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玻璃门晃了晃,门楣上的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叮咚”声，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声，裴颂目光从门口那边收回,又落在店内两个机器人身上。

  一个银色的机器人，线条流畅圆润，覆盖着仿真皮肤的外壳，一个精致的模型正在写材料损耗记录。

  一个看起来笨笨的金属外壳，用着强大的机械臂,将桌椅无声地摆好。另一个机械臂将桌椅消毒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前者是裴氏集团的“灵动”款，后者是时盛集团的‘工蜂’版。

  裴颂凝视着这两种不同的机器人,审视着自己和对手的核心差异。她转向正在看ipad的鹿泠之,“你觉得这两款机器人区别在哪里？”

  鹿泠之正在看着俩机器人的用电量，又在两个机器人身上扫了一遍,“你的机器人就是外表好,绝对可以吸收一波流量，让我的网红店更深一筹。它还会做各种拉花。”

  “但是，那个铁疙瘩，长得又丑又凶。不过胜在吃苦耐劳，但是时盛有一点不得不说很厉害。”鹿泠之伸出一根手指，“这个机器人居然可以帮你检测角落里的安全隐患，以及顾客是否带有管制刀具。”

  “但是总体而言，你的占优势。谁花钱会买一个丑货。”

  裴颂点点头,她又问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你店里有了机器人,你会不会考虑裁员？”

  “裁,当然裁员。”鹿泠之果断地回答,“会，我要招收复合型人才。我原本是六个咖啡师，两个干后厨，四个干收银和制作咖啡。如果有机器人能代替，我就剃掉一半的人，换成一个机器人维修师。另外我的店长我还要将她培养成处理紧急公关能力。当然我不会降低我的咖啡师工资。”

  “你的灵韵系列不用增加什么沟通能力？这些东西很鸡肋，你永远都不知道你会面对一个什么样的投诉客户，交际沟通能力，我永远相信人类的大脑。我作为一个老板，机器人普及的话，我的店里顶多就俩复合型人才，同时精通修理和处理投诉。不会出现偷工减料的事情，卫生问题等等。”

  “作为打工者，我恨透了这群机器人，它把我们的饭碗抢了。从某种意义上讲，失业的人多了，买咖啡的需求少了，我只能降低价格，薄利多销。再说句宏观点的话，如今经济下行，失业的人多了，生孩子的人就少了，需求量会在未来进一步减少。”

  “可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清楚？”

  裴颂听完鹿泠之的话，转头就去了二楼，她将鹿柠之抱在怀里，而鹿柠之没有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在她颈窝处蹭了蹭，裴颂看了看她，发现她没有醒来。

  她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将她从二楼抱下来，其实抱着一个人下楼，再不惊醒她的状态，确实有点难度。楼梯的高度，此刻都成了她要面对的挑战，她调整着重心，每一步迈开的步子，就像是踩在薄薄的冰面上。

  终于，两人来到了车前。鹿泠之帮她打开后车门，裴颂抱着鹿柠之的轻柔地放进了后座。然后，司机发动引擎，车辆平稳地进入夜色之中。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裴颂看了一会儿窗外流动的景色一闪而过，而突然汽车颠簸了一会儿，鹿柠之的身子猝不及防地落入她的怀里。

  真丝眼罩遮住了那双灵动的眸子，唇色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嫣红

  裴颂倾身过去，极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轻如羽毛拂过玫瑰花，一触即离，像是偷到了什么珍宝。她最后退开，指尖温柔地挑起一缕散落在脸颊的发丝，目光缱绻，她唇角微微扬起。

  她想，鹿柠之没醒真好。

  没发现更好。

  汽车终于停在了鹿家大门外，鹿泠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家里，比了一个ok，又指了指裴颂和鹿柠之。

  裴颂读出了上面的意思。

  鹿泠之的意思：我先回家，打探情况，安全的话，你在抱着我姐回家。

  十分钟后，鹿泠之给裴颂发了微信。

  我妈在，你自求多福。

  裴颂盯着这八个字，指尖无意识地收紧，鹿夫人的脸立即浮现在眼前，那双冷冰冰的眼睛，下一秒就要把自己生吞活剥。

  可是如果现在不把柠之送回去，印象分会更差。

  脑海中一闪而过，想要把柠之带走，反正两人两情相悦。这种疯狂的念头，但是很快被她瞬间掐灭了。只要把她丈母娘哄好了，以后什么都好办。

  屏幕暗了下来。

  这时，身旁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接着是一声浓浓睡意，慵懒的轻哼，“嗯。”

  裴颂转头。

  鹿柠之侧着脸，拿下脸上的眼罩。迷茫的眸光透过窗户望向不远处的别墅，客厅灯火通明，巨大的落地窗前，一道人影静静伫立，像是在等待她。

  她手上的屏幕终于熄灭了，她听到窸窣的声音，又传来一声慵懒地嗯。她这才看到鹿柠之睡醒了，她侧着头，透过车窗看到别墅内客厅的灯火辉煌，窗帘前站了一个人。

  “到家了？”鹿柠之软糯的声音，还带着未消尽的睡意。

  “嗯。”

  鹿柠之收回目光，转向了裴颂。昏暗中，她看清楚裴颂的脸上分明写着“想进去”和“怕挨骂”的纠结。她忽然笑了，带着点促狭。

  “那我走了？”鹿柠之故意拖长音调，伸手去拉车门。

  “咔哒”一声轻响，夜风灌入，带着夏末微凉的清爽。裴颂也顺势下了车，三两步赶上鹿柠之，亦步亦趋护着她走到了铁门口。铁门随着两人的到来，两扇铁门缓缓被拉开。

  恭迎主人回家。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拖着老长，裴颂嘴唇张开又合上，“我最近不能陪你，你生日那天，我一定给你一份大礼。”

  说完，裴颂从口袋里拿出两罐信息素，“上次，私人医院的医生说，你的信息素在孕期不稳定，需要我的信息素，三天一次，你生日那天我再给你送新的。”

  鹿柠之握着金属罐，抬眼看她，那双漂亮的眸子没有了睡意，晕开了一片温柔的涟漪，她忽然踮起脚尖，在裴颂紧张又僵硬的脸上，落下一个轻柔而安抚的吻。

  “别想那么多。”鹿柠之的声音很轻，又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扫过落地窗前的身影，“一切我有。礼物就不用了，你的那只居家陪伴机器狗就很好。”

  “好。”

  ……

  鹿柠之离开后，裴颂的世界又回到了单调的黑白色，她看了看手机，手机上又来了一条微信，还未等她打开，刺耳的铃声骤然响起，来电显示‘妈妈’，让她莫名地心头一紧。

  “老妈？怎么了？”电话刚接通，裴夫人着急的喘息声夹杂着乱哄哄的背景音传来，能隐约听见医护人员的阻拦。

  “您不能进去。”

  “我们一定会救病人的。”

  “妈妈，到底怎么了？”裴颂着急地问道。

  裴夫人望着红灯闪烁着的手术室，医生和死神为生命在博弈，她这是才注意到手机接通了，她抓起手机，声音颤抖地厉害，“颂颂，你爷爷突然抽搐，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到底是你爷爷，你可一定要保住你爷爷的命。”

  “好，我马上过来。”

  裴颂赶到医院的时候，刺鼻的消毒水迎面扑来。走在走廊的尽头，黑白色的装饰，让她有种在死神家门外徘徊的错觉。裴夫人孤零零地坐在长椅上，双手捂着脸，泪水顺着指缝间渗出，在冷白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裴颂站在原地，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她感受不到丝毫的悲伤，反而是一种畅快的报应。她觉得爷爷挺可怜的，多么讽刺，陪在手术室外的居然是妈妈。跟裴家毫无血缘关系的人。

  裴家那么多人，此刻却空无一人。

  她心里数了数裴家的人，以前有多少人？就从家里那张全家福看，三代同堂一共十个人。也算是一个大家庭。可如今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都逃离这个家，以不同的方式走了。

  “你给爸爸打电话了吗？”

  “他不会回来的。”

  “家属签字。”医生递来病危通知书的声音打断了母女之间的对话，裴颂麻木地签下名字，之后又有一个护士出来喊道，“病人需要输血，你们谁是O型血？”

  “我是。”裴夫人立即站起来，甚至来不及擦干眼泪就匆匆离开，也没来得及跟裴颂多说什么，她就走了。只是在那一瞬，裴颂有种奇怪的感觉，妈妈和爷爷更像是一对父女。而她们和爷爷有血缘关系的更像一个外人。

  空荡的走廊上，裴颂仰头望着惨白的天花板，三三两两的白衣天使，在她眼里却成了死神的使者，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断地问着自己，为什么妈妈要在意爷爷这样的人？

  “颂颂。”

  等她再次回神的时候，妈妈弯曲着手臂就坐在她的身边，手臂上贴着止血棉，脸色苍白如纸，裴颂忽然开口问道：“妈妈，我为什么从来没见过我的外公外婆？”

  无意中的一句话，让裴夫人的手停了停，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针眼，轻声说道：“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我把你爷爷当作爸爸。以前说你外公外婆是科学家，那是我骗你的。”

  “啊？”大概这是第一次裴颂听到妈妈说自己的身世，“抱歉，妈妈我不该问的。”

  经过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手术终于亮起了绿灯。手术室的门被打开，医生脱下口罩说道：“裴董的命保住了，但是最好让他去海城。”

  裴夫人问道：“鹿院长都没有办法吗？”

  医生摇摇头，给出专业的意见：“老爷子的心肺功能衰竭得很厉害，只有转院去海城总院，或者京城总院比较好。”

  “那就立即联系吧。”

  病房

  裴颂坐在病房里，点滴一滴又一滴顺着输液线进入爷爷的身体内，她又瞧着一旁有规律的曲线。看着病容枯槁的爷爷，在她的印象里爷爷是坚不可摧，永远都保持那副高高在上，就算是需要有拐杖的时候，他也是双手拄拐，面上仪容威严，像一头狼王。

  如今却命若游丝。

  “最近你和柠之怎么样了？”裴夫人关心地问道。

  “柠之跟我有了一大步进展，只不过……”裴颂有些无奈，有些难受，“鹿夫人，对我还有蛮大的意见。”

  “颂颂，谁不心疼自己女儿？”裴夫人温柔地拍着她的手，“你这个事情，也不需要太着急。妈妈相信你，你可以做得更好。”

  裴夫人从来都不阻止裴颂的行为，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她知道她的一生是没有自由的一生，她认命。但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得到自己从来没有得到的东西。

  比如数之不尽的财富，拥有一个完美的爱人。

  她是一个孤儿，逆天改命是属于极少数的天选之女。

  她能嫁进裴家，也算是某种的天选之女。她知道孩子优秀与否，是在于自己给她创造一个好的环境。她嫁的是裴夫人，裴老太爷的儿媳妇这个头衔。

  她只要听老太爷的话，老太爷一定会对裴颂和裴颜好。老太爷对裴光宗和裴颖好，这两人说到底就是老太爷的封建思想里，长孙和嫡长孙女的头衔。

  “可是，柠之都四个月的孕期。”

  裴夫人笑了笑：“现在知道急了。那就加倍对她好，颂颂记住妈妈跟你说过，水滴石穿。”

  她很心疼裴颂，她站在她的角度完全能理解裴颂对鹿柠之的隐瞒，或者是说出一些过分的话。但她觉得她是裴颂的妈妈，她爱自己的孩子。

  相反，如果鹿柠之是她的女儿，她不会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被人如此对待。有些是非恩怨，你就该为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赎罪。但是，她给鹿家设了一个度。

  如果，鹿家过了这个度，那就撕破脸。

  她反而认为鹿柠之不够爱裴颂。

  “妈妈，爷爷怎么突然心脏病发作？”裴颂好奇地问道，裴夫人说道：“我听说是有人看到你爷爷和裴颖在一起，两人起了几句口角，你爷爷之后就不对劲了。你和妈妈一起送你爷爷去海城总院好吗？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