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作者:谢折织
灰云遮天蔽日,连日雨未歇。
徐绛霄命人将车马驻于长江渡口,这几日程府失火,众人汲江扑火时搅了水势,叫车轮间卡了尾活鱼。
虽离江水不过丈许,却困于轮下寸步难行。
涸辙之鲋,旦暮成枯。
徐绛霄拉开车帘。
车里端坐了一位少女,长发以碧色丝带扎着,眼眸亮而黑,抬起眸看他,瞳中朦胧水云倒映,随波逐流直至天际。
“长江水势浩荡,去年今日,我与程又……”
徐绛霄停顿了一下,道:“我与芳年带你来过此处。”
水云渐隐,江水淌进云霞尽头。
两人影子一高一低投在江面,程又青领着她,身为帝王的他,只好隔江对望。
虽处不同方向,却一齐注视她推开水灯。
此刻车内寂静无声,她抿着唇,一言不发。
“我与芳年将你抚育成人,你在宫宴上言明一生只为一人,所指何人?”
徐绛霄慢慢松了一下按紧车帘的手。
“陛下何必以禁足相挟?”少女忽抬眸,直视他,“家父赤胆忠心,绝无谋逆之念。陛下何苦困人如鸟雀?”
徐绛霄喉间溢出一声低叹,俯下身,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车壁,如张无形的网将她笼罩。
“若将信任均分百个奴才,你可敢赌他们个个忠心不二?”
忽有宫人在外通传要事,徐绛霄的眉峰微蹙,却固执地逼近半步:“我再问你,'一生一人'究竟是谁?”
“为了父亲,也为你。”
徐绛霄站起身,下了车,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想到什么一样,转了回来。
“留你在身边,并非胁迫你父亲。”声音隔着锦缎传来,“程府失火,只余下你父母二人尚存,你在我这里,他方知天命难违,才不会因一时糊涂行差踏错。”
少女的脸色转瞬便惨白了,“只因我一句话?”
他只道:“你且细细想明白,这'一生一人',究竟是为了谁。”
徐绛霄从榻上惊坐而起,朗声道:“掌灯!”
殿外值夜宫女闻声而动,宫灯次第亮起,梦中两道身影仍在江心沉浮,浩浩江水横亘其间,恰似阴阳两隔。
两道影子隔江相望,中间是流不尽的江水,却在少女推开水灯的刹那,同时朝那点烛火倾斜。
她依旧还是那么的依赖他,信任他不会伤害他么?曾经他的确没有伤害她的心。
曾经?
这件事成为过去式,叫他微有些感触。
他看着案上的灯,须臾,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展开案上奏折,房中唯余下纸笔摩挲奏章的沙沙声。
鱼灯叫这一方天地被映亮,海色青蓝,与天相接,遥见渔火如星。
李均道:“是岸。”
王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忽地一阵巨大的力气自身后推来,她猝不及防地倒在海里,抓着木板。
命运如潮水般不可抗拒,将她推搡得越来越远,明明只差一步之遥,却只能望着陆地渐行渐远。
李均声音从水幕深处幽幽地浮上来,带了一声叹息,“你究竟在想什么啊……”
王絮睁开了眼,依稀看到一个人影站在床畔,似乎是李均。
他没回头,只将信封压在金条下。
信上只有四个字:“后会无期。”
她在陈国沿岸渔村醒来,渔夫妇说她抱着浮木漂了三日。为报答救命之恩,王絮便在此帮工。
闲时,她会为人问诊,施医布药。
“你看着有些眼熟。”
一日,来了个青年,后颈拢在一片光晕中,长发不妥帖地披下来,衣襟刻意裁得低些。
他转头过来看她时,露出一片清晰的肌肉轮廓,眼眸一弯:“我有一个朋友,一见到女子,总觉得腰杆子发虚。”
“大夫,这是什么病?”
王絮一听,便去抓药,“我给开副强腰壮肾的方子。”
他站在远处,待她将药方递来的时候,隔了一张手帕,将手搭在她的胳膊上。
王絮抬眸看他,扫他敞开的衣襟。
中衣上的盘扣崩了两颗,小麦色胸膛上斜横着道淡红刀疤。
“你的肾不好,打小有亏空,你这个朋友,就是你吧。”
他松开了手,摸出块碎银拍在桌上,眸中波光顿生,“我的病无药可医,只是见了姑娘,有绝色美人,才可医好。”
渔妇提起碎银,砰的一下砸他脸上,怒斥道:“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陈知遥破罐破摔道:“哎呦,我真有个朋友。”
“你这个混球。”渔妇道。
青年细心地更正说:“不是混球,是陈知遥。”
此后,陈知遥总往渔村跑。手捧野花,揣着贝壳,偏要吟些酸诗。
海上生明月的下一句是贝壳映姑娘。
逗得渔妇拿扫帚追着他跑。
陈国崇武成风。
都城铸剑坊日夜锻打,这里人人需有刀穗或箭羽为凭,无印者视同流民,会被戍卫营当作敌国细作绞杀。
外来商人或劳役若想在此立足,需去墟都买取身份入籍。
要入墟都,必须有身份。
在渔夫的指引下,她在巷子尽头寻到身份铺子,掌柜开门见山:“换身份?得先‘去皮’,把从前的身家姓名尽数忘却,此后只认一个新名。”
王絮把金条按在桌上。
掌柜抬眼一笑,将一排写满名字的牌子码在桌上,
“这些都是无面之人,他们六亲缘浅,因各种原因与家族聚少离多,只要你有个二分相似,滴血认亲,撞上运气通过,便能借其身份行事。”
她递过一块牌子:“此人名叫元季,本是将军府侍女,与她家小姐一同失踪。”
“如今老将军已逝,少将军是过继而来,与府中旧人皆不熟悉,这身份正合适。”
王絮一入将军府,便被府中上下认下。
她借的是将军独女云出岫的身份,偏生这云小姐早与当朝大皇子有婚约在身。
大皇子闻信匆匆赶来。
其一说自己好男风,其二道见了女子腰肢便腿软打颤,末了又提及有个交情甚笃的二弟,性情甚是顽劣。
王絮想到了陈知遥,便去寻了他。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恰好对上他微微上弯的唇角,他眸光潋滟,“我等不受宠的皇子,也不过比寻常百姓多几分体面罢了。”
他是陈国二皇子。
陈知遥慢慢地笑起来:“想不到在鱼家村一见钟情的姑娘,竟是将军府失踪的大小姐。”
三人曾有过一段游山玩水的时日,却在某道山径转角,陈知遥骤然拔剑刺向大皇子。
大皇子回眸震惊地看向二人。
鲜血溅上他眼睑时,他只怔了一瞬,便抬脚将尸身踢落山崖,抬眸时语气平淡无波:“我许久前说过,便是皇子,曝尸荒野也无人问津。”
陈知遥垂下眼眸,安静地擦拭剑锋,鲜血在他衣上融化成深色的水痕。
“云出岫,你要去向谁检举我么?”
王絮知道他有目的。
一开始地接近就是为了利用,但是,他要怎么利用她呢?
陈知遥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情,“帮我瞒下此事,我许你一个要求。”
王絮垂眸道:“我所求之物,殿下如今给不得。”
陈知遥望着渐亮的天色,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会给的,”他轻声说,“等这天下都是我的了,你要什么,便有什么。”
婚期尚有一月。
王絮却已通过人牙子寻到与大皇子身形相仿的替身。
陈知遥站在城楼上,将钱币投下来,百姓汇聚在城楼下,仰头观望,挥手争抢。
他一身布衫,长发不妥帖地披下来,在夜色下乌黑的一双眼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他侧了一下脸,轻声道:“你明日真要嫁给他?”
“自然。”王絮望着楼下车水马龙。
“好事都给他占尽了。”
王絮转眸看他。
陈知遥侧身只叫人看到清晰的肩颈线,生得细薄的眼皮,可当他凝眸望来,眸中的薄光会凝聚得很深,叫整个人融在他目光中。
“你不是云出岫。”他利落地道。
“二殿下怎敢妄断?”
“云出岫从不用敢字与我说话。”他顿了顿,声线渐柔,“你知道周煜么?”
王絮心口止不住起伏了一下,“周世子?”
陈知遥轻笑一声:“云出岫与我四弟,与他可是至交好友。”
四皇子与周煜有什么关系?
王絮垂下眼帘。
“我之所以,来寻你,正是因为,我见过你。”
某年正月,陈知遥远赴徐国为质。
是时江天暮晚,城门堆雪。
雪霁初晴之日,金吾不禁,夜阑京华,市井臣工、绮阁姝丽,皆聚于城楼下,共赴诗会盛事。
但见彩楼之上,十二重绡纱垂落,徐绛霄遣一男一女为诗评官。
少年人一篇篇看过,不合意者折作叠纸掷下。松开手,纸鹤乘着风掠过他眼前。
每弃一篇,楼下便起一声轻叹。
暮色四合时分,江天苍茫。
陈知遥隐在人潮深处,仰头观望,楼下众人屏息间,他竟也怀上了忐忑的心情。
一时之间,飞鹤如雪。
彩楼上明灭的灯火,雪夜,绡纱里隐现的身影,风将这一处帘幕吹开。
少年人站在城楼围栏处,抬起眸,在纷飞的纸鹤间,陈知遥望见她眼睑下转瞬化作小水珠的雪,即使融化,照旧有雪一样的冷。
他只觉得,她该是雪夜的一部分。
只是这雪很快便融化了,她忽然抬手,拂去鬓边残雪,在满天花灯的流光里,轻轻吻上身旁少年的脸颊。
大家只在看诗,而陈知遥在看她。
他看得怔忪。
分明身处喧嚣中,却好似被隔在万丈红尘之外。
“当时遥望彩楼,我想,人一生便也少有这样风光的一幕。”
在今夜之后,前端战事吃紧。
宫宴上,徐绛霄有意拉拢程家,她竟直言不讳地道:“雪衣是孑星孤月命格,一生只为一人。”
陈知遥看向席间与她登对的少年人。
在城楼之上,二人靠得极近。
阶下少年涨红了脸,眸中尽是欣喜。
很快,玉女采玉案东窗事发,少年一家锒铛入狱。
众人有惊惶,有同情。待御史拖走戴罪的官员,程雪衣静立丞相身畔,任周遭声浪如潮退去。她绕过满地狼藉,径直朝着廊下人行来。
“二殿下与程姑娘似有旧交?”
王絮听到这里,问。
陈知遥声线渐低:“他为周煜而来。”
当年。
“你早知会如此?”陈知遥凑过身一问。
早知道玉女采玉一事。
程雪微微颔首道:“这本是前世注定的了。”
“二殿下明日归国,徐国以礼相待,只求陈国顾全大国气度。”
“姑娘似有所求?”
“淮水二十万铁骑压境,陛下将遣质子求和。”她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陈国人在刀光剑影里讨生活。不比此地,一派酸腐文人,周煜骄横无状,偏生见血便晕……”
“为何偏是周煜?”陈知遥打断他。
“南王急于止戈,心急如焚之下,护不下他。”她说,“若公子愿保他平安,他日若有所需,我必赴汤蹈火。”
“他会安然无恙。”陈知遥低声道。
心间有阵漫过不化的积雪,人间灯火也融不得。他隔着风雪看人的,看得透骨,却从不靠近。
陈知遥自回忆中挣脱,淡淡地笑道: “别来无恙。”
王絮望着他眼底转瞬即逝的怅惘,轻声追问:“你这般说,可是到了该她全力以赴的时候?”
陈知遥道:“正是。”
王絮道:“你说吧。”
陈知遥望目光落向远处灯火如昼的长街,很是轻快地笑了一下,“我所求不过一事。”
“她对意中人冷若冰霜,却将满心柔软,尽付了那不成器的世子。你可知,这是为何?”
“不知。王絮坦然迎上他的目光,雪光映得她眸色清冽,换个条件吧。你若应下不泄露我的底细,我自会全力以赴。”
陈知遥打断他,突然倾身过来,神色转为郑重,道:“不要嫁给他。”
“什么?”
“拒绝这门婚事。”陈知遥若无其事地说,“这便是我所求。”
“我也有一个问题。”
陈知遥道:“什么?”
“那时站在程小姐身侧的,可是李均?”
陈知遥不置可否,侧脸在灯光下愈发冷硬,眼睛比往常明亮许多,却也多了一两分的冷。
大婚前夜,京城已是火树银花。
薄薄的积雪覆在地上,明楼高阁鳞次栉比,叫卖声谈论声自街贩行人口中飞逝。
而此处光晕昏黄,一轮明月高悬。
一个名叫柿子的青年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向王絮,他戴着面具,露出的双眼清亮如溪,正朝她轻轻招手。
她抬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鬓发,指尖擦过他耳畔时似有若无地顿了顿:“若有人问你旧事,便说染了场大病失了记忆,只消含糊应过去。”
“少开口,多观察,切记不可露出半分生涩。”
城隍庙在表演皮影戏。
皮影师道:“在这个名利交加的世界里,你是我唯一的敌人,唯一让我痛苦不堪的人。”
“我偏执地恨你,恨你让我对感情产生了无尽渴望。”
柿子道:“这是《雪女》里的剧情。”
柿子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就往人群里钻。
王絮伸手拦了一下,“仔细着眼线。”
覆上的面具叫光晕愈加模糊,却叫心跳声更清晰。
这是个流浪到陈国的外乡人,被城郊农户收养,性子纯良得像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昏黄光晕里,一弯银月悬于中天,清辉如流水般倾泻而下,给连绵的黛瓦与覆雪的树梢镀上一层冷霜。
这样的星月夜下。
眼前人的脸颊与记忆中青年的轮廓渐渐重合。一样的月明星稀,夜色里透着生冷,风掀起他的长发。
他说,地上少一只萤火虫,天上便多一颗流星。
王絮转眸看向远处的高塔,巍峨壮观,寂寞寒冷。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如今她如约而至,教他双手合十许愿的青年,又身处何地呢?
王絮看向柿子,只觉得他的眸中愈加,在海棠花影下呈现出淡淡的胭脂色。
“年年都能见到这样的场景。”卖糖画的老翁笑着递来两支糖画,笑呵呵地道:”只是难得夫妻是少年。”
风雪紧一阵,缓一阵,街上行人少了些,他摘下了面具,因为笨拙的动作,叫长发一同倾泻下来。
一阵清凉,有雪融化在眼睑下,眼中满地的白芒,一切融在水光中,亦看到隐没在其间的漆黑深眸。
替身抬眸,定定地看她,抓住她的手腕,轻声道:“我只愿年年与你在此……”
他说的什么话,王絮再听不清了。
这阵雪水从眼睑下淌了下去,青年的轮廓在眼前被日光清晰地勾勒出来,在这缠绵的雪夜中,他微微仰着头,眸里泛着水光。
他喉间溢出一阵轻叹:“王絮……”
王絮浑身一震。
他却茫然松了手:“奇怪,这名字如何突然涌上心头?
风雪骤然大作,城隍庙的皮影戏仍在唱着:“雪女融于朝阳时,方知宿敌原是故人……”
柿子觉得眼前的人冷得像要融在夜色里。
王絮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周煜。
他再次活生生地站在了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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