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作者:文笃
出乎意料的是, 黎春风的失语症并没有从那天开始就好转。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费力说完那句“喊我黎春风”之后,黎春风又没办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那天晚上。
她将脸紧紧埋在邱一燃心肺之间, 悄无声息地淌了很多眼泪。
直到。
邱一燃哽咽着,喊她,“黎春风。”
在这之后,她停了将近一分钟的时间, 才彻底失声痛哭。
哭得整个人都发抖起来。
死死拥住邱一燃的脖颈, 却也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后来这几天。
黎春风也一直在尝试, 但反复进行后, 最接近清晰发声的一次, 也都只是很艰难地发出一个字, 就闭紧了嘴巴,对邱一燃露出很抱歉的表情。
“没关系。”每一次,邱一燃都这样对黎春风说。
她不能、也不愿在这个时候给黎春风压力。
于是黎春风又会过来抱抱她,亲她的脸, 额头,眼睛,或者很孩子气地捏捏她的耳朵, 像是反过来在安慰她。
之前, 心理医生跟她们说过——
一般来说,失语症并不会持续很长时间,大部分患者在情绪平复、精神状态放松之后,就会愿意开口说话。
所以关键是让黎春风保持心情愉快。
这一周多的时间。
邱一燃尽量让自己也处于松弛的状态, 慢慢习惯新环境, 好让黎春风也跟着放松下来。基于这种想法,她没有再提起要回茫市的事, 也没有提起任何会让黎春风不开心的事情。
大多数时间,她们都是一起待在房子里面,一起吃早饭,午饭,晚饭,又一起抱着睡午觉,吃新鲜的覆盆子,挤在沙发上盖同一条毛毯,打那些还没打到结局的双人游戏。
到了晚上,如果天气好,她们会手牵着手下楼散一会步,等到邱一燃觉得累的时候回去,或者黎春风突然想要蹲下来背一背邱一燃,邱一燃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又会在黎春风固执的要求下,轻轻地趴到她背上,和她一起慢慢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再认一遍路。
如果天气不好,两个人就挤在敞开的窗户边,一起看雨,一起展开双臂拥抱湿淋淋的巴黎,然后在飘进来的雨丝中接很多个缠绵的吻。
就好像,两个人十分默契,同时选择跳过中间那三年的所有事情。
不过。
在巴黎待了几天,邱一燃也发现一件事。
有好几张她从前购买的游戏碟,里面除了她和黎春风从前的那个双人存档之外,还有一个她自己的单人存档。
印象中,虽然邱一燃经常熬夜找攻略来应对关卡,所以相比进度稍快,但因为她琐事繁多,爱好广泛,在这方面也不算有很好的天赋,很多都只是打了个开头就暂时搁置,后来也没想起过。
而现在。
这些被她遗留下来的单人存档——
已经全部通关,还打完了所有的DLC章节,甚至每个游戏的游戏时长都已经超过300h。
毫无疑问,始作俑者,当然是号称对主机游戏不太感兴趣、也好像在这方面没有什么天赋、总是时不时会死掉的……
“黎春风。”
邱一燃有些奇怪地侧头,看向女人懒洋洋的侧脸,忍不住又问一遍,“你不是很不喜欢打游戏吗?”
她还记得,黎春风当时给她的说法是——因为死来死去很有挫败感,生活里面已经很多挫折了,为什么还要自己去找罪受?
甚至曾经也十分坦然自若地向邱一燃承认——自己在这些无聊游戏中唯一获得的乐趣,就是在死了之后坐在旁边,观赏、并且享受邱一燃跋山涉水来救她的过程,以及邱一燃紧皱着眉心、好像没她会死的表情。
而此刻,黎春风被电视机蓝光照着,眉眼好像也变成蓝色的,像油画。
她瞥一眼邱一燃。
很熟练地操纵着游戏中的角色二在关卡里面跳来跳去,带着已经许久没有上过线的角色一通完第三十八关,才慢吞吞地放下手柄。
拿起手机打字。
过一会。
机械女声从沙发里传出来,“因为无聊。”
过分平淡,以至于好像事实。
“真的吗?”邱一燃有些怀疑。
但黎春风没让邱一燃有继续深究下去的机会,她把邱一燃的脸别过去,不让邱一燃看她,然后直接操纵手柄打开下一个关卡。
倒计时开始。
邱一燃手忙脚乱,操纵角色迎接全新到来的挑战,注意力也因此完全被转移。
黎春风笑了起来,然后又犯懒将下巴压在邱一燃柔软的肩窝,操纵着角色二,缓缓走到角色一身边,在角色一茫然地转悠来转悠去的时候,十分悠闲地打开手电筒,为她照亮角落的线索。
邱一燃恍然大悟,前去查看线索。
黎春风跟在她身边,勤勤恳恳地为她照着路。
邱一燃捡起线索,慢半拍地扭过头来说,“黎春风,你不要再给我提示了,这样很没有游戏体验。”
黎春风只好答应。
投影里,角色二紧跟着角色一,像个跟屁虫一样在角色一后面转悠来转悠去。
沙发里,黎春风抱紧邱一燃,懒洋洋地将下巴压在邱一燃脸侧。
不过邱一燃说得没错,黎春风的确不喜欢玩游戏。
比起虚拟的游戏世界,她更喜欢触碰现实。
比起虚拟的游戏人物,她更乐意注视会永远在自己身边的邱一燃。
可是邱一燃走了。
没有人会再视死如归地来救她,或者呲牙咧嘴地为她殉情。
她只好选择用虚拟来代替,也学着去操纵邱一燃曾经使用过的虚拟角色,进入邱一燃留下的游戏存档,看自己看过无数遍的卡通形象,不换装扮,也不改ID,在或华丽、或像素风的游戏世界打转,冒险……
就好像,这些游戏里还有好几条与现实不重叠的时间线,而不同的游戏世界里,还有不同的、好几个,小小的邱一燃。
和她日以继夜中所面对的现实不一样。
这些时间线全部没走完,于是邱一燃也在各个世界安静等待她。
只要打开关卡,就能看到。
在这方面,黎春风的确不算有天赋,就算集中注意力,也还是一遍一遍地通关失败,只能面无表情地接受系统通报的“死亡”。
和双人档的不一样,在单人档的世界,死亡就是死亡,没有人救,也没有人殉情。
只有重启存档。
黎春风只好待在昏暗的电视机前面,自己操纵着游戏角色一遍一遍地爬起来,也一遍一遍地重启邱一燃留下来的存档。
这就像是时间倒退。
她拥有无数次可以推倒重来的机会,每一次都可以在关键节点及时反省,做出更好的选择。
也才发现,游戏世界的规则真的很简单——推倒重来后会通关,排除错误选择之后就是正确选择,打到结局也会获得奖励。
不过,游戏就是游戏。
就算那时所有游戏都通关,都进入极为华丽的结算界面,邱一燃也没有作为通关奖励,奇迹般地回到她身边。
所以,黎春风仍然不喜欢这些无聊的游戏。
“我怎么又死了。”邱一燃突然说。
听声音好像很懊恼。
黎春风笑得不行,她侧目,看了眼邱一燃因为输了游戏而变得有些怏怏不乐的脸。
也捏了捏邱一燃的耳朵。
邱一燃有些困惑地抬眼。
黎春风操纵着角色二奋力迈着很短的腿,往角色一那边跑。
却在下一秒“意外”掉落悬崖,陷入像素风的岩浆。
两个人都顿住。
“啊,我也死了。”过了片刻,机械女音很平淡地说。
-
三月份快结束的时候,邱一燃担负起家长职责,决定带还没好转的黎春风去复诊。
出门之前。
她们两个肩并肩在玄关换鞋。
黎春风蹲下来,给邱一燃认认真真地系两遍鞋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养成这种习惯,而且就算有时候邱一燃自己系好鞋带,她也会很执拗地解开,重新系一遍。邱一燃觉得她很幼稚,但也很宽容地随她去。
邱一燃看着黎春风柔软的发顶,给黎春风理了理因为弯腰而垂落到肩前的长发,也很仔细地帮她整理衣领。
然后黎春风站起来,影子盖住邱一燃空落落的裤管。
两个人面对面地看着对方,仔仔细细地帮对方检查仪容仪表。
新换的玄关灯泡很亮。
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很清楚,也很明亮。
黎春风伸手,帮邱一燃理了理耳边显得有些乱的发丝。
邱一燃很配合地仰起脸。
结果黎春风十分恶劣,故意用自己在春天微凉的手贴住邱一燃的左脸。
邱一燃微微皱眉。
黎春风又上前一步,直接托着她的脸吻了过来。
邱一燃刚开始没反应过来,还有些迷茫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让人发晕的灯光。毕竟黎春风亲人的时候永远都不给人准备。
过了几秒。
她反应过来,感觉绒绒发丝挤在颈下有些痒,也只好搂住黎春风的腰,将这个吻进行下去,将她们原本定好的出发时间拖慢了几分钟。
也将刚刚整理好的头发又弄乱。
分开后。
两个人呼吸紧促,口红边缘也被蹭得很模糊。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红着耳朵理了理自己的头发,又抬手去理了理黎春风的头发。
本来鼓起勇气,想说“下次不要在门口亲了,很耽误事”。
可黎春风一边掏出小镜子给自己补口红,一边慢条斯理地将目光瞥过来,一边抬起邱一燃的下巴,也很专注地帮她补。
眼神对视。
邱一燃又抿唇,什么都没说出来。
算了。
亲一亲,也不碍什么事。
这么想着。
邱一燃又主动去亲了一下黎春风。
很青涩的唇贴唇。
很快就分开。
亲完之后,邱一燃像是做成了什么大事,自己心情很愉快,“走吧。”
黎春风看着她,不转身,而是无声地向她展开了双手,好像在索要拥抱。
邱一燃有些疑惑,“一起出门也要抱一下再走吗?”
黎春风昂了一下下巴。
好像是在说——当然。
邱一燃笑了。
没有犹豫。
她走近,抱住了黎春风。
-
第二次来到心理诊所,邱一燃还是十分紧张。
在接近黎春风的预约时间段以前,她已经上上下下好几趟,也眼巴巴地去问了在前台登记的护理师好几趟。
她相当讲礼貌,每次都是趁其他人离开,才俯身在前台,小着声音询问一些细节,有其他要紧的人来了,又立马让开位置。
于是,一个问题,她分了好几趟才问完。
也不是问其他的。
她只是想搞清楚流程,也想确定自己有没有在平时日常生活中弄错的地方……
特别是在初步面谈之后,Gabrielle医生考虑到状况已经持续许久,让黎无回去做抽血和脑ct检查。
邱一燃拖着腿忙来忙去的,缴费,拿着各种检查得出来的单子,全程绷紧着脸,很像一个大人。
不是说平时不像的意思。黎春风在心里补充。
毕竟按照邱一燃自己的说法,她已经三十岁了,再听到黎春风这么说,只怕是会皱起眉头,说她把自己看得太小儿科。
只是。
黎春风想。
只是在这种时候。
邱一燃特别像大人,那种在黎春风的孩童时代、学生时代……都很缺少的大人角色。
说来也奇怪。
其实以前黎春风一个人来,也没觉得有多不好。
但邱一燃来了,就让黎春风变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自己。
她突然害怕抽血,要在针头扎进血管时扭开头,不去看血液进入细管,攥紧邱一燃的手腕,绷紧着下巴,让邱一燃用暖融融的掌心护住自己的眼睛,也让邱一燃安慰性质地拍拍她的头。
也突然被推入封闭的脑ct检查室时产生不适,睁着眼睛想要尽快结束,在最后一刻都直勾勾地往外看,想要找到邱一燃为她担忧、为她紧张的眼睛。
邱一燃出现,黎春风就变弱。
以至于。
检查结束,黎春风一个人带着那些结果,进入到Gabrielle的诊室,也还是很依恋地透过百叶窗,去看在外面等她的邱一燃。
邱一燃看着她,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黎春风才稍微放心,抬眼去看Gabrielle。
而Gabrielle的目光也慢悠悠地收回来,她将手很随意地搭在腿边,还跟黎春风开着玩笑,
“这种表情,我好像只在妈妈脸上看到过。”
说着,Gabrielle像是对这个玩笑很满意,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黎春风没有笑。
她微微皱着眉,不说认同,也不说不认同。
“好吧。”Gabrielle叹了口气,“看来你还是不怎么爱开玩笑。”
黎春风看了眼百叶窗外的邱一燃,邱一燃眨了眨眼睛,朝她做了个手势——大概是让她集中注意力的意思。
黎春风只好又低了眼。
“看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Gabrielle拿起检查结果看了看,然后又放下,观察黎春风的表情,停了半会,才点了点头,
“状态看起来也比之前好多了。”
黎春风迟缓地点点头,然后去拿桌上的纸笔,准备和Gabrielle进行在她看来不必要的交流。
Gabrielle看着她的动作,先是笑了笑,接着话锋一转,“可你为什么还不说话?”
黎春风动作一顿。
她抬眼,很平静地看向Gabrielle。
然后。
她侧脸,看了眼百叶窗之外的邱一燃——邱一燃大概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看她,表情看起来很担忧。
于是黎春风又低眼,打算在纸上写字。
而这时——
Gabrielle突然起身,还是像之前那样,把百叶窗拉闭,阻挡黎春风和邱一燃的视线。
然后再次坐回来。
坐到黎春风面前,如沐春风地看着她,略微试探的语气,“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不是早就已经可以说话了?”
黎春风停了半晌。
继续处变不惊地在纸上写字,像是不知道Gabriellez在说什么。
但写完一个单词之后。
她就突然写不下去。
没了耐心,只好放下笔。
抬眼,看向表情柔和的Gabrielle。
好一会。
“是。”黎春风选择放弃。
她动了动喉咙,吐字清晰地说,“大概是从第三天开始,我发现我可以说话了。”
也就是,在邱一燃开始喊她黎春风那天。
其实这期间,她不是没有露过馅,只要邱一燃有一个瞬间对她有过怀疑,就可以发现很多细节——
例如她很多次都笑出了声,例如她在邱一燃睡着之后摸邱一燃的眉毛,偷偷喊邱一燃的名字,例如她有一次在邱一燃进浴室洗澡的时候,接到魏停的电话,不小心说了声“喂”,例如有一次邱一燃独自开车去购买调料的时候,她没有提出反对,实际上是躲在家里接受了一次线上采访……当然,采访内容会用文字登刊。
可是邱一燃没有对她有过怀疑。
因为黎春风生病,无法说话,变成一个更脆弱的自己,邱一燃就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爱,陪她玩很多游戏,给她洗覆盆子,牵她的手陪她散步,接受她突如其来的吻,安心待在她为她划分界限的房子里面,不提打算离开她的任何细节。
很久了。
黎春风没有被邱一燃这样爱过,也很久没有做回过黎春风。
她太贪图这种感觉,害怕只要失语症消失,爱也会再次走进迷宫,只好假装自己尚且柔弱,需要邱一燃多加照顾,也将邱一燃留在自己身边。
被埋怨也没办法。
“可你这次的恢复期比之前都要短。”
在黎春风思绪游离间,Gabrielle突然出声,问她,“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黎春风回过神来,看向Gabrielle的蓝色眼珠,点了点头,“大概知道。”
“那这就是好事。”Gabrielle松了口气,语气有些担忧,“对了,既然早就开始好转,那你这几天有没有减少药量?”
黎春风愣怔。
过了半晌,点了点头,“减少了。”
“那之前开的药就不要吃了。”Gabrielle沉吟片刻,说,“我再给你开些安眠类的药物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黎春风觉得奇怪。
Gabrielle顿了顿,有些意外地看她一眼,像是没有想过她会主动开口。
“虽然我们的诊疗过程几乎不包括情感议题,你也从来没有在这方面向我寻求过帮助。”思考了片刻,Gabrielle说,“而且因为你拒绝说明,我至今为止,也不知道你和外面那位是什么关系。”
很长一段话。
好像对她的不配合颇有怨气。
“不过我还是建议,”但最后,Gabrielle还是十分诚恳地对黎春风说,
“既然你好不容易从一条歪的路走出来,最好还是不要再次踏入另外一条歪路。”
-
一个小时后。
黎春风打开诊室门,从中走了出来。
邱一燃立马起身,去牵她的手,也在她低脸不与她对视的时候,有些关切地问,
“怎么了?”
黎春风停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关系。”邱一燃说。然后又很努力地来寻觅她的视线,给她一个拥抱,并且拍了拍她的肩,“已经很厉害了。”
黎春风笑。
眯着眼睛看了邱一燃一会,然后又找出手机,打字给她看:【邱一燃,你像是那种小孩数学考五十分,也还会夸她很厉害的家长】
邱一燃也笑。
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挠了挠下巴,说,
“可是五十分真的已经很厉害了啊。”
黎春风也想了想,再打字:【总分是一百五十分还是一百分?】
邱一燃不知道黎春风为什么在意这种细节,但还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然后说,
“都是。”
黎春风盯她一会,打字:【邱一燃,我说错了,你其实不太适合教育小孩】
邱一燃困惑地眨了眨眼。
黎春风笑了下:【因为太不严厉,所以你教育出来的小孩,大概都张牙舞爪来考零分,而且在很多方面成绩糟糕,到最后可能还会很自信】
看完这行字,邱一燃有些不太满意,想要反驳自己也没有那么不严厉,如果考零分在她这边也还是会挨骂。
但没等她为自己发声。
黎春风就又已经开始打字:【所以】
她大概是不想邱一燃反驳,所以没打完,就已经让她看,也成功地打断了她的话。
邱一燃耐心地等着。
黎春风打完下一行字,再抬起脸,很理所当然地亮给她看:
【所以,就当我一个人的家长就好了】
邱一燃怔住。
黎春风眯了下狭长的眼尾,再次打字:
【知道了吗?】
像是一定要得到准确的应答。
“黎春风,你真是的。”这是邱一燃的第一反应。
但下一秒,她看见黎春风略微执拗的双眼,又只能很没有办法地笑了笑,说,
“知道了。”
-
从诊室出来,她们站在街上等车过来。
今天时间还早,黎春风打算与魏停进行会面,讨论之后的工作安排——她已经休息很长一段时间,是时候开始进入工作状态。
邱一燃陪黎春风等了一会,有些犹犹豫豫地开了口,“我可以去一个地方吗?”
黎春风紧了紧邱一燃的手指。
邱一燃又主动解释,“我也有个地方想要去,想着今天已经出门了,就一起去了。”
却不告诉她自己要去哪里。
神神秘秘地。黎春风想。
不过就算再有控制欲,也不至于让邱一燃失去人身自由。
黎春风捏了捏邱一燃的手指,算是勉强同意。
邱一燃喜出望外,嘴角都扬了起来。
黎春风不太高兴地眯了眯眼。
难道离开她自己一个人去玩就很高兴?难道邱一燃不像她一样,想时时刻刻和她待在一起?
想到这里,黎春风张了张唇。
差点忘记自己说不出话的事实。
但幸好。
在这之前,白色商务车缓缓开了过来。
黎春风闭紧嘴巴。
邱一燃却表情轻松,好像正在为飞离黎春风的身边而感到开心。
于是。
魏停下了车,看到的就是这么奇奇怪怪的两个人。
差一点,魏停就想问——你们两个又吵架了?
但电光火石间,这句话被黎春风用眼神堵回去。
于是魏停只好闭紧嘴巴,与许久没有见过面的邱一燃。进行一个久别重逢的热切拥抱。
当然,热切只是一个说法,而且也没有持续多久就是了。
因为黎春风盯得还蛮紧。
魏停只好与邱一燃很快分开,然后擦了擦几滴不小心流下来的眼泪,与笑眯眯的邱一燃约好下一次见面。
最后和黎春风一起上了车。
邱一燃没有马上转身离开,而是仍然很矜持地等在路边,微笑着朝车里的黎春风挥手,像是要等她们的车先开走。
隔着发灰的车玻璃。
黎春风盯邱一燃很久,等车开远,也回头去看路边邱一燃那个很小很小的影子,直到邱一燃的影子彻底消失,她才肯慢慢收回视线。
思考了半晌,她突然对魏停说,“我们可不可以就在车上说?”
“可以是可以。”魏停大概觉得她有些奇怪,“那你刚刚怎么不把邱一燃一起接上车?”
“她还不知道我已经可以说话了。”黎春风解释,“而且她自己也有地方要去,我不能让她为了陪我没有自己的时间。”
“哦~”魏停半阴阳半吐槽,“所以打算跟在她后面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对吧?”
黎春风不说话。
她不否认她有着某种后遗症,每次站在相同的玄关空间里,总是会想起那个下雪的天,她们分别,邱一燃给了她一个出乎意料的拥抱,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她又实在不愿意抛弃那么多好的回忆。
只好像小孩子无止境地索要爱意一样,想要抓紧邱一燃的手,逼她每时每刻陪自己,到将不好的回忆全都覆盖为止。
Gabrielle说,她这样下去,会把好不容易变宽敞的路再次走窄。
魏停像是不太理解她的行为。
冯鱼得知她会说话但没有告知邱一燃之后,也是欲言又止。
好像大家都懂得健康的爱,懂得爱一个人就要学会张弛有度,适时放手,给对方空间得以喘息,但又要在恰当的时机握紧对方的手。
只有黎春风是例外。
-
车开出大路,转了一个小圈之后又回来,再次找到在路边撑着腿慢慢走路的邱一燃——
邱一燃好像毫无防备,对黎春风拥有无限度的信任,于是也没有往后看一眼,只是慢吞吞地撑着腿,走过几条狭窄的街,在这个下午热闹非凡的人群中,步入一间类似售卖首饰的店铺。
黎春风看着邱一燃的身影首饰店的玻璃门后,没有说话。
魏停大概也看到,在聊工作话题的间隙,插了一句,“看来她想要给你惊喜。”
“嗯。”黎春风说,“我知道。”
“要不要避开?”魏停很体贴地询问,“知道太多不就没有惊喜了吗?”
“不用。”黎春风收回视线,朝魏停淡淡地笑,语速缓慢地说
“我只喜欢确定的惊喜。”
-
一周前,趁黎春风在家里再次尝试做饭、但又缺少调料的时候,邱一燃自告奋勇,说独自开车去亚洲超市购买调料。
本来。
她以为黎春风会很敏锐地对此有所怀疑。
但不知道怎么回事,那天,黎春风很利落地答应让她一个人出门,也完全没有提出要和她一起的意思。
这让邱一燃心花怒放。
在买完调料之后。
她开着车,带着红红绿绿的调料包,也带着那枚戒指的照片,去了很多个首饰店,想要找到相同的那一枚——
毕竟,婚戒还是成对才好看。
但可惜,当初黎春风为她购买的那枚戒指设计过于独特,不是什么大品牌旗下的产品,邱一燃找不到根源。
直到去了好几家首饰店后。
有位女士很仔细地看了一会,然后稍微有些抱歉地向她说明——这倒像是她之前工作的某家首饰店的手工制作,但如今,那家首饰店已经因为生意不好而关门。
不过在看到邱一燃极为失落的表情之后。
这位女士又像是心软,主动提出——可以试着为她联系之前那位设计师,获取许可后,再让店内的工艺师尝试为她复原。
当然,她也向邱一燃表明——可能希望不大。
邱一燃当时松了口气。
只要有一点希望,她就已经很满足。
于是她向这位女士道过谢,就预付定金,决定如果没有得到想要的答复,也在这家店内为黎春风购买婚戒。
不过整个寻觅的过程,还是花费她相当多的时间。
所以到家之后。
天色已经变黑。
邱一燃在心里找了好几个理由,开门的时候,她拎着从亚洲超市买来的花花绿绿调料,就想要先发制人进行解释——
结果。
黎春风只是慢条斯理地躺在沙发上翻杂志,什么也没问,看了她一会,就过来拿开她手中的塑料袋,很温柔地在门边给了她一个吻。
好吧。
邱一燃轻松地想,那正好不用找理由了。
然后,她也心怀鬼胎地选择将这个吻加深。
一周后。
邱一燃等来了结果。
首饰店联系她,戒指已经从设计师里得到许可,工艺师也已经复原了百分之九十的程度,可以去取货。
收到这个消息时,邱一燃喜不自禁,差点在黎春风离开前就露馅。
不过黎春风大概没有发觉,在她进行十分合理的解释之后,就很放心地上车离开。
当然。
以防万一,邱一燃还是很谨慎地在路边站了快五分钟,等那辆白色商务车彻底开走,也不会再有回来的迹象,才转身前往那间首饰店。
幸运的是,首饰店和心理诊所的位置很近。
步行就可以前往。
邱一燃十分高兴地踏着春日下的太阳,踏入那间首饰店,真的收到了一枚与照片上相差无几的戒指。
她付了钱。
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揣在怀里,还让那位帮助她的女士,在包装袋里放入漂亮的垫纸,和一些散着香气的干花。
这样的话。
她拿出来给黎春风戴上的时候,黎春风就会闻到好闻的香气。以后再想起这天,应该也会很愉悦。
在踏出这间首饰店以前,邱一燃再次转身,很诚恳地对那位帮助过她的女士表示感谢。
女士摆摆手,很温和地笑,像是感慨,
“你让我想起一位很年轻的女孩。”
邱一燃眨了眨眼。
女士又笑,像是回忆了一会,对她说,
“她当时买到这枚戒指的时候,也像你这么高兴。”
邱一燃也笑了笑,在离开之前,轻轻地说,
“可能她当时也是买给自己很爱的人。”
-
“邱一燃出来了。”魏停很紧张地说,“怎么样,我们要不要继续跟?”
好像是在扮演007.
“不用了。”黎春风摇了摇头。
“啊,不跟了啊。”魏停有些失望。
明明刚刚还不理解她的行为,现在自己又上了瘾。
黎春风淡淡瞥她一眼,然后再去瞥车外那个看起来还是有些瘦的身影——
从首饰店出来以后,邱一燃并没有急着去哪里,而是站在门口,低头,拿出手机,打着字。
几秒过后。
黎春风手机振动,收到短信:
【我现在准备回去了。】
看上去很乖的样子。
黎春风眼梢弯了弯,然后再去看邱一燃——
发现对方并没有打车离开,而是又拐入另外一条小巷。
黎春风的笑僵在脸上。
“看来她还有地方要去。”魏停在旁边插嘴。
“……”
黎春风看了眼手机上的短信。
不太高兴地摩挲着屏幕。
过了一会。
看见邱一燃的身影快要消失。
黎春风想了想,还是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回头对魏停说,“你们把车开走吧,很显眼。”
魏停撇了撇嘴,对她这种用完就扔的行为表示不满,但也没对她怎么样,只让司机把车开走。
几分钟后,庞大的目标就只剩下黎春风一个人。
她很满意。
因为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蓝的天,绿的树,脚步接近于雀跃、但又不怎么谨慎的邱一燃。
隔着好几个晃来晃去的法国人,在树影下跳来跳去的日光,黎春风慢慢地跟在邱一燃身后,看见邱一燃时不时拿出戒指袋来看一看,又看见邱一燃走入一间花店……
哦。
原来是买花。
黎春风轻悠悠地想。
邱一燃挑花的时候也很专注,好像在进行什么统治世界的大准备,表情很认真地听身边的人为她介绍。
最后,不知道花店的人问到什么。
邱一燃有些害羞地笑了笑,眼神也左右飘了飘,差点发现黎春风。
但最后还是没有。
大概是有些慌张,邱一燃敛着嘴角,跟花店的人说了一个词。
黎春风听不到。
但看口型。
她觉得邱一燃说的是——我的妻子。
然后黎春风笑了。
她没有撒谎,相比突如其来的惊喜,她更享受现在这个过程——可以看见邱一燃为她准备惊喜时的局促,紧张,和雀跃。
会让她产生更多的愉悦。
但换一个方面来想。
或许,她也应该为邱一燃提供成功准备惊喜过后的成就感。
想了想。
黎春风又退远了些,决定不要让邱一燃发现自己的发现,也暗自开始练习等会看到惊喜时的表情,好让邱一燃被欺骗到,为实现惊喜而感到开心。
在她还没有对自己的练习感到满意的时候。
邱一燃就从花店里走了出来。
拿了戒指,也买了花,她这次大概是真的打算回家了。
所以一从花店出来,邱一燃就往黎春风这边走过来——
黎春风毫无防备。
结果猝不及防。
两双眼睛错愕地对上。
好像都十分意外这种不期而遇。
刹那间——
黎春风先反应过来,迅速移开目光,想要装作自己与邱一燃是偶遇,完全不知道在这之前邱一燃做了什么。
而邱一燃也立刻露出惊惶的脸色,用最快的速度将手中鲜花背到身后——但她大概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有多像是掩耳盗铃,因为那几束粉色郁金香,还在她背后被风吹得摇晃。
这次是两个人都心怀鬼胎。
一下子都定在原地,不知道该往那边走。
想了想,黎春风还是先走过去,决定向邱一燃道歉,自己不应该像只女鬼一样跟在她身后,让她失去私人空间。
大概是心电感应。
那时,呆住的邱一燃也回过神来,迈出步子,大概是也想要往黎春风这边走。
街巷逼仄,而这个下午出来享受太阳的法国人很多,熙熙攘攘地挤在箱子里。
于是走了几步。
黎春风忽然看不到邱一燃的身影。
她皱着眉心,快步流星地上前,却被一个戴鸭舌帽的白人彻底拦住视线,很快,更多人从一家店涌出来,挤入她们的眼睛中间。
邱一燃本来就瘦,这下变得更不好找。
黎春风眼神变得更为急切。
步子也越来越急。
她反反复复地在人群里找了一会。
邱一燃才从另外一个人的背包后面露出头来,也在第一时间有些慌乱,很紧张地来寻找她的视线。
眼神就此交汇。
那一刻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再次努力错开那些拥挤的人影,看着对方的眼睛,一步一步,往对方身边走。
等快要走到的时候。
邱一燃已经有些气喘,鼻梁上,脸颊上,都冒出晶莹的汗水。
这个下午,她的确忙来忙去,消耗了很多精力。
但在与黎春风汇合之后,她还是很老实地先把身后的花交给了黎春风,主动解释,“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只是想给你买花。”
黎春风默默把花接下来,点了点头。她本来也没有要怪罪邱一燃的意思。
邱一燃松了口气。
她观察着黎春风的表情,大概是觉得黎春风应该不会想到还有第二个惊喜,才微微放下心来,眯着眼,很大胆地对黎春风提出要求,
“黎春风,你把手拿出来。”
黎春风挑眉,觉得邱一燃就像猫悄悄翘起了尾巴,在做大事之前就已经提前雀跃。
真的很明显。
黎春风很想要笑,但还是配合地伸出手。
看见她这么配合,邱一燃好像已经没憋住想要笑,却又在下一秒努力板起脸,装作一副要来打她手心的样子。
表情真的很奇怪。黎春风差点想要拆穿她。
但看见邱一燃憋得这么辛苦,也看在那么漂亮的郁金香份上。
黎春风还是决定当个好人。
于是。
邱一燃大概以为她完全没有发觉,先是小心翼翼地把揣在兜里的包装袋拿出来,又极为耐心地拿出戒指盒。
中途一句话没跟她说。
也没抬头看她一眼。
直到。
很轻车熟路地,也很直接地把戒指戴到了黎春风的无名指。
邱一燃才微微昂起下巴,悄咪咪过来瞟她的表情,好像在等待表扬。
黎春风笑了起来,目光下落。
停了两秒,这才发现——邱一燃给她买到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尽管邱一燃演技拙劣,又对人没有戒心,但做事相当真诚,总是走在黎春风的意料之外,也还是成功给到黎春风惊喜。
其实这枚戒指真的只有一颗小小的钻,但在太阳下,还是折射出了很亮很刺眼的光。
黎春风盯着看了一会。
然后牵起邱一燃的手,突然出声,“邱一燃。”
“嗯?”邱一燃应得十分自然,仿佛没有任何意外。
但下一秒就懊恼。
黎春风静了片刻,细细摩挲着她温暖的手心,轻轻地说,
“原来你早就发现了。”
所以,才会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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