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您说的哪里话。”风间桐不动如山道, “这是统帅部的决议，不是吗？”

  -

  “——噗。”

  费奥多尔笑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被戴上了抑制异能的手环。即使事态突然两级反转, 居然也是从容的。

  “原来如此。”

  从缺氧中缓过气来之后，他在转瞬之间想明白了一切，一边呛咳，一边笑道，“——您真是把所有人都骗过去了啊，少将。”

  风间桐在衍生世界所做的一切，他和太宰的矛盾，军部研制的异能抑制器……诸此种种累加在一起。就连费奥多尔也认为，风间桐和他的老师早已离心。

  病弱的青年眉眼弯了弯：“是我输了。”

  不该被信任的人却得到了信任——无论是面对太宰还是风间桐, 他都输在了同一件事上。

  押送的人站在他的身边, 随时警戒着他的所有异动。

  费奥多尔很有风度地对风间桐和元帅点点头，回过身——

  “慢着。”

  在帕尔默不可置信的叫骂声中, 风间桐开口了，“为什么乔舒亚会——”

  “……你说那孩子吗？”费奥多尔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如果他知道, 您还记得他的名字的话。说不定会很高兴呢。”

  “……”

  费奥多尔：“不要露出这种表情, 少将。虽然你们或许会认为，是我蛊惑了那孩子。但，他是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选择。”

  费奥多尔：“有一件事，您可能不知道——那孩子是实验体出身。而且是唯一一个没有被限制寿命的实验体。”

  风间桐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那是个好孩子。”费奥多尔如同哀悼般垂眸，掩去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么多年来，他或许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够放心仇恨的事物吧……”

  那就是……异能本身。

  一直到费奥多尔离开，风间桐仍然没有回过神来。

  元帅淡淡道：“风间少将。”

  风间桐沉默了一会：“……我知道他在诡辩。”

  费奥多尔蛊惑人心的本事, 就连风间桐都必须郑重以待，何况是乔舒亚。

  他只是……

  在后悔没有去见一见对方。

  他曾经觉得，对方已经因为帮助他而被‘家族’流放，如果那种时候继续和他接触，就太危险了。

  ……但比起危险，更可怕的是心中的绝望。

  元帅看着费奥多尔的背影，沉吟道：“这个异能真是防不胜防……有办法规避吗？”

  风间桐轻轻摇了摇头：“我的建议是，不要尝试。”

  因果类的异能，是最诡谲的存在。

  风间桐：“星际监狱自毁的时候，费奥多尔也在上面。他打算毫无反抗地死在那里，或许是准备借此机会，附身到伯特身上——帕尔默对此似乎心知肚明。”

  纠集在星际监狱的几方势力，‘王族’、伯特、费奥多尔，三个势力之间有四个合作，彼此之间都打算干完这一票就翻脸。

  风间桐实在是让人团结。

  元帅被这个设想震惊了一下，如果费奥多尔对于附身伯特拥有信心的话，那就说明，【罪与罚】效果的‘判定’可能远远没有大家想的那么简单。

  对费奥多尔的处理方法，恐怕只能尝试关押。

  虽然不尽如人意，但风间桐把自己当作棋子的效果很拔群，他们起码已经解决了两个麻烦。

  现在就看，风间桐打算怎么收尾这个棋局了。

  有关这一点，风间少将似乎委托给了别人。

  想到那个‘别人’……

  元帅瞥了一眼风间桐有点苍白的脸色，咳了一声，正色道：“我看了你的任务直播。”

  “……”

  风间桐的思考被打断，情绪瞬间就不连贯了。

  风间桐不得不礼貌地问：“您很闲吗？”

  元帅：“至少在你行动之前，联盟还算风平浪静。”

  风间桐：“……”

  元帅上下打量了一下风间桐，庄重肃穆的脸上，居然显露出了一抹‘嫌弃’：“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风间桐：“……”

  谢谢，不太想知道。

  元帅自顾自道：“——星际时代以来，我就没见过这种事情。联盟最精英的教育，最后就教出来这样一位……，真让人对太宰君感到抱歉。”

  风间桐：“…………”

  他移开了视线，居然没反驳。

  元帅有点稀奇地看着他脸上的血色：“我记得，很多年以前，温斯顿大法官就提醒过你，在追求渺远的理想之前，要先学会脚踏实地地‘生活’……可惜，那些课你一节都没有听。”

  风间桐的起点太高了。

  他的才能被上天厚爱，自然而然地会将目标放在常人无法想象的远方。

  但‘神之棋盘’再接近神明的伟力，风间桐也始终是个人类。

  如果他一直纠结于理想之中，学不会给自己的心找到一个休憩之所，那就是在一条没有终点的道路上不断前行，迟早会把自己的力气消耗殆尽。

  元帅挑挑眉：“——但幸好，我和温斯顿用尽方法都抓不到你，太宰君一说，你就听进去了，是吗？”

  风间桐受不了了：“……我从不知道您已经到了这种年纪——能开始说正事吗？”

  “好吧。”元帅从善如流，“军部刚才向我汇报，防护装置受到了攻击。是你那位小朋友的主意吗？”

  风间桐只是稍微一想，就笑道：“是在演戏吧。”

  为了把伯特引出来，由联盟和其他世界配合的一出戏剧。

  那些人应该不会想到，在风间桐‘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太宰居然还能按捺住自己吧。

  想到伯特，元帅的表情变得复杂了几分：“……对于伯特会选择的世界，你有猜测吗？”

  伯特上将是文明开拓前线的前任主官，比起风间桐，他的行事作风激进得多。

  具体来说——他比较喜欢插手其他世界的事务。类似于BOBR57行星的事，在伯特上将的时期算是家常便饭。因为事件的结果基本都是好的，所以调查组往往也只能不了了之。

  但风间桐却道：“他确实在很多世界部署了自己的势力，这些年虽然被我铲除了大部分，但还有一些残余……如果他们解开了我发过去的代码，应该能看到相关的情报。”

  得益于前任上司，风间桐这些年一半在开拓，一半在收拾烂摊子。

  元帅沉思道：“你觉得BOBR57——”

  “有没有可能是伯特上将插手的结果吗？”风间桐极为顺畅地理解了话里的意思。

  确实，这个想法他也有过。

  极端先进的科技，和极端落后的体制。

  “应该不是。伯特对他们的掌控力太弱了。”风间桐判断道，“而且，伯特好歹是联盟的人。他还不至于有如此丰富的想象力。”

  -

  “你是那个联盟的将军吧？难道要坐视这种事的发生吗？”

  在BOBR57行星的反抗军基地，一个人激动地质问风间桐。

  他们的大脑里植入着芯片，是这个星球公民身份的象征。但是，芯片内部有着控制的程序，一旦反抗，‘王族’能直接处死他们。

  这就是那些人维持多年统治的原因。

  风间桐回答道：“联盟法令规定，我不能干涉其他世界的内政。”

  随着这句话，许多双眼睛里的光芒熄灭了。

  “——但是，我这一次前来，也带着交流技术的目的，并没有指定要与官方交流。”风间桐顿了顿，问，“所以，你们想交流一下芯片相关的技术吗？”

  “！！！”

  -

  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这就是风间桐做的所有事情。

  后来的革命，联盟人全程都没有参与，直到所谓的‘王族’破大防，开始屠杀平民，风间桐才出面制止了他们。

  风间桐：“……不过，伯特和‘王族’早就开始合作了，确实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元帅脸色微沉，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

  人的信仰是会变的。哪怕那是曾经的同伴。

  “……你倒是非常相信，那位太宰君不会挑起战火。”

  元帅发现，提到太宰，风间桐总是在笑。

  那是非常纯粹的，宛如谈论着珍宝的笑意，像珍珠一样散发着莹润的光芒。

  “老师，”风间桐说，“太宰曾经是一个想要死去的孩子。”

  元帅好奇地问：“就像你一样吗？”

  “不，他比我的反抗激烈得多。”

  风间桐抬起头，微风扬起他的衣角，让胸口的宝石胸针熠熠生辉，

  “——那一定是因为，他其实热爱着这个世界。”

  -

  一个月后。

  军事法庭上，由联盟公民投票表决，废除了对‘世界升格’技术的禁忌，风间桐也算是在星际监狱两进两出，实在是一个传奇。

  他从法庭走出来的时候，月前的事情还余波未平。

  当初去星际监狱搜救的人扑了个空之后，在迷茫中等到了联盟的公告。秉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干脆原地开了一个交流会，由那位具有‘反干扰’的专家带头，开始研究隐形衣。

  接下临时征召令，留守军部的人成功破解了风间桐的代码，联盟和其他世界配合的大戏演得非常成功，一场星际战争消弭于无形，接下来，就是有关秩序的商讨了。

  被太宰坑了一把，关键时刻在医疗舱躺着的人……

  “他们接下了任务，决定代表联盟，去和文野世界谈判。”霍华德带着三天没睡好的表情，告诉风间桐，“……就是你的部下。”

  刚出法庭的门，就被部下一人一拳的风间桐：“……”

  他仔细在面前的墓碑上刻下‘乔舒亚’的名字，省略掉了‘伯特’这个束缚着对方的姓氏。

  然后干巴巴道：“我联系一下他们，太宰不太擅长打斗——”

  霍华德连眼皮都没抬：“不用。他们只是去找回场子的，打一打你就算了，还不至于对其他世界的人无礼。”

  风间桐：“……”

  霍华德叹了口气。

  事实上，如果不是太宰神来一笔的‘脑髓地狱’，风间桐出事的讯息传来之后，军部好些人都要暴动了。

  他真心实意地觉得，风间桐挨打挨得不冤。

  此时，少将想了想，似乎是觉得动口不动手的话，太宰吃不了亏，于是便打消了联络部下的主意。

  他在乔舒亚的墓碑前放下鲜花。就像他为其他孩子扫墓一样。

  与人类并无差别。

  -

  “所以，既然开始和文野世界的谈判，未来秩序的划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吧？”

  尽管风间桐选择了最好的时机布局，但这一次毕竟是联盟内部出的问题。

  这昭示着，在未来‘世界升格’的时代，不再具有统治性领先的联盟，也不可能继续独自把握着星际时代的秩序。

  不过，这本来也并不重要。

  ‘统治性领先’是联盟独自把握秩序的前提，而不是联盟遵循‘先行者之誓’的前提。

  如果觉得失去绝对领先地位，宇宙就会变得混乱起来的话——简直就好像在预设，宇宙中只有联盟爱好和平一样。

  “你早就猜到了吧？”霍华德推了推眼镜，“接下来，所有文明会共同监督‘先行者之誓’。”

  -

  风间桐怎么会猜不到呢？

  他谋划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这一次和平的秩序过渡。

  -

  ——我们是先行者。

  ——我们所抵达的边界，就是人类文明的边界。

  如果你是过去的你，你希望的星际时代，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呢？

  ……

  过去，联盟还未成立，这里的人们生活在母星上时，曾经有过这样一个，最好的设想。

  宇宙中散落着万万千千的文明，其中最先进的文明，已经建立好了公平的秩序。

  当某个文明抵达一定程度的时候，世界的真相就会向他们揭开，他们将和原有的秩序接轨，获得自己的席位。

  ——欢迎来到星际时代。

  -

  “为了找到‘新生的文明’，同时杜绝伯特的行为再次发生，文明开拓和主神空间恐怕也要在监督下进行，他们正在商量细则，至于主官……”

  霍华德说到这里，没好气道：“恭喜你，众望所归。”

  风间桐眨了眨眼睛，看起来还有话想说。

  霍华德心如铁石：“如果你是想见太宰治的话，那我劝你放弃吧。”

  联盟虽然不会棒打鸳鸯，但太宰治其人实在是太恐怖，心眼多得让人犯密集恐惧症。

  ‘脑髓地狱’的事情一出来，整个军部上下的脸都是绿的。

  风间桐还在联盟，万一这位不放心，又留了点什么‘后手’……

  至少，在联盟和文野世界的谈判结束之前，太宰和风间桐应该都见不了面了。

  风间桐：“……”

  比起其他世界，文野世界需要处理的问题，那可太多了。

  “怎么，心疼了吗？”霍华德嗤笑，“后悔当初没有选择老实一点的方式了吗？”

  如果风间桐想，他完全可以上报‘世界升格’的事，奉命去进行实验。

  只要联盟死死摁住这个消息，他们是有时间先处理内忧，再处理外患的。

  虽然无法和平地达成现在的局面，但这样做，至少风间桐就不用走一遭星际监狱，生死之间来回一次了。

  “……还是不了。”风间桐摇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柔和了下来，“只要所有隐患解决，我们就还有很长的未来。”

  “……”霍华德无语了，“……不要一副牺牲很大的样子，我们可没禁止你们之间的通讯。”

  霍华德想了想，脸色又绿了：“不，你有空还是给那小鬼多打几通电话吧。当时是情况特殊，‘脑髓地狱’这种事再来一次，谁都保不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