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作者:文笃
不记得是从哪里听过, 黎春风感觉自己心中始终存在一个理论——
如果一段关系中已经存在无法解决的障碍,要么就分手,要么就结婚。
但她和邱一燃已经结婚很久了。
思来想去。
黎春风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所以决定去购买婚戒。
在她看来——
这和结婚这个选择也很接近。
她和邱一燃从一开始是闪婚,后来又没太以婚姻关系相处,也就没有正式购买婚戒。
直到现在。
二零二一年的平安夜。
黎春风为此感到庆幸,她比邱一燃先想到这一点, 有机会给邱一燃惊喜。
所以。
趁邱一燃出去与那位杂志编辑会面。
黎春风去取了自己之前订好的戒指——是她两周之前看好的一枚, 上面有一颗很小很小的钻, 好在设计简约, 款式独特。
选购时, 黎春风一眼就看中。
幸运的是, 这枚戒指与她现有的存款数字算是匹配。
稍微没有那么幸运的是,刚刚好,只够买一枚。买下之后,她就没有办法为自己也买一枚, 再让邱一燃为自己戴上。
善良的导购小姐大概看出她的窘迫,在她的预算内,为她提供另外两枚对戒的选项——连一颗很小很小的钻都没有, 设计也平平。
一枚戒指的钱, 硬生生分成两枚,就会失去惊艳,变得普普通通。
黎春风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在两枚和一枚中间,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就将自己试戴的那枚硬生生地剥下来, 还到导购小姐手中。
最后——
她分着不同的额度,很不体面地用了好几张卡, 把自己所有的钱加在一起,结果发现还少了三十二块。
当时她愣住。
导购小姐也愣住,像是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场面,却又因为心软,没办法对她说出什么狠话来。
黎春风自己却先缓过来。她很礼貌地对导购小姐说,“稍等一下。”
接着。
她拿出手机,想要打电话给冯鱼,让她给自己转两百块过来。
可冯鱼没有接电话。
电话等待接通的时间很漫长,像一场临刑前被拉长的审判,黎春风低着眼,攥紧手机,不知道自己还可以向谁求助。
给冯鱼打的第二通电话也没有接通。
黎春风想了想,最后又翻找自己所有口袋,最后从中找到好几张皱皱巴巴的现金。
加起来三十一块。
还少一块。
黎春风突然笑了。
“抱歉。”她不想闹得很难看,没有因为这一块钱索要折扣,穷也有穷的体面,所以十分平和地对导购小姐说,“我下次再来吧。”
说着——
黎春风又将自己那团皱巴巴的现金团回去。
但导购小姐阻止了她。
她从自己口袋中掏出了一元现金,也试图维护黎春风的自尊心,
“卡里的钱已经入账了,退起来很麻烦,算是我借给你。”
黎春风沉默很久。
她听导购小姐给她入账的声音,也听自己的自尊心被踩在地上的声音。
最后,她脸色苍白地点头,“谢谢。”
又补充,“我一定会还给你的。”
其实过不久冯鱼就回电话给她,也给她转了两百块。
她当场就还了钱给导购小姐,将那些扣完余额的卡又很狼狈地一张张收回去,也订下那枚拥有小小的钻、设计款式也适合邱一燃的戒指。
但那天。
黎春风还是一个人在外面站了很久,冬天已经来了,她觉得好冷,也知道,未来的自己一定会把这天记得很久。
她想自己的确不够好,和邱一燃结婚以后,不仅没有办法给邱一燃更多更好的东西,还害得邱一燃失去很多本来拥有的。
现在付出一些不值一提的自尊心,换取邱一燃留在她身边的时间期限,或许也是理所当然。
也想自己做得对,就算自己再没有能力,也都不该在结婚戒指上面省钱。
又想,签约成功以后,有更多工作机会以后,要给邱一燃买一枚更好、更漂亮的。
两周后,平安夜,黎春风冒着风雪,再次来到这家店,谨慎小心地取到这枚不怎么贵的戒指。
临走之前。
她将手插进衣兜里,又看到自己之前试戴过的那两枚对戒——
光秃秃的手指蜷了蜷。
下一秒,她又对上导购小姐的眼神。这位导购小姐的工作是售卖戒指,大概见过很多种类似的故事,所以那天才会为她提供帮助,所以现在看她的眼神像是在为她加油。
黎春风随意笑笑。
她对导购小姐摇摇头,然后又握紧那枚要给邱一燃的戒指。
其实没什么关系,反正上次,她就已经算戴过了。
这天平安夜的雪下得特别大,淋在头上,堆在路边,扑簌簌地,像尘。
黎春风加快步子。
她等下还和经纪人有约,也怕邱一燃会提早回来。
她不敢跑,剧烈运动是腰伤后的大忌。但她很多时候都需要尽量快一点。
邱一燃的生活已经变慢很多,黎春风必须让自己快起来,填补这段跟不上去的空白。
房子里面很空。
邱一燃看上去像是还没回来。
黎春风却不敢立刻松气,她僵直着嘴角,打开每个卧室、浴室、暗房的房门……直到每一个空间都检查一遍,最终都没有发现邱一燃摔倒在地上无法自理的踪影。
黎春风在门边怔了片刻。
想了想。
又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暗房。
无论怎么样,邱一燃都不会在暗房里面乱翻,所以很久之前,黎春风就将邱一燃的所有证件藏在其中最隐蔽的一个角落。
这天上午,证件都还在。
在黎春风最开始藏的地方,没有被翻过的痕迹。
直到确认这一点,黎春风才像被抽出一根线的木偶人一样,背脊抵在冰冷门边,真真正正稍微放松。
然后。
她掏出口袋中的戒指盒,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不小心淋到的碎雪,思考过后,回到卧室,打开衣柜——
将戒指盒很慎重地藏在邱一燃某件常穿的外套里。
再将外套挂回去。
黎春风盯着看了看。
觉得这样很明显。
最后又不太满意地拿出来,放进那件外套内侧的口袋。
再重新挂回去。
这次终于好一点,不那么明显。
黎春风稍微放心下来,关上卧室门。她想等邱一燃回来的时候,她会给最近第一次主动出门的邱一燃一个拥抱,下一次打开这张卧室门的时候,邱一燃可能就会发现她准备的戒指。
不知道邱一燃会是什么表情。黎春风希望会是惊喜。
与经纪人约见的会面还有四十分钟,路程花二十分钟,她还剩下二十分钟的时间。
邱一燃不在。
这二十分钟时间,完全属于她自己。黎春风脑海中突然闪出这个念头,下一秒钟她又觉得奇怪,因为她不知道该做什么比较好。
想了想。
她去检查家里的地垫,检查家里有没有特别突兀的边边角角,检查邱一燃的每双鞋,鞋带是松的还是紧的……
这件事做完,还剩十四分钟。
黎春风慢慢靠坐在地毯上,脸埋在膝盖中间,觉得这种安静很吵闹,好几次,她都想去发信息询问邱一燃的状况,最后又掐紧掌心,逼迫自己停止——
这是邱一燃第一次想要走出去,她就算再担心,也该收敛一些。毕竟她们上次就因为这种事情吵过架。
想到这里,黎春风决定整理不必要的情绪,她站起身来,从冰箱里拿出一块生姜,洗干净,削皮,然后又坐回到地毯上——
没有什么表情地咬了进去。
生姜的辛辣刺激口鼻,吞到胃里,也使她疲惫不堪的大脑变得稍微清醒过来。
这是上次偶然发觉的——
在一个深夜,再次将邱一燃从地上扶起来,擦眼泪,哄睡,黎春风出来收拾残局,她撑扶着洗手台,用冷水洗很多遍脸,蹲在浴室里面一边深呼吸,一边掐自己大腿上的肉,觉得自己好像很想哭,照镜子的时候也看见自己泛红的眼梢和鼻梢,但是又完全流不出眼泪,就像一个被蒸干的人,身体里面却又涨着很多东西。
最后她从冰箱里找出生姜,只是勉强洗净,那次连皮都没有削。
然后她发现——
原来自己有那么厉害,就算吃生姜都可以面无表情。
但也因此发觉——
这种刺激感,起码可以让自己的大脑维持清醒。
坐在沙发边上吃完这块生姜。
黎春风吸了吸鼻子,站起来,洗手,刷牙齿,洗脸,换衣服,补妆……
又变成强大完整的另一个自己。
-
与经纪人的会面很顺利。
黎春风今年已经二十四岁,前不久受过算是严重的腰伤,知道现在可能是自己能抓住的最后一次机会,所以看过合同,对这家公司做过一定了解,也经过谨慎的好几次会面,她毫不犹豫地进行签约。
直到她接到邱一燃的电话。
听声音,邱一燃与编辑的会面不是很顺利,而且又因为姨婆生病要离开巴黎,在现在这种艰难的状况下回国,以后都不知道会不会再回来。
乘坐出租车回来的路上,黎春风想了很多,忽然又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放弃的,或许她坚持到二十四岁,才等到这一次机会,也就证明她根本就不适合走这条路,或许这次签约也不算是什么难得的机会,就算成功,她也没办法在自己人生中掀起更大的风浪了,或许她根本就没办法获得十八岁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况且这个世界很多人都是这样,承认自己平庸的、失去很多东西的、都并不止她一个……
这天,巴黎的雪下得那么大,车轮将这些念头滚过一遍又一遍。
黎春风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车。
但走到楼下,她发觉自己很冷,也觉得出门之前吃的那块生姜并没有发生什么效用,让她觉得大脑十分愚钝,无法发出下一步指令。
她没有上楼。
动作很慢地蹲在雪里。
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想起,自己之前查阅过的那些资料——
车辆碰撞时,一般副驾驶位置的人受伤会更重。这是因为,驾驶员会在事故发生时,会本能地打方向盘避让车辆,导致副驾驶位置受伤几率更大。
巴黎漫天风雪,人来人往,黎春风蹲在其中,十分倔强地,一遍又一遍回忆那天事故中的每个细节,像她每个夜晚所做的一样。
她不记得自己在那天蹲了多久,只记得自己几乎没办法站起来。
到最后——
雪粒飘落鼻尖,她死死低着眼,看到一双粘满雪尘的鞋出现在她面前,很熟悉,是出门前,她给邱一燃穿上的那双鞋。
但鞋带已经不是她出门之前系的样式。
重新系过。
但没怎么系好,所以散在外面。
邱一燃为她拍走她头顶那些冰冷的雪,声音从她头顶飘下来,带着浓厚的担忧,“黎春风,你怎么待在外面不回家?”
黎春风不说话。
邱一燃缩了缩脚,鞋底在雪上留下一个白的脚印。她又轻着声音说,
“我,我等了你很久,还以为你在路上出事,所以就出来看看。”
雪疯狂地往下飘,落到睫毛,鼻尖上,慢慢被体温融化成冰冷的水滴,往下淌。
“对不起。”黎春风用手背擦了擦脸上冰冷的液体,
“我,就是走累了,所以只是想,想休息一下。”
邱一燃没有马上接话。
她很安静地站在她面前,好像在低头看她,也在思考些什么。
黎春风却不敢马上抬头。
她强逼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又伸出自己被冻到僵硬的手,把邱一燃散乱的鞋带,解开,重新系上,系得很紧,像她出门时那样紧。
邱一燃不说话,也没有后退,很配合地让她系着鞋带。
但黎春风系好之后,也没有站起来。
她还是蹲在地上。
又将邱一燃的鞋带没有什么意义地解开,系第二遍。
“鞋带要系紧一点。”她对邱一燃解释自己的行为,“雪天路滑。”
邱一燃没说什么,只是有些笨拙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黎春风却因此停住所有动作。雪落到唇边,融化到唇缝,苦的,很苦,好像眼泪。
她坚持给她系完第二遍鞋带。
然后很艰难地站起来。
不看邱一燃的眼睛,看她们两个相同款式的鞋。
也看到邱一燃穿出来的外套衣角,不是早上那一件,是她藏戒指的那一件。
很久。
黎春风低着眼睛,不说话,沉默地去牵邱一燃的手。
邱一燃没有抗拒她的动作,很配合地和她十指相扣,让人产生一种她们仍然亲密无间、中间什么都没发生的错觉。
也让黎春风觉得稍微心安。
或许是她对邱一燃的想法有所误会。
或许,邱一燃也还是心疼她,会愿意带她一起走。
黎春风心存侥幸地想。
她将邱一燃的手扣得更紧,又放在自己的大衣口袋里。她自己的手不够温暖,时常需要借助外力手段,所以她牵邱一燃的时候,口袋里总是放着暖贴。
“黎春风。”
邱一燃很顺从地被她牵着,声音很轻地说,“你累不累?如果不累的话,我们先别急着回去,再看看雪吧。”
“我不累。”黎春风笑,
“你呢?出去一趟累不累?如果觉得不高兴的话,明天再出来看也可以。”
邱一燃不说话。
黎春风努力握紧她的手,像是怕她突然松开手跑掉,也很努力地说着话,“我看了天气预报,明天巴黎也会下雪的。”
“会吗?”邱一燃低着视线问。
“会。”黎春风很笃定。
邱一燃轻轻地“嗯”一声,
“但是我明天要回国,可能没办法多在巴黎走一走了。”
说着。
她稍微动了动手指。
黎春风瞬间察觉到什么,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也在第一时间对她说,“那我们就明年再看。”
说完这一句。
黎春风又发觉到自己太过用力,稍微松了松,却还是将邱一燃紧紧握住。
语气变得很像是讨好,
“反正雪不是什么很珍贵的东西,每年都可以看得到。”
邱一燃的脚步因此慢下来。她没有对此作出回答,而是有些恍惚地回头看了眼她们身后的脚印——
看得出已经走了很久了。
“怎么不说话?”黎春风催促她,似乎有些慌张,也想要从她得到更为准确的答案,语气更像是哀求,
“邱一燃,你说话。”
雪片慢慢悠悠地落到她们两个的头上,还是那么美丽,邱一燃迟钝地抬起视线,看到黎春风的眼睛。
这天的巴黎无限接近于纯白色,以至于她们的眼睛好像也离得很近,中间好像什么复杂的东西都没有隔。
邱一燃动作很慢地伸手,给黎春风理了理颈下围得有些乱的围巾。
她看到那条像春天一样的绿色围巾,短暂的几十秒钟,闪过很多个念头——
要不就算了吧。
要不,还是别在今天吧。平安夜,以后回想起来,多伤人啊。
要不,就让黎春风在巴黎等她,等她稍微变好一些的时候,带着治好病的林满宜,也带着从来没有来过巴黎的许无意,再和黎春风漂漂亮亮地在春天见面吧。
然后她再次看到黎春风的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被风狠狠吹过,眼尾微微泛着红。而且不知道是多久没有好好睡过觉,黑眼圈和红血丝都很重。
除此之外,那里面还包含很多——
努力掩藏的痛苦,小心翼翼的愧疚,时刻等待审判,因为反复猜测她的情绪而变得战战兢兢……都是这场雪下得再大,都隔不开的东西。
“黎春风。”
所以邱一燃喊她,
“家里玄关的灯,被我不小心弄坏了,你记得找人来修,不要将就。”
黎春风向来不是迟钝的人,她敏感,但也掩藏敏感,所以她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会,还是选择竭力装作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事。”
甚至还对邱一燃笑了一下,“灯的事不急,我们回来再修。”
没等邱一燃往下说,她就自顾自地牵紧邱一燃的手,继续往前走,也很努力地想要将这段难堪的空白填满,
“是什么时候坏的?”
“你怎么不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
“算了,其实也没关系,只要没伤到你就好了。”
“本来我也一直觉得这盏灯有些太亮了,我们可以换盏暗一点的。”
“趁这次有机会,我们好好选一选。”
“对了,姨婆怎么样了?是生什么病?很严重吗?”
……
邱一燃听出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嘶哑,也知道她是为了不让自己有开口的机会,找了很多话题。
实际上,邱一燃也想要再多听久一点,听说忘记一个人,最后忘记的就是声音。她很自私,明明知道走到这个地步,也都是出自于她的自私,可她还是想要把黎春风的声音记得久一些。
但她不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到底还可以坚持多久。所以她不得不在自己还有精力对抗自私和欲望的时候,从喉咙里发出空洞的声音,打断了她,“黎春风。”
黎春风瞬间变得僵硬。
邱一燃想要将手从她手中抽出来。
可黎春风不放。
她把她拽得很紧,握得很紧,扯得两个人都痛得脸色苍白。
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邱一燃挤出一个很奇怪的笑容,
“你不想回答的话,也没关系。”
也还在坚持将自己放在明天的计划里面,“等我们明天回去,问一问姨婆的话,就知道了。”
邱一燃脸色苍白地看着她。
黎春风将她抓得很紧,手指几乎掐紧她的脉络。
她很用力地想要将她抓住。
但邱一燃不是,她想尽办法,想要从她身边挣脱开来。
“黎春风。”
她再次喊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最后一次喊这个名字,所以每个字都很艰难地从喉咙里溢出来,“你记不记得,在你生日之前,你说过那个经纪公司,想要你换个更符合你形象的名字。”
黎春风愣了片刻,大概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说起这件事。
但反应过来,还是第一时间想要朝她笑,“不换也可以,你不是说黎春风这个名字……”
说到这里,她几乎有些说不下去,所以停了两秒钟,才勉强把这句话补全,
“很温暖吗?”
“是很温暖。”邱一燃没有否认,“但我想到一个更适合你的,你要不要听?”
黎春风不说话,只是在纷飞的大雪中,注视着她。
像悲戚,也像哀求。
“无回。”邱一燃坚持往下说,也坚持把自己答应黎春风的最后一件事做完,
“我想了很久,本来觉得黎春风已经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很适合你,不应该改。可最近,我又觉得,其实你本来一直是个很勇敢,也很坚韧的人,但现在不知道什么回事,有很多想要去做的事情都不敢去做,胆子变得很小,我觉得,你只当温暖别人的春风,实在是太可惜了些。”
“要不就叫黎无回吧。”
她很勉强地笑了笑,也走近,帮黎春风拍了拍肩上的雪,“可能这个名字更适合你。”
大雪纷飞,她给黎春风拍过一遍雪,但很快,黎春风肩上又落满碎雪。
黎春风站在她面前,快要变成一个白色的人。她盯紧她,眼尾被风雪刮得通红,“所以呢?”
“所以换名字的意义是什么?”她已经发抖到有些握不住邱一燃的手,
“所以邱一燃,抛弃黎无回,会比抛弃黎春风让你觉得更好受吗?”
抛弃。
听到这个词从黎春风嘴里说出来。
邱一燃才恍然大悟——她最终还是做了从一开始黎春风就警告她让她别做的这件事。
或许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可以同甘,却不能共苦。
这是她第一次谈恋爱,二十多岁的年纪,不知道天高地厚,也不懂得爱是什么,才会将原本该一字千金的承诺,说得那么虚无缥缈。
是她说了大话,以为自己的爱足够强大,也以为单单以一个“爱”字,就可以战无不胜,迎接一切困难。
到现在才知道。
其实事实完全反过来,是爱可以被很多东西打败。
想到这里,邱一燃很勉强地对黎春风笑了笑,“对不起。”
“没关系。”黎春风仍然没有放开她的手,“我可以原谅你。”
她不看她的眼睛,牵紧她的手却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就算把她弄痛也没有办法,因为很想把她带回去。
也低声对她说,“邱一燃,雪下大了,我们回去吧。”
邱一燃停在原地不走。
她用很大的力气将手从黎春风手中挣脱开来。
黎春风终于回头看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没有哭。
或许很久以后,黎春风会记得,这一天她们两个站在雪地里,分手分得很难堪。
“你记不记得——”邱一燃呼出一口白气,她觉得自己手很痛,但是没有机会再被黎春风很温柔地牵过去,放在很温暖的口袋里,
“很久之前我问过你,为什么见第一面,你就答应和我结婚?”
黎春风望着她,不说话,或许是因为已经用尽全力、丢掉所有自尊心挽留过,现在却全都被她挡回去,只剩下难堪。
但有很短暂的一下。
她看到邱一燃被冻红的手,还是下意识把暖贴从口袋里拿了出来,接着稍稍抬了下手,像是想要再次来牵她。
邱一燃却在这时退后一步,“你可能不记得了。”
她对黎春风笑,“但是我记得。”
也将自己的手插进衣兜里,不让黎春风有再来牵的机会,
“你和我说,是因为那天和我在一起很开心。”
邱一燃用最大的力气掐紧掌心,让自己维持清醒,也说完想要说的话,
“可是最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总是很难过。”
雪落下来,将她的声音掩得很轻,“黎春风,我已经不能让你觉得开心了。”
包括这一句,
“你也是。”
到这里。
邱一燃觉得自己已经将分开理由说得很清楚,是她胆子小没办法继续下去,中间没什么误会,没发生双方都不知道的事,也不值得黎春风再开口说些挽留的话。
黎春风是个很冷静,也很骄傲的人,不至于听不懂这些话。
如她所料。
听完这些话之后。
黎春风终于抬起眼看她,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面已经好像是很浓郁的恨。
那一瞬间邱一燃觉得恍惚——原来黎春风恨一个人的时候,会这么直接。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黎春风恨一个人的样子,却不觉得很痛,反而产生一种更奇怪的感受,好像是一种无法用言语的不满足,她忽然想起她们才不过在一起两年,很多黎春风的第一次,她都还没有看到过,她没等到黎春风走上那条万众瞩目的路,也没得到黎春风全部的爱,恨,嫉妒,讨厌,憎恶,想念,生气,吃醋……
“你没有护照。”可她没想到,到这一步,黎春风却还是愿意朝她走近,也朝她伸出手,嘶哑着声音对她说,“除非带我一起走。”
邱一燃愣愣看着黎春风的手——
其实坚持到现在,她已经很累了。她很想把手放到黎春风的手里面,然后撒着娇说自己认输,说这其实只是一场恶作剧,然后把所有不好的、心惊胆战的、小心翼翼的东西,都推给黎春风。她知道,即便话说到这里,她也还是可以回头。
因为黎春风会原谅她,还是会小心翼翼地保护她,爱她,会因为她这条腿,为她让步很多次,牺牲很多次……
直到这条腿彻底吞掉黎春风自己。
“别傻了。”邱一燃轻轻地说。
黎春风固执地抬眼看向她。
“以后呢?”邱一燃声音很艰涩地问,双手死死抠住指节,闭紧眼皮,不去看黎春风仍旧执拗悬在空中的手,
“以后我郁郁寡欢,你丢掉梦想,在下一个大雪天看到广告牌上的其他人,回头看到还是不怎么争气的我,那个时候,你不会想起现在和我说的这句话吗?你确定自己在心里不会有一瞬间在想——
“啊,要是当时没有这么傻,没有跟邱一燃回来就好了。”
邱一燃睁开眼,声音飘在雪中,轻轻地,像是要被风刮走,
“你确定自己不会这么想吗?”
黎春风有些困难地张了张唇,似乎是想要回答,最后却没能发得出来声音。
邱一燃笑一笑,看着眼眶泛红的黎春风,觉得自己的确值得被恨,被怨怪。但她也还是坚持问下去,
“到那个时候,我可能会比现在更糟糕,更让你感到痛苦,也更让你感到烦闷。你还是确定不会为自己可惜吗?”
“不会觉得自己下半辈子都要照顾一个残疾人,很不公平吗?”
“不会怀疑自己的牺牲换来的东西很可笑吗?”
说到这里,她停了半晌,声音很轻很轻,
“黎春风,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其实邱一燃还是很年轻,也还是对爱情保有天真,她相信黎春风可能真的不会变成她说的那个样子。
但她胆子实在很小,不想要有任何这种可能性的发生。
与之矛盾的,她同样也很骄傲,想要纯粹的,百分百的爱,无法忍受爱里面有任何隐忍的、负面的东西。
所以,在黎春风开口回答之前,邱一燃就意识到为什么所有人分手都闹得那么难堪,为什么要说尽狠话来伤害自己曾经最爱的人……
“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她看着黎春风通红的眼睛,笑着喊她,“黎无回。”
这是她第一次喊这个名字,不知道黎春风最终会不会用。可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还是贪心,想要自己拥有第一次。
就是可惜,后面跟着的那句话,并不怎么好听——
“我再也不想看见你了。”
因为她希望黎春风恨她。
总好过耿耿于怀,继续纠缠不清。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