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作者:文笃
9267公里。
这条路, 黎春风总是独自往返。
不止一次。
路途漫长,甚至还需更换三种不同的交通方式。通常,这会耗费她相当长的时间, 而最后,她能见到邱一燃的时间,可能不及路途所耗费的五十分之一。
甚至大部分时候,她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 好不容易能站在这栋楼下, 邱一燃都不敢和她见面, 只会躲在房子里面、躲在车里面, 不敢和她见面。
小部分时候, 邱一燃才会打开窗户看她一眼, 但又很快向她关闭那扇窗,什么也不和她说,也不让她踏入自己的世界。
邱一燃的世界看起来狭小,安全, 唯独拒绝黎春风。
可黎春风还是来。
从秋天,到冬天。
每个月都来一次,每一次都不觉得路途漫长。
只是那么多次往返, 都从来没有一次, 是像现在这次这样,不带任何怨恨和悲戚。
在飞机上往外瞥到漂浮的云层时,黎春风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心跳回落的声音。
从高铁站出来,她再次踏入这座不太开阔的小城, 抬眼发觉, 原来已经是夏天——
溽热的空气涌过来,粘在皮肤上, 像一层透明的深蓝色薄膜。走在路上的人穿着轻便单薄,而这座城市的夏天也并不明亮。
她也还是乘坐梦巴黎出租车公司的车,来到那栋墙皮上布满爬山虎的廉价旧楼下。
那一刻她感觉到自己脉搏明显提快。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内缓慢膨胀。
然后她看了眼手机——三个小时前,许无意发来消息,说邱一燃已经从苏州出发。
黎春风这才明白,的确是自己急不可耐了。原本只是想要接人,没想到却赶在邱一燃之前到达。
她对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好的记忆。
这天提前两个多小时来到这里,无事可做,只好站在楼下,看那扇紧闭的透蓝色窗户,和外面的银色防盗窗。
像大年初一那天一样。
和她过往站在这栋旧楼下的每一次,都一样。
也并不无聊。
黎春风这辈子总在等,等机会,等合同结束,等回复,等签约,等被挑中,等航班……等邱一燃,是其中最不让她感到无聊的一件事。
是在接近夜的蓝调时刻。
不知道是从哪个方向,打来极为微弱的车灯。
黎春风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她很敏锐地退后一步,又往车灯来的方向看,便看到一辆明黄色出租车缓缓开过来,停在楼下。
是邱一燃的车。
黎春风看不清车牌,但知道自己绝不会认错。
尽管和在巴黎出发之前对比,它已经有了很大变化,身上裹满泥泞,干的,湿的,都有,装好的车顶架上也堆了很多不够整洁的杂物。
它气喘吁吁停在那里,好像一路过来已经很累。
手机振动。
黎春风收到来自邱一燃的消息:
【我到了。】
看来邱一燃并没有发现她。
这个笨蛋。
黎春风眯了眯眼,看了好一会,也看不清车玻璃后的人影在做什么。
只好迈着步子,想往邱一燃那边走。
结果刚走了一步。
邱一燃就推开车门下了车。
黎春风便停下步子。
她耐心等待邱一燃发现她,也想看到邱一燃看到她时露出那种惊喜万分的表情。
想必会十分生动,相当可爱。
而不用怀疑,看向她的眼睛里,也全部都是她想要从中获得的爱。
或许黎春风会一次又一次地来到这里,也都只是很想从邱一燃这里获得一个这样的眼神,表情。而不是逃避,痛苦。
但邱一燃还是没有看她。
邱一燃下了车,在原地发了一会呆,抬头,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往后看看,甚至还慢腾腾地迈着步子,去了人满为患的青苹果大饭店。
她和餐馆老板说了到达后的第一句话。
这让黎春风稍微有点不高兴。
不过。
因为邱一燃在走出来看到她之后,真的露出了那种生动的、可爱的、被惊喜到的表情。
黎春风又想,她可以暂时原谅她的小小失误。
所以她为她撑伞。
也愿意为她提供一个避雨的拥抱。
“不抱抱我吗?”黎春风又问了一遍。
“你……”邱一燃微微张开唇,好像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
算了。
黎春风想。
她撑着自己刚刚随便买来的伞,径直向前一步,抱住了邱一燃,也闻到了邱一燃身上潮润的雨水气息,和邱一燃柔顺长发上很淡很淡的香味。
这种香味并不熟悉,大概是邱一燃在某个酒店匆促之下使用的,很常见的香。但因为是邱一燃,所以这种香味也变得特殊。
“辛苦了。”她对邱一燃说。
邱一燃停了好一会,才大概消化眼前的事实。
她一只手别扭地提着自己刚刚打包的餐盒,另一只手回拥住黎春风。
可能是比较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邱一燃就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因为下雨,黎春风没有和她抱太久,稍微对邱一燃身上的体温有了实感之后,就与她分开。
邱一燃便也很顺从地放开她,站在她的伞下。
黎春风撑着伞,细细看她的脸,看她有没有晒黑,有没有变瘦,精神有没有变得不好,最后得出结论,
“瘦了,黑了,但精神稍微好一点。”
邱一燃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抬起手背贴了贴脸,像是有些不好意思,“黑了很多吗?”
毕竟这次旅途经过的大部分城市都是夏天,特别是国内,基本所有的城市都步入炎热夏季,特别晒。
而邱一燃已经在许无意的影响下,每天很积极地涂防晒,喷防晒喷雾,还走哪都打遮阳伞。
但长途跋涉下来,肤色还是黑了一个度。
“不多。”黎春风捏了捏她的耳朵,“黑点好看。”
邱一燃抿了抿唇。
黎春风看她一眼,“是之前整天不出门不晒太阳,太白了。”
又强调,“现在这样就刚好。”
“好吧。”邱一燃点头。然后又解释,
“我之前也不是不晒太阳,这边夏天也还是会晒太阳的,只是我冬天又会变白回来。”
“知道了。”黎春风耐心地回答,然后又瞥到邱一燃手上提着的餐盒,停了一会,有点明知故问,
“这是什么?”
邱一燃紧了紧手上的塑料袋,本想含糊过去,却又瞥见黎春风直勾勾的眼神,只好乖乖回答,
“蒸鱼,小煎豆腐和糖藕。”
黎春风说,“哦,蒸鱼,小煎豆腐和糖藕。”
跟复读机似的,只是最后又冷不丁加一句,“想我了。”
邱一燃滞住。
有些含糊地把话题带过去,“你吃饭了吗?”
黎春风盯着她,“没吃。”
停了一会,在邱一燃明显松口气的时候,又很直接地将话题带回来,“就是想我了。”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红着耳朵,瓮声瓮气地说,“想你了想你了想你了。”
黎春风弯了下嘴角。
邱一燃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角。
这时,有个路人经过,回头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
邱一燃这才反应过来。
她和黎春风一直在雨里站着说话,虽然打着伞,但总站在楼下也不好,不过……
她望了眼自己临走之前关紧的窗户,犹疑了一会,稍微有些拘谨地看向黎春风,
“你要跟我一起上去吗?”
这是一次颇为正式的邀请。
第一次。
她邀请她进入她在这三年多里躲着的那层寄居壳里面,想必其中藏匿邱一燃许多的局促,窘迫和惶恐……
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还是努力直视着黎春风的眼睛。
这完全称得上是勇气可嘉。
黎春风也没有办法不为她感到高兴。
于是,她很郑重其事地去牵起邱一燃的手,才说,
“当然。”
-
等两个人都踏到楼梯口时,邱一燃才开始后悔刚刚的决定——
毕竟她已经几个月都没有回来,也不知道里面是不是乱七八糟的,有没有落满灰尘……
早知道。
想到这里,她有些懊悔地瞥了眼黎春风的侧脸,早知道就应该先上来整理一下,检查一遍,再让黎春风进去。
但人已经走到了门口,总不可能这个时候再赶下去。
邱一燃只好硬着头皮,找出钥匙,开了门。
天色已经不早,门打开后,里面一片漆黑,看不清是什么景象,也稍微给了她一点做心理准备的空间。
开灯之前。
邱一燃很谨慎地对站在门边的黎春风说,“我很久没有回来了,也没有整理什么的,可能会稍微有些乱。”
“知道了。”
黎春风先是把伞收了起来,靠在门外,再踏进来,在黑暗中微微朝她挑了下眉,
“我连十八区的公寓都让你进去过那么多次,你怕什么?”
“也不能那么说。”邱一燃有些含糊地回应,但也因为黎春风的话稍稍放下了心,按了灯的开关。
出乎意料。
没有任何反应。
房间里还是黑的。
邱一燃错愕间又按了一下,结果还是黑的。
她反应过来。
磕磕绊绊地去按下同一排的另一个开关,灯“啪嗒”一声,有些不顺畅,但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亮起来。
窘迫的屋子被气息奄奄地照亮。
邱一燃松了口气,看向黎春风有些不解的表情,有些腼腆地皱了皱鼻子,说,“是我忘了,之前门口的灯坏了一个,走之前忘记修了。”
黎春风点点头,没说什么。
而是细细打量邱一燃在离开她这几年的生活环境。
从外面看上去,这栋旧楼看上去很破,但里面的环境不算很糟糕,至少干净整洁,瓷砖是木质的,墙是很普通的白色,家具摆得很整齐,但都是老款式,看起来也很旧了。
不过总体来说,东西不多,一眼看上去并没有很逼仄,居住环境也没有黎春风想象得那么不舒适。
只是灯不是很亮。
大概是因为灯丝老化,还坏了一盏。
“两室?”黎春风瞥到两张紧闭的房门,问。
“一室。”邱一燃有些拘谨地将提回来的饭菜放到饭桌上,又找出来干净的毛巾,先将饭桌和座椅都擦得干干净净,看到黎春风的目光停留在两张房门上,便回答,
“但还有个小书房。”
黎春风接过邱一燃手中的毛巾,去帮她擦有些困难才能去够到的地方,擦过一遍后,沾湿的毛巾上灰尘并不多,看得出来平时邱一燃经常打扫,尽管她失去野心,逃避现实,却也还是竭力去维持自己生活的得体。
黎春风想到这里,又低眼,注视着饭桌桌腿被岁月搓掉的那块漆,久久没有说话。
邱一燃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只是把她手中毛巾接过来,去洗好,晾好,自己又洗好手,回来坐到座椅上,解释,
“我自己一个人住够了。毕竟地方大了,打扫卫生都很麻烦。”
说这句的时候,她无意识地缩了缩腿。
黎春风注意到动静。
她回过神来,目光在邱一燃空落落的裤腿上停留几秒。
然后再抬起脸来。
便对上邱一燃在微弱灯光下温和坚韧的目光。
她大概不希望她流露出心疼,或者是质疑。
黎春风笑了笑,“也是。”
直到现在,她才发觉——
原来大的房子,的确会让邱一燃感觉到辛苦,光是从房间出门,就需要走一段对邱一燃来说很漫长的路。
因为从前邱一燃经历过一段不适用假肢的时间,经常摔倒。
要走一百步才能出门,和只走十步就能出门。
所需要的勇气,是完全不同的份额。
“先吃饭吧。”似乎是察觉到黎春风在想什么,邱一燃开了口。
“好。”黎春风答应下来。
她们坐到饭桌前,在微弱的白炽灯下面对面。
邱一燃将餐盒的塑料袋拆开,发现老板正好多给了她一双筷子。
但饭只有一份。
不过她们两个都胃口小。
所以邱一燃想了想,把饭盒拆成两半,也把饭分成两半,摆到两边,把筷子也分好,摆好……
然后又把几份菜整整齐齐地揭开盖,摆得离黎春风那边更近。
再抬起眼。
就看见黎春风很安静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几份菜冒着热气,揭开盖就腾腾地往上窜。
她们的眼睛中间隔着这些热气。
“黎春风,你是不是以为……”好一会,邱一燃先开了口。
然而还没等她说完。
黎春风就站了起来,还搬来了椅子,坐到她旁边,自顾自地将她整个人都抱住。
邱一燃愣住。
这个拥抱很紧,很亲密,像想念,又像心疼。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很浓烈。
女人离她很近,手臂横在她背脊,几乎将脸埋进她的肩窝,长而卷的发散在她手臂边,微湿,带着体温,也带着些雨水的气息,也带着些黎春风身上独特的味道,裹到她的鼻尖,溢进她的鼻腔。
邱一燃被这么紧紧地抱着,很久都没有回应,因为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今天天气稍微有些炎热,“黎春风,我今天开了一天的车……”
黎春风没有理会,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抱我。”
邱一燃的话被堵住。
黎春风没有继续说话。
邱一燃只好抬手,将手臂放到女人柔软的背脊,也擦过女人蓬软的卷发,轻轻搂住女人的腰。
她将脸轻轻挨在她脸旁。
体温传递,带着被雨水沁透的凉意,久了,就变成夏季带着热意的濡湿,有些粘稠,像两个湿漉漉的人在拥抱。
之后,黎春风一直没有开口,只是颇为安静地抱着她。
“黎春风。”
想了好一会,邱一燃还是决定解释,“我过得没有你以为得那么差。”
是,可能她今天一时之间没有准备,给黎春风呈现的,就是她住处里坏掉很久没有修的灯,是过时褪漆的家具,是因为天气潮湿又老化所以时不时会掉落的墙皮,也是不怎么体面的晚餐……
但她真的没有过得很差。
这些都只是她独自生活中,不太会在意的事情。
“这不是我的房子。”邱一燃竭力向黎春风证明这个事实,“所以有时候犯懒没有修灯,家具这些也没有花钱要换的必要,还有那些墙皮什么的,我是住进来之后才发现的,找工人来也很费劲,搬出去更费劲,而且它也不影响我平时的生活,还有晚饭,我是觉得我们两个都胃口小,想着只吃一份米饭就够了……”
说到这里,她能感觉到黎春风又将自己抱紧了些。
她在黎春风亲密无间的拥抱里沉默了一会。
才轻声细语地强调,“我没有过得很差劲。”
她说的是真话。
比起真的生活拮据,更多的,是她根本无法提起精力,来改变自己生活中的这些小事。
也没有任何想要让自己的生活变得更明亮,更积极的想法。
但现在不一样了。
黎春风不回答。
邱一燃只好去摸摸她略微绷紧的侧脸,试图让她也认同这个事实,“我现在也想变好了,你知道吧?”
黎春风最开始不说话。
过了几十秒钟,她像是从漫长的空白中被抽离,握住邱一燃的手,轻声回答,
“我知道。”
邱一燃稍微松一口气。
但下一秒。
黎春风却说,“我知道,其实你有在努力好好照顾自己。”
邱一燃一怔。
黎春风低着声音,语速很慢地说着,“我知道你已经最大限度把自己整理好,变成得体的样子,也知道你是鼓起很大的勇气,才会重新考驾照,用这种方式逼自己去面对。”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邱一燃笑笑,想让自己听起来很轻松。
黎春风却突然抬起脸来,看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躲的机会,“所以我很感谢你。”
她的鼻尖都几乎抵住了她的鼻梁。
邱一燃避不开,只好与她对视,稍微有些无措,“感谢我什么?”
黎春风静了好一会。
又过来抱她,拍拍她的背,很轻很轻地说,
“感谢你照顾我的妻子。”
听上去极为诚恳。
反而让邱一燃在茫然过后,觉得鼻尖泛酸。
说实话,在上楼的那短短一段路里,她想了很多,有害怕,有惊惶,也有无措和拘谨,但在打开那扇门之前,她从没想过,当她将三年来的不堪、脆弱和迷茫袒露在黎春风面前后,自己从黎春风得到的,会是一句感谢。
很久。
她很用力地回拥住黎春风,也很勇敢地将自己的所有害怕、惊惶……交付给黎春风。
最后,柔声细语地对黎春风说,
“我也很感谢你。”
-
这顿饭吃得很慢,当她们正式开始吃时,饭菜都已经变得稍微有些凉。但毕竟是夏天,也没到冰冷的地步。
考虑到黎春风的胃不好。
邱一燃又不管黎春风的劝阻,坚持下了楼,买了份热的汤面,热气腾腾地提了上来。
两个人也热气腾腾地吃了一小半面,和一点点米饭。
饭后。
邱一燃把残局收拾了,黎春风便已经下楼,将车里的那些杂物,该扔的扔,该留的,一点点搬上了二楼。
黎春风腰不好,一下子搬太多重物有风险。
所以邱一燃看到她下楼,自己也急匆匆地跟上去,跟在黎春风后面,帮忙抬一点是一点。
两个人身体都不好,还抢来抢去。
灰扑扑地堵在楼梯间,对视一眼又都很没有办法地笑起来。
最后只能多走几趟,一点点将这些东西搬上去,又一起把邱一燃很久没住的房子清扫,擦灰……
等一切弄完,已经到了十一点。
两个人都出了不少汗,跑上跑下,身上也蹭了不少灰。
邱一燃看了看黎春风变得有些脏兮兮的衣服,有些迟疑地问,“你今天要在这里住吗?”
黎春风摊了摊手,“你说呢?”
“这里比较吵,毕竟有KTV什么的……”邱一燃提醒她,“你睡眠不好,睡在这里的话,可能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
黎春风正在空间不大的浴室里洗手,听到这里,顿了片刻,有些随意地问,“先试试吧。”
“好吧。”邱一燃答应下来。
又下楼去给黎春风买了新的洗漱用品,也找了套自己平时睡觉会穿的T恤短裤,给她在浴室里摆好,自己才出去。
黎春风进去洗澡期间。
邱一燃去了一趟卧室。
她想把空调提前打开,等黎春风出来就可以吹到凉爽的风,却又想到空调已经很久都没有开,现在开可能要喊人来洗一下,不然会对肺不好。
思来想去间。
邱一燃找来自己之前用的电风扇,仔仔细细擦干净,放到床边。
试了好一会。
凉风扑簌簌地吹出来,她稍微松了口气,幸好不是所有的东西都有点小毛病,
她穿着外衣,不好坐床,只坐在椅子上吹了会风扇。
才把穿了一天的假肢拆了。
新的接收腔的确足够贴合残肢部位,但现在毕竟是夏天,穿久了,稍微出点汗,也很不舒服,会磨到皮。
她的情况就是这样。
冬天接收腔会比体温凉,夏天又会比体温热。
这是她要一辈子接受的事情。
拆完假肢。
邱一燃看到残肢部位有些红肿,皮也有些发皱,便没有急着把裤腿放下去,而是在椅子上坐了会,发了会呆,吹一会风会稍微好过一点。
不过。
等浴室门响的时候。
她还是下意识地把裤腿放下去。
遮住了残肢。
她对带着湿气踏入房间门的黎春风笑笑,又指了指电风扇,解释,“空调很久没开过了,我明后天找人来洗一下再开。”
黎春风的头发还在滴水。
她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过来,听到邱一燃这么说,瞥了眼空调,说了声“知道了”。
“你先吹头。”
邱一燃拿起放在旁边的双拐,很自然地拄着拐杖站起来,“吹风机我拿出来给你。”
“不用了。”黎春风拦住她,又指了指风扇,“我吹这个就好了。”
邱一燃皱了皱眉。
“你去洗澡。”黎春风回应。
邱一燃站在原地看她一会,语重心长地说,“你偏头痛就是因为你用冷风吹头发。”
一副很有道理的样子。
黎春风看她一会。
像是拗不过她,只好自己拿了吹风机出来,开了热风,还很耐心地给她检查,
“可以了吗?邱老师。”
邱一燃放下心,便自己收拾着衣物,拄着拐杖去了浴室。
黎春风盯着邱一燃慢吞吞走去浴室的动作,慢慢放下了手中的吹风机,没有说什么。
邱一燃很久才洗完澡出来。
夏夜的气温颇高,又不打算开空调,她给黎春风准备的是短袖短裤,而自己却还是穿长裤。
将残肢紧紧盖住。
黎春风也第一时间注意到这点,目光在那上面停留片刻,才移开,停到邱一燃刚洗完没吹的头发上。
她皱了皱眉。
似乎是注意力被转移开来,便过来给邱一燃吹头发。
邱一燃很配合地对她笑笑,自己先撑着双拐,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才把双拐靠到墙边。
很简单的吹头发过程,她会比黎春风多费很多力。
黎春风弯腰去插插座。
她刚刚就发现——
这间房屋的插座安装的位置都比较低下,连她去插都很不方便,更别提邱一燃了。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邱一燃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出了声,“我当时也找过了,这边的房子都是这样的,插孔都安装在下面,因为人进门都是站立的,一眼平视过去,全是插孔肯定不好看。”
她倒是对此接受良好,也能理解自己遇到的那么多不方便。
黎春风停顿片刻,“嗯”了一声。
她直起腰来,打开吹风机,开着热风,先自己用手试了一会,再去吹邱一燃的头发。
但她没有看邱一燃的眼睛,像是已经在忍耐很多东西,一旦对视,就会说些邱一燃不爱听的话。
邱一燃坐在椅子上,眼巴巴地看着黎春风绕到自己身后,却一直没能等到黎春风看她。
吹风机已经开了起来。
她只好转过头去,等黎春风给她吹头发。
但等了好一会。
暖风才吹到她头皮上,也伴随着女人在她发间穿梭着的手,都暖烘烘的,很舒服。
吹风机轰隆隆的。
邱一燃以为黎春风不会再说话,但又听见黎春风的声音混在其中,“那你平时自己怎么插?”
“插座吗?”
邱一燃下意识反问,然后自顾自回答,“也就这样插,只是稍微有些费力而已。”
之后将手放在膝盖上,紧张兮兮地跟黎春风强调,“但也没有很碍事。”
黎春风没有说话。
邱一燃张了张唇,想要再说些什么。
然后就听见黎春风喊她,“邱一燃。”
“嗯?”邱一燃应下。
她没有回头,只能感觉到黎春风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也听见黎春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现在回也回来了。”
有些模糊,像是随意一问,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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