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作者:文笃
  二零二五年三月的某一晚, 俄罗斯摩尔曼斯克,传说中的不冻港。

  极光在某片地区大爆发,她们终于看到在二零二一年就错过的极光。

  邱一燃没想过真的会有这一天。更没想过, 三十岁之后,她还是看到极光,并且仍然是与黎无回一起。

  直到很久以后,当她再次回到茫市, 睡在封闭的出租屋里面, 记起这一天, 又觉得实在是可惜——

  可惜没多看一看, 在那晚红色极光下的黎无回。

  而当晚, 在回去的路上。

  邱一燃还是忍不住问黎无回, “你刚刚在极光下面许什么愿望,要许那么久?”

  黎无回正在找位置停车,抽出注意力来瞥她一眼,然后轻笑一声, 毫不掩饰地吐出两个字,“赚钱。”

  邱一燃错愕。

  黎无回在这时终于找到一个宽松的位置,停好车, 再回头。

  看到邱一燃脸上很是吃惊的表情。

  “你很意外吗?”黎无回笑了下, 语气很松弛地补了一句,“我的愿望是赚很多钱。”

  邱一燃微微皱鼻,她仍然不相信黎无回有那么肤浅。

  “我就是有那么肤浅。”大概是知道她在想什么,黎无回叹了口气,

  “邱一燃,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样,不管贫也好, 富也好,开心也好,痛苦也好,都始终愿意视钱财为身外之物的。”

  说着,她很自然地替邱一燃按开安全带,“对我来说,钱才是最大的安全感,也是底气。”

  话落。

  她也不急着下车——

  而是耐心地看着邱一燃那双稍显惊讶的眼睛,反而问,

  “这么久了,你难道都还不清楚我是这种人吗?”

  黎无回知道自己肤浅,不高尚,很普通,从来不相信所谓的“许愿成真”,通常被人用“贵”和“便宜”来评价自身价值。

  但邱一燃感性,真诚,善良,从前愿意去爱这样的黎无回,到现在也还愿意去相信,极光是狐狸尾巴跑过去之后的奇迹。

  黎无回从来不相信传说,也不许愿。但她愿意相信邱一燃,所以她刚刚才会许愿。

  不过,黎无回也知道说出来的愿望不会灵验,所以她没有跟除狐狸以外的任何一个生物说,她唯一的愿望,是希望善良的邱一燃可以平平安安,永远真诚下去。

  为此,肤浅的黎无回,愿意付出自己拥有的一切。

  “这不能算肤浅。”而善良的邱一燃,从来也都对她的选择保持宽容态度,并且总是会乐意为她找理由,

  “毕竟,如果能赚很多钱的话,就不会轻易被人欺负。”

  语气很是包容,不可避免地让黎无回想起从前——

  她也是这样郑重其事。

  将她自以为的脸皮厚,定义为顽强和生命力的象征。

  其实说到底,这个人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分别。黎无回这双眼睛,十分平静地想。

  而在说完之后。

  邱一燃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事,表情看起来好欣慰,还冲她笑了笑,“这样看来,其实我的愿望也和你差不多。”

  “难道你的愿望也是想赚钱?”黎无回抽出思绪。

  “差不多。”邱一燃含含糊糊地说。

  知道她不太想说出来,黎无回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挑眉,

  “那就先下车吧。”

  -

  作为这趟旅途暂时性的分支,极光之旅正式结束。

  这天晚上,两张房门将她们隔离开来之后,邱一燃独自想了很多。

  听到黎无回很诚恳地表明自己最大的愿望是赚钱,邱一燃对此感到由衷的欣慰,觉得自己为过往三年找到了有力证据。

  黎无回强大,目标明确,并且会为此付出坚韧不拔的努力,所以她能克服车祸后的伤痛,带着腰椎上的那三颗钉,重新登上T台,并且最终能在世界模特排名中位居前列。

  懦弱的邱一燃从来没有这种勇气,却也不妨碍,她真心为她感到高兴。

  但同时,她也不知悔改地认为——那一年自己的想法并没有错,黎无回向来敢爱敢恨,离开她以后会过得更好。

  这就够了。邱一燃落定结论。

  尽管第二天早上她醒来,发现被子和枕头是湿的。

  但这都是不重要的细节。

  看过极光之后,她们在摩尔曼斯克稍作休整,与之前的极光向导煎蛋联系,说明后续不再跟团,要继续旅程,前往欧洲。

  煎蛋对此感到可惜。

  她在电话里跟她们说——

  原本以为一定会再见的,所以那天晚上都没有好好道别。

  但还是为她们送上祝福,希望她们旅途顺利,以后再来摩尔曼斯克。

  她们没有给出任何具有可能性的回答,只是跟这位具有可爱中文名字的向导道别。

  因为两个人虽然没有拿出来和对方明确讨论过,却都很默契地决定,以后绝对不会再一个人来到这里。

  再次出发当天。

  邱一燃穿戴好假肢下楼——发现黎无回靠在车边等她。

  摩尔曼斯克纬度很北,这个季节的黑夜较长,所以她们出发时,云层仍然很厚,天气也比较阴郁。

  但黎无回围了条彩色花纹围巾,暖绒绒地罩住下半张脸。

  风从邱一燃这个方向刮过去,刮到她的脸上,将她天生的亚麻色长卷发吹乱,自由散漫地落在那条围巾上,让人一眼就看到。

  邱一燃走过去。

  没走几步。

  黎无回突然喊住她,“你站住。”

  语气真的很像命令。

  邱一燃下意识就站住,做出每次都会做的投降手势——

  双手举高,很茫然地眨眨眼。

  看到她无意识地这样做,黎无回貌似很满意,甚至还笑了起来,笑声飘飘悠悠地,跃过风,传到她这边。

  “邱一燃,你怎么这么听话?”声音里也还带着笑意。

  邱一燃左右看了看,发现自己再次做出这种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脸。

  她的大脑早就因为屏蔽痛苦而变得麻木,很多时候无法给她做出准确指令,但每次都绕过她自己,无比温驯地听从黎无回命令。

  邱一燃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能稀里糊涂地把抬起的双手放下来。

  结果又像是没有地方放一样。

  空落落地摸了两下自己外套不存在的兜,最后又只能不太自然地垂到两边,

  “为什么突然让我站住?”

  真奇怪。

  那些外套没有兜的人,平时都会把手放在哪里?

  ——有一秒钟,邱一燃脑袋里冒出这个无厘头的念头。

  下一秒钟,黎无回就发出不可忽略的声音,打断她混乱的思绪,“你的相机呢?”

  “在这。”邱一燃慢半拍地举起自己脖子上的相机,“怎么了?”

  昨天,黎无回看不惯她总是揣着相机,握得紧紧的像是怕弄丢一样。

  吃着饭突然说要出去一趟,结果再回来的时候,就给她买了个挂绳,让她挂在脖子上。

  挂绳也是彩色的,针织款式,和黎无回那条围巾很像。

  邱一燃尝试过拒绝——

  因为她觉得这台相机已经很像玩具,再弄条彩色挂绳,会显得很像是在过家家。

  可黎无回拒绝她的拒绝,也不听她讲任何道理。

  于是邱一燃接受。

  “那你给我拍张照。”黎无回靠在车边,很自然地提出这个要求——

  她似乎在害怕一觉醒来后,邱一燃又会再拿不起相机,变得比之前胆子更小。

  所以这几天,她都在提这种突如其来的要求。

  邱一燃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不管自己当下在做些什么,每一次也都尽量配合。

  “你等一下。”黎无回说,“我摆个好看点的姿势。”

  邱一燃慢吞吞地“哦”了一声,然后举起相机,很耐心地等着——

  黎无回在她的镜头里整理围巾,整理头发,又在那辆明黄色出租车周围走来走去,最后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站在雪饼的头纱旁边,很官方地双手抱臂,面带微笑。

  “我拍了?”邱一燃调整焦距。

  “你拍吧。”黎无回应下来。

  但是下一秒又反悔,“你等一下。”

  邱一燃等了一下。

  “还是拍侧脸吧,我侧脸好看。”黎无回这么说。

  就微微转了身。

  最后把手臂放下来,不太自然地搭在了后视镜上。

  “那我拍了?”邱一燃又问。

  “嗯,你拍吧。”黎无回漫不经心地说。

  邱一燃不说话,但也没有立刻摁下快门,她眯着眼,将焦距调近——

  果然,只过了两秒,镜头里的黎无回又微微蹙起了眉心。

  取景范围卡到女人下巴的位置,她很细微的面部表情都被放大。

  所以邱一燃能看清——

  黎无回先是抬手,捋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忽然又转过脸来看向镜头,

  “你拍了吗?”

  邱一燃叹了口气,“没有。”

  “那好。”黎无回稍稍放松嘴角,抬了抬下巴,

  “这个角度拍起来会显得我比较忧郁,我不喜欢。”

  邱一燃只好把焦距又调远。

  镜头边缘擦过黎无回唇下那一颗不起眼的小痣,扩到她被风吹得飘摇起来的长卷发,再慢慢扩到她的全身。

  黎无回转过身来,面向镜头。这次像是很认真地考虑过,一丝不苟地说,“还是拍正脸吧。”

  “不改了?”邱一燃又问。

  “我改了很多吗?”黎无回微微皱眉,听起来不是很高兴。

  “也没有。”邱一燃有些无奈地否认,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那你自己调整好了,就自己来喊三二一好了。”

  “可以。”黎无回点头。

  “三——”

  黎无回双手抱臂,额头被风吹得露出来,立体的骨相敞出来,在冬天显得很冷酷。

  “二——”

  黎无回又将双手放下来,唇色被苍白的肤色映得很饱满,一张一合。

  “一——”

  黎无回微微张了张唇,好像还有话想说。

  “咔嚓——”

  底片定格。

  风却在那一刻突然刮大,于是在最后定格镜头里的黎无回,整理好的头发被风吹得糟乱,狭长的眼尾也因此眯了起来,看起来还是不太高兴。

  但无论怎样,现在都没办法确认成片,黎无回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却又在她们开了一段路之后,很突然地把车停好,侧过头,有些严肃地问邱一燃,“我刚刚的表情应该没有很丑吧?”

  邱一燃当时没有反应过来黎无回在说什么。但还是下意识地给出应答,

  “不丑。”

  黎无回眯着眼盯她,“你再好好想想。”

  邱一燃停顿两秒,张了张唇。

  黎无回又打断她,“想三分钟。”

  “想三分钟是不是太久了?”邱一燃谨慎地问。

  黎无回看着她不讲话。

  邱一燃没有办法,将这个刚出生的婴儿都能有明确感知的问题,思考到了三分钟那么长,并且真诚回答,“不丑。”

  黎无回这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放过她,也放过自己,“行。”

  几乎独自驾驶跨过一整个俄罗斯之后,黎无回的开车技术比之前进步很多,不需要邱一燃时时刻刻盯着,也不会在下雪下雨的时候感到心慌。

  她变成一个合格的、没有因为这件事产生任何心理创伤的,司机黎无回。

  乘客邱一燃坐在副驾驶,每一分每一秒,都为这样的黎无回感到高兴,骄傲。

  说到底,黎无回始终都是一个比她厉害不知道多少倍的人,如今,甚至连开车这件事也能克服,那她从今以后也有理由可以相信——以后的黎无回会再没有弱点,一路坦荡。

  或许是极光真的给人带来幸运,后续的路程都很顺利,邱一燃没有再因为犯病耽误行程,黎无回也没有在开车这件事情上受阻。

  唯一一个小困难。

  就是在跨过亚欧分界线之后的某个小但拥挤的城市。

  她们决定停下来休整,补充物资,也保养车辆,但酒店附近停车位置很难找。

  她们找了几圈,最后只找到一个很狭窄的位置——

  而这个位置旁边,正好停着一辆看起来很贵的保时捷,以及另一辆看起来被碰撞到就很容易被刮碰到的法拉利。

  两个人并排坐在车里面,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如临大敌。

  最终邱一燃思考了很久,鼓起勇气,“要不还是我来停吧?”

  黎无回瞥了她一眼,用很随意的语气,讲出一个血淋淋的事实,“那你会有钱赔吗?”

  这句话是真的很直接。

  邱一燃卡了壳。

  怎么想,她也不可能说——我来开,要是碰坏了,就你来赔。

  黎无回对着那一点点空位,沉思片刻,“还是我来试试吧,你下车帮我看着。”

  “也行。”邱一燃收到指令就下了车,然后很紧张地走到车屁股后面,很僵硬地站在原地,对着黎无回比了个“OK”的手势。

  黎无回先不动。

  过了一会,她从车窗里面探头出来,看到邱一燃浑身僵直的样子,反而被逗笑,然后又对邱一燃说,

  “你别那么紧张,我赔得起。”

  “好吧。”邱一燃摸了摸鼻子。

  在她下车之后,黎无回整个人看起来就松弛很多,仿佛刚刚在车上一起在意这件事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她自己。

  紧张到不敢出声的,反而是不在车上的邱一燃。

  她跟在车屁股后面,像只陀螺那样绕来绕去,反反复复给黎无回检查两边的空间——

  “往你左边一点。”

  “车屁股这里稍微小心一点。”

  “窄。”

  “现在可以了。”

  ……

  邱一燃全程都小心翼翼。

  等黎无回顺利地把车停进去,并且两边距离都维持得正正当当之后。

  她很高兴地凑过去,比了个大拇指,语气也都很罕见地有些雀跃,

  “黎无回,你停得很棒。”

  可能这对别人来说,是很普通的事情,更不需要夸奖。

  但邱一燃知道,对黎无回而言——要在这么短的期限内,重新开车,并且做到这种事,非常不简单。

  但黎无回还是成功做到了。

  她从来都是这样,决心要做的事情,就算是付出比别人多一百倍甚至是一千倍的努力,也要达到这个结果。

  可是最后当别人问起,她又都对自己付出的代价闭口不提。

  了不起的黎无回。

  “就这么高兴吗?”看到邱一燃因为这件很普通的事,很真诚地笑出来,黎无回也微微提起了嘴角,

  “因为不用赔钱了?”

  没想到黎无回会这么说,邱一燃愣了几秒,以为是自己稍微显得得意了。

  于是不好意思地收起了嘴角,“嗯,算是吧。”

  说完这句,她想了想,决定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表达自己对这件事的认可,于是又语重心长地说,

  “黎无回,其实你真的很厉害,很多人都没办法去克服开车的创伤。”

  “但你不仅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了,而且还那么优秀,这真的是很厉害的事情。”

  黎无回好久不说话。

  手还是搭在方向盘上,紧紧攥着,低着眼睫毛,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你又开始表扬我了。”

  隔着车门,这句话邱一燃没有听得太清。她只是发现黎无回低头坐在车里。

  脸庞被长卷发的阴影遮住,双手紧紧攥着方向盘,不知道是在想什么事。

  “黎无回。”她耐心地等了会,才觉得有些奇怪地喊她,“你怎么还不下车?”

  “嗯?”黎无回这才像是被她喊醒,回过神来,下意识就要去解安全带,“我马上下来。”

  “要不我给你在这里拍张照,留个纪念吧。”邱一燃突然又想起这件事。

  “这种小事有什么好特意纪念的?”黎无回这样说。

  但还是在邱一燃举起相机来之后,十分配合地停止解安全带的动作。

  不太自然地将手再次搭在了方向盘上,询问她,

  “这样可以吗?”

  这是个阴天,天气不怎么美,但从车门侧边的拍摄角度望进去,黎无回很美。

  车内光线晦涩,光从另一边泼进来,很柔和地流到黎无回脸上。

  让她格外立体的轮廓被映成模糊剪影,缠绵,忧郁,很有故事感,像适合从杂志上剪下来保存的旧照片。

  这是黎无回作为模特向来有的优势。她具有很强大的表现力,既可以在简陋的条件下展现恰到好处的时尚,商业,也可以在登上高位被名利裹挟之后,轻而易举地展现情感,故事。

  很久之前,邱一燃就从她身上看到这一点,并且由此确认,黎无回以后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模特。

  但她没想到——到如今,她真的成为很厉害的模特,而这种特质却还是没有被磨去。

  “可以了。”邱一燃说。

  “胶卷是不是没剩多少张可以用了?”黎无回下了车,像是突然想起来,问她。

  “应该还有五张左右。”邱一燃将这台相机拍过的每一张照片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么快?”黎无回听上去很惊讶。

  “一卷胶卷本来也不怎么多。”邱一燃解释,“拍来拍去的,用完了也正常。”

  黎无回“嗯”了一声,然后又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邱一燃有些局促地摸了摸脸,以为自己脸上有脏东西,“怎么了?”

  黎无回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就只是没想到。”

  邱一燃顿住,她大概知道黎无回说的是什么。

  “之前,我还做好准备你不会答应的准备,所以都只带了一卷胶卷,那时候都觉得,可能要我一直来拍你了。”

  黎无回轻轻地说,

  “结果没想到,这么快就快用完了。”

  然后又漫不经心地笑了声,“早知道就多买几卷了。”

  其实仔细一算,这段旅途并没有消耗太长时间,只是中途发生的事情太多,包括黎无回重新开车,邱一燃重新举起了相机,甚至除了最开始几张照片之外,快要用完一卷胶卷……

  在出发之前,这是邱一燃完全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现在回头去看,反而有些恍惚——

  也不知道,她们在出发之前各自的目标,算不算是都实现了一点。

  “不过我还是很高兴。”

  在邱一燃的思绪控制不住地滑落期间,黎无回又重新开了口,声音听上去很平和,甚至像是在笑,

  “所以我不打算给你买新的了,你就省着点用吧。”

  很多时候,邱一燃都觉得黎无回的做法稍微有些奇怪,和常人不太一样。

  但能走到这一步,全都需要感谢黎无回。她也不会对黎无回要求更多,所以她只是很温顺地点了点头,

  “不管怎么样,我都很谢谢你。”

  “我都说了,你不要再跟我说谢谢。”

  再次重复这句话。

  黎无回表情很耐心,仿佛并没有因此生她的气。

  好像没有刚出发那会那么容易生气了。

  邱一燃得出这个结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紧张,“我知道了。”

  黎无回没说更多。

  她们下了车,各自入住酒店。

  下楼吃饭之前,邱一燃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给卫子柯的语音通话。

  卫子柯很快就接了电话,声音听上去很惊喜,

  “你怎么突然想起打电话给我?”

  听到对方声音里的困倦,邱一燃才想起来,国内应该是晚上,有些歉疚,“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没有。”卫子柯打了个哈欠,“在外面上夜班等客正无聊呢,你呢?在巴黎还好吗?”

  “我还没有到巴黎。”邱一燃抠了抠床单上的褶皱,“还在路上。”

  “都出去这么久了还没到?”电话里,卫子柯听上去很惊讶,也有些担忧,

  “路上不顺利吗?我之前还查了查,说是这样自驾还蛮危险的,你们没出什么事情吧?”

  “没出什么危险的事,只是中途稍微出了一些意外。”邱一燃解释,

  “所以我们当时出境之后,在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都停了很久。”

  卫子柯“哦”了一声,“没事就好。”

  然后又笑了一声,嘟囔着,

  “我还以为是你到了巴黎,跟以前那些有钱朋友吃香的喝辣的,就把我忘了呢。”

  “当然不是,”邱一燃迅速否认,“是因为很多地方都没有信号。”

  和卫子柯通话,她仿佛闻了茫市阴冷的早春深夜气味,忽然一下觉得好遥远,也为自己找的借口有些愧疚,明明接受了卫子柯那么多的帮助,结果一跑出来,就忘记联系对方。

  “不过我已经到欧洲了,顺利的话,不久之后就可以到巴黎。”邱一燃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

  “那就好。”电话里,卫子柯很真心地为她松了口气,

  “刚开始你走了吧,我还不习惯,总觉得一个人吃饭没滋没味的。后面我还担心你的腿会不会在路上怎么样,有好几次,都想打电话给你来着,但是又觉得这通电话实在是不太好打……”

  “为什么不好打?”邱一燃有些茫然地问。

  卫子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很含糊地说,“反正茫市的春天也不好过,又湿又冷,难得你从这边走出去了,我挺为你高兴的。”

  “谢谢。”邱一燃紧了紧手指。

  在挂电话之前。

  她看着窗户外面陌生的挪威,又拜托很遥远的卫子柯帮她做一件事,

  “我那间出租屋的房东七十岁了,她没有电子账户,收房租都只收现金,我等下转钱给你,你能帮我交一下下个季度的房租吗。”

  卫子柯满口答应下来。

  然后又犹犹豫豫地问她,“你真的还打算回来啊?”

  “当然。”邱一燃答得很快,仿佛没有任何犹豫。

  卫子柯停顿了一会。

  没有再说其他,只最后跟她说了一句“一路小心”,就挂断了电话。

  邱一燃挂断电话。

  在房间里面坐了一会,将房租转了过去,然后又看了看那张卡里面的余额——一路上开销的确很大,又是医药费,又是车辆的保养费用,再加上吃住……

  恐怕她从巴黎回去以后,要拼命赚钱,才能补上这个漏洞。

  这段旅途的确发生很多事情——遇见旺旺雪饼,重新画一幅画,重新拿起相机拍照,看极光,黎无回带她出去玩……

  以至于邱一燃都差点忘了,旅行很大程度上都等同于梦,只有这张银行卡上的数字,才是她回去之后要面对的现实。

  但她还是力所能及地,给卫子柯多转了几百块钱,并且解释——没来得及去给姑母拜年,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卫子柯没有收。

  五分钟后,黎无回发信息过来,喊她下楼吃饭。

  邱一燃在床边发着呆,好一会,才整理好因为这通电话而变得有些杂乱的思绪,慢吞吞地打开房门——

  然后便看见同时打开房门的黎无回。

  黎无回出来的时候也在接电话,侧脸夹着手机。

  看到她的那一秒。

  黎无回停了好一会,跟电话那边轻声说了句“嗯”。

  很快便拿起手机,捂紧听筒。

  跟邱一燃示意之后,就往廊道尽头那边的窗户走过去。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快速离开的背影,也没有错过电话中传出的模糊字眼——

  声音有些熟悉,大概是她从前认识的某个人,在问黎无回什么时候回巴黎,语气很像是在催促。

  出于各种原因,她们这段旅途的确是耽误了很多不必要的时间。

  对于如今的出租车司机邱一燃而言,这当然不是什么大事。

  但再没有同理心,她也应该知道,对仍然在役的知名模特黎无回而言——

  要挤出完整的一个月时间来进行这一趟旅程,是很不容易的事情。

  而在这段时间里,黎无回能表现得像是完全没有被工作琐事烦扰的样子,很大概率,是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提前处理好很多事。

  更何况——

  现在她们还在挪威,而所花费的时间早已超过一个月。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的背影,好一会,没有再听到黎无回后续的电话内容。

  打完电话回来之后。

  黎无回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像是很不高兴。

  但在走到邱一燃的视线范围之后,她又很迅速地收敛起自己的不高兴,

  “走吧,去吃饭。”

  很多时候,她都在邱一燃面前都表现得很随意,让邱一燃有时候也忽略——她在这件事情上付出很多努力。

  以至于邱一燃总是在滞后的某一刻,才忽然恍然大悟。

  这顿饭吃得很沉默。

  大概是两个人都有事情要琢磨。

  最终,还是邱一燃迟疑地开了口,“黎无回,你是不是后面还有工作要忙?”

  黎无回正在分鱼汤,也把鱼肉中的刺都挑出来。听到她问,没有马上回答。

  而是把一碗鱼汤里的刺都挑出来,放到她面前,才语速很慢地说,

  “我的事情我自己管,你别想那么多。”

  态度很坚决。

  也不容邱一燃再有任何怀疑。

  但邱一燃很明白——在黎无回矛盾、强硬的语言体系里,这大概就是承认的意思。

  也更明白——

  黎无回不会准许她针对这件事情提出任何中庸的建议,甚至会因此生气。

  邱一燃对此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沉默着喝鱼汤。

  大概是注意到邱一燃很久都不说话,黎无回想了想,又声音很轻地开了口,“其实这段路,比我预想得还要快一点。”

  没想到黎无回会主动说些这件事,邱一燃有些意外,她放下鱼汤,抬起了视线。

  黎无回却没有看她,低着眼,在处理餐盘中的食物,淡淡地笑了笑,

  “其实我以为,中途我们会吵很多架,你可能会突然跑掉,然后让我花很多力气去找你,也会花很多力气去生你的气,所以来来去去的,肯定会浪费很多时间。”

  “结果没想到——我重新开了车,你也听我的话,重新拿起了相机。”

  “总之,过程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很多。”说到这里,黎无回放下处理牛肉的刀,握紧旁边的水杯,停了好一会,低声呢喃,

  “这样下去,我们应该会很快到巴黎。”

  邱一燃没有说话,其实她和黎无回的想法相差不多。

  因为这件事太荒诞,在她的认知系统里总觉得很难完成,所以她总是觉得这段路还有很远很远,也很难真的走到底。但在这时候回过头去看,才很迟钝地发现——

  原来她们已经跨过分界线来到欧洲地域,而这段路,远比她以为得要短得多。

  “所以邱一燃——”

  在她维持安静的时候,黎无回喝了口水,再次开了口,“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也抬眼看向了她,目光直直地落到她的眼底,像是在开玩笑,

  “说不定,等你下次再有这种想法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快要到了。”

  虽然听上去是玩笑。

  但邱一燃也因此被黎无回说服,突然之间窒闷的呼吸系统像是被重新启动了。

  她想也许正是因为这趟旅途很珍贵,才更加不应该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

  所以她点了点头。

  总算没有再把这段饭吃得很紧绷,而是很真心地对黎无回的话表示同意,

  “我知道了。”

  -

  但当时她没有想到——

  后续的旅途,比她在这天晚上以为得要更加顺利。

  或许是那天晚上的极光确实发生效用,从第二天起,她们换着来开车,这样的方式好过一个人独自驾驶的疲惫,也很顺畅地开过几个城市,快要抵达挪威南部。

  后来的很多天,也都像这一天一样,她们交换着来开车,并且都安全行驶到了目的地,中途没发生过什么大事,也没再吵过几次架。

  她们像在哈萨克斯坦一样,一起吃很多顿味道不一的饭,去本地服装店里选购适合当地天气状况的服装。

  邱一燃没有再那么害怕在外面试鞋,黎无回这次终于为她挑选到一双合适的鞋,也没有为了迁就她,让自己也穿上不漂亮的鞋。

  也像在俄罗斯一样,一起开过一条又一条公路,见过传闻中芬兰美丽到无与伦比的雪,也在很惊喜的情况下,再一次看到了极光。

  邱一燃慢慢用那台相机学习新的构图方式,尽心尽力地给黎无回拍好看的照片。

  当然,在遇到雪的时候,她会被黎无回裹得像一头熊一样,但也因此没有生更多病。

  在被黎无回突然喊住的时候,邱一燃也还是会很呆板地举起双手投降。

  就这样,她们开着这辆横跨过亚欧大陆的蓝牌出租车,跃过芬兰、瑞典、丹麦、德国、瑞士……

  在很多个欧洲国家留下从中国开来的车辙印,也用完那台相机里剩下的五张底片。

  二零二五年三月中旬,车牌尾号为7516的出租车战绩斐然,因为它在北半球最冷的一个季节,载着两条游过很多国家的亲吻鱼风铃,以及不再那么尖锐的黎无回,和不再那么胆小的邱一燃,克服了漫长而艰辛的旅途。

  风铃摇晃,丁零零——

  当邱一燃恍惚间回过神来,发现她们已经通过关口,成功入境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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