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作者:文笃
邱一燃表现木讷, 似乎听不明白黎春风的意思,很久都没有回答。
不过,黎春风向来对她很有耐心, “知道了吗?”
这天巴黎的风刮得很大,像某只蜻蜓在竭力扇动翅膀,引起呼吸间的小小漩涡。
良久。
黎春风听见邱一燃很困难地开口,“知道了。”
也不知道会不会阳奉阴违。
但这就够了。
黎春风想, 毕竟从前, 她自己处于相同的位置, 也会在心里悄悄憋一口气, 觉得欠谁都可以, 唯独不可以欠邱一燃。
也会在某次看到邱一燃在这次外出很随意地付了她们的账单, 自己就在下次要打肿脸充胖子,为了不让邱一燃发觉自己廉价的心高气傲,选择提前付掉账单,为此, 甚至宁愿刷爆信用卡。
那个时候她不明白——
邱一燃为什么总是用一种很无奈的眼神看她,好像心疼,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因为对黎春风自己而言, 不管自尊也好, 自傲也好,这都是她自己的事情,理应自己负全责,不需要邱一燃为此费心。
她不理解邱一燃的为难, 也对邱一燃所处位置没有太多体会, 才会每次都坚持如此。
于是每一次,邱一燃都那样看她一会, 最后也都只能过来抱抱她,或者来亲亲她的脸。
而现在当邱一燃变得沉默。
黎春风才发觉,原来自己也只是很想去抱抱她,想去亲一亲她的脸,告诉她不用多加在意,因为她爱她,愿意付出很多。
但邱一燃肯定会不太好受。
于是黎春风也只能说,“现在可以挂电话了。”
邱一燃像是缓了过来,很小声地“嗯”了一下。
黎春风准备挂电话。
却又听见电话里传来很轻很轻的一句,
“我也很想你。”
也。
黎春风不轻不重地笑,知道邱一燃大概是稍微想通了什么。但她并不急,也愿意为邱一燃提供很多耐心,“知道了。”
邱一燃没说更多。
电话挂断。
黎春风抬头,发现今夜的巴黎真的很亮,光像某种流动的液体,淌过她的眼睛。
不是绿色的,也不是红色的。
但她还是想起极光,也想起那只狐狸。
于是在进入拍摄现场之前,黎春风又很刻意地停了将近一分钟时间,看着明亮的巴黎,闭上眼睛,在心里偷偷地想——
狐狸,狐狸。
你要让她一路平安。
也让她永远真诚,善良,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其他肤浅的事,就都让我自己来做就好了。
-
千里之外,邱一燃并不知道黎春风偷偷替她许下心愿的这回事,只觉得,好像是从这通电话开始,她们的后半段旅程变得极为顺利。
基本没有遇到过车崩人病的情况,也很少有走错路线或者导航出错的坏事发生。
当然也会有意外状况。
譬如踏入俄罗斯的第一天,明明车好端端的,就是突然怎么也点不起火,像在公路上苟延残喘的大狗。
邱一燃试了好几次,想到黎春风之前的叮嘱,原本想老老实实地打电话来把车拖走。
结果,也不知道许无意是从哪里搜来的方法,兴冲冲地就下了车,又探着脑袋说让邱一燃留在车上继续点火,自己要下车去推。
邱一燃觉得这个方法非常不可靠。
但许无意似乎是青春期的时候看多了热血漫,不管邱一燃有没有回答,就自顾自地跑到车尾,戴着毛线帽憋红着脸大喊一句“冲啊”——
邱一燃只好捂着被吵到的耳朵配合。
点火。
当然失败。
她很无奈地推开车门,对还在后面使劲的许无意说,“要不算了吧。”
许无意不信邪,撸起袖子来继续。
却还是没有把那辆沉沉的车推动半厘米。
最后,许无意只好十分沮丧地走了回来,把袖子折回去,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不是热血漫中喊个口号就能撬动地球的主角。
邱一燃抿了抿唇,想要开口安慰。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车突然动了。
并且是从身后传来推力。
邱一燃惊慌失措,和刚上副驾驶的许无意对视一眼。
两个人同时回头,也发现——
不知道是从哪里跑出来几个朝气蓬勃的背包客,从辆风尘仆仆的皮卡上跳下来,正在帮忙推她们的车。
看见她们回头望过去。
几个人还齐刷刷地笑了一下,露出很白的牙齿。
许无意瞬间被激起斗志,又大喊了句“冲啊”,然后下车跑回去,和几个背包客一起呲牙咧嘴地把车推了起来。
一时之间只剩下邱一燃一个人在车上。
她慌里慌张地将双手搭在方向盘上,觉得自己快被推到天上去,也都差点忘记发车的具体口诀,最后只好像准备驾考一样,很认真地,很谨慎地,一个一个步骤去做。
五月份,俄罗斯北部,气温仍旧不算高,但也没有下雪。
那天,明黄色出租车像只吃了巨人国药丸的蜗牛,被几个吐着白气气喘吁吁的人类推动,缓慢驶过宽敞平坦的黑色公路。
竟然也真的成功点火。
时间紧迫。
邱一燃没熄火,决定趁这一下直接开到城市里面去。
却又觉得还是不能不讲礼貌。
便也扶着腿下了车,对几个帮忙的背包客笑了笑,拿出自己之前在某个城市购买的特产与好心旅人分享,又和许无意一起,与这几个热心肠到满头大汗的背包客站成齐整整的一排,拍了两张雾蒙蒙的合照。
一张用胶片,存在黑漆漆的底片里。
另一张用许无意的手机。
被发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黎春风。
原本黎春风那天不太高兴,因为没睡够,而且为了上镜需求,以及夏季的广告拍摄,也很久没有吃到有味道的食物。
但看到这张照片,她还是笑出声来。
大概是天气太阴郁,而许无意的拍摄技巧又不算太好,所以合照里,邱一燃整个人都黑糊糊的,又接近出画边缘,脸都被镜头拉得变了形,而且兜帽还掉了下去,连眼睛都没露出来。
很奇怪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变黑了。
黎春风将照片拉到最大,仔仔细细检查邱一燃有没有变瘦,姿势看上去是不是像有哪里在痛,也眯着眼,很一丝不苟地检查邱一燃和旁边的背包客是不是站得太近,有没有她不允许的肢体接触……
最后发现都没有。
她才稍微满意。
手指一动,把其他人都从照片里截出去。
只留下一张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的邱一燃。
存在自己的手机相册里面。
和其他九十七张糊图邱一燃放在一起。
然后。
又用将近十分钟的时间,将那九十八张糊的图全部滑着,看过一遍。
她心满意足。
退出之前,将相册命名为:旅行寄居蟹。
-
【给我寄明信片】
收到这条指令的时候,邱一燃已经入境哈萨克斯坦,然后她想起很久之前流行的一个游戏——
玩家会养一只热爱旅行的青蛙,为青蛙取名,装修房间,准备好旅行前所需要的食物和着装,毫无保留地倾注自己对青蛙的爱。
与之相对应的。
旅行中的青蛙,也需要给主人寄自己在各地旅游的明信片,用以回馈主人的爱。
似乎和现在的情况正类似。
邱一燃想到这里,笑得不行,给黎春风回:【你想要什么样的明信片?】
黎春风回得很快:【你自己想】
邱一燃摸摸鼻子,老实回复:【好吧】
这天晚上。
邱一燃扔下在房间里补觉的许无意,偷偷拄着拐杖,下了楼,在夜晚集市里面逛来逛去,最终选定一张印着当地风景的明信片。
付了账。
她在集市里面走了一会,想要找个地方把明信片写了。
结果走来走去。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于是停在原地。
纠结了一番。
邱一燃打了车,去了在这座城市另一边的集市,在里面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之前的鱼市。
再次站到鱼市面前。
她有些恍惚,也有些局促。
大概是因为她拄着拐杖,所以鱼市老板多看了她一会,很突然地拍了下手掌,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
邱一燃听不太懂。
老板也不会讲英文,只叽里咕噜地,对她做着各种手势,也把搞不清楚状况的她引到一缸鱼面前。
鱼市里充斥着花花绿绿的鱼,在邱一燃眼前欢快游过。
她佝偻着腰,有些懵懂地仔细辨别,终于在老板的指引下恍然大悟——原来老板想让她看的,是那两条因为路途遥远而被她们遗忘在这里的亲吻鱼。
那一刻邱一燃愣怔。
原本只是路过,就想着来鱼市看看。
但她完全没想到,过去这么久,老板竟然还养在这里,也没想到,这两条亲吻鱼仍旧游得那么欢快。
她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
最后拍了张照。
出于感激,又拿了两张当地货币交给老板。
老板挠了挠头,大概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邱一燃笑了笑,下载翻译软件,打了一行字,翻译过去,亮给老板看。
老板拿着两张钱,懵懵地点了头。
邱一燃微微弯腰,表达自己的感谢。
她觉得这个异国他乡的鱼市老板人的确很好,居然愿意为一位无关紧要的旅客保留两条无足轻重的鱼。
这样回忆起来。
其实她们当时也遇到很多好事,好人。
只是两个人各有各的痛苦,只记得旅程很辛苦,遇到坏天气,遇到车坏,遇到生病,也遇到不太友好的人……
也就忽略了,其中还有很多美好。
离开鱼市之后,邱一燃找到一家稍微明亮一点的咖啡厅,把双拐放到餐桌旁,很认真地给黎春风写明信片:
黎春风。
我是邱一燃,我现在在哈萨克斯坦。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曾经你在这里的某家鱼市逗留过,因为两条看起来很漂亮的亲吻鱼。
我今天又去看了。
它们还在。
老板人很好,没有把它们卖掉,大概是因为我之前给了她买鱼的钱。其实我只是为了记下它们的特征,所以当时在店里耽误了时间,觉得不好意思,才会拿钱给老板。
但它们都还活着。
我想你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也会高兴一些。
但我还是让老板把这两条鱼卖出去,因为我觉得,你会希望它们也出去看一看这个世界。
就像你对我一样。
我希望你高兴。
也希望你下次养鱼,也可以养很久。
但是就算遇到问题,也不要气馁。
因为我会帮你。
放心,这次不是大话了。
最后,少喝点酒。
写到这里,邱一燃放下了笔,有些愣愣地盯着被挤得满满当当的明信片,其实她也没想到,自己有那么多话可以给黎春风写。
会不会写得有点太啰嗦了?
她有些怀疑,而且又想到黎春风很不喜欢看密密麻麻的字,便思考要不要重新写张更简略点的。
好一会,邱一燃拿起了笔。
而就在这个时候——
放在桌边的双拐被路过的顾客不小心撞倒。
噼里啪啦地。
邱一燃抽出思绪。
那位顾客很慌张地帮忙捡起来,很不好意思地给她道歉,临走之前还给她鞠了好几个躬。
邱一燃好脾气地笑笑,将双拐放稳。
再次低眼。
便又看到那张十分拥挤的明信片。
她抿了抿唇,刚要再次落笔。
又有一个服务生微笑路过。
邱一燃只好再次挺直背脊,绷紧下巴,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也装作自己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服务生彻底走过。
她才稍微松一口气,又很谨慎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发现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注意这边之后……
她在整张明信片仅剩的空隙里,十分害羞地加上了一句话。
-
【最后,少喝点酒,我爱你。】
看到明信片的最后一行,黎春风笑出声来。
现在想起来,其实邱一燃真的很听话,也真的很像是大着胆子出门旅行的寄居蟹,让做什么就做什么,让发位置就发位置,让寄明信片,结果真的寄过来一张写得满满的,甚至最后写不够了,却还是努力把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字挤在一起,写了一句很不明显的……
我爱你。
邱一燃的字很好看,大概是从小会顽皮淘气,但也会坐在书桌面前乖乖写满很多张字帖的那种。
黎春风无法参与这趟旅途,便擅自猜测邱一燃的童年,妄图对邱一燃的生命全部了如指掌。
而旁边的魏停早就好奇得不行。
一边凑过来,一边狐疑地问,“你不是不喜欢看字吗?不是觉得字很多很头疼吗?”
黎春风没有否认,“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觉得。”
“是吗?”魏停凑过来,想要看,“那她给你写了什么?让你看那么多字还笑成这样?”
黎春风避开魏停的视线,没什么表情地将明信片收起来,藏到包包夹层最深的一处,又小心翼翼地不让珍贵的明信片被折角。
做完这一切。
她才放下心来,又转过头去问魏停,“我是不是该买个什么东西把它保存起来?”
魏停没能满足好奇心,撇了撇嘴,“一般来说呢,都会买个收藏夹什么的。”
黎春风顿了片刻,拿出手机选购收藏夹。
结果魏停下一句话就是,“但你只有一张,就用不着了吧。”
黎春风眯了眯狭长的眼尾。
魏停很无辜地摆了摆手。
良久,黎春风很随意地说了一句,“倒也不算说错。”
接着,她划开手机锁屏。
本来又要给邱一燃发:【给我再寄一张明信片】
字都已经打好。
但在发出去前,她又犹豫。
算了。
黎春风这么想,又把那行已经打好的字删得干干净净。
还是不要让邱一燃太辛苦。
况且,自己张嘴要来的,不太值钱,再多也没有用。
黎春风承认自己稍微带了点赌气成分。
但她很平静,表情也很正常。
也没有因此生邱一燃之前在欧洲逗留这么久、都没有主动给她寄明信片的气。
只不过。
是在放手机回去的时候,又拿出明信片来,多看了一眼就是了。
只不过。
是多看了这一眼,放回去,在下车之前,瞥到包包。
然后又多看了一眼就是了。
恰好这天车开过某家纪念品店。
黎春风没什么想法地移开了视线。她想魏停说得对,只有一张的话,的确不需要大惊小怪,买什么收藏夹。
十分钟后,车从对面开回来。
黎春风慢悠悠地下车。
她戴着墨镜,绕过马路,进店内买了本收藏夹,也将邱一燃寄给她的第一张明信片收了进去。
大概就是空白收藏夹起了作用。
在买来没多久。
她就收到了邱一燃寄来的第二张明信片。
那时,邱一燃已经成功入境国内,到达新疆,而寄过来的明信片,却仍然还是来自哈萨克斯坦的某个地区。
黎春风稍微有些意外,看到的时候也挑了下眉,第一时间去看最后一行,看到又是挤得歪歪扭扭的“我爱你”三个字以后……
她眼梢弯了弯。
然后很不矜持地打电话问邱一燃,“还有吗?”
邱一燃大概是没想到她第一句话就会那么直接,一下子支支吾吾起来,“没有了。”
她真的很不会对黎春风撒谎,每次都很明显。
但好在这个谎言让黎春风心情愉悦,她没有选择直接拆穿,而是轻飘飘地回过去,“我知道了。”
邱一燃叹一口气,“你明明就没有相信。”
黎春风正色,“下次骗人的时候坦荡一点。”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又将这句话还给她,“知道了。”
当天,这通电话挂断。
黎春风就收到了第三张明信片。
接着,就是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渐渐填满黎春风特意买来的收藏夹。
当然,明信片寄往的地址都是她们在巴黎的家,所以大部分时候,黎春风都没办法第一时间收到。
当她再次回到巴黎,已经是气候温和的夏天。
回到家之后。
她第一时间将这段时间所有未签收的邮件签收,拆了开来,就是满满一沓明信片,来自中国的很多个城市。
最后一张,已经是来自茫市。
-
那天,邱一燃在苏州买完明信片,和许无意吃过午饭,便开着车,将许无意送到楼下。
下车之前,许无意犹犹豫豫地抠着安全带,过了好久,才问她,“你真的不住几天再走?”
“不了。”邱一燃第七次拒绝许无意的提议,
“这么久没回来了,我想先去茫市看看。那边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好吧。”许无意答得不情不愿。
邱一燃知道许无意是担心自己一个人回到茫市孤苦伶仃,也大概是一起待在一块这么久,放不下她,于是也尽力宽慰,“我有空就来看你。”
许无意闷着头不说话。
邱一燃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想要推门下车给许无意把行李送上去,结果发现许无意自己却坐在副驾驶上一直不动。
“怎么不解安全带?”她轻声问。
这趟旅程花费时间很长,她们在春天出发,现在已经是夏天。许无意跟着她,一路风吹日晒,这会也晒黑了些,人也没有最开始那么有活力,皱皱巴巴的。
看起来像朵枯萎的花儿。
“怎么不高兴了?”邱一燃耐心地问她。
许无意迟迟没有开口,整个人低着头,躲在车顶的阴影里面。
邱一燃又等了一会。
想要再开口询问之际——
许无意突然喊她,“姐。”
“嗯?”
邱一燃骤然间没反应过来,“喊那么认真做什么?”
然后笑,“又想让我给你买冰淇淋啦?”
出乎意料,许无意没有像之前那样开着玩笑接她的话,而是绕着手指,好久,才慢吞吞地说,
“其实我还蛮后悔的。”
“后悔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有些疑惑地去看她的眼睛。
“就是……”
许无意却没有看她,自顾自地盯着脚尖,语速很慢地说,“那个时候没有好好照顾你。”
邱一燃看她一会,“傻不傻啊。”
她总算明白许无意为什么一副不太对劲的样子,“你自己那么多事要忙,有什么好内疚的?”
平心而论,那段时间许无意也不是太好过,自己面临毕业的重要阶段,外婆因病去世,与自己一块长大的表姐截肢拄拐杖难以自理生活,要准备毕业论文不说,还有即将到来的考研复试……
在很短的时间内经历那些事情,许无意要长成现在仍然积极活泼的样子,也很不容易。
“就是后悔。”许无意说。
语气听上去有些执拗,“我经常想,要是那个时候多看着你一点……”
她抬起眼,直直地盯着前面的路,声音放得很轻,“或许,或许你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辛苦了。”
邱一燃不说话。
她并不认同许无意的话,但也理解许无意要将这些东西都表达出来,以后在她面前才会更有底气。
但只说了这么几句话。
许无意的眼角就已经红了起来,她当然也有这个年纪的倔强,侧着脸,不让邱一燃发觉,
“不过我很高兴,能有机会为你做一些事情。”
邱一燃装作没有发觉,很温和地给出回应,“我也很高兴。”
许无意揉了揉湿润的眼角,
“当时春风姐跟我说,我还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又觉得很兴奋,觉得自己可以照顾你了。但后来在路上,也是你照顾我更多,现在真的走到终点了,还怪不好受的。”
说着,她下巴绷紧。
没等邱一燃开口回答,语气又变得凶巴巴地,“总之,不管怎么样,你以后都不准跑了。”
像小时候一定要塞自己最喜欢的糖果给她吃,她不想吃自己还要瘪着嘴生气一样。
邱一燃笑了起来。
停了片刻,也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许无意的头,
“放心,这次不会了。”
-
邱一燃将许无意送到楼上,再次说了再见,也和快要哭出来的许无意抱了一下。
本来以为到这里就会再见。
结果许无意又硬是要下楼把她送到车上。
她没办法。
只好和许无意一起下了楼,临走之前,和眼泪汪汪的许无意挥了挥手,慢吞吞地上了车。
午后日光浓烈明媚,晒得人眼皮发皱。
邱一燃再次发动车,从后视镜里看见许无意一直在和她挥手,好像不知疲倦,也在转弯之前,看见许无意将手慢慢放下来,逐渐缩成一个很小的白点。
不知道为什么,邱一燃突然产生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
大概是因为副驾驶突然没有了人。
毕竟从今年开始到现在,已经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没有独自一个人开车过。
但奇怪的是,此时此刻,她独自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将这辆风尘仆仆的车开往茫市,想起来的,不是在这些天以来,始终坐在副驾驶陪着她的许无意,而是……
仅仅出现在电话、文字里的黎春风。
在看完极光的夜晚背着她回酒店的黎春风,在哈萨克斯坦的黑暗中沉默地陪伴着她的黎春风,在下着雨的西安逼她打赌的黎春风,偷偷将第一个目的地设定为“苏州”的黎春风,在副驾驶懒洋洋地眯着眼睛睡觉的黎春风,对她说“没关系”,“我在你身边”的……
黎春风。
苏州前往茫市的路程并不短,五个小时三十二分钟,邱一燃以前觉得这段路好长,所以三年多时间,除了路过以外,一次都没有回来过。
现在她发觉,原来这段路程很短,短到无法放下关于黎春风的更多回忆。
到达茫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说是黄昏也不是,天色发着深沉的蓝,像夜,也不是夜。
邱一燃慢吞吞地把车停在熟悉的街道。
出乎意料,她没有产生一种“终于回来了”的感觉,也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上次在这里停车时是什么感受。
只是在车座上发了很久的呆。
摸了摸自己的膝盖,才拿出手机,想要给黎春风发点什么到达感想,但她仍旧想法笨拙,不知道该说什么合适,最后只干巴巴地发了三个字过去:
【我到了。】
黎春风没有马上回复,大概是正在忙碌。
邱一燃盯着看了会,又发了会呆,也没有什么心情继续待在车上,只好下了车,才发觉在下雨。
这座城市的雨从来不大。
雨丝细细的,落在脸上,像一根根粘上来的绒毛,让淋雨的人变成毛绒玩具。
邱一燃没有打伞,不知道自己该上楼还是怎么样,明明是她住了很久的地方,却意外在楼下踌躇,好像很不敢面对曾经自己竭尽全力维持的一切。
然后她抬头,看见好春光KTV的招牌。
和她离开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绿色的、红色的霓虹字,在雨中显得有些朦胧,倒多了几分情调。
她将拦在头上的手臂放下来,微微仰头,盯着看了一会。
半晌。
她恍惚间转头,当然也看见那个熟悉的公交站牌。
已经是夏天,路上行人都穿着短袖衬衫,匆匆踏过街道上的雨水,而广告牌上的广告也已经换了新,是另外一个适合夏天的饮料广告。
都不是黎春风了。
邱一燃静静看了会,又慢吞吞地撑扶着腿,走过这条街,走到青苹果大饭店面前,看见餐馆老板忙忙碌碌地给人上菜。
餐馆内灯很暗,墙壁和饭桌都沾着很多油污,餐馆老板在里面穿来穿去,脸上泛着微微发亮的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不经意抬头,看见在外面孤零零站着的邱一燃,懵了一会,便笑着对她说了句,
“回来了?”
其实她可能并不记得邱一燃是谁,因为她对附近的邻舍常客都十分热情,遇见人带着满脸倦容下班了,到她店面前来,也都会说上一句“回来了”。
邱一燃也笑了,很真心实意地对老板说了句,“嗯,回来了。”
开了一路车。
她没有什么胃口,只想尽快睡觉,但也还是在看清老板熟悉的脸庞之后,走进去,打包了几个菜和一份米饭。
这里附近住的都是吃廉价快餐的工人技师,现在正值饭点,厨师动作十分麻利。
很快。
邱一燃就拎着沉甸甸的白色塑料打包盒出来,微微拖着腿,冒着雨往住处走,结果没走几步,便看到一双溅上雨水的登山鞋,灰色鞋带,紫色鞋面。
对方停在她面前。
她停下脚步,顿了两三秒钟。
才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今年春节,她和她在这家青苹果大饭店,吃蒸鱼、小煎豆腐和糖藕,指着好春光KTV的招牌,和她说她以后绝对会想起她。
雨雾弥漫,夏夜溽热。女人站在她面前,为她撑伞,眉眼被雨浸湿,却冲她笑,
“不抱抱我吗?”
当然也是黎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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