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作者:文笃
邱一燃沉默。
良久, 才喉咙干涩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黎无回没有回更多话。
因为这时车已经驶入大路,她们在奋力往哈萨克斯坦边境开。
之前办理的是有时限要求的过境签, 而这几天她们已经在哈萨克斯坦耽误很多时间,算下来,她们必须在今天之内过境。
顺利的话,天黑之前就能到俄罗斯。
从驾驶位换到副驾驶, 邱一燃也没有懈怠。
她让她看着她。
她也就真靠在车座椅上, 努力睁着眼睛, 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一分一秒都不敢松懈。
其实邱一燃昨天晚上都没有休息好, 坐在不断往前驶着的车上也有些犯困。
但为了保证黎无回的驾驶安全, 她还是在坚持跟她搭话。
“你昨天下午,自己一个人在外面练了很久吗?”邱一燃问。
“还好。”
大概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路况上,黎无回的回答很简洁,语气也很漫不经心, “其实这件事也没有我想象中难,几次就上手了。”
“真的?”昨天下午没有注意到黎无回独自一个人去练车,邱一燃始终觉得有些不安。
“真的。”黎无回语气笃定, “不信你也可以去试试。”
“我试什么?”邱一燃呆怔。
黎无回不说话。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目光收回去的时候,刮过在前面收纳空间放着的胶卷相机。
邱一燃明白了她的意思,叹一口气,“你刚刚还说让我不用着急?”
大概是黎无回已经或明示或暗示过好多次, 她现在对这件事的态度, 也没有最开始那么敏感尖锐。
黎无回观察着她的脸色,语气很坦然, “我现在也没说什么。”
邱一燃抿唇。
然后去伸手,将副驾驶前面空间“嘭”地一声关起来。
动静有些明显。
像抗拒,又像表明始终抵抗的态度。
黎无回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今天天气不算太好,阴沉沉的,像块湿漉漉的灰旧抹布罩下来。
隔着朦胧模糊的玻璃,邱一燃晃了一眼街景,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是不是下雨了?”
她这两天都没睡好,一是在忙着针织亲吻鱼风铃,二是想着黎无回的事情。所以昨天下午回房间后,她的确是在补眠。
没能睡得太沉,混混沌沌间似乎也听到了雨声。
“是稍微下了一会。”黎无回说,“但是不大。”
“那你练车的时候……”邱一燃恍然间去看黎无回,“没遇到什么问题吧?”
“邱一燃。”黎无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突然喊她。
“嗯?”
“你就这么担心我吗?”不知道是不是故意,黎无回突然笑了。
邱一燃僵住,刚想开口解释。
黎无回却率先出声了,
“问我这么多问题,好像在担心小孩一个人去考试的家长一样。”
声音很轻,“担心天气,担心我是不是一个人,又担心我是不是练了很久,接下来是不是要担心我废寝忘食来不及吃饭……”
邱一燃的话被堵了回去,但她的确没办法否认,自己差一点就要问——黎无回,你昨天晚上有没有准时吃晚饭。
平心而论,听到黎无回独自去练车,去面对那件连她都不敢去面对的事,邱一燃第一反应是后怕。
如果昨天下午,黎无回一个人出了什么事情该怎么办?
“我只是觉得——”
邱一燃还是努力解释,“如果昨天下午有一个人陪着你的话,你可能不会有那么辛苦。”
“我没有很辛苦。”黎无回试图否认。
“黎无回。”邱一燃注视着她此时此刻仍然绷紧的侧脸,很认真地说明,“你知道,其实你也骗不到我吧?”
黎无回垂了下眼睫,不说话。
“不管这件事难不难,不管你有多强大,不管你表现得多不屑一顾……”
邱一燃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但我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像你嘴巴里面说得那么简单。”
“所以呢?”
大概是她的语气很笃定,也几乎没有地方可以反驳,黎无回沉默片刻后笑了,微微抬了抬下巴,
“拆穿我以后你打算做什么?”
“辛苦了。”邱一燃回答。
黎无回的眼睫颤了一下。
邱一燃很真诚地看着她,“我只是想这么说一句话而已。”
话落的下一秒——
车突然停了下来。
但停得很安稳。
不像是遭遇什么事故。
更像是司机出于谨慎先停下了车。
那一刻副驾驶的邱一燃还是下意识抬头,去看前方的道路——出乎意料,前方宽阔无车。
视线再回转——
黎无回已经松开踩紧的刹车。
很冷静地重新发动了车。
像是察觉到邱一燃有些疑惑的视线,黎无回微微偏头去看了下车外的后视镜,头再转过来的时候,眼睑上被阴影盖住。
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早知道卖惨可以让你对我这么好,”
黎无回轻轻笑了一下,语气随意到像是在说别人的糗事,
“我就和你说我昨天下车后腿软蹲在停车场哭得很伤心了。”
邱一燃愣住,心口像是有什么突然被挖了出去。
“骗你的。”
黎无回趁路况宽松看了她一眼,好像还是在笑,“你不会连这也信吧?”
声音很轻,像嘲笑,也像撒谎,
“傻子。”
-
可惜傻子邱一燃永远无法再得知那个下午的真相。
即便她知道一定不会简单。
但黎无回并没有再回答这个下午的有关细节,之后,不管邱一燃如何追问,黎无回都始终回避,将其概括为一句——
挺好的。
多轻飘飘的三个字,好像那个下午真的有那么轻飘飘。
邱一燃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天气预报似乎不太准,这天,直到出关,外面都没有下雪。
车辆检查顺利通过后。
邱一燃先回到车上,打算趁黎无回上车之前,稍微眯眼睡一会。
她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黎无回回来得比她想象得要快,几乎是刚一闭上眼睛,车前就有个朦朦胧胧的影子靠过来。
她不得不强撑着眼皮,看着黎无回上了车,然后迷迷糊糊地问,“要出发了吗?”
黎无回“嗯”了一声,系上安全带后,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
“你下午要开吗?”
“不用。”邱一燃摇头,“你来开吧,我有点困。”
看邱一燃的样子不像是在撒谎哄骗她。黎无回点头,停了半晌,然后又说,
“那你先睡一会吧。”
“不用。”
邱一燃竭力让自己在座椅上坐直,“我没有很困,不是说好要看着你吗?”
黎无回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办法否认——
邱一燃能看着她,的确会让她在开车时稍微有安全感一点。
停了一会。
黎无回发动了车,轻声跟邱一燃解释,“这是第一天,我一个人还有些不太敢,所以你就辛苦一点。等明后天,我再来开的时候,你就可以在车上补觉。”
“知道。”邱一燃困困地点头,强打着精神安慰她,
“我会看着你的,你放心往前开就是了。”
黎无回答应下来。
也没时间多讨价还价。
出关时间紧迫,对俄罗斯会发生的状况还一无所知,订好的酒店在三个小时的车程之外,也不知道那边会不会下雪。
想到这里。
黎无回发动了车。
又看了眼在副驾驶稍微显得有些萎靡不振的邱一燃,
“等会要是俄罗斯那边下雪……”
“放心。”邱一燃声音听上去有些困乏,但还是给她打了剂强心针,
“如果下雪,我们就换位置。”
听到邱一燃准确的回答。
黎无回放下了心。
原本她因为开车这件事精神亢奋,就应该让精力不济的邱一燃休息好。
但如果之后真遇到下雪的天气,不仅路滑,能见度还低,她这么久没碰方向盘,真不敢冒这个险。
不过幸好。
进入俄罗斯境内,一段路都算是开得顺畅。
仔细观察了路况。
黎无回看了眼坐在副驾驶上没精打采的邱一燃,想了想,说,
“你现在可以睡一会,我一个人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用了吧……”邱一燃还是有些犹豫。
“睡吧。”黎无回劝她,
“我胆子没这么小,放心,等你睡完之后醒过来,我们就已经到酒店了。”
邱一燃还是有些犹豫。
但架不住困意袭来,车又加满了油开足了暖气,她晕晕沉沉地打了个哈欠,声音也慢慢弱了下去,
“那我,就,睡个十分钟,吧。”
断断续续地。
拖得还长。
像动画片里的某个角色。
黎无回笑出声来。
意识到之后,她又很快收声。
因为邱一燃一闭上眼,就睡得很熟了,呼吸稍微有些不畅,应该是有些鼻塞。
黎无回皱起了眉。
这个人不会是趁她不注意还是感冒了吧?
这么想着,她又往旁边看了眼——
车上暖气开得足,邱一燃把外套脱了下来,盖在身上,脸也被暖风吹成了红苹果的样子。
应该不至于再冷。
黎无回稍微放下了心。
但她还是在心里想。
等到了那边的酒店,有空的时候,她要再给邱一燃买几件厚一点的衣服。
最好厚到,可以让邱一燃以后穿到北极去。
这个想法慢慢悠悠地冒出来,黎无回很快又在心里嘲笑自己——
哪里还有什么以后?
以后。
她垂下眼,双手抓紧方向盘。
以后邱一燃无论是去南极还是去北极,都不会让她黎无回知道。
-
天气预报提醒的雪还是落了下来。
尽管她们这时已经到了俄罗斯境内。
一开始,黎无回还没有注意到,雪已经慢慢地飘落下来。
当前面的道路逐渐浮现出白色,而车玻璃上也慢慢也雪粒砸落下来时,她还以为是雨。
直到开起雨刮器。
她发现那是雪。
有一瞬间她恍惚——其实,雪一直是她很喜欢的意象。
特别是,当邱一燃在她身旁的时候。
她很喜欢雪。
但她却不得不因为雪而停下来。
最开始她看向在副驾驶睡得很熟的邱一燃,还有些不忍心,于是打算自己坚持。
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只要她当作没有下雪就好了。
可大概是今天她给了自己某种心理暗示,雪下得越来越大的时候,她也越来越心悸,像是有什么虫子要从她血管中钻出来。
不得不停下车——
黎无回深呼吸一口,去看在副驾驶的邱一燃。
停了半晌。
她将自己冰冷僵硬的手从方向盘上,十分艰难地摘下来。
然后捂了捂自己有些发胀的眼睛,艰难地呼出一口气。
“邱一燃?”她去看副驾驶的人,轻着声音,“下雪了。”
邱一燃没有回答。
她睡得很熟,脸色红润,整个人都缩在座椅上,盖着厚外套,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黎无回抿紧唇。
看了眼车外——
天色已经逐渐黑了下来,雪还在洋洋洒洒地飘着,这里是公路的无人区,她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没时间犹豫。
黎无回将自己的手在脸上暖了暖,然后又去推邱一燃,
“邱一燃,下雪了。”
这次她提高音量。
而邱一燃迷迷糊糊间睁了一下眼,盯着她看了几秒钟,却没应她,又马上阖上了眼皮。
这个反应很不对劲。
黎无回谨慎地意识到这点。
又将自己冰冷的手在自己脸上贴了贴,才去拍邱一燃的脸,
“邱一燃——”
话在口中滞住,那一秒钟她意识到邱一燃的体温很不对劲。
黎无回缩了缩手指。
她用力掐自己的掌心。
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去探邱一燃的额头,果然,发烫得吓人。
而这时——
邱一燃又很难受地睁了下眼睛,声音嘶哑,“下雪了吗黎无回?”
“你发烧了。”
感受到邱一燃皱紧的眉心,黎无回慢慢收回了手。
看了一眼车外,她很冷静地反应过来此刻她们的现状——
无人区的俄罗斯公路,变得越来越大的雪,越来越窄的可见范围,因为发烧而脸色红润无法清醒的邱一燃,心悸慌乱到不敢继续往前开车的黎无回。
困局。
唯一可以掌控的变量,是黎无回自己。
“啊?”邱一燃很困难地撑着眼皮,她突然发现视野内的很多事情她都看不清。
尤其是——在她身旁,俯身过来,静静凝视着她的女人。
“我发烧了?”
她很迷茫。
因为她不知道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她只是觉得困,然后睡了一觉,就晕得几乎睁不开眼睛,然后开始出很多汗,睁开眼的视野也都变黑了很多——这大概是人在彻底晕过去之前的前兆,她很多次都痛成这样晕过去。
想到自己可能再次成为负累,她越发着急起来,想要挣扎着起来去查看现在的情况,
“那下雪了吗?”
结果黎无回将她按下来。
然后又将她身上滑落的厚外套捡起来,盖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掖紧每个角落。
最后。
黎无回将自己止不住发抖的手指蜷缩起来,放在了方向盘上。
“没有下雪。”
黎无回说。
其实邱一燃那一刻有所怀疑,但人在病糊涂的时候,总是很容易放下心防。
于是她因为黎无回笃定的语气,很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只剩下黎无回自己。
她独自面临越下越大的雪,许久没有碰过的方向盘,以及能见视野相当窄小的公路。
她知道没有任何退路。
她必须将在发烧的邱一燃尽快送到医院,也必须保证她们两个安全无恙地从大雪中离开。
黎无回很冷静地思考着困局的出路,并且将这些视作为自己不要命都要去做到的事情。
阖了下眼皮。
深呼吸了好几分钟。
黎无回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再次点火——
没有成功。
她呼出一口白气,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再去点火。
成功了。
黎无回绷紧下巴,踩下油门。
车成功地开起来,还是像刚刚那样,努力驶向终点。
雪片和雪粒不停地砸在车窗上,像是蝗虫疯狂地砸向她的脸。
黎无回双手抠住方向盘——努力地做着深呼吸。
但不知道是她太紧张,还是天气状况变得太糟糕。
车只是刚开了几百米远,就突然熄火。
黎无回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机械地重新点火,重新起步,结果还是失败。
第三次失败。
她变得焦灼起来,明明是按照步骤来的,为什么这辆车不听她的话?
为什么她的手和脚也都不听她的话?
一直在小幅度地抖动起来。
她为什么要逞这个强?
为什么不在出发之前就开始练车?现在让她们再次陷入这样的境地?
第六次,车成功起步却又再因为她操作失败而停在路上后。
黎无回焦躁不安,用冰凉掌心捂了捂自己的脸。
明明之前都没有问题,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突然她就做不到?
心急之下黎无回突然打开车门下了车。
寒风瞬间像恶毒的刀子那般刮到她脸上,从她全身骨骼削过去。
黎无回很难受地在车边蹲下来。
努力地喘着气,跟昨天下午在停车场的姿态完全一样。
像是一个被拔掉氧气罐的病人,努力在这个世界上汲取着氧气。
不一会,她肩上就淋满了雪,变成一个被堆在一起的雪人。
在快要被冻得全身发麻时,黎无回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下。
之后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转身的那一刻。
她突然看见了邱一燃的眼睛——
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她们停在无人公路,车窗被淋得很白,雨刮器像个不倒翁那般要来晃去。
邱一燃躲在车里,很不明显。
她隔着飘来飘去的雪花,眼睛发红地看着她。
她一直在看着她。
视线撞到一起的第一秒钟——
黎无回的眼睛就骤然红了起来。
雪下得很大,整个世界变成惨白。黎无回低下头,竭力压抑着自己有些喘不过来的呼吸,很久很久,才终于打开车门,上了车。
她强装镇定和副驾驶的邱一燃对视。
双眼却在和她碰到一起后,无法压抑住地红透,
“邱一燃。”
黎无回低下眼。
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像个很倔强的孩童在面对庞然大物时终于承认自己的软弱,却又在很努力地朝她笑,掩饰自己的不堪和狼狈,
“我做不到。”
很轻很轻的四个字。
飘在静谧的车厢里,很难堪,也很不安。
今夜的车厢尤其朦胧,像是有水汽在其中升腾。邱一燃很费力地仰了仰头。
她像是很难开口说话。
所以试图朝她笑一笑,但是只是稍微扯了扯嘴角,就呼出一口灼烫的气体。
“我们打救护车吧。”
黎无回很冷静地想起来其实还有另外一条路。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
说这种话时,她的眼角有很冰凉的液体落下来。
她没有擦,而是看着邱一燃,一个字一个字地去说,
“我打电话,让救护车来接你去医院。”
多可笑的一件事。
她们明明有车,她明明会开,但她却只能停在这里,让救护车来救她们两个。
直到这时,黎无回才迟钝地意识到——原来这也是一种位置互换。
就像邱一燃永远也没办法背着她进医院大门一样,她也永远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像个正常人一样很冷静地开着车将发烧的邱一燃送到医院。
只是从前,这种情况都被黎无回用很强硬的手段避开。
所以她基本没有体会过这种无力。
而原本——
这是邱一燃在看向她时,时时刻刻会产生的感受。
“好。”
但是,当邱一燃处在她的位置时,却只是很安静地注视着她。
她眼睛也发红。
但她不避开,给她很宽容的选择,也一直陪在她身边,然后对她说,
“没关系。”
明明是该尘埃落定,终于放松下来不必绷紧那根弦。
黎无回的眼睛却平白无故红得更厉害。
“我没事的。”邱一燃很难受地睁着眼睛,去安慰她,
“我们可以稍微等一会,救护车会很快来的。”
黎无回不说话。
她死死低着眼。
再次抬头的时候,她拨通救护车的电话,冰冷的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她很匆促地看着窗外,试图很冷静地去解释现在的状况。
但语言不通,而且下大雪信号也不是很好,那边说的是俄语,还断断续续。
她听不懂。
只能用英文,将她们现在遇到的难题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那边仍然很茫然,直到换了一个会说英文的人过来接。
她已经解释了快要十几遍,这时候语气已经有些着急,
“我都说她发烧了,很严重。”
那边很明显懵了一下,“只是发烧吗?还有没有别的状况?”
“她发烧很严重。”
黎无回像个无法准确辨析指令的人工智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着,
“她很难受,所以我们需要帮助。”
“只是发烧?”
那边的医护人员大概以为语言不通,黎无回没能理解她的话,用俄语嘟囔了一句什么话。
黎无回听不懂。
但她却因此莫名焦躁起来。
她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凉掉的汗,又反复用英文解释了她们的位置,状况,最后她攥紧手机,都归于一句,
“她很难受,她很难受,所以求求你们,尽快过来。”
那边终于表示理解,但也跟她解释——因为她们现在的位置没有明确的坐标,而且大雪天车况不好,过来可能比较困难,让她一定要保持电话畅通。
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才沟通上。
黎无回挂断电话后却也没办法放松。
她紧紧盯着手机信号,很害怕大雪会将手机信号隔断。
也没办法在这时候去看邱一燃。
但她又需要为自己寻求一个支点,所以她紧紧盯着手机。
“黎无回。”
像是意识到黎无回的回避,邱一燃坚持要在她旁边发出声音。
黎无回不讲话。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脸庞上映着手机的蓝光。
但邱一燃晕晕沉沉间,也能察觉到黎无回的情绪很不安。
于是她还很固执地看着她。
就像出发之前答应的那样,邱一燃轻轻地和她说,
“就算是因为很普通的发烧打救护车,我也没有很丢人。”
说着,邱一燃甚至伸出手去,将黎无回手中的手机抢过来,有些困难地说,“所以你别难过。”
黎无回被她抢走手机。
又低下眼去,不让她看她在这一瞬红得厉害的眼眶。
僵了好几秒钟,才说,
“我知道了。”
邱一燃得到应答,终于好受一些,可喘气的声音一下轻一下重。
黎无回像是察觉到有什么不对,猛然抬头看向她,张了张咬紧的唇,
“你……你是不是在痛?”
几乎是在问出这个问题的一瞬间,黎无回眼角就有眼泪滑落下来。
而她似乎还对此浑然不觉,脸庞在窗外的大雪下沾着水光。
说实话,邱一燃已经很难再坚持维持意识清醒——发烧是炎症。
路途此刻才进行到一半。
她的身体已经有些撑不住,残肢反反复复地出问题,已经有了一定损耗。
而在这种情况下,炎症必然会带来连锁反应。
尽管她截肢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可也因为她躲到其他地方,没有精力好好照顾自己,甚至有时候,她只能靠这种疼痛活着。
所以,如今她仍然会轻易感觉到疼痛。例如生理期因为激素反应所引起的钻心的疼痛,以及炎症反应,所引起的神经性的疼痛。
那是一种残肢以下的幻痛,就好像她那半条腿还在,并且很努力地想要往她的残肢里面钻进去一样,甚至就算如今残肢萎缩,已经不匹配,可那不存在的半条腿,却还在奋力往她的腿里面钻,甚至为了钻进去磨平她的残肢骨骼和皮肉,试图与其适配。
有好几次,她都疼得流出生理性泪水,却又在黎无回躲避她的视线之后,匆匆擦去。
而此刻。
她看到黎无回眼角缓缓淌下的眼泪,不知为什么忽然有些恍惚——
她缓缓伸出手去。
手指碰到黎无回发红的眼角。
软的,烫的,湿的。
邱一燃愣愣地盯着指腹上的水光,很久,才缓缓开口,
“黎无回,我又把你惹哭了。”
黎无回注视着她。
像是有些不解,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她在这时候的关注点是这件事。
邱一燃笑,“我还蛮讨厌的,总是惹人为我掉眼泪。”
“你不要转移话题。”黎无回盯着她,目光缓缓下落,停到她的左腿上,
“我问你,你是不是腿又在痛?”
邱一燃将手里拿着的手机亮屏,精神恍惚地掀了掀眼皮,
“救护车快到了。”
没有正面回答。
黎无回却已经知道,邱一燃应该是已经痛得厉害。
她阖了阖眼皮,再睁开眼,视线却仍然停在邱一燃的左腿上——
被厚厚的绒裤包着,那条腿貌似和正常人的没有分别。
但任何一个没有体会过这种痛苦的人,都无法与现在的邱一燃感同身受。
多痛一秒,对整个人的神经都是种像是被火烤电击的折磨。
黎无回再次阖眼,嗓音干涩,“救护车还要多久?”
邱一燃沉默地看了眼手机,“应该很快了。”
“为什么还没有电话打过来?”黎无回继续追问。
她直视着飘落下来的雪,这个时候她突然又不是很喜欢雪了。
“可能是她们正在赶来的路上。”邱一燃安慰她。
“骗子。”
黎无回声线发抖。
邱一燃呼出一口气,再次点亮屏幕——那上面的信号格在五分钟之前就已经消失。
“邱一燃。”黎无回看着飘摇下来的雪。
“嗯?”
邱一燃痛得睁不开眼,泪水汗水从眼皮上缓缓淌落,刺得她连眼睛都很痛。
“我会带你离开的。”黎无回声音轻,但分量很重。
“什么?”邱一燃没有听清。
黎无回没有再重复。
她像是做好什么准备,再次系上安全带,然后又很深很深地呼吸了一大口。
“我会带你离开的。”
黎无回踩下油门,再次重复。
像是彻底下定决心。
邱一燃忍着疼痛睁眼,人在极度疼痛的时候,看到的场景都是时黑时亮的——就像她脑袋里面有一个灯的开关,按一下,视野也就亮一下。
于是。
她看到的黎无回,也是时亮时黑的,像一个无法让人分辨清楚的梦。
她没有力气再阻止什么。
也不知道接下来的路到底要往哪里开。但她知道,现在的局面很危险——
大雪、发烧、丧失信号的手机,以及能见范围很低的路。
“黎无回。”
于是,她强撑着清醒,要在自己睡觉之前,说完自己想说的,
“你记不记得,出发之前,我提的第三点要求。”
视野里的黎无回时亮时黑,一会变成黎春风,一会又变成黎无回。
但无论是黎春风,还是黎无回,女人始终都绷紧着背,态度也很坚决,
“别说傻话。”
“万一,”邱一燃声音很轻,“我是说万一,万一这场雪真的比我们想象得更大,万一我等会不小心睡过去,万一我们的车在我睡过去之后出了故障,万一你也觉得冷,觉得害怕,觉得我们快死掉了,开不动了,你一定要自己先跑出去,然后再找冷静的、能理智思考的人来救我,知道了吗?”
“没有这个万一。”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很笃定。
邱一燃注视着她的侧脸。
不知道自己还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看多久。
“听到你这样说,我还挺有信心的。”邱一燃说。
黎无回的脸色缓和下来。
邱一燃闭了一下眼睛,又继续开口,“但我还是想你答应我。”
“没有这个万一。”黎无回重复,语气很固执。
“你可真是倔强。”邱一燃叹了口气,“而且也总爱出尔反尔。”
“知道就好。”
车再次无缘无故地停了下来,不知道是遇到什么状况。
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也多了很多彷徨和不安,但她还是竭力压抑着,用开玩笑的语气,
“和我做交易,就是很不划算。”
“所以——”
在邱一燃意识快要沉底之前,她知道她们的车没有再开。
而黎无回朝她看了过来,侧边的车窗外是白茫茫的、被雪洒满的世界,
“你一定要在睡醒之后,找我讨回来。”
最后,黎无回朝她扬起一个很勉强的笑容,一字一句地将警告吐了出来,
“知道了吗?”
邱一燃没能回答。
因为她终于痛晕了过去。
完全没有任何意识,也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究竟到了哪里。
没有做梦。
不是睡觉。
是晕。
所以她完全不知道——
在自己晕过去之后,一个人的黎无回到底有多害怕,又有多慌乱,最后又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知道,当她再次惊醒的时候——
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还是很沉,像发着烫,被灼烧过,最后又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抛过来,砸进身体里面一样。
视野还是时亮时黑。
邱一燃竭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是坐在车里,第一时间不是去看路,是去看旁边——
不是空的。
第一反应,邱一燃有些失落,她宁愿黎无回这时候已经抛弃自己和这辆车,跑出去。
第二反应,她觉得有些不对劲。
黎无回的确还在车里。
女人趴在方向盘上,佝偻着的肩膀在抖动,卷发垂落在肩头,发梢也在跳动。她看起来,似乎是在……
恸哭。
这个念头跑出来,邱一燃吓到不行。
她惊慌无措中猛然咳嗽起来,像身体里面有个鼓风机在疯狂往外面吹。
来不及去想更多,她挣扎着起来,去拍了拍驾驶座上黎无回的肩,
“黎无回,你不要怕。”
声音在炎症反应下很嘶哑,像是从地狱中被折磨了一通又被送上来。
而原本还在发抖黎无回,早在她咳嗽的第一时间就僵住。
而在她灼烫的掌心覆上背脊之时,黎无回仓促地抬起脸。
然后撞到她的眼睛。
黎无回双眼通红。
接着,从上至下将她看了一遍。
黎无回像是缓过来,才低头,胡乱地抹了抹自己脸上变凉的泪水,
“我之前喊你,喊了很多下,你为什么一直都没有醒?”
声音断断续续地,像后怕,又像质问。
邱一燃明白过来,第一反应是道歉,“对不起,我——”
“傻子。”
黎无回打断她的话,用手背擦了擦自己仍旧发红的眼睛,
“这种事为什么是你来道歉?”
邱一燃卡了壳。
她以为她们已经被困在某场大雪中,无法走出,以为又遇到什么绝境,疼痛和炎症还在折磨着她,她的反应很慢,也很钝。
“但你的确需要道歉。”黎无回又突然说。
邱一燃糊涂了,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黎无回却伸手过来。
这次没有回避,她轻轻擦了擦她脸上变凉的泪水,即便双眼通红,却仍然是那般笃定的语气,
“因为我早就跟你说过了,绝对没有万一。”
邱一燃怔住。
她下意识去看车外——
才发现,她们的车是停在一个庞大明亮的建筑外,已经不是在无人区荒凉无路可走的公路,甚至好像就是医院。
夜色中的红十字很明显。
所以……
黎无回真的开车带她来了医院?在下大雪,手机没有信号,甚至是在邱一燃昏睡过去的状况下?
黎无回真的克服了自己的障碍,真的说到做到,并且让邱一燃看到了?
“你不相信我。”
在她仍旧发着懵的时候,黎无回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车厢内显得几乎不容反驳,“但你还是没有意识到你的错误。”
“所以你要给我道歉。”似乎很理直气壮的语气,但又因为刚刚哭过,所以反而显得像在闹脾气。
“嗯。”
邱一燃笑了起来,她又想起了被用来描述黎无回的那句话——她笃定,骄傲,并且永远相信很多人所不相信的一切。
她知道,现在在那件事情中需要move on的那个,就是自己。
这个认知使她生出很多无措、害怕和迷茫,但她还是像很宽容的家长那样,很真心地给予被值得嘉奖的小孩夸赞,
“你好棒啊,黎无回。”
邱一燃昏昏沉沉地躺在车枕上,很为黎无回感到开心。
说完这句,她晃了眼外面飘洒的大雪,又咳嗽了几下。
原本还想说些什么。
“你先别说了。”
黎无回立刻阻止了她,听起来鼻音有些重,
“我先下车去叫人,你在这里等一等,不要自己下车,也不要吹到凉风。”
邱一燃点头,说“好”,但是又没能发出声音来。
意识又沉了下去。
但能感觉到——
黎无回打开车门下了车。
黎无回匆匆忙忙地淋着雪跑进医院门口。
黎无回从医院门口又跑出来,身后还有一大堆乌泱泱的人。
邱一燃笑了一下。
又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车门被打开,冷风刮进来,她被一股脑地抬到担架上。
陌生的人群使她突然有些慌乱。
恍惚间睁开眼。
满世界都是雪,有雪片飘到她的眼睛,逐渐融化,她看到黎无回的眼睛。
稍微放松了些。
但进了医院大门后,担架周围人很多,围着她水泄不通。
她不敢直接睡过去,就算躺在担架上,也捂着自己的腿完全没办法放松。
慌忙之间又去找黎无回。
而像是心电感应。
黎无回的视线也在下一秒钟从缝隙中挤进来。
与她缠在一起。
却又在一个拐弯后——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冲散。
邱一燃呼吸艰难,再次有些不安地扭头去看。
这次她发现。
原来黎无回又跑到另外一个缝隙,也正在寻觅她的视线。
这一刻邱一燃好像忽然感觉不到痛,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她们像捉迷藏,躲猫猫。
在陌生的世界寻觅对方的存在。只有看到对方的眼睛,才能获得稍许安全感。
这一段路像电影里演的一样。
在这之后。
邱一燃被从不同的担架和床换来换去,在陌生的医院推来推去做检查。
她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她知道可能自己的假肢要被直接拆掉,裸露在很多人的视线里。
也知道,在这个过程里,黎无回也一直在她旁边,跟着她的床跑,却又像是怕她在陌生环境感到害怕,于是在她的手试图往空气中抓些什么之时——
黎无回义无反顾地握住她的手。
手心很凉,但是又很滑,因为出了很多冷汗。纵然是个大雪天,一般人不会出这么多汗的。
邱一燃费力睁开眼。
发现每个人都正在低头看着她,蓝眼睛绿眼睛,还有……
黎无回的眼睛。
假肢被毫不留情地拆下来,邱一燃动动手指。
黎无回牢牢抓住她的手。
有汗水从眼皮上淌下来,邱一燃说不出话,朝黎无回扬了扬嘴角。
看见她在笑,黎无回表情变得奇怪,好像是快要掉眼泪但是又竭力撑着。
所以她只是在很多个陌生脸孔中,用那样奇怪的表情注视着她。
好似害怕她抛弃自己离开,也害怕她意识不清醒之后会出现什么问题。
黎无回将她抓得很紧,并且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突然问她,
“邱一燃,我是不是可以有奖励?”
“奖励?”邱一燃觉得奇怪。
“嗯,毕竟我做到了这么厉害的事情。”黎无回低着眼睛。
这时已经有很多个与她们肤色不同的人围过来,叽里咕噜地讨论着些什么。
邱一燃听不懂。
眼皮渐渐往下沉,也几乎要看不见,周围很吵,每个人都在抢先说着话,是叽里咕噜的俄罗斯语,全都涌到她的脑子里面。
但隐隐约约地,邱一燃还是听见了——
“等你病好了以后。”
“在去巴黎离婚之前……”
而在那些很嘈杂很忙乱的陌生语言中,有一句中文,很清晰也很准确地传到她耳边,像是努力压抑着哽咽,
“我们再去看一次极光吧。”
真是的,黎春风,你为什么老是出尔反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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