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藏锋无刃

作者:煜辰Official
  他脸上无波无澜,甚至带着一丝倦怠,仿佛只是来处理一桩寻常公务。
  唯有那双细长的眸子,深不见底,偶尔扫过郎剑青时,掠过一丝极快、极冷的审视。
  郎剑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强压惊涛骇浪,脸上堆起僵硬笑容,躬身道:
  “回李公公,手下人…尚在配合白府护卫彻查,核实身份…一有陈犯消息,卑职定…”
  “配合彻查?”李永贞打断他,细目中寒光一闪,指尖轻轻挠着猫下巴,
  “昨夜白府那把火,烧得半个京城亮如白昼。闹出这般泼天的动静…郎千户,你手底下的人,办事…很有‘章法’嘛。”
  “章法”二字,轻飘飘的,却重如泰山压顶。
  他径直走到主位,并未落座。指尖随意拂过桌案上那摊冷透的茶渍,又抬起,捻了捻并不存在的灰尘。
  “寅时三刻了。” 李永贞忽然开口,声音平淡,目光却望向窗外那抹越来越亮的天光,
  “再过半个时辰,六部堂官、科道言官…就该递牌子进宫了。昨夜那场火,映红了半边天,怕是…扰了不少贵人清梦吧?”
  他顿了顿,转向郎剑青,嘴角似乎想弯起一个弧度,却只牵动了一下僵硬的肌肉,
  “郎千户,你说…今日早朝,会有多少本奏章,是问这‘天火’的来由?问这白都督…阖府上下的‘意外’?”
  郎剑青“噗通”跪倒,以头抢地:
  “公公明鉴!实乃卑职那忤逆侄郎散秋!擅作主张,行事癫狂!不仅错杀白都督,更纵火焚府,劫掠叛逃!卑职管教无方,罪该万死!恳请公公给卑职一个戴罪立功之机,定将那逆贼擒杀,枭首示众!”
  李永贞静静听着,微微皱眉,指尖依旧轻轻敲着桌面,那一下下的声音,在死寂的值房里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的更鼓。
  “癫狂…错杀…” 李永贞缓缓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
  “好一个‘癫狂’,好一场‘错杀’啊。白都督,国之干城,就这么…连同满门忠仆,在一场‘癫狂’引发的‘错杀’里…化为了飞灰?”
  他抬起眼,那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
  “郎剑青,你觉得…这个说法,能经得起几轮三法司的推敲?能堵得住…悠悠众口?”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刀,“还是你觉得…这把火烧得够干净,能…一了百了?”
  “哼!”他冷哼一声。
  郎剑青伏在地上的身体剧烈一颤!李永贞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指向那最可怕的后果——朝廷彻查!三法司介入!
  一旦深挖,陈若竹的身份,暗杀的谋划…一切都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公公明鉴!火势虽猛…然…然必有‘未烬之薪’,‘未熄之焰’!卑职…卑职拼却此身,定为公公…‘廓清寰宇’,‘断绝后患’!一月…不!二十日内,定将首恶元凶郎散秋…及其掳掠之物证,尽数献于公公阶下!”
  李永贞的目光在郎剑青身上停留了许久,那目光冰冷、审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把火太大了,烧出的窟窿,靠一个郎散秋的人头,真的能堵上吗?那个消失的陈若竹…才是最致命的火星!但现在,他只能先摁住眼前这个窟窿。
  “哼。” 一声轻哼,听不出情绪。
  “驭下无方,致酿此倾天之祸!白都督身故,朝野瞩目!此等罪责,百死莫赎!”
  李永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程式化,
  “念你尚有几分…‘扑火’之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宣判冷酷。
  “着即革去锦衣卫千户职衔,降为试百户!廷杖四十!即刻行刑!”
  权力剥夺,公开羞辱,一步到位。
  “再限你二十日,提郎散秋首级及其所携‘违禁之物’来见!逾期…或再生‘火患’…” 李永贞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无形的重压,
  “数罪并罚,勿谓言之不预!”
  “谢…谢公公不杀之恩!”
  郎剑青声音发颤,面如死灰。革职降级,四十杀威棒…这是剥皮抽筋的羞辱与重创!
  两名如狼似虎的番子上前,封住其要穴,拖死狗般架了出去。很快,庭院中传来沉闷的杖击声与压抑的惨哼。
  李永贞抚着猫,嘴角微动。白松羽这块硬骨头,终是借疯狗之口啃下了。陈若竹?丧家之犬尔。至于郎剑青…一条打折了脊梁的废人,更好驾驭。
  四象峰·草庐
  “无心…无争…”
  靳千诩指尖拂过稚子细软发顶,独眼苍茫,望向流云深处,
  “然血仇如烙…便唤汝‘无刃’罢。白无刃…藏锋于鞘,静待出匣之日。”
  光阴如箭。
  劫后十余寒暑,靳千诩携无刃遁于四象孤峰。
  朝踏云海吟山魄,暮枕松涛唱水魂;破晓闻鸡起,星沉犹弄剑;拈花可作镖,摘叶亦为刃。
  老者观此子根骨天成,悟性通明,遂倾囊相授——除却玄门道术,毕生所悟刀法剑意、拳脚暗器,尽数渡与无刃。
  少年亦不负所望,及至总角,一柄直刀已使得纯熟老辣,隐有宗师气象。
  山风如刃,削过孤峰草庐。 靳千诩仰卧青石,浊酒半壶。亭间,立一少年。棕发微卷,清俊面容间,依稀可辨白夫人绝代风华,亦烙着白松羽的刚毅棱角。
  沉睡时,右臂一道暗红胎记,如幼龙蛰伏,潜于肌理之下。 睫羽微颤,寒星乍现——少年睁目。
  “无刃,”靳千诩掷开酒壶,独目转向院中那虬龙盘踞的古树,“来,予为师一观,‘断水’可成?”
  白无刃无声立起,右手虚按腰间。那刀无鞘,狭长笔直,通体玄墨如永夜,唯刃口凝一线霜白,寒气砭骨。
  他眸光沉静,微一颔首。 靳千诩独目精光暴涨!袍袖无风自鼓,枯掌已印上合抱树干!
  “轰——!” 碧浪排空!万千断枝残叶,化作倾天暴雨,蔽日遮光!
  白无刃动了! 不见屈膝,未闻踏地。身形如烟虚化,原地徒留寸寸碎裂的残影!
  玄墨刀光猝然炸裂!非匹练,非惊鸿,乃无数道细密、森寒、诡谲刁钻的墨线,瞬间交织成网,笼罩身前丈许虚空!
  “嗤嗤嗤嗤——!” 利刃裂帛之声,细密如骤雨击瓦!
  刀光敛,人已静立松荫。身后,一声清越龙吟,刀归虚位。
  漫天碧雨依旧纷扬。然凡涉足那丈许刀域之叶,无论巨细厚薄,皆于无声无息间,沿最微末叶脉,被精准剖为两片!断口平滑如镜!
  千百霜白断叶,混于青翠落雨中簌簌而下,仿若一场青霜碎雪。
  靳千诩捻须默立,独眼凝望纷扬叶雪,欣慰深处,一缕忧惧如冰蛇游走。此子锋芒…太过骇人。鞘中凶刃,他日脱缚…是福?是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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