍萍说的没错,她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司染吸了吸气,别过脸去几乎不看他,重复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快下雨了,你回去吧。”
别再跟着她了,也别再追着她了。
从前她还会从斯野身上捕捉李雨弃的身影,模糊过怀疑过混沌过,但是直到此刻,她无比清晰地感知到他们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人,鸿沟深远有若江河天地。
她以前怎么会觉得他们像的呢?
就因为轮廓模糊重叠吗?
可眼里的东西那么不一样,李雨弃的温柔像凤尾草划过心底,斯野的冷漠像禁锢万年的深渊。
又怎么可能一样呢?
司染无力地摇摇头,继续向前走,感觉到天旋地转,平静数日的情绪一瞬勾起,密密麻麻扯着心脏。
雨水从滴成串,用伞也不能完全遮住。
从桥上下来,便能看到江边浪海,阴雨愁云之下不知名的远处朦胧下看不清边境。
斯野追上来,雨水顺着他额头直下,抬手拉住司染死死不放。
他有无比强烈的感觉,如果今天留不下她,她永远都不会回头了。
暴雨天,隐形眼镜和着雨水硌着他的眼角膜,他像疯了似的红着眼睛,抬眼看她,唇角扯着抹阴郁的笑。
“司染,你等我一下。”
司染不知道他又要干嘛,结果只见他毫不犹豫地扯开身上的白衬衫,动作之下用力之大直接把布料扯成两半。
他蹲下来,从包里翻找。
腰腹肌的火焰纹身在雨下水显得无比鬼魅。
他找到了一件白色的T恤衫,套上,然后一瞬带着笑容,激动地看向司染。
“怎么样?像不像?”
“他就是喜欢穿成这样的对吧。”
“还有头发,头发是不是这样?”他抓着自己额角的黑发向后用手指梳拢,让湿发更顺一些。可其实,短发完全被雨水打湿,早就紧贴在头皮上。无论他怎么弄,发型都是一样的。
司染瞳眸紧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举动。
他似失了理智,却又好像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眼睛呢?你看都是黑色的了。”
“斯野?”
“黑的了黑的了,都是黑的了。”
“斯野?!”
他蓦地
抬手压住她的双肩,力道通过肩胛骨传来,弄得她疼出了眼泪,混着随风吹散到脸上的雨水却根本显现不见。
“你看看我,你看看我。”他费力地昂起头,眼里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遍遍重复让她看看他。
她看着他了,也仅仅是他。
她分得无比清楚,他是斯野,不是,不再是,也永远不会是其他的人。
他闭上眼,咬着唇,像要压下什么浓烈的情绪似的。
“你不是喜欢他吗?那现在我变成他了,你可以喜欢我了。”
说完,他不动了,手上的力气松了。
他放开她,后退一步,从她的伞延下退到雨幕中。
仿佛在等待死亡的宣判。
静默了一秒,两秒,一分两分之后。
她依旧看着他,眼里却只有疏离的情绪,像是看一个陌生的人,像是看一场戏。
她眼里没有晚隅山初见时候的乍然惊讶,没有午夜缠绵之后的纠葛爱念。
她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倏尔间,好像有无形地力量生扯出他的心脏,胸腔内的东西好像被挖出来,当着他的面重重摔在地上。
他甚至能听见那声响震耳,也摸得到胸腔下的空荡。
原本,是在计划中。
他并不以为她开的那个店能成什么气候,他赚的钱和今时今日的地位足够让她一辈子过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没必要去操劳那些东西,弄得那么累。
但是既然她喜欢,那就去做吧。
可他受不了,每一次看到其他男人在店里跟她言笑盛欢的场景。
已经数不清她跟多少男人说过话了,田淞怎么帮她谈下店铺的租金,省下了多少费用。可明明他早就把开店的钱跟七夕的礼物放在一起,她却看都不看。
付荡要她画画,她就画画。她单纯得像一张纸,却不知道人家到底在觊觎些什么。
她画室里面的鬼针草像噩梦一样缠着他的灵魂,她却非要再带回来一盆鲜活的鬼针草刺激他。
还有客人。
男学生,男学生的家长,数不胜数。
她对待他们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微笑,可对他却一直没有。
她看着他的眼神永远带着探究,像是要从那里找一个答案。
现在答案他给她了,她怎么又不要了呢?
“斯野。”司染轻声叫了他一声。
他立刻抬眸,紧张地看着她。
“你是斯野,是我错了。我承认,曾经把你当成过一个人,但是以后不会了。”
司染弯了弯唇。
她头一次对他笑,却笑得那么淡然,疏离,寡淡。
从前这样的表情,是属于他的。
可现在,他却从司染的脸上看到这么熟悉又陌生的表情。
他垂下头,咬着牙关,浑身颤栗。
司染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视线里是江河滚滚,心里却像风筝拉扯过的线,飘飘荡荡,却也最终落了地。
斯野拉住她要走的手,近乎暴戾地抠出眼里的薄膜,丢进江水里面。
他又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护着,怕被水沾湿了。
东西递到司染手里,他咧了咧嘴,无比希冀地看着她。
摊开掌心,是完好的李雨弃照片。
少年仿佛穿越时光,站在榆树下看着她。
而面前的人,也同样用锁死的眼神一瞬不瞬看着她。
“这照片不是?”
她亲眼看着他撕的,当着她的面。
斯野笑着摇头:“我骗你的。”
他把照片洗出了好多份,撕碎的那张是做旧伪造的。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司染把照片放进了包里,拿出另一把备用小伞,递过去。
她示意他打伞,他眼里一瞬有了光。
听话地撑开伞。
满怀希冀地看着她。
可司染不懂,他到底在希冀什么?他难道爱她吗?然后再希望她也来爱他?
这太难以置信了。
察觉出她并没有回头的意思,斯野那颗灰蓝色的异瞳在雨夜下闪烁,伞也不要了,按在她肩上的手用了力度,大雨兜头,浇湿他满头银发。
“你到底要怎样?”
那双闪着异色的瞳里,满眼是不可理喻的偏执。
司染看着滚滚江水,突然回忆起15岁那年少年逗她,一头扎进小河里不出来,将她吓得嚎啕大哭。
一瞬间,她觉得真的很累很累。
她明明已经想好要放下了,可斯野却偏偏非要把那段再掀起来端在她面前。
他问她想怎么样,可她也想问,他要怎么样呢?
他这么苦心地追她回去,继续当斯太太到底是为什么?以他的权势财富,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
为什么要把控制欲丢洒在她身上。
雨幕中,向来疏淡的人已经完全失了方寸。
斯野看向司染,嘴里说的话都不清楚了。
“别丢下我,看在孩子的份上。”
他说得太含混,她根本听不清,也不想去细究他到底在说什么。
她就是感觉,真的太累了。
司染敛眉:“不想怎么样,离婚协议你签字吧。不签的话,我们也是分居,时间到了,也是没有事实婚姻的。”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那个温柔的随从他的女人,居然在跟他说这么清冷刻板的话。
她看向江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风吹得她裙摆飘动,绕在颈边的发尾也卷起来贴在脸上。
那一瞬,他似乎又知道她想起什么来了。
没等她看清楚,迎面滚滚怒涛,他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江水湮没头顶。
斯野唯一想到的只有一句话:到底要怎么样,才能留下来呢?
却不知道浊流狂涌的时候,子佑一个箭步也扎进水里。
岸上纤细的身躯,也同时倒向了萍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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