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作者:文笃
“邱一燃。”
呼唤声从黑暗中包裹过来, 落到耳膜,邱一燃很艰难地侧了侧身。
“邱一燃?”
肩上传来力道,被轻轻推了推, 邱一燃有些呼吸不畅,用力地抬起眼皮——
第一感觉是有些刺眼。
光线很亮,是个强烈到有些刺眼的晴天,车窗透着日光, 两边是线条柔美的法式房屋, 前面街上人来人往, 金发棕发, 背着不同样式的包, 轻快飘然地踩着石板路, 很多张陌生的面孔,被充足的日光映得波光粼粼。
很热闹的一个午后。
邱一燃抬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光线,然后就发起怔来。
“怎么又睡那么久?”黎无回的声音在旁边出现,听上去也像是午后的一个梦, “我喊了你好几次,你都没有应。”
邱一燃恍然间回过神来。
慢半拍地侧脸——
黎无回坐在驾驶座,手还搭在方向盘上, 已经不是冬天的装束, 穿着修身款的白色针织衫,显得背脊和肩都很瘦很薄。
亚麻色长发用绿色发带绑起来,脸庞也被刺眼的午后日光照着,隐隐发着像是绒边那般的光。
她看着她, 看得很仔细, 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又出什么问题。
“我没事。”邱一燃笑,
“可能是你最近开车太稳了, 所以我睡了个很好的午觉。”
“真的没事?”黎无回有些怀疑。
“真的没事。”邱一燃揉了揉眼睛,又有些失神地打量车外的环境,看得出来是慢节拍的法式风情,“这是到了吗?”
“嗯,到了。”黎无回很简洁地说。
在邱一燃愣怔间,又慢慢补了三个字,“安纳西。”
“安纳西?”
听到有些遥远的三个字。
邱一燃愣了片刻,往外面看了眼,“不是巴黎吗?”
“嗯,不是。”黎无回说。
她很利落地解开安全带,也习惯性地把邱一燃这边的安全带也解开,
“还要开五个小时才到巴黎。
给出的理由很合理,
“但我现在累了,不想继续开车,今天就在这里休息吧。”
扔下这一句话——
黎无回也没管邱一燃是什么反应,像个很任性的孩童,做下决定之后,就很平静地推开车门,下了车。
然后又绕到她这一边,“嘭”地一声打开车门,定定地望着她。
入境法国,邱一燃整个人的反应都比之前更慢,好像是距离越近,她身上那层罩子也就越来越厚,对很多事情都很难有灵活的反应。
这一路好不容易变好一点,却又因为再次靠近“巴黎”这个圆心,变得很像从前,甚至是没有离开过的时候。
黎无回在太阳下站了好一会。
发现邱一燃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很严重地出神,这种反应让黎无回突然从脚底下冒出一种惊惧。
是,当初是她坚决要这么做,是她威逼利诱,也要强迫邱一燃跟她来到巴黎。
但到现在,快要到了。
她才有些恐惧地想到另一种可能,或许她这种做法根本不正确呢?或许是她太过想当然,太过理想主义,太过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而忽略邱一燃的感受,而巴黎从来都不是邱一燃身上那些问题的正确答案呢?
但很快,她又压抑着那种没由来的惊惧,用很轻的声音问,“怎么不下车?”
邱一燃再次抽出思绪。
她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又对黎无回笑了笑,没说话。
慢吞吞地下了车。
整个人被曝露在法国的日照下,像一张没有浸泡过清洗液的底片,皱巴巴地。
“嘭——”
车门在她身后被关上。
她吓了一大跳。
差点被擦身而过的人撞到。
黎无回刚关上车门,一回头,就看到邱一燃迷迷怔怔地,很及时地将她拉了回来,扶正,也把她在车上因为睡觉而蜷缩的衣角整理好。
“谢——”邱一燃张了张唇。
但还没说完,很快就被女人警告的眼神堵了回去。
她只好抿唇。
将剩下的那个字憋回去。
黎无回也不说话,帮她理好衣角,不知道看到什么,自己又蹲下来,把她系得有些松散的鞋带解开,重新给她系了一遍,系得紧紧地。
邱一燃看着黎无回头发上柔软的绿色发带,发呆,她不知道说什么,下意识想说谢谢,但黎无回又不让她说,于是她的大脑像个很久没有上过油的生锈门锁,无法自主转动。
黎无回也没说什么,只是给她检查鞋带。直到系第二只鞋的时候,才缓缓开了口,“邱一燃,你以后不要穿有鞋带的鞋。”
她轻轻扯开她的鞋带,低着头,认认真真地检查了一遍,语气很直接,
“毕竟你这么笨。”
像是在嘲笑她,“走着路都容易发呆,系不好的话,可能会摔倒。”
邱一燃久久没有回话。
于是黎无回又耐着性子强调一遍,“知道了吗?”
黎无回知道这个要求很无理取闹,但也知道,只要她这么问,邱一燃就一定会听。
也一定会回答。
“知道了。”
就像现在这样,很乖的样子。
黎无回轻轻笑了。
停了半晌,才撑着膝盖,重新站起来,对很听她话的邱一燃笑笑,
“走吧,我们去找地方住。”
-
在安纳西停留,是黎无回临时做出的决定。原本只剩下五个小时的车程,她可以直接在今天开到巴黎。
但在邱一燃再次很没有保留地相信她,信任她,并且在她的副驾驶睡过去之际,她再次自作主张。
将车停了下来。
这完全合乎交通法规,很多司机都因为疲劳驾驶造成严重后果。
例如三年前。
那辆把邱一燃从巴黎撞到9267公里之外的红色卡车。
黎无回对此有着深刻教训,所以没有人比她更遵守交通规则。
但也正因为是临时决定。
所以她没有提前订好住处,这个季节的安纳西是旅游旺季,人满为患。
订房软件上好一点的房间,最近可以住的日期都是在十天之后。
更别提那些临时去找的酒店。
在浓烈日光下逛了将近一个小时,去了几家大型的、对外公开的酒店,除了两个吃到肚子里的冰激凌以外,她们基本一无所获。
“邱一燃,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虽然嘴上这么问。
但黎无回并没有对此产生什么很糟糕的感受。
从前她未成名,就已经在巴黎尝试过很多次无家可归,那时的情况更无力,都是抱着所剩无几的行李,和冯鱼在冷飕飕的大街上,穿着很不保暖的廉价外套发抖。
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发誓——等凑够机票钱就回国,再也不在这个恶毒的巴黎待下去。
但每次等凑够机票钱了,她们匆匆忙忙地对视一眼,不用开口,又会知道对方在心里想和自己一样的事情——
要不再坚持一下算了?
反正都已经走到这里了。
就这样坚持坚持着。
黎无回遇见邱一燃。
从此再也没有无家可归过。
这天,安纳西的阳光很充足,好像能把人身上的阴霾晒透,晒走。
黎无回的影子在前面拖成很细很长的一小条,然后她像是开玩笑,对邱一燃说,
“邱一燃,今天晚上我们要不要一起流浪算了?”
邱一燃盯着她的影子。
听见她笑,也没有觉得这件事很可怕,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
“可以。”
黎无回因此停住脚步。
她转过头来,在日光下有些模糊地看向她,突然歪头问,
“是不是我今天说什么,你都会说可以?”
邱一燃看不清黎无回的表情,也觉得黎无回的声音都很模糊。
但她愣怔着,好一会,刚想回答——
黎无回却率先出声了。
像是呢喃,又像是在笑,“算了,你还是不要回答好了。”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低得像是影子在说话,
“反正不管你说什么,也不管你听不听我的话,我都不喜欢。”
黎无回认清自己是个矛盾的人,擅长说反话,爱出尔反尔,也总是不愿意接受事实,爱一个人的时候会变得奇怪,不管对方怎么做都无力改变,所以待在她身边的人,每一个都很痛苦。
所以黎无回愿意放邱一燃离开。
不过这是她第一次学习分离,对这个课题略感生疏,所以仍然表现奇怪,前后矛盾,说反话,不讲道理……也情有可原。
她知道邱一燃可能会因此感到痛苦,但也不觉得抱歉。
哪怕手段并不高明,变成用反复哭闹索要情感、确认自己是否具有价值的孩童,她也希望得到最后一次包容。
-
但这一天她们还是没有流浪下去。
是在傍晚时分。
黎无回打了一通电话,然后她们在车里等了一会,十分钟后,黎无回就跟邱一燃说,
“找到房子了。”
邱一燃对黎无回的的神通广大感到意外。
黎无回笑起来,像是在炫耀,并且等待表扬,却又很矜持,所以并不自己主动开口,“怎么了?”
“怎么找到的?”邱一燃也很配合地询问。
“有个朋友,在这边空出来的房子,说可以给我们住。”
黎无回很简单地解释,好像对这件事表现得很谦虚。
邱一燃稍显迷茫地眨了眨眼。
黎无回大概觉得她很笨,忍不住多说了一句,
“邱一燃,我不是以前的黎春风了。”
很正经,但是很实在的说明。
邱一燃一怔。
黎无回没有看她,而是将下巴压在方向盘上,直视着车窗外的道路,轻轻地说,“我现在是黎无回了,很有钱,也认识很多人,不管是在巴黎,还是在这里,甚至是在国内很多地方,只要打一通电话,都有可以为我提供帮助的人。”
这是邱一燃第一次听黎无回说这种话。她当然知道她已经是黎无回了,也无数次在很高很亮的地方,看见过黎无回这个名字。
但如今到了法国,听到黎无回亲口说这种事,她对这件事的实感也就越强烈。
“是好事。”邱一燃说。
她看着黎无回的侧脸,手心搓了搓自己发皱的左腿膝盖,不知道是不是她总是习惯性做这种动作,一天下来,裤子都显得皱巴巴的,发现这件事后,她又抿紧唇,有些局促地理了理上面的褶皱,再次真心实意地说,“我为你感到骄傲。”
说出来之后。
她又觉得不太妥当,她是背叛者,而“骄傲”是亲近之人常用词汇。于是她反应过来,改成了,“开心,是开心。我挺为你开心的。”
“什么时候?”黎无回问出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甚至是怕她听不懂似的,很执拗地把句子补全,“什么时候为我感到骄傲?”
还是用的“骄傲”。
邱一燃微微发怔。
“是什么时候?”黎无回又重复一遍。
半晌过后,邱一燃看到太阳的影子跑到黎无回的耳朵边上去了,“大概就是像现在这种时候?”
她盯着看了一会,又补充,“其实也不是这种时候,我经常为你感到骄傲。”
其实是无时无刻。她在心里悄悄补充。
邱一燃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没有对这件事加以掩饰,“因为你真的很了不起。”
得到答案,黎无回“嗯”了一声,大概相信她是真心的,嘴上却不服输,
“这是你应该的。”
真的很不客气。
甚至也不怎么谦虚,“也是我应该得到的。”
但这是黎无回本该有的样子。所以就算是说这种话,邱一燃也仍然为她感到骄傲。
“当然。”邱一燃这样说,语气里也有很罕见的自信。
于是黎无回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发现她竟然比自己还要认真以后。
黎无回先是侧过脸去,不看她。
看被日落晒着的方向盘。
好一会,黎无回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飘飘悠悠地。
轻轻落到她的耳朵上,“邱一燃,你总是那个样子,好像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还要相信我。”
邱一燃不否认。
“结果害我变成现在这样。”黎无回又轻轻地说。
大概是这个傍晚的气氛很松弛,黎无回懒洋洋地将脸搭在方向盘上
语气像是怨怪,却又像是在叙述一个很普通的事实,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我的新闻?很多人都说黎无回这个人没礼貌,不谦虚,说话直接,连装都不装,总是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人喜欢这种怪人。所以很多人都不喜欢我,讨厌我,觉得我是很坏很嚣张但是偏偏很有钱的那种恶毒角色,所以什么事都可以怪到我头上。”
“不过你最好不要看。”提起外界对自己的评价,黎无回并不难过,仿佛所有人说的那个人都只是黎无回,和她黎春风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心平气和地说完后,又很直接将整件事归纳起来,
“因为我要把这些事情全部都怪在你头上。”
没想到黎无回会把话拐到这里来,邱一燃错愣了很久。
“但我自己不怎么难过。”
有的时候,黎无回说话的逻辑会控制不住地很跳跃。
一会很自信地说自己很有钱,有底气,一会又说起自己的缺点来,一会说怪她,说是她害她,一会又让她不要看,让她别难过,
“所以你以后也别难过。”
出现这种毛病的时候,黎无回知道自己应该停止话题,不应该再继续展现自己的弱点。
所以她立刻停止话题。
歪头,淡淡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太多有的没的了?”
然后不等邱一燃回答,又说,
“下车吧。”
-
邱一燃知道自己不太对劲。
对今天黎无回说的很多话,都没有办法给出正面回应。
这会显得她很差劲。
去到黎无回朋友提供的住处后,在黎无回整理期间,她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突然没办法端起一杯水。
洒了很多在台上。
看到的时候,邱一燃没有太惊讶,只是仓促地拿起纸巾擦了擦。
然后又走过去,对在整理行李的黎无回笑了笑,说,
“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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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饭呢?”
黎无回微微皱起眉,对她嗜睡的行为表示不满。
邱一燃撒了一个没有用的谎,“我刚刚吃了面包,就先不吃了。”
“那好吧。”
黎无回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她,“早点睡觉也好。”
黎无回朋友提供的住处,是小型的两居室公寓。
她们一人一个房间。
关上门就不会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所以,回到房间以后。
邱一燃静静地坐在床边,只要不开灯,黎无回大概也以为她在睡觉。
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拆开假肢看了看残肢的情况,然后就很安静地发着呆。
大概有半个小时后。
她拿出了手机,点开了邮箱软件。
一个小时后。
她放下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缩到了床上,像躲在蛋壳里那样,把自己紧紧包起来。
两个小时后。
她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发现自己并没有像刚刚一样产生类似失明的感受,而残肢处那阵灼热的幻痛终于消失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
从床上坐起来,待了一会,她起身洗了把脸,洗干净头上和颈下的汗,擦了擦水。
忽然又觉得口渴。
倒是不怎么饿。
想了想,她还是重新穿戴好假肢,把自己穿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刚刚那阵让她痛苦无比的幻痛没有出现过。
再去打开门——
外面也是黑的。
但是沙发上坐着个黑漆漆的影子。
邱一燃愣怔。
大概是也在同时发现她开门,沙发上那个黑漆漆的影子忽然坐起来,就这么在黑暗中看了她好一会,像是不确认似的,
“邱一燃?”
黎无回的声音。
“你怎么不回房间睡?”邱一燃反应过来,想要去开灯,但在打开之前又停住动作。
灯光太亮会刺眼。
所以睡醒之后黎无回从来不喜欢开灯。所以以前邱一燃总是在黑暗中亲她。
“我没有睡觉。”黎无回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从沙发上起来,拖着拖鞋,到她这边把灯打开了,“现在还早。”
反而是邱一燃觉得有些刺眼,下意识挡住了视线,又觉得黎无回奇怪,“那为什么不开灯?”
黎无回站在她面前。
很近的距离,几乎能从对方瞳孔中看到自己。
她打量着她。
大概是看见她整整齐齐没有痛苦的样子,稍微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回答。
“不是说睡觉吗?”黎无回问她,“怎么忽然醒了?”
“有些热,睡不太着。”这是邱一燃今天晚上说的第二个谎。
这样下去,她大概会变成骗人精。
黎无回不说话,盯着她看。
“也有些口渴。”这是真话。
邱一燃一边说着,一边到小吧台那边,有些匆促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似的,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大概是怕她喝得太急被呛到,黎无回没有对她进行任何质疑,而是在她喝完水,彻底把杯子放下来之后,才开口喊她,
“邱一燃。”
“嗯?”邱一燃喝完水,又很讲卫生地把自己用过的杯子洗干净。
黎无回喊她,自己却不说话。
于是等杯子洗完,邱一燃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去,“怎么了?”
黎无回看着她。
像是在思虑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说,
“要跟我出去玩吗?”
-
其实邱一燃真的很听黎无回的话。
这大概是某种后遗症。
因为三年多前她截肢,有一段时间无法自理,守在她身边的,照顾她的,保护她的,都是黎无回。
那年她二十六岁,却像个初生的婴儿,需要重新学习站立,走路,上厕所,使用拐杖,穿戴假肢,洗澡,给假肢穿裤子,穿袜子,穿鞋,也学习笑,学习忍受痛苦,学习接受丑陋。
所以那时候,无论黎无回说什么,她都会像没有自己的灵魂一样听从指令。
有时候也会像婴儿那般闹脾气。
但只要黎无回稍微露出一点难过的表情,她就会收敛自己不合时宜的脾气。
那段时间——
她做过最叛逆的一个决定,就是离开巴黎。
她没想过自己会再次来到法国。
而离记忆中的巴黎越近,她就越觉得无所适从,于是又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那般,回到从前的状态,听从黎无回的话。
黎无回人很好,不计较她的叛逆,不怨恨她的背叛,还是愿意带她出去玩。
在房间里待了几个小时,夜也没有很深。夜晚的安纳西很是热闹。
道路两旁的房子五颜六色,灯很亮,路上的人摇摇晃晃,像在跳舞,风里有酒精和草莓味甜品的味道。
黎无回带她来到一个类似于草坪派对的地方——这应该是某个公开的聚会场合,中间搭着个台子,上面有爵士乐队在演出,四面八方悬着几根长长的线,线上面是很小很小的黄灯,来参加的人很多,但都很惬意地享受这个热闹的春夜。
邱一燃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场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怎么会突然想到来这里?”
黎无回带她来到自助选餐的餐桌边,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是人家婚礼结束后的庆祝舞会。”
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笑了一下,然后又很耐心地给她指了指人群中间端着酒杯、互相搂抱着轻轻摇晃的两个人,“应该是那两个人结婚。”
邱一燃糊涂了,“你不认识她们?”
“不认识。”黎无回摇头。
邱一燃低头,看一眼手中被盛得满满当当的餐盘。
好一会。
鼓起勇气,说,“黎无回,等会你先跑,不要管我。”
她不问为什么。
就这样接受,并且安排好退路。
黎无回因此笑了起来,突然觉得这很有趣,于是也不否认,“那你呢?你不怕被抓住?”
“有点。”邱一燃思考。
然后又开玩笑地说,“但我是残疾人,善良的话,应该不会很难听来骂我的。”
她说这种话时很坦诚。
好像三年前因为无法接受这件事,拒绝进行残疾登记,也拒绝享受任何残障福利的人,是另一个邱一燃。
而现在这个邱一燃用这件事开玩笑的样子,好像很轻松,
“大不了被抓到之后赔钱就好了。”
“笨蛋。”黎无回骂她。
邱一燃疑惑地眨了眨眼。
黎无回叹了口气,“我替我朋友来的,她有接到邀请。”
邱一燃“哦”了一声。
没因为她的欺骗而感到不满,而是问,“那你以前是不是做过这种事?”
黎无回没想到她会问。
也没想到她会因为一个玩笑就看穿自己。
沉默片刻后,松弛地笑了笑,
“穷到不能再穷的时候,自尊心也变得比一块面包更便宜的时候,是这样做过。”
“但我本来是路过想问一问,需不需要兼职的,我跟要结婚的人说,如果她们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在婚礼上给宾客倒酒。”
“结果呢?”邱一燃问。
说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黎无回并不觉得难过,像是觉得就算是那段窘迫的回忆也很珍贵。
所以她端着餐盘,回到一张条桌边,放下来,看着那边在跳摇摆舞的宾客们,用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结果那个太太嫌弃我太漂亮了,在婚礼上端盘子会抢她风头。”
大概是黎无回的语气太理所当然,邱一燃也笑出声——
这当然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因为黎无回真的很漂亮,除开外表之外,她的性格,为人处事,人生态度……都是很漂亮的。
看到她笑,黎无回并不恼,而是端起覆盆子酒微微抿了口,然后眯了眯眼,
“所以之后她给了我正式的邀请函,邀请我当一个安静的、不出风头的宾客。”
故事的反转来得很快,让邱一燃措手不及。
而像是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黎无回挑了下眉,有些骄傲的样子,
“现在她在巴黎,却为我们在安纳西提供住处,还让我替她来参加这场聚会。”
邱一燃哑然。
这个故事的结局,比她想象得要更加温暖。
“没有办法。”
黎无回撑着下巴。
明明才喝一口覆盆子酒,就像是已经喝醉了,以至于眼神显得有些迷离,
“你知道吧?我其实很讨人喜欢。”
她说起这种话来的时候,总是一副很天经地义的样子,所以也不显得讨厌。
因为太清楚自己有魅力,有时候也从容自若地利用,这样的黎无回,让待在她身边的人,都没办法不为她感到骄傲。
所以邱一燃笑得目光很柔软,也很诚恳地认定这一个事实,
“我知道。”
黎无回低头笑笑。
没有说更多,而是开始处理自己餐盘中的食物。
也喝那一杯金光灿灿的覆盆子酒。
在杯子边缘留下很浅的红色唇印。
邱一燃没有什么胃口。
虽然从前在巴黎待了很久,但她仍然吃不惯白人饭,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胃。
所以她吃过之后,餐盘里的食物还是像没有吃那个样子,满满当当的。
但她不喜欢浪费食物。
所以她还在努力。
反正今晚的时间应该会很长,她不着急,觉得风淡淡地刮过来,很舒服。
不用说太多话,但很平静。
不知不觉中,黎无回那杯覆盆子酒倒是见了底。
台上爵士乐队唱到一首抒情曲,节奏缓慢而缱绻,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邱一燃面前,得体的淡绿色长裙裙摆被吹得像涟漪那般绽放起来。
邱一燃还在费力地处理一块牛肉,先是发觉视野被挡住,才有些笨拙地放下餐刀,迟钝地抬起头来,
“怎么了?”
然后她看见很多温暖的东西落到自己的眼睛里面——
黄的灯,绿的草坪,穿着五颜六色的人,站在春天里褪去攻击性的黎无回。
女人朝她伸出手心,微微低着视线,邀请的姿态,
“跟我跳支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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