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夏油杰是察觉到了风雨欲来的。他和五条悟谈完话返回自己的公寓时, 已近深夜，一路踏过高专林木阴影下的石阶，仿佛都能闻到那股阴潮气, 夏末入秋，郊区的潮气都带着股刺痛鼻腔的冷意。

  夏油杰的公寓并不在高专附近，高专过于偏远了, 等他行车回到自己的住所时，已然冷月高悬, 他看到坐在自己二楼阳台围栏上的浅发少年时，有些讶异，但并不多, 他低头叹了口气，像是有所预料般转动钥匙，上楼，走到被月色映照的少年身边。

  “你看起来恢复了记忆。”

  “呃……”林有希只是刚刚通过猴子们了解到了猴子们千年间做了什么。他并没有失忆过, 不过在夏油杰眼里……

  “你可以这样理解吧。”

  夏油杰家阳台的围栏是那种铁艺围栏, 坐着很硌屁股。所以林有希其实是用悬浮术盘腿悬浮在围栏之上的，他浮在空中比夏油杰还高半个头，浅发少年满意地低头望着垂着眼的黑发男人。

  “我是来例行发问的。”

  “例行发问？”夏油杰这才像是从某种沉黏的思绪中抽回神, 抬头, 面上被湿冷的夜风一吹, 望着浅发少年的眸光有些恍惚。

  “是的, 我在上个……地方, 在发动战争之前, 也会问问其他人的建议。”

  “比如如果打起来了, 需不需要让普通人避难，需不需要减少城市内的资产损失, 需不需要在意你们的……”

  夏油杰抬起头望来，“你们猴子还挺人性化的。”

  “……你的想法呢。夏油杰先生。”

  “我想清洗杀掉所有普通人。”

  “你们人类还挺不人性化的。”

  林有希以为这是夏油杰这种特殊能力人群和普通人之间存在矛盾，就像万磁王和普通人有矛盾一样，所以夏油杰才对普通人有杀心，这是种族之争。

  然而夏油杰否定了这个说法，听到林有希的比喻时夏油杰似乎有些无语。

  夏油杰给林有希科普了下咒灵的来源，已知咒灵是一种会攻击人类的怪物。而咒灵是从何而来的呢？咒灵是从人类负面情绪中诞生的，虽然咒术师也有负面情绪，但是咒术师可以控制自身的负面情绪（咒力），所以咒术师能产生的咒灵有限，咒术师还能边产生咒灵边杀咒灵，维持一种动态平衡，然而普通人的负面情绪会产生大量的咒灵，他们还没有术式可以祓除咒灵，所以他们是产生咒灵的根源。

  夏油杰：只要除掉普通人，就可以除掉咒灵，就可以世界和平了。

  林有希闻而赞叹，鼓掌惊叹，“好精彩的思辨。”

  “一举让日本生产力倒回到原始人时代。”

  夏油杰回头，目光定定地望向林有希“你不赞成我的想法。”

  林有希老实道，“站在我的国籍我蛮赞成的。”

  夏油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林有希又道，“顶喽部门还有另一个你不认识的下属。不过对于你的这个问题，他有另一种想法。”

  夏油杰闻言，比起追问另一种想法是什么，他先是蹙了下眉。他知道顶喽负责的是御三家的部分，御三家里的人他应该都认识……

  “那人是谁？”

  “……思路放宽一点，万一那不是人呢？”

  夏油杰从善如流，“那猴是谁？”

  “……思路放宽一点，不要什么都觉得是猴子干的。”

  “那个家伙觉得可以把世界上所有的普通人都变成咒术师。”

  林有希指的是羂索。实际上羂索想得更复杂一些。羂索和顶喽说的是他们可以把咒灵、普通人和咒术师都变成更高级的生命体云云，不过后面的顶喽一听就觉得是一派胡言，世界上根本没有比猴子更高级的生命体了，于是顶喽让期期给羂索加大力度洗脑，趁着羂索头痛难耐神志不清时偷偷给这个大逆不道一派胡言的家伙两逼兜，然后就让羂索的想法停在了前面半段。

  “……所有人变成咒术师吗。”夏油杰一顿，垂下眼睫，“这的确是一种解法。”

  数十年前，另一位特级咒术师九十九由基也曾和他讨论过这件事。那时九十九由基对他说，对于源源不断、消灭不绝的咒灵，就只有两种办法，一是杀死所有普通人，从根源上减少咒灵的诞生。另一种方式是让所有普通人变成咒术师，普通人自己控制自己的咒力，不让咒力外泄，从而减少咒灵的诞生。

  只是这两种方式，无论是哪一种都很难达成。

  夏油杰如果还年少气盛，可能就选择第一种闷头走下去了，能不能走到底另说，毕竟少年时总有种奇怪的、自我毁灭也可以的决绝感。

  只是夏油杰那时遇到伏黑甚尔，被天元的事被打了岔，之后去调查咒术界的黑暗了。中途遇到几次黑化事件，无论是山村献祭咒术师，还是学弟差点被【窗】害死……夏油杰的黑化值都在累加。只是夏油杰每次一要黑化，就被猴子耍。

  反反复复数次，一直【黑化-被耍-黑化】持续多年，持续到夏油杰都成年了，夏油杰差不多也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猴了。他猴子都斗不过，就更难说杀死所有普通人了。

  因此夏油杰现在就算和林有希淡淡谈了自己的梦想——我想杀死所有普通人。

  也并不热衷这个梦想了。夏油杰就像所有疲惫的成年人随便提起小时候的理想一样无所谓地提起自己的梦想——我想当太空人爷爷奶奶可高兴了……

  总之，夏油杰是以一种无所谓的，知道自己实现不了的心情提起的。毕竟夏油杰现在也是被生活磨平棱角的普通老师而已，像什么毁灭世界全歼人类的事离他太远了。这种事还是留给少年漫的反派BOSS和猴子去做吧。

  “我现在只是一个老师而已嘛……”夏油杰有些想抽烟，但是他其实没有抽烟的习惯。只是觉得此时拿出一支烟会应景一些，于是他手无意识在兜里摸了摸，空手拿出来时，身旁的少年就给他递过来了一根香蕉。

  夏油杰：。

  这好像更不应景了。

  但是浅发少年没有看他，只是自顾自拧眉不知道在想什么。夏油杰没接过香蕉，林有希就自己把香蕉皮剥了一半递给他。

  夏油杰有些受宠若惊。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此时还不接过香蕉会有些不识好歹——这可是顶喽求之不得的待遇。

  然而他刚接过香蕉，林有希就沉着眉开口了。

  “你不是普通老师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

  “你是一只猴子你知道吗？”

  “我……”

  夏油杰声音卡住，对上林有希突然望过来的坚定目光——那种坚定得像是无坚不摧的钻石一样，让自己怀疑自己物种的目光。夏油杰吞下本来的话语。

  “……我是吗？”

  “你是的！”林有希比夏油杰还相信夏油杰的物种，他把香蕉往夏油杰嘴里一塞，然后松了口气，讲着他们后面的计划。

  “你和羂索的作业我们都会抄一抄的。至于当反派这事你们就暂时别想了。反派的狗腿小弟的位置给你们俩留了两个，放心，都是那种漫画大结局时死有全尸的反派的。”

  “谢谢？”

  “老大应该的。不必谢。”林有希挥了挥手，从身侧掏了掏，竟凭空从空中掏出了个面具，递给夏油杰，“你戴上这个，去攻打高专吧。”

  当了这么多年卧底，夏油杰对此刻早有预料。

  不过……

  “咒术界只有我一人有咒灵操术，如果我去攻打高专，一个面具应该藏不了我的身份吧？”

  林有希笑了下，“虽然只有你一个人有咒灵操术，但是有很多猴有咒灵操术啊。”

  林有希用力拍了拍还不明所以的夏油杰肩膀，安慰道，“你的术式早被烧饼复刻走发给各个了。放心，你不是独特的。”

  “……”

  夏油杰不知道该说什么，话都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谢谢？”

  “大恩不言谢。”林有希把夜行衣一起递给了夏油杰。

  “你需要挑白天高专人最多的时候潜入高专。”

  夏油杰拿着夜行衣低头，“……原来这是潜入吗？”

  算了。

  “了解了。我明天就行动吗？”

  “是的，你明天去揍宿傩。”

  “了解了，我明天去——啊？？”

  林有希转头，看到夏油杰一脸空白，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拒绝的样子，林有希赶紧拿出黑屏的电话，喂了几声，“诶，这样吗？哦哦，那确实很紧急了——”

  然后林有希神情焦急地转向夏油杰，把夜行衣往他手里一推，“来不及多说了，我马上就要回去睡觉了！再晚一会儿我就来不及睡满八个小时了！你记得明早去打宿傩！八点的时候伏黑甚尔会把剩下的手指全部喂给宿傩，你到时候去打20指的宿傩就好了。”

  夏油杰被推得往后一踉跄，“啊？我打全盛宿傩？”

  “为什么是我？”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夏油杰攥着夜行衣，沉默了会儿，很难说明的逃避心理让他艰涩开口，“假话。”

  “假话就是烧饼现在拥有了【咒灵操术】分发权，可以把这个术式分发给组织里的其他人，如果你打败收服了宿傩，这就意味着组织里的所有猴都能用宿傩了。”

  “宿傩就变成公用的了！”

  ……怎么听起来有点糟糕。

  而且这怎么听起来像是真话。

  “那真话呢。”

  林有希正趴在栏杆上翻栏杆，身体都斜出去了一半，闻言望向阳台门口拧眉思索的夏油杰，林有希笑了下。

  “这不很有意思吗？”

  “五条悟：让我看看我又叛逃的挚友在干什么——哇哦在揍二十指宿傩！”

  “……如果没打过呢。”

  “这不很有意思吗？”

  “五条悟：让我看看被抓起来封印的宿傩在干什么——哇哦在揍我又叛逃的挚友！”

  “……这是一件事吧！！而且为什么总以悟的视角叙事啊！”

  林有希整个人都挂在阳台外面了，闻言又吊单杠一样双手撑着蹭起来一点，他向夏油杰举起手机，“没事的，实在不行顶喽会去帮你的。”

  “你知道的，它已经混成了禅院家和五条家的家主。它刚刚给我打了电话，它说它会以御三家祖宗的形态出击。”

  “你手机一直是黑屏吧！根本没猴给你打电话啊！”

  “哈哈夏油君你真有意思，猴子怎么会打电话啊。不过这不很有意思吗？”

  “五条悟：让我看看谁来打宿傩了——哇哦是我家老祖！”

  “……所以为什么总是以悟的视角出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