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伤痕

  ◎请治愈我的伤口◎

  在呼啸的风中，天空与云层渐近。火龙推进器的温度烧得手背有些烫，但比这更加滚烫的一定里昂的耳朵。

  他觉得自己一定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语，比如像是希洛说她喜欢自己之类的。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因为希洛现在看起来分外的平静，表情中也看不出半点与往日不同的端倪，倒是专心得可怕，真叫人担心只是自己在高空之中产生了幻觉。可那句话——那句“喜欢”，确实是落进了里昂的耳朵里，他不觉得这会是假的。

  不知道是该质疑还是应该认可，他默默地抱紧了希洛的脖子，而她也并未推开自己。这一定意味着一切的好事吧。

  穿过云层，太阳变得分外温暖。剑尖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似乎是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这把矮人铸成的锋利武器会把它撕裂，于是暗色倾泻而下，潮水声于耳畔轰鸣。

  意识熄灭了一瞬，随即到来的是被包裹着的柔软冷意。闻到了咸涩的味道，一定是海水的气味。

  鲸鱼张开嘴，呕出了一团臭鱼烂虾，其中还有两个人类。他们在水中挣扎了一会儿，才终于将头探出水面。

  珀尔号就停在不远处，沙丁鱼群早已消失无踪，鲸鱼也潜入海底。希洛好里昂疯狂扒拉着海水，相当狼狈地回到了船上。

  抛开湿淋淋的难看模样暂且不谈，希洛的口袋依然沉甸甸，这当然是好事一桩——装在里面的就是鲸鱼的第三颗臼齿。

  材料都齐了，那就去拜访诺特·茵纳芙吧。

  重新回到圣特拉尔，这座繁闹都心城市一刻不停地忙碌着。魔王逝去的喜讯已经渐渐地在这个热闹的城市褪色了，所以谁也没有发现冒险者希洛又来到了这里。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戴上了一副护目镜，把脸挡了个大半。

  不过，在雪松林疗养院的前台登记的时候，就不得不再搬出“杀死魔王的冒险者”这个响当当的名头了，毕竟希洛和里昂全都和诺特无亲无故，想要正大光明地见面，就只能搬出冒险者特有的过剩好奇心了。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不疑有他，笑着接受了他们俩的会面申请，带两位走向庭院。诺特就坐在草坪上的软椅那儿，很惬意地晒着太阳。要不是还穿着苍白的病号服，希洛真的会以为她已经变成正常人了——不过她好像本来就挺正常的来着？

  “那就不打扰几位的会面了。”

  工作人员这么说着，退了出去，诺特也是这时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着两人，眼里掠过恰当好处的迷茫。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还是由希洛打破了这份尴尬。

  “嘿。”她甚至还僵硬地摆了摆手，“又见面了。”

  “哦——”诺特歪过脑袋，“两位是……？是大陆公会来的吗？”

  这可不是希洛想听到的话。

  她按捺着不快和多余的紧张，接着说：“我们见过，就在你来到雪松林疗养院的第一个晚上。还得记得吗？我们达成了一场交易。还有，我叫希洛，这是曾为奇美拉的里昂。”

  “希洛……啊，我想起来了！”

  诺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惊喜般合拢手掌。

  “是了，是了，你是希洛大人。”她眯起眼，抱歉地笑了笑，“真不好意思，我最近总是在吃药，吃得昏昏沉沉的，忘了好多事情，但我现在想起来和你的约定了。我们要复活魔王，把你的同伴变回奇美拉，对吧？”

  “没错。”

  “材料都找齐了？”

  “对。”

  “真了不起。”诺特居然还夸了夸他们，“那我们就干吧。当然了，现在是不行的——人多眼杂嘛。”

  她的圆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庭院里到处是在晒太阳的患者，足以佐证她说得没错，这里不是适合行动的场所。

  希洛追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诺特想了想：“晚上吧。就像上次那样，你们溜进我的病房，我们就在病房里完成一切。”

  “好。”

  想要潜进深夜的雪松林，其实是相当简单的一件事情。

  到了夜里，守卫的人会减半，只要从后门就能溜进这间小城堡里。唯一有些骇人的就是患者在夜里痛苦的或是病理性的叫声。但只要忽略掉这些多余的声音，就可以昂首阔步踏上通往尖塔阁楼的楼梯，在这扇门后见到诺特了。

  她早早地就在床下画好了复活魔法的法阵，但这不影响她随意差遣里昂帮忙把铁丝床搬到边上去。需要的材料全都被投在了法阵的正中心——也就是说，海盗船的螺号、双头蛇的蛇皮、狼人的三十个爪子尖、巨人的鼻毛与鲸鱼的牙齿垒成了一座小山，在这些东西上耗费的时间与精力好像也变得格外的具象化。

  希洛的心脏空落落地跳着。

  她不知道是自己太高兴了，还是其他什么微妙的心情正在发酵，她说不好。她只是觉得有些不安——或是说，非常不安。

  “稍后我只会复活魔王的上半身。考虑到他很可能保有生前的记忆，我不建议希洛你出现在他的面前。”诺特说，“他肯定很记仇，见到你说不定就什么都不愿意说了。”

  “那我出去。”

  “我是觉得这样比较好。”诺特拍拍她的肩膀，“最后确认一下。你的诉求是，让魔王把你的小伙伴变回奇美拉，对吧？”

  “对……等等！不对！”

  希洛攥紧了拳头，此刻的心跳杂乱到近乎无序了，压抑的情感几乎要膨胀开来，让她大喊出了这句“不”。

  里昂一愣，诺特也困惑地歪过了头。

  “在说什么呢，希洛大人？”诺特想不明白，“不是你说……”

  “我是那么说了，但我不像让里昂变回奇美拉了。还是让魔王治愈我的大脑吧，我知道的，我的大脑有一道伤口，是我出问题了。请让他治好我吧。”

  “这种事情，不用拜托魔王也能做到啊。”

  诺特伸出双手，轻轻抵在她的额角。

  “你的大脑完好无损，根本没有任何伤疤。”

  希洛一下子急了：“有的！”

  “是因为那道伤口我才会厌恶人类的！该解决问题的人是我，不是里昂——我只是不想面对自己的问题，所以才把‘改变’按在了他的身上！”

  从何时意识到这一点呢？难道从最开始就这样了吗？很有可能。

  里昂静静地听着这一切。他有点难过，不是为了自己，而是因为希洛。

  说出这话的她，被迫面对自己的她，该多么痛苦呢？

  他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终于说：“没事的，希洛，改变我也没关系。这不是任何人的错，更不是你的问题。”

  诺特也说：“无论希洛大人你怎么说，我都是要复活魔王的。我早就想试试复活魔法了。”

  “别担心。”里昂轻轻捏了捏希洛的手，“你和我，我们谁也不自私。因为我们心里都惦记着彼此，所以才会走到这一步。所以……一会儿见，希洛。”

  房门被关上了。门外是呆立的希洛，门内是即将开始的复活。她很想打开这道门，但她却连这点勇气都没有了。而他本该是最勇敢的冒险者才对的。

  听到了门那头微弱的风声，在一阵短暂的颤动之后，是沉闷得听不清的话语，絮絮叨叨不知在说什么。希洛听不清，也不那么想听。

  她等待着，等待着，直到这扇门打开。

  “嘿，希洛。”

  里昂挠挠头顶上的尖耳朵，云豹尾巴甩来又帅去，笨拙地冲她一笑。

  “我看起来不怪吧？”

  他依然是人类——但是多了一对猫耳朵和豹子尾巴。

  这些让他变成不伦不类的“奇美拉”了。

  “人类的身体果然还是太有局限性了，我想着既然能有这个机会，就稍稍改进一下吧。”他伸出双手，很无聊地在空中动了动，“本来还想把手也变成虎爪子的，但仔细想了想，果然还是人的双手更加灵巧。以后就要麻烦您教我……”

  希洛扑进他的怀里，这个突兀的拥抱打断了他的话。

  “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没问题，只要你还是里昂就好。”

  他笑起来：“我当然是里昂啦。我会一直是里昂·奥格斯特的。”

  所以我们也会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哟。

  他这么想着，却没有把话说出口。

  诺特在一旁心满意足地看着他们，当然不是被人与人之间的羁绊打动了。她纯粹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成就之中，光是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果然复活魔法是可行的。把理论付诸实践的感觉可真棒！”她得意地捋头发，“如果你们以后还有什么奇思妙想，就继续来拜托我吧。我一定会完成你们每一个荒诞的念头的。”

  嗯，诺特果然很适合变成奇美拉呢。还是期待着与她的下一次见面不要到来吧。

  雪松林逐渐被甩在身后，里昂还是忍不住和希洛说起房间里发生的事情。

  “你知道吗？复活魔法看起来可吓人了，风从不知道哪里钻了进来，但复活出来的真的只有魔王的上半身，太好笑了！诺特要挟他说，要是不完成我们想要的，她不重塑他的另一半身体。”

  “但完成了也没重塑，不是吗？”

  “是。最后还是我杀了他的。”

  “那现在你也是杀死魔王的冒险者了。”

  “我可不敢把这个名头从你这儿偷走。”

  希洛扯了扯嘴角，心想这个称号本就有属于你的一份。

  “希洛。”

  里昂忽然喊她。

  “嗯？”

  “我也最喜欢你了哟。”

  希洛笑起来：“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

  “那接下来我们该去做什么呢？”

  数月来为止奔波的事情已经结束了，往日的危机也已解除，未来却长得很。

  他们可以去找里昂的族人，要是嫌距离太远，可以找凯妮搭乘她心爱的红龙。就算不想再爬上龙背，也能毫无意义地探寻希洛来到卢恩岛之前的过去。还可以继续像个称职的冒险者，做点大众眼中的好事。

  但是，在此之前……

  “还要去大陆公会更新你的相片。”

  希洛说着，指了指他多出来的猫耳朵和尾巴。

  “是哦！”

  里昂后知后觉地这才反应过来，拉着希洛的手往前走。

  “那就出发吧！”

  他们还有好多好多，要一起完成的事情呢。

  -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