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宿傩……

  那个宿傩居然变成了猴子？

  ……

  高专山顶, 咒术师云集。

  一开始只是部分京都和东京校的咒术师收到了上面的命令，说【窗】监测到东京异常咒灵轨迹在向东京高专移动，召集他们是需要他们保卫东京高专。毕竟存放咒术界特殊咒物以及咒具的忌库建在高专, 而且天元大人所在的薨星宫也在高专地底。如若高专失守，咒术界也会陷入大麻烦。

  众人一开始的确在高专门口遇到了两支咒灵队伍，敌人平均实力都在特一级以上, 还有好几位特级咒灵，按道理以他们的能力根本不能应对这样的敌人。好在五条悟也在高专。

  特级与特级之间是有鸿沟的。

  复数个特级咒灵都比不上一个特级咒术师五条悟。

  这是咒术界众咒术师公认的事实。因此在看到五条悟从高专走出时他们是安心的。

  只是不知为何五条悟看到他们却一脸诧异, 掀开眼罩的手都一下僵住，手背青筋一颤，迷惑的眉眼仿佛一下晃过乍闪惊雷的电光。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五条悟的语气……好像他们不应该在这儿一样。

  好像……他完全没收到上层通知一样？

  不过他们很快反应过来了为什么五条悟露出这种麻烦的表情。在绝对的实力断层前——在五条悟和那些特级咒灵的战斗中, 他们完全是拖后腿的角色。甚至经常被猴子……所以为什么会有猴子，抓住威胁五条悟。

  五条悟打得束手束脚的。甚至在接住被猴子一把甩过来的咒术师时不留情地吐槽了句，你们简直像敌人故意派来当人盾的诶。

  这样说完之后五条悟又随口问了句，谁让你们过来的。

  在得到“总监部”这个答案后, 五条悟战斗的身体一顿。

  在他继续询问, 得到具体的，总监部发令咒术师【五条】的姓氏后，五条悟彻底僵住。

  白发男人不可思议地回头, “……叔父？”

  为什么……？

  五条悟自语的问句还未落出。

  “诶。”

  一只负手走出的猴子就应声道。

  “孙——侄子。”

  “……”

  五条悟：。

  **

  五条悟的父母并不是有术式的五条族人。因此五条悟幼时是被抱离父母身边, 由五条家长老进行抚养训练的。当时五条家的家主是五条悟的叔父, 那是一个寡言又不常在五条家出现的白发男人。

  五条悟对其印象深刻不仅是因为那人是家主, 而是在他被整个五条家众星捧月, 被视为五条家、乃至整个咒术界未来的希望时, 只有他的叔父在回头看向他时会用那种漠然轻蔑的目光。准确来说, 他叔父的目光中并没有轻蔑，只是因为眼里没有他, 焦距完全没有凝在他身上，才让人感知到了那种完全被忽视的傲慢。

  蔑视你的人可能都不觉得他在蔑视你。

  这才是最……

  就连五条悟都对此感到一些在意。

  **

  究竟什么是最强。

  在五条悟成长的道路上，从他幼年至成年，虽然他并非一帆风顺，但是【最强】的名号基本都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身上。

  就是曾经被誉为【五条家最强】的叔父，也在他加入东京高专后把五条家家主的位置让给了他。

  然而五条悟并没有感到心安的感觉，在掌声沸腾中，在恭喜的声音簇拥中，五条悟回头，目光凝在那个安静让位的男人背影上。

  五条悟并非是因为会因为别人的蔑视而在意十多年的人。

  而是他在迷惑。

  在所有人都觉得他走在一条规划清晰、值得赞叹的道路上时。

  只有五条悟在对此感到淡淡的迷惑。

  他并不明白，在他觉醒术式，在他第一次使用【无下限】抵挡住陪练族人的攻击时，所有人都在夸他天才，都准备敲定着五条悟下一任家主的身份。而真正对此有决定权的男人，他的叔父，只是平淡地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像并不觉得他多厉害，但是又没有提出反对。

  之后每一次都这样。他叔父并没有给过他认可，但是又默认着把一切都交给他，无论是五条家的资产，名下的公司，咒具和教育的资源，家主的位置……还是之后叔父他自己在总监部的权力。

  五条悟对此迷惑。

  也隐约，就是他也感到了一丝被戏耍的不快。

  明明并不是真心认可他，为什么又要这样，所有人都觉得他叔父是觉得他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才让权，但是要五条悟说，如果他去问他叔父他生日是什么时候，那个家伙估计也完全回忆不起来。

  他并不在意。

  哪怕五条悟被称为【最强】。

  ……

  “他一直追逐着你的目光。”

  林有希看完了五条悟心声气泡里弹出所有回忆，对着身边的西服猴子道。

  而顶喽顿了下，似乎在思考，过了会儿开口，“谁？”

  “五条悟。”

  “那是谁？”

  “你侄子。”

  “哦哦那个六眼啊。不是已经按计划关起来了吗？他有出什么计划外的事吗？”

  “……”

  林有希关闭五条悟的回忆页面。

  果然人类才是爱庸人自扰的，猴子根本记不住人脸。

  顶喽现在都觉得坂口安吾和森鸥外长一样。猴子们一直分不清人类之间有什么不同。

  林有希闭了闭眼，又回头望了眼侧身坐在狱门疆里，伸指转着眼罩，一身孤寂的白发男人

  不过这也并不是五条悟的问题。

  五条悟之前都不知道他叔父是只猴子。

  顶喽一直同时扮演着禅院家与五条家家主的角色，加茂家家主他可以让他的便宜朋友羂索扮演。顶喽就是以此掌控御三家，并渗入总监部的。

  等他对总监部掌控得差不多后，就顺势放弃了五条家家主的身份，把它让给五条悟，然后自己退居幕后，在总监部中控权。

  五条家人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新生的家主在前面教育引领总监部的新一代，而旧家主还能在咒术界顶层把控权力，对家族予以支持。所以五条家的族人都全权信任顶喽。

  除了五条悟。

  五条悟对顶喽心情复杂，按道理他并没有讨厌他这个叔父的理由，他这个叔父对他还不错，但是五条悟确实不喜欢这个叔父。因此他从家族中离开，执意要进入高专。

  为了不让五条悟一意孤行要离家这事传出五条悟与五条家不和的传言，五条家在那时提前举行了家主的禅让仪式，想要以此套牢五条悟。

  五条悟对此都感觉有些荒谬，然而被禅让的家伙，被逼退位的家伙倒是一脸无所谓。

  五条悟从未信任他的叔父。

  所以在众多咒术师攻上高专。

  在发现他和其他咒术师信息不对称，他们中必有一方被骗了时。五条悟很快怀疑上了他的叔父。

  只是他并没有怀疑过……

  等林有希肩上挂着猴子离开狱门疆后，白发青年才低头，手紧紧攥着黑色眼罩，青筋顺着指骨绷紧，头深埋在曲起一边的膝盖中。

  “……怎么连你都是猴子啊。”

  **

  五条家上任家主居然是猴子！

  在在看到那个西装猴子从密林里走出来喊五条悟侄子时已经够惊悚了，没想到五条悟竟然还没有否认。在看到从一侧闲庭信步走到血迹斑斑石阶上的猴子时，五条悟露出了震惊的神情，过了会儿又像是想明白了什么，最后垂头苦笑了下，眼罩重新挂在脸上，看不清神情，只有声音闷闷的，“怪不得杰说……算了。”

  等等夏油到底说什么了？！倒是不要在这里说算了啊！

  之后五条悟就和猴子打了起来，再之后高专地底突然传出一声巨响，他们所踩的石梯上的尘灰都一下被震起，惊鹊四起，可怖的咒力像浪涛一样外涌，林木尽倒，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他们都汗毛直竖，危险警报不断尖鸣。

  五条悟就是在此时脸色一变的，“不好，宿傩。”

  白发男人瞬间提起裤子往高专后山飞去。

  而五条悟这一去就没有再复返，猴子和其他的咒灵们也消失了，在五条悟走后都没有再看他们一眼，好像正应了五条悟所说的，他们在这里的意义就是猴子用作阻挠五条悟进攻的障碍。

  那个领头的披风猴子，在五条悟离开后就目中无人地转身离开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禅院真希怔怔放下举起的咒具。回头，自己其他同伴也是一脸茫然。

  像是什么危机在他们不可知的时候展开、蔓延，有结束。他们尚未发现自己身处网中就已经挣扎不得。

  只能做迷茫又震惊的看客……

  薨星宫的入口是高专后山的忌库，在进入忌库前，他们在忌库门口遇到了一个盘腿坐在地上的男人，黑色紧身衣，束腿裤，竖着一道疤痕的嘴正在咬着手里的金子。他们到了面前他也没抬头看一眼。

  禅院真希不认识这个家伙，然而她身后，同样接到命令前来的禅院直毘人却露出了如遭雷劈一样的表情。

  “……禅院甚尔？！”

  “你还活着？！”

  禅院真希没听过这个人的名字，只是看到禅院家特一级的族中长老都露出这样震惊的表情，不由有一些迷惑，她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气质平和，看起来像流氓的男人，又转回头看了看禅院直毘人，不理解禅院直毘人如临大敌的模样。

  “不姓禅院了啊。”

  那个坐着的男人终于有所动静，慢慢地抬起眼来。男人眼镜细长，斜斜挑起，露出一点下三百，这样自下而上望来居然完全不让人觉得有低位感。

  他声音也散漫，像一团没凝在一起的力气。禅院真希目光带着些探究地暗自观察着眼前的男人，然而男人突然目光一转，被伏黑甚尔盯住时禅院真希瞬间不能动作。

  像是身体连同身体周遭的空气都一起被冻住一样。禅院真希戴着能够看到咒力的特殊眼镜，在惊恐的意识逐渐回笼后，她意识到这并非是术式，身前的男人也的确没有咒力——她只是纯粹因为男人外露一瞬的杀气而不能动作而已。

  ……好强大。

  这个男人不是禅院家的人的话，那是……

  “姓林啦——”

  禅院直毘人：。

  禅院真希：。

  两个禅院家的人都是在思考这个姓是哪个家族的。

  而了解一些内情的伏黑惠：？？

  他同学当他祖宗了？

  什么时候的事？

  而且他爹怎么总是到处入赘啊！

  是因为打不过五条老师要做赘婿届的最强吗——

  《猴王归来：最强赘婿在东京》

  然而心底吐槽的伏黑惠面上还没来得及露出什么表情，就突然被他爹一下拎住了后领，伏黑甚尔动作太快——天与咒缚的动作让众人都还未来得及看清他的身影，只觉一阵风过，然后所有人就和下饺子一样，被伏黑甚尔一个接一个，下饺子一样地踢进了忌库内部直通薨星宫的电梯井里。

  只有伏黑惠被伏黑甚尔拎着没踢下去。伏黑惠面前突然一阵阵狂风刮过，他咳了咳，等再睁开眼，就发现同伴全都被一清，而他父亲正神色复杂地盯着他，似乎在思考要不要大义灭亲。

  伏黑甚尔是知道猴子们的计划的。猴子们似乎想把所有咒术师都变成猴子。

  在这种咒术界存亡的关键时刻，禅院家出身的伏黑甚尔从宏观大义角度思考了下，又从微观亲情的方面共情了会儿。

  最后一脚一个禅院人，把他们都踢进了奥威尔的【变猴领域】。

  伏黑甚尔：我姓林。禅院是谁的姓？

  然而面对自己的独子，伏黑甚尔盯着神情紧张、谨慎的伏黑惠看了好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子，抬头想了想老板的命令。

  最后伏黑甚尔做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

  “……没关系的，惠。”伏黑甚尔第一次用这样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温和的语气对伏黑惠说话。

  在伏黑惠警惕的目光中，伏黑惠平静拎着人一起到了电梯井边。

  就是世界毁灭。

  就算人类消失。

  就是有一天咒力、咒灵……一切都不存在于世。

  就是有一天，他又完全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生命毫无意义，沦丧失序。

  他也会。

  “……变成猴子我也会——”

  黑发男人话音还未落下，就带着手里和自己八分相像的少年跳进了奥威尔的领域中。

  然后……

  在一片黑暗中。伏黑甚尔闭眼，下坠，感到风和伏黑惠的气息疾速从自己鼻尖掠过。听到电梯井里带着回音的声音。

  【……谁把垃圾丢进来的？！】

  【名声值都被榨干了的家伙谁丢进来的？！】

  然后不知道被踹了出来。

  伏黑甚尔：。

  怎么当猴子还有门槛。

  **

  而被伏黑甚尔踢入奥威尔领域内的众人，刚进领域就看到了宿傩变猴子。

  在一片农场空间中，另有一个暗红色的咒力领域，后者以一个羊骨神龛为中心。

  现在那个神龛正在寸寸崩坏，连带着暗红色的天空，沉黏的黑色地面都如被敲碎的鸡蛋壳一样碎裂坠落，宛如末日。

  一个畸形扭曲的猴子正在神龛之下崩坏挣扎，猴子……还是人类，一部分身体还是人类的肌肉，一部分人类的血肉里突然鼓涌出猴子的手臂，皮肤上突然攀附上深深的猴毛。

  通过那不断溢散的巨量咒力，以及身体上的黑色咒文，可以判断那个正在变形的怪物是宿傩。

  ……但是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宿傩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的卷发青年，世界陷入末日，他还西装整洁，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垂头睁着眼仿佛陷入了自己的精神领域。

  “……如果要自由……”

  “……完全的平等、自由……”

  “……我也应该变成猴子……”

  夏油猴：。

  这人终于疯了。

  而夏油杰变成猴子后终于正常了。

  他像其他猴子一样，略带嫌弃，略带轻蔑地看了奥威尔一眼，然后靠谱地使用了林有希通过烧饼能力，提前传给他的水镜术式。

  在奥威尔的领域内一下展开了数面水镜。

  每一个水镜代表一个猴子曾经所在时间点的过往。

  这些过往正在以倍速播放着。

  然后人们就发现了……

  “啊？五条家祖宗怎么是猴子？！”

  “……别说五条老师了，禅院家祖宗也是猴子啊。”

  “……不过怎么看都是五条家更——”

  “你们家就连叛逃的天与咒缚都要认猴做父啊！”

  “……”

  禅院直毘人和禅院甚一等禅院家人不说话了。

  “……这样看来。似乎只有加茂家祖先幸免于难。”加茂宪纪眯眼望着水镜，冷静得出结论。

  熊猫回头看了眼这个京都校的同学。“这是因为加茂家的人做了猴子的下属吧。”

  熊猫吐槽。又看了看水镜里羂索被同时扮演禅院和五条家主的猴子按着肩膀打工的场景。“猴子这是不招社畜吗。”

  因为当人类足够牛马，所以就算猴子入侵也只能做猴子的牛马……？

  水镜里播放的咒术界历史过于抽象。

  实在太过野史了。

  所有人祖先都是猴子。就连宿傩曾经都当过猴子——为什么宿傩重生后不隐藏他当过猴子的过往。是因为他其实也还留恋着猴子生涯吗……

  一开始众人还是震惊的，只是震惊着震惊着，这些事有些过于悬浮了，比起让他们感到愤恨，这些年轻的咒术师更多看到了值得吐槽的地方。

  ……都已经这样地狱了，再怎么挣扎好像都没用，不如先在嘴变成猴嘴前吐槽两句。

  “啧。怎么当牛马没有当猴子有前途啊。”京都校的西宫桃吐槽道。

  “……是的。”和西宫桃关系不错的三轮在震惊后，也下意识攥紧了自己的剑柄。“感觉之后变成了猴子的咒术师前途都不错？”

  像伏黑甚尔这种没有变成猴子的就是一直打工的命。

  闻言还没被认出来的夏油猴默默移开目光。

  “……三轮你这就完全是社畜思维了吧。都做猴子了为什么要考虑前途啊。猴子又不需要打工，需要考虑什么职业前景。”

  “……对、对不起。……不过这难道就是猴子厉害的地方吗！”

  刚刚开口的禅院真依一下闭嘴，有些想吐槽什么但是说不出来的感觉。

  “……不过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禅院真希一下拔出咒具——虽然理智知道她大概没有胜算，但是她还是让长枪咒具破空，在身后转了几转而后竖至身前。“要把所有人类变成猴子吗？”

  “……”埋着头的卷发青年这才茫茫然抬起头来，像终于从妄想中抽身，“……不，大概不是所有人类。”

  “……不好意思，我也忘了。只是一开始似乎是以一个少年的许愿作为我们计划灵感的。”

  数天前。林有希刚刚抵达这个世界【主线】时间点不久。那时他刚和猴子们分别不久，一头雾水，一心茫然。跟着伏黑惠做任务，到了宫城县杉泽中学。第一次看见宿傩手指。也是第一次收到顶喽他们在十多年前传来的私信。

  猴子们站在十一年前的时间点，在一切事件发生之前——天元、星浆体、死亡与仇恨，少年的偏执与背叛发生之前，猴子们各自从不同的视角向林有希讲述了天元事件。

  顶喽像林有希表示，夏油杰是一个重要的棋子——正如羂索的原计划把夏油杰视为重要一子一样。顶喽也发现了这个NPC身上的特殊性。

  他几乎是一切故事线展开的理由。他的能力可以夺取咒术界和平的核心，【天元】，他的背叛会影响咒术界未来的领军人物，五条悟，如果他一步踏空，坠地而碎，那他玻璃尸体溅开的碎片可以折射出无数未来的故事线。

  顶喽向林有希讲述了招安夏油杰的必要性——不只是为了夏油杰的【叛逃】名声值BUFF。

  顶喽向林有希请示，应该如何对待夏油杰，如何对待未来的咒术界。

  浅发少年思考着。做下决定的他，和十一年前因为天内理子死亡迷惘的夏油杰差不多年纪。

  “【非咒术师都是猴子……】。他是这样觉得的吗？”

  “那让咒术师都变成猴子吧！”少年轻快地决定了。

  ……

  “开个玩笑。”

  顶喽停下手中的笔。它刚刚兴致勃勃做完十个把咒术师变成猴子的计划。

  顶喽安静抬头，等着林有希回复。

  “非咒术师对咒术师有不公正的地方。咒术师对于非咒术师也并不是完全平视。一方觉得对方是怪物，一方觉得对方是猴子。”

  “猴子是好东西。”静静接话。

  林有希在远程视频中，安静地望向插话的静静。

  感觉到班主任压力的静静马上改嘴，“猴子真不是东西。”

  “……”林有希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奥威尔你觉得呢？你不是一直在研究平等与民主吗？”

  “……人类并不能互相理解。”烧饼那边视频中的奥威尔放下手中的餐盘，抬头。“……但是动物其实也不能完全互相理解。”

  “在有意识、有独立思考的种群中，完全的互相理解应该是不存在的。”

  林有希有一瞬想到了太宰。

  “……但是您的猴子，您的组织可以做到高度的互相理解。”

  因为猴子是强势入侵设置了高壁垒的组织，无论是盘踞一方势力的港口黑手党，还是封建排外的咒术界，猴子是强硬打碎了它们的壁垒，强行获取所有人的秘密，控制所有人，又因为足够强大，足够高傲（猴子看不起人类），能够在完全打碎人类之间等级制度、家世出身等等壁垒后，将他们整合在一起，不为权不为利，只是为了让他们大吃一惊。

  “……这样平等地践踏所有人，何尝不是一种【平等】。”

  林有希沉默了会儿，“你这样委婉的夸赞，何尝不是一种嘲讽。”

  林有希也反问了下奥威尔，如果猴子离开这些人类组织会怎样，他希望得到一个人类视角角度的答案。

  奥威尔便毫不客气地吐槽道，“等猴子这种到处破坏，平等害惨所有人的天灾离去后，重建家园的人类自然会有一段时间团结起来的——为了迎对外部危机，为了内部发展。”

  静静乐呵呵地高兴道，“那我们真是在做好事啊！”

  而这次林有希还没来得及扶额开口打断静静，顶喽就开口恶狠狠道，“别说话！”

  静静一下闭嘴。

  林有希长叹一口气。

  “帮助人类是什么很光彩的事吗！”

  “……”

  林有希：。

  **

  “所以。关于【咒灵总是因为普通人存在，但是消灭普通人后会让生产力倒退】这个矛盾，我们天才的……”奥威尔斟酌了下用词，“师父？我们师父想出一个解决办法。”

  还在着急自己怎么还没变成猴子的卷发青年有些不耐，但是还是在肩上猴爪的安慰下勉强静下来，“就是把所有咒术师关在狱门疆中——”

  在卷发青年话音落地时，两个小时前，由特殊猴子率领的盘星教正在日本各地搜查着咒术师，诸多猴子化身手拿狱门疆【里】开关，毫不留情地将抓到的咒术师扔入狱门疆。然后。“下一个。”

  而在期期与静静离开高专后，它们也马不停蹄地加入了搜查追捕咒术师的行动中。

  而狱门疆中还在摆孤寂pose的五条悟：。

  等等，不是说最强就是孤独的吗。

  狱门疆这种超维的咒物不是应该只用来关押他这种特级的吗？

  现在是怎么回事——

  五条悟盯着从天而降的咒术师雨。

  ……好多人啊。

  就在五条悟抬头时，一道声音从天而降。

  【对，就是你们，打赢五条悟就能出去，要一个个打哦，1V1公平对决哦，这是狱门疆内的束缚。】

  林有希准备用这种手段刷五条悟的【最强】BUFF。

  而另一边，刚刚被抓进来，刚刚从天而降的各个咒术师。

  什、什么。

  我打五条悟？

  我车轮战五条悟？

  而五条悟挑了挑眉，在他指骨“咔”一声被捏响时，他也听到自己脑海中的声音。【而五条悟老师，如果你证明了你是最强，我会让狱门疆内的所有人，包括你，离开狱门疆。】

  五条悟一顿，脑海里晃过一道背影。他吸了口气，回忆起那个猴子扮演的家伙……包括林有希，他们之前望来的那种，平静，平静到漠然的目光，……下意识想追问，什么算是你们的【最强】。但是白发男人只是让自己在冷风穿过牙隙后笑了笑，低眉。

  “……我不怀疑这点。”

  “无论需不需要向你证明——”白发男人起身，准备迎接他的1V1，“我都是【最强】哦？”

  ……

  如奥威尔所说，林有希的第一步是把咒术师和普通人分隔，咒术师关押进改造后的狱门疆，普通人放置在外。禅院真希等人还未来得及对奥威尔所说的话做出反应，就又被关入了狱门疆中——

  【你们去打五条悟。】

  禅院真希等人：。

  ……

  在将咒术师和普通人分类后，林有希又借用羂索制造的【死灭洄游】——这是羂索借由天元在日本境内维持的净界制造的领域，通过调和领域内普通人与咒灵的比例，羂索可以将普通人升级为咒术师。

  [如果让世界上所有人都变成咒术师——让他们自己控制自己的咒力——那会不会好一点。]

  望着眼前的情景，夏油想起了自己当年的话。

  他没有能力实现的计划，猴子在帮他试验。

  在普通人全部差不多同化为咒术师后，狱门疆内五条悟的战斗也差不多结束了。

  林有希严格按照1V1的游戏对战规则而来，不允许任何人添加游戏外挂——毕竟他才是正统玩家。每次战斗结束后，如果五条悟赢了，要开启下一场战斗，林有希就会把五条悟状态回满，保证是两个满状态的咒术师公平对决。

  而五条悟也成功打赢了一个又一个咒术师。

  就是在他学生吐槽“五条老师下手还真够狠的啊——为什么不放我们出去啊。”的时候，五条悟也只是笑了笑，手背擦过嘴角，“因为我有坚持【最强】的理由哦——”

  林有希告诉五条悟的，关于【能把所有人放出狱门疆】的办法，是通过门内通讯告诉五条悟的，也就是狱门疆里只有五条悟知道这事。

  五条悟一开始被咒术师恐惧、被其警惕——乃至之后被不能逃离的咒术师们憎恨，差点被群起攻之——又被林有希在狱门疆内设置的1V1束缚规则限制。

  这整个过程五条悟都神情未变，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些对他或恐惧或憎恨的面孔。

  [……真的是【最强】啊。]林有希感慨。

  [果然是人类就不能互相理解啊。]奥威尔还在碎碎念，还在试图转化自己。

  林有希后面把最后一个咒术师——变成猴子的宿傩放进了狱门疆内。

  这场战斗打得久一些。狱门疆内天昏地暗，宛如末世。

  等狱门疆外所有普通人都变成咒术师后，林有希回头来看。

  白发青年站在血泊中抬头，他制服残碎，发丝还凝着血迹，蓝眼就在这样脏兮兮的白发下亮亮地望来。

  “我赢了哦？”

  “……”

  [完全没赚到这个NPC的名声值啊。]顶喽蹙眉，它想到了五条悟的BUFF，[要不让我们上，师父。]

  林有希阻止了他，[我们任务需要的名声值已经赚够了吧？]

  [如果他是【最强】的NPC，那我们像尊重猴子一样尊重他也很正常吧？]

  顶喽还想说什么，但听到林有希后一句【像尊重猴子一样尊重……】还是皱紧眉接受了。

  顶喽是会扫荡完所有可利用、可榨取之物的性格，但是林有希看五条悟和看上一个世界的太宰治一样，林有希叹了口气，虽然他像对太宰一样，放弃了利用五条悟的名声值BUFF机制，但是他看五条悟时总有种想叹气的心情。

  可能是因为五条悟没有太宰聪明吧。

  “外面的世界可能不如你所想的好哦——”

  五条悟没回他，实际上五条悟虽然被林有希回满了状态，看起来也笑着很精神的样子，但是刚刚打完宿傩的他还是疲惫得不太能说出话的情况。

  白发青年只是垂眼笑了笑，转瞬朝狱门疆边界攻来。用行动告诉林有希他的答案——【不畏惧险恶的人才是[最强]。】

  ……

  15岁的林有希见状有些感动，伸肘捅了下顶喽，[看你侄子……好有人格闪光。]

  [谁？]

  [五条悟。]

  [那是谁？]

  [六眼。]

  [哦哦，是他啊，他怎么了，有脱离计划的部分吗？需要我处理吗？]

  林有希：。

  游戏都要大结局了你怎么还是记不住五条悟的脸。

  ……

  林有希在五条悟拳头即将碰到狱门疆边界时解除了狱门疆。

  五条悟和狱门疆内的所有咒术师一下跌倒至外。

  而他们即将面对的。

  是同化为咒术师的所有普通人。

  ……

  [夏油杰老师，这是你想试验看到的第一个世界。]

  数日后。奥威尔如愿变成了猴子，不知道去哪儿了，夏油猴现在站在了林有希肩头。他们一同站在一座半是废墟的大楼中，从屋顶被炸掀的楼内往外看，外界的情况尽览入眼。

  不出意外，获得力量后的普通人和原本的咒术师展开了战斗，原本的普通人之间也拉帮结派，各有纷争。

  [所以不受控制的力量完全是核武按钮一样的东西啊，不能随便给人的。]

  夏油杰微吸一口气，抿了下唇，他对于这个情况并不意外，他觉得也可以再等一段时间，等到世界力量重新排序瓜分后，恢复稳定后再看这样是否可行。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了一丝疲惫。

  并不是因为他觉得他上述想法没有可行性。

  而是……

  追想过去，他一开始想做到的……只是救下一个人而已，救下星浆体，救下学弟灰原，救下自己身边的人。

  结果越往前走，他承担的个体责任越多，放眼望去都是纷争，哪怕最后能结出好果也……

  [按你所想的来吧，林君。不用再问我的意见了。]

  稍微，也不想再承担这些大义了。

  如果有更强的家伙的话……

  林有希点点头。

  然后召回奥威尔把所有咒术师变成了猴子。

  [……]

  [等等？！不对吧？！怎么又回来了！]

  [你怎么还是忘不了你的猴子！]

  林有希顿了下，[你在对我说话还是在对奥威尔说话？]

  [……]

  [你们！]

  林有希笑了下，回头对奥威尔指着上蹿下跳的夏油猴，[真有意思，猴子在说话。]

  奥威尔猴点了点头。

  夏油杰：。

  [我已经完成我的任务了哦，我就要离开了啦。]

  [等等，你离开前倒是——]

  [做猴子不好吗？]浅发少年的声音在夏油杰脑中渐远，[不觉得你们当一群毫无特殊能力的猴子时和平多了吗？]

  夏油杰一顿。

  眼看着身前浅发少年身影渐渐消失，夏油杰跳起来扑腾了几下，却还是只抓到了少年的虚影。而他身侧，楼外，废墟中，只有一群猴子在乱窜……

  ……

  ……

  夏油杰骤然从噩梦中惊醒。

  夏油杰。29岁。特级教师。目前在东京高等中学担任二年级班主任。

  不知道为什么他做了一个满是猴子的噩梦。明明离他想象【人类会不会拥有咒术这种东西】那种事的年纪已经过去了很久，结果他还是像遇到了迟来的中二报应一样，做了这样一个恐怖的梦。

  夏油杰醒来后一身冷汗，在浴室洗完澡后先在水汽蒸腾的镜子前对照镜子看了看，确定自己完全只是人身——肌肉紧实，黑发垂落肩头，身上只有猴毛……不是，只有汗毛。

  ……所以怎么会做那样的梦啊。

  夏油杰醒了醒神，今天五条悟要出差，他要帮忙带着一年级的伏黑惠去宫城县杉泽中学游学。

  夏油杰走出教师宿舍后就遇到了从另一侧宿舍门走出的五条悟，他也穿好了制服，洗漱完毕，清晨晨光中白发青年显得清爽干净——也没有猴子的感觉。

  五条悟自然地给他打了个招呼，“哟，杰。”

  不知是不是夏油杰错觉，他总觉得五条悟成熟了不少——明明这个家伙只是正常自然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在和五条悟往学校山脚走——是的他们这个学校建在偏僻的山上，因此学生也有些少。在准备去山脚坐车时，夏油杰在路上顺便吐槽了下自己昨晚的梦境。

  果不其然，白发青年听完就大笑道，“做噩梦了吧！哈哈哈没想到杰你都会做这样荒谬的梦境，怎么可能会有咒术师这种东西啊！而且怎么可能世界上到处都是猴子啊！”

  夏油杰被五条悟一边笑一边拍着肩膀，他摸了摸鼻尖，有些尴尬。但是又莫名觉得这场景有些熟悉。

  然而还没来得及他多想，他们已经走到山脚了，五条悟坐上了辅助监督……不对，那只是五条悟家管家开来的车。

  不知是不是夏油杰错觉，他看到一根浅色的毛从五条悟在五条悟拉开后门时从他的肩膀上飘落。

  然而夏油杰还要细看时，五条悟已经坐上了黑车后座，关上门，车窗也被防窥玻璃阻挡。

  夏油杰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脑袋莫名有些茫然，下意识道，“路上小心？”

  而五条悟摇下车窗，这次夏油杰看清了，五条悟身上根本没有什么猴毛。

  只是一张脱下眼罩后明亮清爽的笑脸。“放心吧——”

  “我可是最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