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作者:文笃
人回到自己曾经习惯的地方, 会很快就从中找回那种植根在记忆中的安全感。
邱一燃正是如此。
虽然已经好几年没有踏足过这间屋子,但在这里洗过一次澡,吃过一顿饭, 加上一个黎无回慷慨给予的拥抱……
就让她好像已经完全找回从前的记忆。
吃完晚饭没多久。
黎无回像是想要多陪邱一燃熟悉一会环境,也好像是有很多事情都想要挤在这一天和邱一燃做完。
她看了看手机显示的时间,又弯腰在电视机柜子里面翻来翻去,最后将之前收好的游戏手柄和一堆游戏碟片拿出来……
才松了口气, 拿着两个手柄, 歪头看向邱一燃, 又按着语音, 说,
“要不要来玩游戏?”
“玩游戏?”邱一燃愣住。
视线下落, 落在两个游戏手柄和那些熟悉的游戏碟片上,看得出都被保存得很好。
有一阵子,邱一燃迷上一些主机游戏,自己玩还不够, 还要拉上黎无回一起玩。
黎无回对此并没有兴趣,总是玩得不太认真,以至于一个晚上可以在游戏里死很多次, 每一次, 都等邱一燃千辛万苦来救她。
“为什么突然要玩游戏?”邱一燃还以为黎无回不喜欢玩那些游戏。
黎无回安静地看她一会,又低头按着语音,说,
“我们之前还有好几部的游戏结尾, 都没有打到。”
是, 因为黎无回不太认真,而邱一燃一个人有心无力, 所以这些游戏难度较低的双人档,进度都慢过单人档。
况且中途也不太顺利,要么是玩着玩着邱一燃通关之后兴高采烈地笑起来,于是在旁边发着呆的黎无回,突然捧住她的脸吻她,然后她们开始在游戏胜利结算界面接吻。
要么就是黎无回也有很认真打,但还是在中途丢了命,只好撑着脸很无聊地看邱一燃继续。
而邱一燃被黎无回直勾勾地盯着,也总是觉得愧疚,就好像独自一个人打到结局会像是背叛,最后自顾自决定去壮烈送死。
于是,她们欠了很多游戏的双人档都没有打到结局。
听到黎无回突然提起,邱一燃才想起这件事,也忽然有些难过——
她不知道黎无回是不是一直在记着这些事,就好像,黎无回一直在为这一天的到来制定计划,以至于把她们的二十四小时铺满,都好像不够。
这么想着,她抬眼,看到黎无回正在等她回应的眼睛,笑了笑,也答应下来,
“好啊,打吧。”
却又无意识地打了个哈欠。
黎无回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邱一燃只好解释,“黎无回,我今年三十岁了,会在凌晨两点打瞌睡,这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黎无回看了她一会,很勉强地点了点头。
好像在说——好吧。
于是。
尽管邱一燃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黎无回还是放弃和她在今天就把那些游戏结局全部打到的想法。
她们再次很安静地躺回一张床上,很简单地接吻,拥抱,最后入睡。
邱一燃睡得很快。
沉沉的意识中,她能感觉到,黎无回在那时还没有入睡,还在很孩子气地玩着她的头发。
有一搭没一搭,弄得她脸上很痒。
那时,邱一燃很想要问——黎无回,你最近是不是睡眠很差。为什么今天发生这么多事情,到处跑来跑去的,你到现在都还不想要睡觉?
也尝试着张了张唇。
但黎无回大概不想她问,所以一边轻轻笑着,一边给了她一个很深很深的吻,最后又抱住她的肩,脸埋进她锁骨,也在上面留下一个吻,最后又放过她,拍拍她的背,对她说,
“睡吧。”
邱一燃没有精力回应。
直接睡了过去。
再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睛的时候——
她发现房间里面很黑,窗帘紧闭,但看得出来还是深夜。
意识到这一点。
第一时间,她去找原本睡在她旁边的黎无回。
但床是空的。
这个认知使得邱一燃迅速惊醒。
时钟上显示是凌晨四点,从窗帘透进来的天空是一种低饱和度的灰蓝色。
黎无回这时候没在她旁边睡觉,是去了哪里?
想到这里,邱一燃觉得有些不对劲。
昏昏沉沉间。
她下了床,摸黑捞起床边的双拐,撑着下了床,吃力地在黑暗中走了几步,却还没来得及开灯,就已经看见那个在沙发边上坐着的影子——
黎无回在客厅里,没有关上房门,大概是担心她醒来要找自己。
但也没开灯。
她一个人,黑漆漆地坐在沙发边上,散落着那头如同海藻般的长卷发,抱着腿。
好像……
是在吃东西。
“黎……”邱一燃张了张唇。
想要喊。
却又在下一秒,闻到了一种类似生姜的气味。
邱一燃木讷地阖上了唇。
不知为何,就再也喊不出去。
或许应该给黎无回独处时间。
这么想着,邱一燃没有再出声。
她躲在房门墙边,时不时去看黎无回,看黎无回一个人坐在沙发下面,一口一口地咬着手里那个类似生姜的东西。
是睡不着吗?邱一燃有些担忧。
可又为什么是躲在客厅里面吃生姜?
明明以前没有这样的习惯……
还是说,以前也有。只是从前邱一燃心思游离,沉溺自己的痛苦,于是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胡思乱想间。
客厅里吃东西的声音慢慢停了。
邱一燃很谨慎地往外看——
发现黎无回还是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沉默地将脸埋进了膝盖里面,长发也因此垂落下来,包住自己单薄的肩。
在想什么呢?
黎无回。
邱一燃动了动唇。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问出口,也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走到黎无回面前去抱抱她,更不知道……
黎无回想不想被她看到。
愣怔间。
她听到动静——客厅里的黎无回撑扶着沙发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邱一燃拿紧双拐,一下子变得慌乱。
然而。
黎无回好像并没有往房间里面走。
而是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
邱一燃紧紧靠墙,听见脚步声从客厅传来,离房间越来越远。
然后。
嘭——
黎无回开了某个房间的门。
在门口停了一会。
好像走了进去。
嘭——
门再次被关上。
邱一燃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在卧室里等了半晌。
她才有些费力地撑着双拐,尽量压轻自己的动作,轻手轻脚地往客厅里走。
这时也庆幸——由于她之前总是摔倒,所以这件房子的地板都垫上了柔软的地垫。
也不会让她的双拐发出很大的声响。
邱一燃拄着双拐走出去,寻着黎无回刚刚脚步声走的方向,按照印象,找到那个房间——
是她从前为自己设立的那间暗房。
此刻房门紧闭,也没有开灯,门缝看上去黑黝黝的。
邱一燃忽然动弹不得。
今天晚上的黎无回的确很奇怪。
一个人半夜睡醒……或者是根本没有睡觉,跑到客厅里吃了块生姜,结果又把自己关在暗房里……
为什么?
邱一燃很想要直接打开门,冲进去问。
也真的将手搭在了门把手上。
可就在她快要拧开的那一瞬间——
紧闭的房门中,突然传来一声很奇怪的……
哭声。
是哭声吗?
邱一燃不确定,因为只有一声,就很快消失了。
却也因此屏气凝神,不敢再冒然闯进去。
怕吓到黎无回。
她只好收手,手指紧紧地搭在双拐上,有些迷茫。
而暗房里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邱一燃将唇抿得紧紧的,思来想去,也实在不好硬闯,于是她只好将双拐收起来,放在旁边,自己单腿靠在墙边。
屏住呼吸。
仔细去听门里面传来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门里面传来第二声。
是哭声。
邱一燃确定。
却也因此变得慌张起来。
因为很快,那种哭声就变得越来越频繁,变得像是恸哭。
里面的人真的是黎无回吗?
——有一瞬间,邱一燃太过恍惚,甚至产生这个疑问。
她从来没见过黎无回哭成这样——自己腰上钉上三颗钉没哭过,忍受她没由来的脾气时没哭过,看见她像烂泥一样时没哭过,被她扔在雪地里也基本没失声痛哭过……
怎么会在她看不到的时候,哭成这个样子?
邱一燃脸色苍白地揉搓膝盖。
可门里的哭声越来越明显,像是找到容身之地,才终于敢大胆释放出来。
好几次。
邱一燃抬起手。
想要不管不顾地开门闯进去。
最后又在那弥漫开来的哭声中,将手垂在腰间。
还是不要了吧。她想。
黎无回那么骄傲,被发现自己半夜躲起来偷偷哭,只怕是会很倔强地把她推远,更不会让她知道其中端倪。
可是,是因为什么呢?
是今天出了什么问题吗?
一墙之隔。
黎无回失声痛哭。
邱一燃靠在墙边,很费劲地回忆今天发生的事情——黎无回带她去登记结婚,对她说早就认识她,带她去蹭了一场婚礼,带她回了从前她们的家,还做饭给她吃……
中间有什么坏事发生了吗?
还是说。
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
甚至还不止一次。
而邱一燃所以为的,黎无回不哭,不闹,不掉眼泪……都是因为,黎无回独自躲起来,用这种方式消化掉?
想到种种可能。
都是她错过的可能。
邱一燃脸色越发苍白。
却也撑不太住,只好再次拿回双拐,却又不小心撞到了门。
沉闷的响声出现。
门里的黎无回警惕地停住所有声音。
门外的邱一燃敛住呼吸。
但大概。
她的偷听行为还是被黎无回发现。
门里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邱一燃撑住双拐静默一会,最终,还是发出了声音,“怎么突然想起到这里来了?”
她故意装作语气轻松,不想让黎无回感到难堪。
而门里的黎无回没有给出回应。
“黎无回?”邱一燃又喊她,语气带笑,“还是你现在不想和我说?”
黎无回不发声。
“我就是想在门口陪一陪你。”邱一燃决定先解释,“不是故意偷听的。”
想了想,又试探着说,
“还是你不想看见我,要我先回去睡觉?”
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邱一燃安静了好一会,没打算硬闯进去,只好对黎无回说,“没关系,我先回房间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
说着,她又询问黎无回的意见,“好吗?”
话落,停了半晌。
她想到黎无回可能还是没办法说话,又强调,“敲两下就代表好,敲一下就代表不好。”
这次。
黎无回给了她回应。
门被敲了两下。
是“好”的意思。
邱一燃稍微松了口气,“那我先回房间等你,你慢慢出来也可以,没关系。”
“都没关系。”她重复一遍。
然后撑起双拐。
之后还是在门口等了十分钟左右。
直到确定黎无回没有想要反悔,想要挽留自己、也没有任何想要求助的想法。
邱一燃才又重新回到房间。
躺到床上。
思绪却仍然沉重。
之前在哈萨克斯坦,她就已经听雪饼说过——在她昏睡过去的那段时间,黎无回哭得像是快要死掉。
可能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
她对此并没有实感。
因为她实在想象不到——黎无回痛哭的时候会是什么模样。
因为黎无回不太愿意向她展现这一面。
因为,黎无回在她面前,总是一个强大、坚韧的爱人。
因为,黎春风好像已经不见了。
或者是说,在车祸以前的那个黎春风,会很倔强地跟她闹脾气、会离家出走的黎春风,好像已经就这么被丢在了过去,被越滚越快的时间遗忘掉了。
但其实。
黎春风肯定会觉得很委屈的。
会在腰椎上被钉上三颗钉的时候感觉到迷茫,不知道要不要再继续坚持这条路。
会在忍受邱一燃没由来的脾气时感觉到委屈,明明自己已经很努力,却还是得到她的冷脸。
会在看见邱一燃像烂泥一样时感觉到不知所措,因为很多办法都用过,却还是只能无助地看着邱一燃变成这样,却没有人可以来帮一帮自己。
也会在被邱一燃扔在雪地里时感觉到悲戚,因为对她说了很多遍对不起,做了很多自己从前不会做的事情,却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黎春风,也会很害怕。
会哭的。
她应该,再对黎春风好一点的。
这天晚上,邱一燃躺在床上,很久都没有再睡着,想了很多很多事情,还是不知道黎无回为什么要在躲起来哭,也不知道,黎无回会在什么时候愿意回到她身边。
不记得天边的蓝灰色变得多淡的时候。
她感觉到黎无回回来了。
朦胧间她不敢第一时间睁开眼,想给黎无回可以喘息的空间。
却也感觉到——
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女人,上了床,躺在她身边,从身后轻轻地揽住她,将她抱在怀里。
体温很凉,很瑟,微微发抖,像是融过一场的冰块,被从冰水里湿漉漉地捞出来。
那时。
邱一燃转过身去,紧紧地回拥住黎无回的肩,也接受黎无回的脆弱,恐惧,委屈,迷茫,悲戚,和不知所措。
黑夜弥漫。
黎无回将自己沾满泪水的脸,很深很深地埋进邱一燃的肩窝,呼吸放得很轻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可又很像是在哭。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等衣领都无声无息地被泪水浸湿,邱一燃才拍了拍黎无回的头,艰难地发出声音,想要喊她,
“黎无……”
肩上的女人却突然将脸埋得更紧。
“喊……”
她向她发出了一点声音,很微弱,很干涩。
邱一燃屏住呼吸。
黎无回却没有再发出那一点声音。
邱一燃笨拙地拍了拍黎无回的肩,很慌张地安抚黎无回的情绪,不断重复,“没关系,没关系。”
“没关系,什么都没关系。”她说,“哭也没关系,说不出来话也没关系,怕也没关系,不那么强大也没关系,悄悄躲起来吃生姜也没关系,怪我也没关系……”
她慌不择言,不知道说了多少个没关系,也不知道黎无回怎么才可以好一点……
却又在黎无回再次努力向她发出声音时,自己也忍不住掉下眼泪。
因为。
“喊我黎春风。”黎春风说。
-
很长一段时间内,邱一燃并不知道——对黎春风自己而言,黎春风和黎无回,究竟有什么区别。
但从这天起。
她开始知道。
黎春风意味着可以哭,可以慌张,可以害怕,可以恐惧,可以在邱一燃截肢之后露出茫然、露出不知应对的样子。
但黎无回不可以。
所以黎无回只敢躲起来哭,不让邱一燃看到。
可笑的是,是邱一燃自己想要为黎春风减轻负担,把一切想当然,为她取了这个名字,却让她陷入更深的痛苦。
所以。
当然,邱一燃也要为此负责。
至少把黎春风找回来。
所以。
“黎春风。”
几天后,邱一燃洗了一盆干净的覆盆子,打开投影仪,连接主机,打开从前因为黎春风中途死掉而自己也壮烈殉情的游戏存档,又把毛毯摊开,自己缩进沙发,盖完半边,打了个哈欠,去喊还在浴室里涂涂抹抹的女人,有些无奈的语气,
“你再不来我就要一个人开始打了。”
黎春风从浴室里慢悠悠地走出来,带着湿哒哒的水汽,光着腿,和她挤在那张曾经躺过无数次的沙发上,从背后抱着她。
长而蓬软的卷发散在她颈下,很恶劣地用尖瘦下巴戳她的脸颊。
又用冰凉的手指喂她一颗洗净的覆盆子。
却好像在说——
来了。
是黎春风来了。邱一燃在心里悄悄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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