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作者:文笃
理论上, 黎春风长到二十多岁,懂得很多道理,知道在这个世界上, 能与第一次相爱的人走到好结局的,少之又少。
理论上,黎春风并没有觉得自己和邱一燃就有哪里不一样,也没有非要和邱一燃走到最后的想法。
理论上, 黎春风从来都对那些在分手时死缠烂打的人嗤之以鼻, 觉得主动离开的人是背叛者, 不值得原谅, 更不值得任何挽回。
理论上, 黎春风不可能苦苦哀求一个背叛者不要离开自己。
但黎春风说, “对不起。”
还说,
“是我的错,对不起,我不好, 我没考虑过你的想法,让你有压力。”
然后,她又尽力压抑着自己声音中的干涩, 装作轻松地跟邱一燃说,
“外面太冷了,我们先回家吧。”
松软的雪从她们中间落下来,邱一燃终于抬起脸来看她,像是觉得她这种装聋作哑的行为很荒唐, 也觉得她不可理喻。
过了很久, 邱一燃很慢很慢地摇了摇头,嘶哑着声音, 对她说,“我今天不回去了。”
她们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最后一次面对面对峙。
黎春风反复揉搓着手中慢慢开始变凉的暖贴,浑身僵硬到像是被溺进冰湖里,却还是很费力地往前走了一步,想把自己身上唯一温暖的东西送出去,用以交换她此刻最想实现的那个愿望,
“邱一燃,能不能别离开我?”
不一样,黎春风觉得不一样。至少她和邱一燃是结婚了的,至少她和邱一燃之间有很多不平凡、也不普通的事情。
就这样结束,她太不甘心。
邱一燃答应她的极光还没有去看过,她还没有亲眼看到邱一燃打开她悄悄准备的结婚戒指,她还没来得及在邱一燃第一次出门回来之后给她一个拥抱……
但邱一燃没有给她机会。
这天的邱一燃格外坚决,狠心,也不心疼她,像是她从来都不认识的一个人,一下子就变成她陌生的、从来没爱过她的样子。
邱一燃死死低着眼,不给她看她的机会,然后对她说,
“我已经找到护照和身份证了。”
像是看她一眼都觉得累,“你回去吧。”
黎春风笑了,“为什么现在连我的名字都不舍得喊一下了?”
她问她,“不是说过我的名字很温暖吗?”
邱一燃闭紧眼睛,“现在不想喊了,不可以吗?”
好像真的一样,她完全不想看见她。
黎春风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相爱过的人为什么最后都会闹得这么丑陋而难堪。
她死死攥着变得冰凉的暖贴,盯紧邱一燃,
“可你以后还是会看见我,会想起我。”
邱一燃眼皮颤了颤。
黎春风很想去给她擦一擦眼睫毛上的雪,但她自己的手已经很抖,
“你听到巴黎会想起我,闻到这种香水味会想起我,看到下雪会想起我,只要用你现在那条假肢走一步路就会想到我,不管你在哪里,你都会看见我。”
像是无法再将她的话听进去,邱一燃直接转了身。她走路不利索,应该是腿在痛,但还是拼了命地想要离开她身边,也不想再听到她的声音,所以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在雪地里留下一串仓皇的脚印。
“你一分钟会有五十九秒钟想到我,你在路边看到的广告牌十个当中会有八个是我,你遇到的人里一百个会有八十个跟你提到我的名字,你会反反复复地想起我,看见我,你这辈子都躲不开我……”
黎春风没有跟上去。
她盯着她踉踉跄跄的背影,看她像一只遍体鳞伤的鸟,飞离痛苦的深渊,却把她留在这里。
以至于她对她施以最恶毒的诅咒,
“邱一燃,只要你还活着,就永远无法如愿以偿。”
邱一燃完全没有回头,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没有任何停顿地上了车。
黎春风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可笑,也很荒谬。刚刚和她十指相扣,还在和她说想再多看一会雪的人,原来早就找到护照和身份证,做好了要抛弃她的一切准备。
她就这样被留在雪中,看见邱一燃上了出租车之后,催促司机赶快开车。
出租车拐了个弯,在雪中划了个圆,扬起一片雪尘,再次从黎春风面前经过。
她也因此看清,邱一燃苍白的侧脸绷得很紧,看见在车里的邱一燃真的没有再看自己一眼,从一晃而过的出租车中彻底消失。
黎春风记不清自己那天到底在雪中站了多久,也记不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做更廉价更没有价值的恳求。
后来比起车祸,她回想起这一天的频率更高,回忆就像是个被磨损的硬盘,使用越多次,也就变得越来越模糊。
但手机里那二十七条通话记录,还是可以证明——她在之后的半个小时内做尽了自己曾经认为是死缠烂打的事情。
二十七条通话,二十六条是拒接。只有一条是接通。
一共只有十秒钟。
后来,黎春风在半夜梦醒时反反复复听过无数次录音。
也因此无数次想起过这天——
雪花下落,在那辆出租车从视野中消失后,她就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巨大慌乱,像是有人把自己的生命挖走了一部分。
她将暖贴扔掉,跌跌撞撞地在纷飞的雪尘里追了几步,看见那辆出租车从视野中消失,又像发了疯一样拿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给邱一燃打电话。
第一遍,响了五六下。
被邱一燃挂断。
黎春风不死心,再打过去。
第二遍,响了一下。
就直接挂断。
黎春风觉得自己有些站不稳,不得不蹲在地上。
雪粒落到她眼睛里,刺穿很多,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快要流出血来。
她又很执拗地打过去。
第三遍,响到了结尾。
自动挂断。
黎春风用掌心胡乱地抹了一把眼泪,僵硬着手,模糊着视野,再次打过去。
第四遍,响了七下。
接通了。
黎春风没想到邱一燃会这么快接,她僵在原地,没有办法说得出话来。
电话那边连呼吸声都没有。
只有一片嘈杂的汽笛声,让人怀疑邱一燃是不是把手机直接扔了出去。
其实黎春风还有很多很多想和邱一燃说的话,她想让邱一燃把鞋带再系一遍,系紧一点,不然会摔跤,也想让邱一燃看看外套里面左边的口袋,那里面有她给她买的戒指,还想让邱一燃不要走这么急,腿痛起来没人照顾会很麻烦……
很多很多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全部过了一遍。可最后,听到电话那边传来很细微的移动声,她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所以她用被冻得通红的手指捂着听筒,哽咽着说,
“只要你活着。”
邱一燃没有说话。
有辆车从旁边飞速地刮过去,吹来很多恶毒的雪花,黎春风蹲在雪地里捂着脸,仓促抬手抹脸上的泪,轻轻地重复一遍,
“只要你活着,听到了吗?”
电话那边沉默两秒。
传来一声不太明显的抽泣。
然后在匆忙间彻底挂断。
再也没有打通过。
-
一遍又一遍地挂断黎春风打过来的电话,邱一燃已经哭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每一遍,都像是对她心脏的腐蚀。
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
她留给黎春风的道别丑陋而低劣,她们在一辆上错车的出租车上相识,最后她一个人上车,把黎春风扔在了刺骨的雪地里。
好几次,她泪流满面地看到后视镜里那个越缩越小的影子,都想过让出租车掉头,把黎春风也一起接到温暖的车上……
但没有用。
就算这一次,她厚着脸皮接受黎春风的原谅,继续恬不知耻地待在黎春风身边。
可黎春风注定会因为车祸的事情,再加上这次的事情,在她面前越来越战战兢兢。她也会有意无意,给黎春风造成更多伤害。
最终,她们还是会走到这个结果。
还不如现在就狠心一点。
可最后,邱一燃还是忍不住回头了。
或许是因为雪下得特别大,这天的巴黎显得尤其悲壮,像电影中的最后一幕。
车只开了十分钟不到,就堵在去机场的路上。
原本,邱一燃是想今天把事情都说清楚,明天再走。
她没想过会闹成这样。
也已经没有脸面,再滞留在黎春风的身边,获得对方的注意、照顾和心软。
所以她打算买最近一班机票。
是在黎春风没有再打电话过来之后,邱一燃将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痛得满头大汗,视野也都已经变得很模糊,产生一种类似于失明的错觉,这是她在幻痛时所产生的躯体反应,每一次都痛得她失去所有尊严宁愿在地上打滚,每一次,也都让守在她身边的黎春风束手无策,跪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抱她才会让她比较好受一点……
每一次,黎春风也都会被她伤害,因为她而跪在地上膝盖发青,或者是因为来抱她被她推走,而哪里磕磕碰碰到。
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黎春风没有在她身边,黎春风被她推得很远,不需要再忍着痛,忍着辛苦来爱她。
邱一燃理应为此感到解脱,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如释重负,还是很没有意义地在满头大汗中睁着眼睛,在坚持看自己因为没电而黑掉的手机屏幕。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她想自己可能没有想象中高尚,在痛得面目全非的时候,还是想要黎春风的爱,来帮她减轻疼痛。
路在大雪中堵得水泄不通,邱一燃忍着痛,将手机揣进衣兜里。
却也在这时,发现自己内侧口袋有个硬硬的盒子——
视野被疼痛压制得时亮时暗。
她费力将盒子掏出来。
手指僵硬地揭开盒盖,看到里面的东西之后,她完全动弹不得。
汗水接连不断地从额头淌落,混杂着从哽咽中下落的眼泪,慢慢由滚烫变凉。
邱一燃因为疼痛而用尽所有力气佝偻着腰,也几乎没有力气拿稳这个小小的盒子。
正巧碰上汽车起步时的一个前倾。
戒指倏地滚落。
她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顾不得其他。
几乎是整个身体蜷缩到车座椅下面,很慌张地去用手摸脏兮兮的车面。
司机看她突然之间这么惊惶,也很好心地停稳车,
“女士,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吗?”
车后传来几声尖锐的喇叭响。
邱一燃灰头土脸。
失去所有一路维持的体面,费了很大的力气,也终于从车座椅下摸到戒指。
那时她将戒指死死攥在手中,却仍旧佝偻着腰,浑身僵麻,没能重新坐直。
很久。
她捂着脸。
很多眼泪从她身体里涌出来,像是要将她淹没,腐蚀她的喉咙和肺。
“没找到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像是终于发觉她有些奇怪,很茫然地问了一句,“女士,你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邱一燃摇摇头。
不说话。
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里。
“嘭——嘭——”
她敲了敲车门。
司机愣住。
“嘭——嘭——”
邱一燃又用力敲了两下。
司机终于反应过来,给她解锁了车门。
匆促间邱一燃推开车门,踉踉跄跄地下了车,整个人都像是直接摔出去,却又很用力地撑着自己的废腿,冒着风雪往回走。
走了几步。
她又跌跌撞撞地回来,从自己钱包里掏出最后几张现金,塞到车里。
关上后门。
开始自己往回走。
十分钟的车程。
邱一燃拖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腿走回去,花了四十分钟。
再来到楼下的时候。
黎春风当然已经没有在原地等她。
大雪中的巴黎尤其美丽,将她们之前那两串糟乱的脚印都重新掩盖成白,将所有发生过的纠缠和难堪都埋在雪里。
也将邱一燃淋成一个雪人。
其实攥着那枚戒指努力往回走的时候,邱一燃并没有想太多,也没有对回头这件事做过任何预设。
会不会再看到黎春风,对她而言,都没有任何差别。
以至于后来回想起这天。
邱一燃还是觉得庆幸,因为那时她被飘洒的大雪埋进去,也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要将戒指还给黎春风,还是渴求黎春风原谅她,乞求黎春风仍然愿意帮她把戒指戴上去。
她庆幸,并没有被黎春风看到自己低级的忏悔。
-
这天黎春风很晚才回去。
或许也不能称作是回去。
因为邱一燃要走,那间很贵的房子,就已经算不上是她的家。
黎春风在雪地中站了很久。
然后也打车,去了十八区自己曾经租住的公寓。
公寓变得空空落落,大概是大家的生活都在变好,不需要躲在阴郁边角躲避太阳。
黎春风坐在楼梯口,抱着双臂,很固执地盯着公寓那扇极高的大门,等了很多个小时。
邱一燃没再像之前一样推开门,找到她,给她带很多姜黄人小饼干。
最后黎春风只好自己回去。
这边的房子也还是空空落落。
玄关的灯是真的坏了。
黎春风一进门就发觉屋子里很黑。
她没有去其他地方,也没有开灯,就很安静地坐在玄关,靠在墙壁边上,抱着膝盖,等自己身上淋到的雪融化,也等邱一燃回来。
然后她又想到就算是真的要走,邱一燃至少也会回来收拾行李,这间房子里还有很多邱一燃的所有物,衣服,鞋袜,相机,黎春风。
黎春风想了想,决定不管怎么样,都要帮邱一燃收拾好这些遗留物——她担心邱一燃连一件厚衣服都没有带,要怎么度过这个冬天,又担心邱一燃只穿走一双鞋,回国之后会没有办法替换,而且邱一燃买鞋应该也很不方便……
还担心,没有她在身边,邱一燃痛起来的时候会没有人护着她不让她磕到头,也没有人可以在她撑过来之后给她一个拥抱。
算来算去。
黎春风觉得这栋房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应该被邱一燃带走。
房子里的东西被她翻得很乱,也没有办法再被打包在一个行李箱里面。
最后黎春风手足无措地蹲下来,用手背擦脸上变凉又覆盖的眼泪。
很久。
她又再次回到玄关,瘫坐在地上。
天慢慢亮起来的时候,黎春风看见自己的影子歪歪扭扭的,想如果邱一燃回来看到,肯定又会说她像只女鬼。
但没关系。
只要能被邱一燃带走就好。
但就这么坐到天亮。
邱一燃也没有再打开门出现,给坐在玄关边的黎春风一个拥抱。
于是那个时候,连一向顽固的黎春风也终于想通——
原来对邱一燃来说,这都是可以直接扔掉的东西,不需要再回头进行整理。
包括黎春风自己。
魏停是在天亮之后来敲门的。
那时黎春风听到敲门声,以为是邱一燃终于懂得懊悔。
开门之前。
她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头发,也整理自己的心情,决定如果邱一燃认错态度积极,可以再给邱一燃一次机会。
然后她看见魏停。
魏停站在门口,看到她之后欲言又止,停了好一会,才问,
“她呢?”
黎春风歪了歪头。
没想到这个时候魏停来找邱一燃的任何可能性。
“就是……”魏停挠了挠头,走进门,试探着往里面看了几眼,然后又对上黎春风的视线,支支吾吾地说,
“昨天吧,她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了蛮多奇怪的话,让我多多帮助你什么的……”
在这之前。
黎春风还存在一丝幻想,她觉得邱一燃可能只是因为生病太累了,在跟她闹脾气,像个小孩子一样离家出走。
直到现在。
已经是第二天,圣诞节,她们的结婚纪念日,邱一燃没有在她身边醒来。
黎春风打开门,很困惑地听着魏停说着一些她完全听不懂的话。
在魏停稀里糊涂地离开之后,她又来回在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翻找,找到很多安慰自己邱一燃可能会回来的证据,也找到很多邱一燃决心离开的证据。
最后,黎春风从衣柜中自己的外套里,找出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银行卡。
里面的金额她后来看过。
赔付款打过来之后,足够让她两三年内在巴黎不愁衣食,不感窘迫,更不必为一块钱忍受难堪的两三分钟。
当然也收到那封快要被她遗忘的定时邮件——
【主题:恭喜黎春风女士成为名模,祝以后路途坦荡,青云直上。】
【发送内容:看到这封邮件的黎春风女士,请你过去抱抱邱一燃。】
她才后知后觉,是真的就这样结束了。
-
后来在巴黎的那段日子,黎春风不会再时刻进行回忆。
她对自己变成黎无回的具体过程,都没有太多实感,只觉得那段日子过得很满。
也只记得,她成功签约以后,却因为身体原因,以及公司各方面的考虑,还是沉寂了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
或许那并没有她以为得那么长,只是因为邱一燃带走了很多东西,才让她觉得很久。
很多人最开始都在担心邱一燃的去向,担心她一个人残疾人孤身回到国内会比留在巴黎更辛苦,以为是黎春风对邱一燃做了不好的事情,才会让邱一燃失望离开,后来也渐渐不再在黎春风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冯鱼刚开始不知道理由,选择竭力维护黎春风,没有任何道理地将自己曾经的偶像邱一燃骂得狗血淋头,说黎春风不必对这种坏女人念念不忘,说下一个一定更好,也会把黎春风捧在手心里用心爱,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简简单单地抛弃她。后来得知邱一燃留下部分存款给她,还将赔付款的打款银行卡也留给她,冯鱼又闭紧嘴巴,不敢在她面前提起这个名字。
魏停没有再提起过邱一燃临走前跟她说过的那些奇怪的话,而是在一次跳槽机会中,来到黎春风的公司,代替那位因为生病而退出职场的经纪人,正式成为黎春风的经纪人,也从邱一燃的同事,变成黎春风的同事。
鲁韵那时和黎春风的关系也不算好,在她病好出院之后就玩消失,既没有在这种时候落井下石,说自己早就说过她们走不远,也没有良心发现,为她提供任何帮助。
Olivia对这件事一概不知,直到黎春风上门拜访,才知道邱一燃已经离开巴黎,却还是给了黎春风一个很温暖的拥抱,泪眼朦胧地对她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后来这些人都基本不提起邱一燃这个名字,巴黎也再没有一个爱出风头的摄影师叫Ian。
对黎春风本人而言,那个阶段很艰难,签约之后,除了基础训练将所有日常时间都撑满之外,她并没有获得很多的工作机会,也基本没有任何收入来源。
原本,她应该有骨气地拒绝邱一燃临走之前的帮助,不住邱一燃留给她的房子,不动用邱一燃留给她的任何一分钱,也不接受邱一燃给她取的名字。
但这一年,黎春风变了很多,她比之前懂得更多道理,认清骨气和自尊才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弄丢了很多东西,也扔掉了很多东西,现在目标明确,做事直接,只想要抓住唯一可以抓住的。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抛却骄傲,抛却自尊,还是在住那个没有邱一燃的房子里,也用那笔钱来支撑自己在登上那场大秀时的训练,在要出席业界比较高端的社交场合时用那笔钱将自己布置得体面得体,不必感受到与白人并肩时的自卑。
她还用那笔钱请那位签下她的经纪人吃饭,与同公司的模特交好,让她们给她分享更多登上大秀的经验,分享这条路上的辛酸苦楚,也因为这笔钱,她还能在遇到高高在上的恶意对待时,不必忍受太多委屈,而是有底气反击。
她知道这是邱一燃想要的。
后来的日子越过越快,黎春风独自留在巴黎,与过去自己所唾弃的一切交好,变成一个自己完全不认识的人,也时常觉得,邱一燃的出现,对她的人生而言,就像两个疾驰而来的钉子,准确无比地钉在她在巴黎度过的九年,将那九年彻底而利落地划分为三个阶段——
没有遇见邱一燃的那四年,和邱一燃在一起的那两年,邱一燃离开她的那三年。
二十四岁那年春天,是邱一燃离开她的第一年。
黎春风终于获得之前梦寐以求的机会,登上那场对她人生而言像是关键节点的大秀,很多人因此认识她,开始喊得出黎无回这个名字。
而身边很多人,也都渐渐不再喊她黎春风,习惯开始喊她黎无回。
毕竟邱一燃颇具远见,知道黎无回这个名字朗朗上口,不仅与她本人十分相配,还能带给大众很多想象。
在那场秀走完的晚上。
黎春风自己一个人在散场的秀场里,在T台上坐了很久很久。
这是时隔多年,她再次以大秀模特身份登上T台那么高的地方。
但也还是像个对此感到新鲜的孩童那般晃着腿,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在T台下面摇摇晃晃。
没有任何意义地晃了一会。
黎春风沉默地抱住膝盖,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很久,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发现是干的,没有流任何眼泪。
她笑了一下。
突然之间很想打个电话给邱一燃,告诉她自己真的做到了,告诉她,自己现在叫黎无回,已经慢慢开始获得很多喜欢,以后会出现得很频繁,会让她在全世界最亮最高的地方,看到这个名字很多次。
还想问邱一燃很多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看到现在的我你满意吗?
——为我高兴吗?
——还是连听到我的声音都觉得痛苦?觉得我不能让你开心?
——有那么一秒钟后悔过离开我身边吗?
——像我现在想你一样想过我吗?
——还……爱我吗?
最后,她也真的拿出手机。
差点就打过去。
但还是没有。
结束后的秀场一片狼藉,像极了曾经她带她来过的那个地方,也像极了她为她拍摄第一组照片的地方。
黎春风盯紧那串自己可以倒背出来的数字,很久,也只是打开那段十秒的通话录音,将脸再次埋在膝盖上。
录音里,她对邱一燃说,只要你活着。
秀场里,她也只是在想,只要她活着,总会看到的。
这天过得同样很漫长,她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待了多久,最后是冯鱼跑过来接她,给她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痛哭流涕地对她说——
黎无回,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做到。
从这天起,她变成黎无回。
第一笔收入,她全部打给了邱一燃。
接着是第二笔,第三笔。
再后来,她从那个很贵的房子里搬出去,开始住对曾经的她来说遥不可及的高档酒店套房,接受很多个挖掘她过去的采访,没有任何情绪地提起Ian这个快要被忘掉的名字,对自己的伯乐Ian表示感谢,把自己欠邱一燃的全部还清,也试图重新捡回自己的骄傲和自尊。
但黎春风不知道。
那一年邱一燃失去很多,几乎很多次都撑不下去,因为发生太多事,她对自己的残肢保养不当,又因为心理消极,产生很多并发症,她无法进行任何工作,也基本失去经济来源。
昏过去一次又一次后。
她不得不咬紧牙关,磨损掉多余的自尊心,用黎春风还过去的这笔钱,再次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切除折磨她许久的残肢神经瘤,也吃很多对肝脏有害的药,反反复复地进行康复训练,和无数次并发症治疗……
她重新学车,考证,用黎春风还给她的最后一笔钱,鼓起勇气抵来那台出租车。快要三十岁的邱一燃付出这辈子最大的努力,也付出很多正常人不需要付出的代价……
终于能成为一名普通的出租车司机。
当然,那个时候,她已经是黎无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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