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作者:谢折织
  “你们要找的东西,就在后边。”

  一面巨大的佛像,微闭双眸,面容祥和,只是四五米的高度,令它有些望而生畏。

  陆村长老抬手,示意村民以大锤砸开佛足。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砖石崩裂,金银珠宝倾泻而出,光芒耀人眼目。

  有人伏地叩首,声泪俱下:“文公昔日恩重如山,我等本欲将此物永封佛身,若未遭此劫难,断不会轻易开启。今日,终算不负所托!”

  陆村长老亦是老泪纵横,花白胡须不住颤抖:“文公对我等情深义重,老臣今日,总算完成他的遗愿了!”

  但见金银堆积如山,珍珠翡翠散落满地。

  徐载盈微垂下眸:“我会遣人尽皆运走,绝不泄露半分。此后诸君栖身此处,再无刀兵惊扰。”

  村民们纷纷拜谢:“谢太子殿下隆恩!”唯那陆村长迟迟不起,欲言又止。

  “靖废帝骸骨……缘何只剩头颅?”

  徐载盈目光一沉。

  陆村长再次悲从中来,“姜椒公主,她十余年前背负其父骸骨归乡,此后便没了音讯。”

  他轻叹道:“若殿下有幸见到她,便劝她回桃花源吧。这里永远是她的归处。”

  王絮凝视着这一枚少了一块的头骨。

  宫中有个靖安公主,安分守己,胆小怯懦。

  这个背负骸骨、跋涉千里归乡的人,竟也是她?

  徐载盈派了心腹去取这批财物,珍珠翡翠装了二十余辆辎车,黄金白银堆成十座小山。

  不日开仓,贪墨官员一一被治罪。

  首级高悬城楼示众。

  全国张榜悬赏周煜,言明若能捉拿此贼,便赏百两黄金。可周煜就此销声匿迹,消失在了茫茫天地间。

  雨打浮萍,涟漪不平。

  城郊茶寮内茶香袅袅。

  李均取出一块手帕,手指掠过素锦泛红耳尖,将凌乱鬓发别到耳后,“陆大人实在不懂怜香惜玉,素锦虽是罪奴,却也是个人,不是猫儿狗儿。”

  陆系舟抬起茶盏,轻啜一口新茶,“素锦与周煜沆瀣一气,如今周煜畏罪遁逃,大人为他开脱,岂非是打心底认定周煜并非真凶,反倒怀疑另有其人?

  李均松垮披着玄色云锦披肩,本是江南进贡的贡品,此刻随意斜搭肩头,倒消了几分朝堂威仪。

  他微抬下颌,眸中似笑非笑:“此桩公案,经大理寺三推六问,又蒙陛下圣裁定论。陆大人这番揣度,究竟是揣度下官,还是揣度圣意?”

  素锦眼眶含着泪仰头望他,对上他泛着水光的眸子,李均微微一怔。

  陆系舟摩挲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沿着二人的目光看去。

  茶寮外烟雨朦胧,山茶开得正艳,淡青色纸伞破开雨幕,红绡映翠间,一人慢慢地靠过身来。

  “呃”素锦闷哼了一声。

  李均手指骤然收紧,叫他下颌一阵青白。

  王絮收伞入内,温声:“陆大人也在此?”

  陆系舟若有深意地瞥了一眼李均,“李寺卿这人脉,当真是遍布三教九流。”

  “陆大人何必为难一介奴籍犯?”

  李均轻笑一声收回目光,指尖骤然松开,素锦失去支撑踉跄跌坐在青砖上。

  在陆系州眸中,他的顶头上司这样失态,可比任何供词都更有趣,“不比李寺卿杀伐果断,听闻昆仑矿脉重现玉女采玉一案,李寺卿铁面无私,手段雷霆。”

  李均擦拭茶具的动作停在半空,指节叩在白瓷上。

  陆系州执盏浅笑,茶雾氤氲间嗓音带了三分戏谑:“李寺卿这怜香惜玉的做派,倒与令尊当年如出一辙。”

  素锦心下猛地一跳,慌忙去瞥王絮。见她神色淡淡,似全然置身事外。

  正欲松一口气,却见李均指尖轻勾,素锦膝盖一软,跌跌撞撞爬上前去,强笑道:“李大人断案如神,手段自然……”

  气氛陡然间冷下来。

  李均直视陆系州眼睛,声音不疾不徐,“陆少卿记性倒是不错,只是我父亲已作古多年,拿逝者说事,是何居心?”

  素锦下半句话便被冻住了。

  李均将绸帕轻掷案上,修长手指托起她下颌:“你这张巧嘴,若去勾栏说书,怕不更能讨赏?”

  素锦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又第一时间去看王絮。

  李均微微歪头,声音依旧平稳:“你喜欢她?”

  王絮转眸看他,他却始终侧对她,不看她一眼。

  素锦被看得六神无主,尚未作答,李均已松手。他漫不经心道:“既已赎了你,这点要求我便应下。 ”

  他垂下眸,语焉不详道:“我这罪奴非要见心上人,我便请王姑娘走这一趟。”

  王絮面上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模样。

  陆系舟含笑道:“方才不过戏言,莫非寺卿大人也当了真?”

  李均慢条斯理擦净双手,似笑非笑抬起眸,目光如刀:“案板鱼肉罢了,留着慢慢消遣才有趣。”

  他终于肯看向王絮,王絮微微扬起下颌,与他对视,心中却在冷笑,他的目光分明带着责难。

  他凭什么怪她?

  素锦见李均微微颔首示意,才小心翼翼地走到王絮身边,低声道:“王姑娘,请。”

  王絮率先迈步,素锦忙不迭地跟在身后,亦步亦趋。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满地积水走远。

  待走远了些,素锦捧了一盏酒,先是自饮了三杯,叫自己面红耳赤,才略带含情地望来,“那日百香楼初见,恰似金风玉露相逢,胜却人间万千光景。”

  王絮似乎是扯了一下唇角。

  “姑娘可还记得马车帘后那幕?”

  “有人与你相拥而吻,更有位酷似莳也公子的人将帘掩上。”

  “周世子早言你们是金玉良缘,我便只好将这份亵渎之心藏在心底。”

  “哦?”王絮垂下眼睛。

  酒过数巡,素锦按捺不住,见对方始终神色平静,他只得拽住她衣袖,声线软若柳丝:“可刘妈妈却说,那晚莳也公子早被家仆抬回府中。如此说来,马车内与姑娘同坐者…莫不是崔家大公子?”

  “还要再喝么?”

  王絮推来另一壶酒,声音听不出半分波澜。

  见她终于给了反应,素锦脚步虚浮挨近,浓郁花香裹着酒气扑来,哀怨道:“奴的酒量不行,喝不下了。”

  “莳也也公子家中兄弟阋墙,这样的事……何不考虑带上我?”

  王絮正对上他的眼眸。

  他指尖蹭过她手腕,一路攀上来,顺势移到酒壶上,微微笑道:“奴虽酒量浅,若姑娘肯喂,便是千杯也不醉。”

  话音未落,王絮已拔下他发间嵌着鸽血红宝石的银簪,挑开他衣领,倾壶而下:“跪下喝。”

  素锦乖顺跪下,勾住她指尖轻晃:“姐姐饶了我。”

  王絮垂眸看他,“我家四口人,正缺个会舔靴底的奴才。”

  冰冷的酒液已顺着他发顶浇下,流过鼻尖时带着辛辣的咸意。

  素锦未及反应,簪尖已抵住下颌将他脖颈抬高。

  风卷竹帘哗啦作响,雨珠带着寒意劈面砸来。

  他喉间一阵灼痛,仰头时赫然撞见竹帘后一双冷眸,李均斜倚在帘栊处,似乎也有些意外。

  李均挑开竹帘,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只簪子。

  窗棂外的雨幕在她身后织成缥缈的纱幔,他错以为素锦喉间的血淌了下去,将坠未坠地淌在她指尖。

  这是他赐给素锦的宝石簪子。

  王絮却看也不看他。

  只垂下眸来,盯着抖如筛糠的素锦。

  “你这张颠倒黑白的嘴,”她将簪子掷在地上,“还是留着去取悦别人吧。”

  李均侧身望来,口吻和煦,“打扰到你了?”

  他不知何时从袖口取出一条长鞭,一鞭接着一鞭把素锦抽得皮开肉绽,头也不抬,话声微冷。

  “你在牢中满身脓疮时,是谁保下你?如今在我寺卿府学些勾栏习气。”

  又是一鞭卷过背脊,血珠飞溅在竹帘上,他才慢腾腾抬眼,盯着帘外雨线:“学人家攀高枝,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

  王絮默不作声地盯着他,待他靠过身来,将一杯酒水倾身倒下。

  李均指尖扣住她腕骨,将泼来的酒水反掀在地,眸光微冷,“怎么?当我是你的小奴隶、小情人么,由着你随意把玩? ”

  王絮手肘猛击向他胸口,李均倒退一步,撞在窗上,木格发出闷响,却仍勾着唇角笑,“来的是我而非陆系州,不合你心意便要动手?”

  “我们有仇?”这是她今日第一句与她说话。

  “这话该我问你吧。”李均脸颊有些苍白了,又浮出一抹鲜红,极细地喘着气,讥诮道:“你入我府中,先调戏家奴,再殴打朝廷命官。”

  “按律,殴伤五品以上官员当处流刑二千里,调唆良家奴再加杖责八十。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

  话音未落,她拳头已砸向身侧花盆。

  陶土碎裂声中。

  飞溅的瓷片掠过他的眼睑,脖颈,在他眼尾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他高挺的鼻梁滑落。

  李均一下被这阵鲜红晦暗了视线,他见眼前有阵光一闪而过,茶香裹挟着雨丝扑面而来,略有几分清鲜模样,王絮附过耳来,一字一顿地说话。

  他听不真切。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能看清楚彼此双颊上未干的雨珠。

  李均微垂下眸,她的发丝上亦插着一柄青木簪,只是多了些剔透的玉石装饰,叫他先前没看出来。

  他一怔,“你还戴着呢?”

  她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发梢扫过他颈间伤口,冷热交织间,她说:“李均,你对我格外上心。”

  这话激起一阵战栗般的快感,李均咬着舌尖,品尝到一阵血腥味。

  王絮望着他因兴奋睁大的眼,轻声道:“我也会把你放在心底。”

  她只说了这三句,便转身走进雨幕。

  雨声突然变大,敲在碎瓷片上叮咚作响。原来她不是无端恨他,他前几日在她的衣衫上下了马药,如今与盆一起连带着旧怨一起砸得粉碎。

  “要杀了我吗?”李均用气声呢喃。

  陆系州在廊下驻足,侧眸望来,便见到这样的一幕,素锦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王絮与他擦身而过。

  李均靠在窗棂上,胸膛剧烈起伏,长发凌乱地披下来,覆住双眼,血痕未干的眼睑下,渗出了一些汗液。

  李均略微向下靠,这才看到陆系舟。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呻吟的笑,声音沙哑,却格外清晰,“少卿大人,还不将这凶徒拿下?”

  陆系州很快追出去。

  他一路跟着王絮,掀帘坐进马车,目光如炬:“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王絮默不作声,捡起案上的书卷,指尖却不自觉地捏皱了书页边缘。

  陆系州指尖叩击车板,慢条斯理道:“方才李寺卿看你的眼神,可不像是看普通客人。

  李均与他周旋片刻,便匆匆离席,若不是他今日多事,真疑心王絮二人要将茶寮掀了。

  见王絮仍冷着脸不答,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将他嫁接了三年的玩意砸了,他把半副家业换的素锦打得伤筋动骨。”

  “你砸他心头好,他打你眼前人……”

  他顿了顿,忽而冷笑:“倒像我府上那对斗鸡,明明啄得羽毛零落、鲜血淋漓,偏还赖在一个笼里不肯罢休。”话到嘴边,自觉失了官威,又清了清嗓子改口:“瞧这架势,倒与寻常夫妻吵嘴没甚分别。”

  话音未落,车帘“唰”地被掀开,

  李均发梢滴着水,玄色大氅洇着深色水痕,面上挂着平和的笑意:“陆大人,背后议论上官,于律当杖二十。”

  王絮合上书,冷声道:“二位这般巧舌如簧,怎不将这辩才用在朝堂?”

  李均正色道:“我可不是为了争口舌之快而来。牙行线人动了,今晚三车活口要经漕运送走。”

  “水匪惯用活人填舱,我领衙役从陆路包抄,陆少卿,你负责善后收尾。”

  王絮一听,看了李均一眼,当即跟上。

  有人约她去码头一见,她们之间不可告人的交易,是时候兑现承诺,摆脱桎梏了。

  江心泊着两艘船只。

  一艘赈灾漕船,船身高耸有如三层楼阁,另一艘乌篷舫则被铁链锁于埠头,舱帘半掩。

  李均与陆系州对视一眼,随着一声呼哨,埋伏在四周的侍卫迅速将乌篷船包围。

  船上的人顿时乱作一团,押运打手抽刀顽抗,却在官兵阵仗下溃不成军。

  混乱中,户部员外郎刘显踉跄逃窜,被李均一脚踩住手背:“刘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刘显慌不择路,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中。

  陆系州冷笑着自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扬手掷在他脸上,“误会?这通关文牒上的官印,还有你与牙行密函,俱是铁证!竟敢染指人口买卖,该当何罪?”

  刘显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喉间发出呜咽:“实、实是有人以性命相逼,又许以重金……小人实难违逆……”

  李均闻言冷笑,示意侍卫上前,沉声道:“既如此,且随我等往大理寺走一遭,到那公堂之上,再细细分辨你的苦衷!”

  言罢,一众侍卫押着刘显,踏着满地狼藉,往码头外而去。

  王絮站在岸边的芦苇中,混在搬运工的队伍里,扛着麻袋,低头往赈灾粮船走去。

  侧眸一看,身后来往的工人里,陆系州着一身粗布短打,正向她走来。

  王絮垂眸握紧袖中短刃,拉起袖子,刀锋划过上臂,温热血珠溅在甲板上。

  陆系州凑近的时候,只见王絮脸色微微发白,一直注视地上的一滩血迹,他低声道:“你也发现了?”

  “本该三步一岗的赈灾船,竟只余往来杂役。”

  陆系州伸手试了试船板缝隙,潮湿的木板下渗出暗红液体,带着刺鼻的腥味,尚还新鲜。

  王絮站在船舷边,向下一望,吃水线比寻常深了三寸有余,“吃水线不对,船上所载,绝非粮米那么简单。”

  天边雨意渐歇,一派忙碌过后,渐近黄昏,落日将余晖倾泻江面,半江碧色,半江流火。

  李均站在树下,望着江水出神。

  身后属下沉声回禀:“刘显已按大人吩咐,狱中咬舌自尽,丞相那边可复命了。”

  缈缈烟波渐渐漫上来,飞鸟尚在低空盘旋。

  李均若有所思,轻声道:“这水看着清透,若有人掉进去,怕是难再上来吧?”

  “除了你,再无人知道我与他的身份?”

  属下抬起头,刚吐出“对”字,已被一股蛮力拽向江堤,浊浪劈头盖脸砸来,瞥见李均正垂眼看他。

  青年站在枯黄的槐树叶下,垂下的眼睛里,连一丝波澜都无,只有秋江深不见底的寒。

  最后一瞬,浪头卷走他的惊呼。

  斜阳漫过堤岸,一名衙役跌跌撞撞奔来,“大人!刘显在牢里咬舌自尽了!”

  江风卷着李均的衣摆,他站定,头也不回地道:“知道了。待我去陛下御前领罚便是。”

  岸边挤满了搬运工的妻小,赈灾粮船已漂出十丈,浪涛声吞没了岸上呼喊。

  侍卫看李均眉毛皱起,似乎情绪不太好。

  衙役叹道:“哪个劳工不是为了糊口?谁愿抛家舍业啊……许路那汉子,老娘瘫在床上,娃才五岁,下了工还得去码头扛麻袋。”

  “诶,他方才还说要找大人回话,人呢?”

  李均微微一笑,气定神闲:“陆系州呢?”

  “陆、陆大人他……”衙役喉头滚动,“方才见他往赈灾粮船去了,说是要再搜一遍舱底……”

  李均骤然转身,眸光亮得似要劈开暮色。

  他猛地望向江心那艘渐行渐远的黑影,眼中血色骤起,竟不顾滔天巨浪纵身跃入长江。

  “大人!您在干什么?”衙役趴在岸边嘶喊。

  “你要干什么?”

  疤脸汉子手腕轻抖,冷笑道:“徐国苦寒,哪比得上我们主子给你们寻的金山银山?”

  陆系州被数人压制在地,喉间抵住的匕首划破皮肤渗出鲜血。

  他扬起脖颈,鲜血在脖颈蜿蜒而下,在衣襟洇开一处暗红,轻笑道:“原来赈灾船不过是幌子,真正要运走的,是这些被当作货物的苦工。”

  船舱深处,被捆作一团的劳工们惊恐的呜咽,气氛随着船体摇晃愈发压抑。

  “哈哈哈哈!”

  疤脸汉子纵声大笑,他松了陆系州,提起王絮的衣领,到船舷边,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你这汉子骨头真硬,但令夫人……”

  话音未落,船身一阵细微的震动。

  他止住了话声。

  王絮亦是一怔。

  在波浪起伏的江面上,有一个渺小的影子,伏在浪花中嘶哑呼喊,整个人几乎被压进江底。浪头劈头盖脸砸来,听不清声音,只知道他重复地念着三个字。

  “……”王絮已看出了他的口型。

  李均将脸死死贴住冰凉的船板,掌心血肉模糊地蹭过船侧铁钉,身下的水晕染成一片粉红。

  他仰起下颌,眸光穿过层层浪霭,落在船舱深处,对上了王絮的目光。

  她被铁链捆着,发丝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眼中却燃着锐利的光。

  李均的嘴角扯出一抹血迹斑斑的笑,仿佛要将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融进这抹笑里。

  疤脸汉子命人放下绳子,将他拉上来。

  “你们三人是何关系?”

  疤脸汉子目光如刀,一会看李均,一会看陆系州。

  “我与她是夫妻。”二人异口同声。

  三人被打手搡进昏暗的船舱二层,领头的疤脸汉子惊疑不定的目光在三人面上逡巡:“既自称夫妻,哪一个当家?”

  船舱分三层,最底层灌着齐腰深的污水,锁链从舱顶垂落,锁着百来个赤足的少年,脚踝被铁环磨得见骨,伤口泡在污水里发白。

  身上的木牌价格按肥瘦论斤称。

  疤脸汉子阴着脸道:“这便是活人粮仓。”

  王絮腕间镣铐轻响,将左右两人护在身后,“我为妻主,他们皆是我夫君。”

  打手一拍大腿,冷斥:“两个男人做小夫郎?这世道真是反了!”

  陆系州脸色惨白,忍不住勾唇一笑:“我为夫,他作妾室。”

  李均轻咳一声,谁也不愿看。

  疤脸男冷哼一声,咧嘴露出缺了半颗的黄牙,看向王絮:“瞧你这护食模样!”

  “罢了罢了,老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妻主当家的事儿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能在这儿撞上活的!”

  他绕着三人踱步,在几人苍白的脸上打转,“你这两个夫君眉眼生得勾魂摄魄,都是些病西施。”

  他手指几乎要戳到李均鼻尖,“这般阴柔的模样,在这乱世怕连三日都熬不过,可不就是个狐媚子?”

  李均脸一阵黑一阵白,“我不是。”

  轮到疤脸男惊讶了,“连句硬气话都说不利索,哪有半分当家主夫的派头?”

  陆系州忍不住提了一嘴,“他只是个无名无份的妾室罢了。”

  这话却让疤脸男突然大笑,目光如刀看向王絮:“若真是个贱妾,娘子与人私奔,何苦不要命追来?你这丫头,莫不是在家干着宠妾灭妻的腌臜事?”

  几缕被冷汗浸湿的鬓发垂落颊边,遮住李均因呛水泛红的眼睛,他一身俱是伤痕,少见这样狼狈。

  王絮冲他挑眉,不答反问:“阁下口音,可是陈国人士?”

  疤脸男闻言猛地停住脚步。

  她垂下眼帘,慢慢道:“陈国民风崇武,男子依附妻主本是寻常,徐国礼法森严,少有人接受。”

  疤脸男脸上的戏谑褪去三分。

  转瞬爆发出爽朗大笑,拍着腰间长刀打断道:“好眼力!老子在陈国贩了十年货,就看不惯徐国人的软样!”

  几人被关在隔间里。

  隔间外,依稀透出一个人影,很快走过身。

  陆系州脸色一变,李均眉头微皱起来,见王絮投来问询目光,很快,收敛眸色,垂眼道:“看到我,叫你不高兴了吗?”

  “是程又青?”王絮这才缓慢地回话。

  李均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他这样的反应,已经给出她答案。

  陆系州欲言又止。

  疤脸男神色一转,领了人出去,未几折返时,面上神情复杂难辨,语气亦添了几分恭谨:“姑娘,外头有人求见。”说着呈上一方素纱,“那贵客亦是覆纱遮面。”

  王絮接过纱巾覆于面上,临行前回首望向陆系州。

  陆系州扯了下唇,不慌不忙道:“还回来吃饭吗?”

  待她穿过重重人影,来到船舱之上,终于得见那人。

  这人戴着顶竹编帷帽,帽檐压得低,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深邃的眼,带着种久居上位的沉静。

  几个青衫少年垂首侍立,一旁刀疤汉子躬身静立。

  这人道:“云姑娘,如今我已坦诚,前来见你,你便开门见山吧。”

  王絮知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如今,她承担了她人的因果,她没杀死徐载盈,终于有人来讨还了。

  “说吧,怎么结束我们的合作?”他模样斯文坦然。

  王絮心中隐约有些不安。

  程又青没有理由在当下杀害南王,更不该用如此光明正大的姿态现身。

  她斟酌着开口:“杀掉南王,你想全身而退?”

  “云姑娘不必顾虑,有话直说便是。”他意味深长地看她几眼。

  王絮后颈突遭重击,踉跄着向前栽倒。指尖本能地朝他伸去。他侧身避过,只留手腕让她攥住。

  男人垂下眸,手撑在船舷上,平和地望着她,“云姑娘这是何意?莫不是想以苦肉计诓我?”

  她半个身子悬在船沿外,浪涛拍击船底的声响清晰可闻,侍卫递来的刀刃正对着她的指尖。

  乘他靠近的一瞬,王絮一只手扯下他的帷帽。

  这一出始料未及,她再无力支撑,松了手,带着他的帷帽在下坠。

  风将她的面纱吹下,亦吹乱了他束起的长发。

  缤纷的水汽氤氲成雾,在他眸中晶莹地闪着光,眉骨挑起的锐气,恰似花枝上斜出的尖刺。

  四目相对时,一瞬寂静。

  不是程又青。

  陌生又熟悉的人,她一定见过!

  男人唇色泛着青白,抽回的手突然再次伸向她,唇瓣微动间,口型分明是三个字。

  他这反应,分明也认得她。

  未及细想,王絮已坠入深海。

  一切归于深海的平静。

  待眼前的白茫茫散去,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恍过神来。

  陆系州坐得百无聊赖,抬眸见李均环臂站定在侧,面色从容,眼神变得比之前幽暗一些。

  陆系州转头,定神瞧了他几眼道:“李大人积年压下的冤假错案,可曾想过,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陆大人自诩的明镜高悬,面对平民,就公正,面对强权,就退却了么?”李均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时候,侍卫站了出来,将门打开。

  “李大人,陆大人,夜色已深,还请移驾。”

  “可以走了,陆大人。”

  李均似笑非笑,却没看他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襟,抓紧脚步,走了出去。

  陆系州在原地站了一会,直至侍卫送来一个印盒,才出神地捧起来,踩着满地狼藉赶到甲板。

  只见一人立在船边,四周侍卫环伺却无人拦他。

  陆系州叩首在地,掌心的印盒硌得生疼。

  男人闻声回头,帷帽已不知去向,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眼神冷下来:“大理寺卿李均,已与谋逆者同归于尽。”

  大水冲决而出,奔腾而下。

  王絮攥住他的手腕,一重浪头劈面而来,拼尽气力将他拽上木板。

  几块板子漂浮在海中,他收敛眸色,垂眼道:“你非救我不可?”

  海风将两人纠结的长发吹得蓬松,他却仍在意形象,指尖穿过发缝仔细梳顺。

  “你若死在我手上,我便能分食你的肉。”

  他捞起漂在水上的披帛拧干水,侧身对她,余下一个清瘦挺拔的侧影,“吃人肉,我可下不了口。”

  他一双漂亮的眼睛在水光中漾着微光,乍看生着料峭寒意,仔细看却是含了一分微笑,“无非是我从那人手中救了你,就当我愿为你去死了?”

  “他是谁?”王絮径直望进他眼底。

  “他不会杀你,何必知道。”

  “那他今日为何对我动手。”

  “你得罪人了。”李均不耐地打断,他彻底撕下伪装,语气里透着几分幸灾乐祸。

  王絮知道,这是她没杀徐载盈的报应。叫船主的命运报应在她身上。

  李均微垂下眸,思考了下,“大理寺卿便是人证。”

  王絮也勾了一下唇,“想必我夫君不会出卖我。”

  “待我回去,哪还有他陆系州的事?”

  李均的闲闲地望向远方,甚至指尖弹起水波,砸向波心飞鸟。

  “嗯。”王絮垂下眼帘,“他不喜欢我,你却在意我。”

  李均道:“夜里大鱼饥不择食,拿你去填它们肚子,我才能安稳了。”

  “若不在意我,你何必游过来跟上?你的人早该知会你船上有危险。若不在意我,你早该杀了那男人,再杀了我。”

  李均安静地听她说,没有打断她的意思。

  “程又青害的你家破人亡,你怎会不恨他,只是你不杀他,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李均的呼吸隔着草芥传来,潮涌般均匀。

  他抬眸似笑非笑看她一眼,“你何必这样试探我?”

  “他是不是程又青,你我心知肚明。”

  “那李均——”她想再说话。

  “他是徐绛霄。”李均再次打断她,“你说对了两点:我家破人亡,程又青有份,主谋却是徐绛霄。”

  他很快略过,后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我救你,是要让你和程又青活着,好叫他痛苦。”

  这话倒有些令人辩不明白了。

  徐绛霄的话声微微上扬,像剑尖挑起一片雪,一阵锋利过后,在话尾软下来。

  “他父母虽被指为玉女采玉案的始作俑者,李均却是忠烈之臣。该着新科状元前往李府尽孝。”

  陆系州心头一震,让新科状元去李均父母墓前守孝?

  “李家世代忠良,当年恐是遭奸人构陷。早前命他暗中彻查,只可惜如今……”

  男人顿了顿,望向海面,“你十五岁入大理寺,算年少有为。陆卿,速接他的印信,莫让京中再生变数。

  陆系州只觉掌心沉若千钧。

  海中浮起一缕血沫,正被浪头卷向暗礁。

  接任寺卿之位,彻查当年弹劾李家的奏折,这一来一回间,分明是将他推入了漩涡中心。

  他叩首在地,“陛下!”

  “臣明白,定当替李卿完成遗愿。”

  “第二点呢?”

  李均不经意地转眸看来,尾音拖得很长,像羽毛扫过耳廓,“你不是早知道了?”

  “我确实在意你。”他轻声一笑,语速飞快。

  得了答案,两人不再言语。就着木板漂了半日,见秋燕南飞、闲云蔽日,海面倒渐渐平静。

  月升时,一切有惊无险地过去。

  冷意从脊骨往上爬,王絮忽觉手脚虚浮,掌心撑着木板才没栽进海里。

  待困意与冷意同时袭来,一阵冷从脊背上窜上来,她一手撑着木板,一手摸着滚烫的额头。

  四处是苍茫的一片黑,只有一轮明月升上海面。

  “你发热了。”

  漆夜中响起李均的声音,话声平淡。

  在冷风里,他只剩下一个灰黑的影子,铅灰色的眼睛亮得反常。

  王絮强撑精神,看他一眼:“倒是叫阁下称心了。”

  李均笑了一声,不重不轻地答:“确实高兴。”

  他把披帛递了过来。

  这披帛材质干得快,王絮赶紧围在身上,身上的湿衣服贴在皮肉上,风一吹,还是冷得厉害,一股阴冷直往骨头里钻。

  李均咳嗽了几声。

  破空撕裂的声音,他将下摆的衣衫扯开,撕成碎布片。铺在木板中间,再以火折子点燃。

  碎布有些湿润,微渺火光在风中明灭不定。

  有些小鱼群围拢过来。

  王絮指尖拨弄着跳跃的火苗,火星子乘着夜风往上蹿,烤得她脸颊发烫。

  若要驱散鱼群,必是要耗损气力的,唯有借这星火之势,方能暂保安宁。

  她看着鱼群,遮蔽月亮的阴云,以及遥不可及的海岸。

  意识在天旋地转,头晕目眩重看到从一片海岸漂到另一片海。

  膝头撞上块礁石,才惊觉自己晃得厉害,强自偏头避开,生怕倒在李均怀中。

  人在滔天波浪里漂着,偏要望断天涯寻岸。可这海哪里有尽头呢?

  不过是浪头推着浪头,把人往更深处卷罢了。

  有一阵窸窣的摩擦声,一阵火光叫她抬起头。

  一簇火光腾起,但见金焰下一道深蓝沿发尾窜上去,星点小火在他额前碎发上跳跃。

  月华如水,火舌舔过李均眉眼。

  他将一头长发点燃了。

  王絮心口起伏了一下,她不愿看他,可在生死边缘,被这道火攫住目光,迫使她正视他。

  这李均是谁?与她是何牵扯?

  她过去不想深究,如今亦是。

  直至此刻,她才发现,她从未仔细地看过李均。

  看他剑眉入鬓,火星燎作焦墨,摧枯拉朽地,一头青丝,化作火羽,风卷飞如蓬草。

  李均垂眸吹灭火星,“海水广袤,但却是有岸的,等待吧。”他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

  此时乌云恰如被火焰劈开,月华轰然倾泄在波心,叫整个海面一片粼粼的晕黄。

  风平浪静,烟波浩渺处,一片青天碧海。

  火将星夜映得透亮,叫群星与水势浩大的海平面一起涌了出来,将两人托在天与海之间。

  王絮心内的不安,如月沉大海,一去不返。

  “我忘了许多事。”她轻声道,“曾向人打听你的来历,人人都讳莫如深,仿佛你是洪水猛兽、奸佞之臣。可初次见你,我心便有种莫名情绪。”

  见她坦诚至此,李均低笑一声。

  她顿了一下,“我发现我从未恨过一个人,甚至,这种恨,只在你身上存在。”

  “我既忘了前尘往事,你应是记得分明。”

  李均抬眸看她。

  她漆黑瞳仁里火光明明灭灭,水面一星半点的倒影本是微末,他却似望见满河星辉流转。

  待瞥见自己唇角扬起的弧度,心头热意霎时冷了下去,遂压下嘴角,复又冷笑。

  王絮忽地意识到。

  别的人都是她来攻略,而李均,却像是来攻略她的。

  “你为何恨我?”她脱口而出。

  “我欠你一条命,现下便算还了一半。”

  渐熄的火光映得他神色晦明不定,许是连日奔波耗尽气力,他平声静气道:“只因为你,我才尝得这比海水更深、比天地更广的恨。”

  “我给你道歉。”王絮很利落地说。

  天地间,只闻风声翻飞,海天交界处,正有一线渔火在晨曦里渐渐显形。

  李均平静道: “你要和我一样痛苦,才算道歉。”

  海水广袤尚有边际,他的恨则是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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