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虚假焰火

  ◎轰鸣声◎

  这是在佛罗里达的第四天。

  佛罗里达似乎是个很庞大的地界，走了这么久，希洛和里昂都还没有离开漂亮花字写着的“Florida！”的地界——他们终于开始逐渐认识字了。正如他们在每天无疾而终的魔力搜寻之后，就会转头去找“hotel”或是“motel”字样的广告牌，这两个词在异世界都代表着旅馆。

  要是饿了或是想要得到补给，最好的选择是名为“超市”的场所（感谢前天随口一问的流浪兄弟的指引），这里像是超大型的杂货铺，或是集中在了同一个空间的集市，想要什么都能在这里得到。

  譬如像是现在，里昂站在平底锅货架前。他正在犹豫。

  “买锅干什么？”希洛搞不懂他，“我们又不是要在这里定居了。”

  “我知道！”他急急地说，“我就是有点想念厄斯大陆的美食，想着要是吃不到的话，干脆自己做好了……”

  必须承认，佛罗里达是个相当美味的城市，酸橙派清爽可口，过了晚上九点就会打折的水煮石头蟹更是极品，随处可见的炸鸡汉堡也是香得不行，但里昂却更想念不加太多调味的烤土豆，还有烤得很豪迈的牛肋骨。这些才像是冒险者该吃的。

  “就算是买了锅，你也不会做饭吧？”希洛很适时地泼来一瓢冷水，“我从没见你做过什么。而且我们一向都是吃成品食物的。”

  “是……是哦。我就是随便一提，随便一提。”

  一下子被点明了事实，忽然感觉家乡美食也没那么诱人了。里昂尬笑着从平底锅货架前挪开了脚步，跟着希洛把冷柜里的盒装即食中华炒面放进购物篮里。然后付钱，装袋，拎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回家。

  佛罗里达是个明媚的城市，明媚到有点过分活力十足，但到了夜里，这份活力似乎跟随着太阳一起落到地平线之下了。现在不算太晚，能看到的却只有寂静的黑暗，大家好像都待在家里，不安分地开着派对，可惜这份热闹也不会传给路上的行人，更不会来到希洛或是里昂的耳中。

  里昂正在发呆。他把购物袋挂在了手腕上，双手则插在上衣口袋中，装在购物袋里的大瓶装纯净水沉沉地往下坠，扯得他的手臂也在往下耷拉，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是他自己主动拿走了更重的这个购物袋。

  该和希洛聊点什么呢？无聊的他在思考这件事。

  不能说和无聊的话题，也不要聊悲观的事情。最好是说点能够振奋人心的、或是让人开心的事，但要怎么说出口呢？

  里昂脑袋空空，想不到半句合适的，于是只好继续插兜，默默地继续走在希洛身边，直到远处传来的一连串“砰”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嗯？”他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烟花？”

  “烟花？”

  希洛抬头望天，但是天空漆黑一片，连月亮或是星星都见不到，更别说焰火留下的痕迹了。

  难道是反应太慢，烟花已经消散了？可能吧。

  “我确实听到烟花的声响了。”里昂向她招招手，心想着这可是一个相当不错的话题，“走吧，我们去看看？”

  “啊……行吧。”

  其实她对烟花并不感兴趣，只是看在里昂的份上才迈出脚步的。而烟花也很不识相地就此销声匿迹了，他们走过了一整条街都没有再听到那骇人的声响。

  “估计是烟花已经放完了吧。”

  里昂说着，耸了耸肩膀，既是在安慰希洛，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我们来的不是时候。”

  “嗯，大概是这样吧。”

  话音才刚落下，“砰”的声响又出现了。这次离得更近，几乎像是在耳边响起的，更加刺耳了。

  但是依然，当他们抬头时，什么都没有见到。

  “快去看看吧！”里昂倒是兴奋起来了，“说不定能赶上下一波烟花的燃放呢！”

  “可以吗？好吧，我来了。”

  一路小跑进小巷子里，色彩鲜明的街头涂鸦在夜里也失去了那副张牙舞爪的做派。巷子里的灯忽明忽暗，照亮的是尽头倒了一片的尸体。有个很年轻的青年站在那儿，哆哆嗦嗦的，手里拿着不知什么，见到希洛和里昂，吓得赶紧把手举了起来。

  “发生枪战了！我没杀人！”他急忙说，“是两个帮派打起来了，和我没关系！没关系！”

  感觉是很不妙的场景，并且这里也不会有烟花看吧。

  里昂后退了两步，默默捏住了希洛的手，她似乎也被眼前的场景或是自己的手吓到了，不自觉哆嗦了一下。

  “倒数三个数，我们逃。”她悄声说。

  “好。”里昂也不动声色地点头，“三……”

  “二。”

  第三个的数字还停留在嘴里，哆哆嗦嗦的青年忽然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怒气，把手中黑漆漆的东西朝他们一指，大喊着：“不许和条子说！我没杀人，知道吗，我没杀人！”

  用不着再计数了，现在就逃吧。

  希洛攥紧了购物袋，率先转身逃跑，拽着里昂直往前冲。身后传来了更加清晰、更加近距离的“砰”的声响，脚边的里面亮起一阵短暂的火花。她还是下意识地抬头想去看天空，焰火依然没有亮起。

  她忽然想到，这声音似乎和炮弹出膛的动静很相似。

  已经无心去探究烟花或是巨响的事情了，希洛和里昂疯狂往前跑，像一对亡命之徒。他们跑过了整整四个街区，几乎要抵达海岸线了，才抽空回头看了一眼寂静无人的街道。

  那家伙，好像没有追上来。

  希洛停下脚步，然后被急匆匆往前跑的里昂拽着差点摔倒在地。都怪他们的手还牵在一起。

  “哎呀，对不起！”里昂匆忙扶她起来，“没受伤吧？”

  “我没事。”

  “我们安全了吗？”

  “可能吧。”

  所以，可以把手松开了吧？

  希洛想这么说，也确实这么做了。她松开了手。可里昂还很紧张的样子，紧紧捏住她的手掌，以至于她单方面的松手并不意味着什么。试着抽出手，当然也以失败告终，她干脆放弃了。

  反正，握手的感觉并不如以往讨厌。

  他的手暖呼呼的，和自己的一样结实，大概因为恐慌稍稍出了点汗，却不那么像是大王乌贼了。里昂还会晃晃她的手，笨拙地笑一笑，说，好像没事了。

  “嗯。好像是。”

  他彻底扬起嘴角，金发被佛罗里达的晚风吹得蓬开：“那我们回家吧！”

  回家……吗？

  他的说法天真得好玩，毕竟汽车旅馆可不是他们的家。但不知怎么的，希洛没办法否认。她点了点头，拉着里昂，走在回家的路上——并且因为还是有点担心会被疯子追逐，他们选择走了一条远路。

  “要是回不去了，只能呆在这里，其实也不是一件特别烂的事情吧。”

  坐在床上的里昂一边吃着炒面一边这么说，真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贪恋炒面的美味才给出此等发言的。

  希洛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开始喜欢上这里了？”

  “倒也不是。”他挑出炒面里的姜丝，“我就是觉得，和你在一起，做什么都挺好的。我们一起在大街上走、一起去超市买饭、一起逃命，因为对象是你，所以我就觉得，这样的生活挺不错的。要是能继续下去就好了，不是吗？”

  她笑了：“这算什么，求婚吗？”

  里昂也笑起来，但显得好笨拙：“算吧。你会答应吗？”

  会吗？会吗？

  希洛说不好。

  她只说：“我会考虑一下。”

  能纳入考虑，这个回答一定比决绝的“我不愿意”好多了。

  里昂对此暗自窃喜，一夜安眠。而希洛说完之后就把话忘得一干二净，同样一夜安眠。

  到了崭新的一天，当然又要继续苦恼寻找魔力的事。

  他们走在了背离城市的方向，周遭却依然热闹。爬上一座小山，从瞭望台看下去，是分外忙碌的都市，一切都没压缩得很渺小，而这份渺小反而瞩目了。

  希洛把脸贴在玻璃上，忍不住盯着城市的喧嚣，直到怀里的终端机震了震，她从回过神来。

  熟悉的文字跳出来，是来自大陆公会的消息，通报国王即将莅临沃伦尼尔，紧急招募沿道护卫的冒险者。

  这种事情应该留给皇家护卫做吧？再说了，矮人国王去沃伦尼尔应该算是归乡，用“莅临”这种生硬的词不觉得别扭吗？

  希洛嫌弃地这么想着，准备把终端机收回怀里，直到此刻才意识到不对劲。

  她收到终端机上的消息了！

  赶紧把醉心于观察地球仪的里昂拉过来，他们对着亮起的终端机盯着彼此，却在惊喜的冲击下沉默无言。希洛默默地抽出了背后的重剑，轻轻按下按钮，“轰”的一声，火龙推进器启动了。

  接下来的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了。砸碎瞭望台的玻璃、被众人注视着跳下去、在惊恐的尖叫声中直冲云霄。

  直到这时候，里昂才笑起来。

  “太棒了！我们做到了！”

  他似乎完全忘了此刻的狼狈，因为他抱在希洛的背上，很像一只小狗。她忍不住唤他：“里昂。”

  “怎么啦？”

  他仰起头来，上升的气流把他的脸吹成奇形怪状，也把希洛的心吹得胡乱游走。

  她想，她必须得说：“我觉得我开始喜欢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