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者:文笃
坐下来后, 黎无回很久都不说话。
但她把自己那份被子也全部都团起来,一圈一圈地裹到邱一燃身上。
让邱一燃突然变成一颗被包得很紧的春笋。
邱一燃迷茫地眨眨眼。
黎无回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轻而慢地吐出两个字,
“会冷。”
邱一燃停顿了片刻,说,“谢谢。”
说着,她很费力地将手伸到外面来, 把那些厚厚的被子解开。
“我不冷。”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黎无回按住她的动作。
邱一燃有些无奈地看向她, “其实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什么?”
邱一燃叹了口气, 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梢, 慢吞吞地说,
“喜欢逞强,这一点都没怎么变。”
黎无回被她说中,沉默地收回了手。
邱一燃也没多说什么。
她只是解了一层被子下来。
也学着刚刚黎无回的动作,将黎无回整个人也团起来。
才安心地抱着自己的被子坐回去。
于是她们变成两颗新鲜春笋, 并排长在一起,共享这片黑暗。
厚重毛毡将草原的喧闹景象隔绝,却还是有欢声笑语和微弱火光从缝隙中飘进来。
邱一燃浸在黑暗里, 火光极其微弱地在她脸上跳跃。
黎无回注视着她。
突然想起从前——
邱一燃有间暗房, 有时候她会为了洗照片在里面待很久,忙起来的时候废寝忘食。
而黎无回通常搞不懂邱一燃那些东西,她对摄影知识的认知几近等于无。
她还记得第一次进去,是邱一燃神神秘秘地捂着她的眼睛, 牵着她走到里面, 说要给她惊喜。
她没想到暗房里面会那么黑,也没想过冲洗胶片是件这么复杂的事情, 需要那么多个步骤,需要一张张地手工进行。
而那个状态的邱一燃,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不同于那个笨拙地抱着圣诞树快要戳到她眼睛的人,也不同于那个地穴酒吧中准确找到自己背着自己走出去的那个人……
暗房里的邱一燃很特殊,就像是名为“邱一燃”的系列盲盒玩偶中的隐藏款。
她牵她走进这个红色世界,手心很热,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睛中间隔着很多张晾挂着的相纸。
邱一燃戴框架眼镜,不笑,不皱眉,也没有任何表情,微微低头将底片拉出来,调配药水,调试温度……
她在这件事情上的专注谨慎,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瞬间,直到光影和颗粒终于在显影液的作用下浮现。
暗房红色光线流淌,她们头挨着头,一同屏住呼吸,等待照片中影像一点一点从水色中浮现——
那是黎无回。
邱一燃眼中的黎无回。
是她正式为她拍摄的第一组照片。
黎无回很久都没缓过来。
她从没想过——
冲洗胶片会是一件这么奇妙的事情,也没想过,亲眼看着自己从中浮现,会是这种感受。
那时她还不知道——
以后自己会成为将闪光灯和镜头视作空气的模特,会有此刻自己想也不敢想的摄影大师在暗房中反复冲洗她的脸,她随便拍的一张照片都会被成千上万个人看到……
所以当时红色灯光游离,她只是抬眼看向邱一燃,恍惚间后知后觉,
“原来这就是你一定要给我拍胶片的原因?”
而邱一燃。
也只是在晾挂着照片的暗房中紧了紧握紧她的手。
隔着红色光线柔软地看向她。
接着,很突然地侧脸过来,亲一下她的脸。
黎无回没反应过来,“干嘛突然亲我?”
邱一燃自顾自地笑起来。
她不说为什么。
神神秘秘地低了头,很严肃地对着满满当当在水池中流动着的黎无回。
结果没过一分钟,又突然过来亲她的嘴巴。
黎无回发着懵,“邱一燃,你——”
话还没说完。
脸突然被捧起来,又是一个很柔软的亲吻,落在她眼睛上。
之后是眉毛、鼻子、眼睛、下巴……
总之。
最后邱一燃把她全脸上下都亲遍,捧着她的脸,笑眯眯地跟她说,
“我果然很爱你。”
-
其实直到现在,黎无回都完全没有搞懂,当时的邱一燃为什么能得出这个结论。
只记得再后来。
出了那场车祸。
邱一燃也还是总爱躲到暗房里面去,她不是在里面洗照片,也不是那么认真地调试暗房里的温度好让底片保持干净。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里面,抱着膝盖发着呆,什么也不做,或者什么也不想,就连暗房里那盏红色的灯也不开。
像一朵颓废阴郁的蘑菇。
黎无回曾经以为——
只要自己悉心照料,只要自己有耐心,努力去灌溉营养和精血,蘑菇总有一天也会再长出来,去勇敢面对这个世界。
可后来,这朵蘑菇突然从她身边跑掉了。
让黎无回自己也变成一颗被抛弃掉的蘑菇。
黎无回抱着被子,在哈萨克斯坦的毡房里安静地想——
今天是这朵逃跑蘑菇的三十岁生日。
她要把给她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出来吗?
“生日快乐。”黎无回突然说。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声,邱一燃吓了一大跳。
仿佛突然被抽出思绪。
邱一燃眼神有些迷惘,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又低着声音,说了声,“谢谢。”
这朵蘑菇还是这么讲礼貌。
“不用谢。”黎无回说。
目光又落到邱一燃空落落的裤腿上,停了一瞬就移开,
“那些药有合适的吗?”
“都挺合适的。”邱一燃说,“是你从国外带回来的吗?”
“算是吧。”黎无回说。
然后又解释,“不过还有其他的,在国内,没带过来,之后我会让许无意给你的。”
邱一燃愣住。
这才迟钝地意识到——
她们这次是要出关入关的,检查很严格。这也就意味着,黎无回早就准备好这些药物,还反复检查申报过,最后选取了这些可以带出关的,带在箱子里。
“太多了。”
想到这里,邱一燃又觉得鼻酸,“黎无回,我用不了这么多药。”
“听说这些药止痛效果很好。”
黎无回说,
“我记得你以前不总是会很痛吗?经常半夜都睡不着觉,穿不合适的鞋会痛,走多了路就容易抽筋,生理期还会引发痛得更厉害,还有什么神经性幻痛……”
“其实那时候我就很想帮一帮你,但是我都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现在——
我终于让自己可以买得起很贵、效果也很好的药了。
“我现在稍微好一点了。”邱一燃不敢去看黎无回的眼睛。
离开我就好一点了?——黎无回很想要这么问。
但她还是竭力忍住。
她不想要在邱一燃三十岁生日和她吵第二次架。
于是她“嗯”了一声,“那就好。”
邱一燃呼吸声重了一秒,又很快努力憋住,又对她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反正我也只是想要让我自己好过一点。”
黎无回没看她了,语气轻了下来,“这些药不算多,以后你也可以用。”
邱一燃攥紧指尖。
“我说的是和我离婚以后。”黎无回将这句话说完。
然后轻轻地说,“我也还是可以在这些事情上帮你。”
邱一燃很久都没有回话。
她被浸泡在这种黑暗里,呼吸像沉进很深的湖泊中,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拒绝的话。
良久,她才很慢很慢地挪动了一下,然后发出声音,“再说吧。”
“其实我今天原本还有一个生日礼物要给你。”
思考间——
黎无回还是将这件事提了出来,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趁热打铁以后就可能没有机会。
“你不是说……”邱一燃有些犹豫地看过来,“画是生日礼物吗?”
“不是。”黎无回摇头,“画只是意外。”
“那是什么?”邱一燃骤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如果是很贵重的东西——”
说到一半她停住。
因为黎无回拿出来的,是一个很小的胶卷相机。
掌心大小,黑色,比起专业相机,更像是个玩具。
邱一燃沉默下来。
“不贵重,是之前品牌方寄送过来的小东西,”黎无回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胶卷相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也的确是不好送什么贵重物品,但是送画你又要生气,所以……”
邱一燃掐紧掌心,忽然之间呼吸急促。
“邱一燃。”微弱火光下,黎无回抬眼看向她,
“我给你拍张照吧。”
“什……”
邱一燃掐紧的掌心松了开来,呼吸也有所平复,“你说什么?”
她没想到,黎无回只是说要给她拍照。
“我给你拍张照吧。”
黎无回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掏出一卷新的胶卷来,
“我最近在练习给人拍照。”
“为什么突然之间要练习这个?”邱一燃轻轻地问。
“我今年还不到三十岁,”黎无回的回答很坦然,
“之前也有个还不错的摄影师,夸我天分也不错。我记得当时她还跟我说——”
她在昏暗中准确捕捉到她的眼睛,然后笑着说,
“说不定我从今年开始起步,三十岁那年我就也能在巴黎举办摄影展呢?”
邱一燃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没办法否认,这是她以前对黎无回说过的话——当然只是玩笑话。
如今却被黎无回拿出来堵自己。
“那为什么要拍我?”邱一燃试图拒绝,“我又不是什么专业模特。”
“不是说了吗?生日礼物。”黎无回像是早就准备好措辞,
“送太贵重的不适合,送你自己的画你又不想要,再加上我本来也打算练手……”
说着,她就拿起手中的胶卷相机对准邱一燃,自己躲在黑糊糊的镜头背后,很随意地对她说,
“所以你就把这卷胶卷,当作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好了。”
邱一燃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自己的脸。
过了一秒,她没听到任何声音。
这才意识到——黎无回可能连胶卷都没装进去。
所以也没摁快门。
“这么黑,有什么好拍的。”邱一燃无奈地放下手。
但黎无回没有把手中的胶卷相机放下来,她仍然举在脸上,透过黑黝黝的镜头,凝视着邱一燃。
从镜头后跑到镜头前。
邱一燃很不习惯。
瞥一眼举着相机的黎无回,又迅速收回视线,问,
“你怎么了?”
听到她的问题,黎无回还是举着相机停了好一会。
才慢慢将手中相机放下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却又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没想过,会是这种感觉。”
“什么?”邱一燃没听清。
“没什么。”
黎无回摇头,彻底回了神,“我说我好像不知道怎么装胶卷。”
邱一燃抿唇,移开视线。
她防备心很重。
然而黎无回没有马上就向她寻求帮助,而是自己摸索了起来。
只不过环境太黑。
黎无回又是第一次上手,窸窸窣窣好一会,连放胶卷的地方都没找到。
听了半晌,还没听到黎无回成功把胶卷放进去,邱一燃叹了口气,忍不住出声,
“这种相机一般都在侧面有开关,摁下开关后揭开后面,里面会有放胶卷的地方,直接按进去,然后把片拉一下,塞进去就可以了。”
黎无回动作停了一瞬。
接着。
她摸到相机侧边的开关。
摁了一下,揭开背盖,真的找到了邱一燃说的空位。
将胶卷拆开来,准备上进去——
却又突然顿住。
她抬起眼,发现邱一燃完全没有往她这边看。
手上动作故意一滑。
胶卷掉到地垫上。
滚落到邱一燃身边。
正在缓慢生长的春笋邱一燃反应迟钝,低眼看清之后愣住,又慢半拍地看向黎无回,眼睛里满是疑惑。
“我不会。”黎无回说。
然后坦然自若地将手中胶卷相机伸出去,
“邱一燃,你帮我装吧。”
邱一燃不讲话,静静地看她。
黎无回也不讲话,只是将手中胶卷相机往前伸了伸。
最终是邱一燃败下阵来。
她叹了口气。
接过那个像是玩具的胶卷相机,捡起在自己身边的胶卷。
这两个东西到了她手里。
就像是肌肉记忆。
她全自动地将胶卷装到相机里,按下背盖,旋动着相机侧边的旋钮到正确的位置。
动作十分自然利落。
就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其实这本来就是极为简单的事情,从前做过成千上万次,只是后来被她避之不及。
直到利落地装完以后,她才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仍然有着这种肌肉记忆,于是停下所有动作。
而黎无回看完全程,在她旁边问,“装好了吗?”
邱一燃骤然间回过神来。
慌慌张张地将相机扔给黎无回。
头快要躲到被子里面,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说一句,
“你可以用了。”
“咔嚓——”
她这句话和相机声音是同时出现的。
这让邱一燃很疑惑地扭过了头——
看到了在闪光灯后的黎无回。
黎无回像得了个什么新玩具,胶卷才装进去,就对着她拍了两张。
邱一燃躲在被子里,很努力地去挡自己的脸,也很努力地去说服黎无回,
“你真的打算浪费这卷胶卷来拍我?”
“那不然呢?”
黎无回再次举起相机,对准她,然后在黑黝黝的镜头背后,笑了一下,
“还是你要来拍我?”
微带挑衅的反问语气。
瞬间让邱一燃噤了声。
她默默转过了身。
挡住黎无回的视线和试图窥探她的镜头,也挡住自己在这句话后忍不住颤抖的手——
她这个样子再去拍黎无回,怎么可能?
邱一燃摇了摇头,很轻很轻地说,“那就随你。”
黎无回没有错过这个细节。
躲在镜头背后,她反而得以捕捉到这个人身上的很多细节。
于是她终于得以理解邱一燃从前跟她说过的那句话——
其实镜头是一双极其深刻的眼睛。你想要看到什么,它就会告诉你什么。
你恐惧,它就会放大你的恐惧。
你大胆去爱,它就会反射你大胆的爱。
你小心翼翼,它也会变得畏畏缩缩。
所以当黎无回透过那个窄小的取景器去看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只有邱一燃。
邱一燃背对着她,躲她的镜头,躲她,躲这个世界。
黎无回视野忽然变得模糊,她呼出一口气,再去聚焦视线——
春笋邱一燃,蘑菇邱一燃。
被她逼得很紧的邱一燃,总是不开心没有笑脸的邱一燃,跑掉之后又被她找回来的邱一燃,躲在被子里面被包得很紧不敢出来的邱一燃,想要很快和她离婚从她身边离开的邱一燃……
咔嚓——
毡房光线很暗,周围都是彩色花纹的布墙,邱一燃被小小的取景框装起来,好像再也没办法趁她不注意就跑出去。
咔嚓——
邱一燃被闪光灯刺得眯起了眼,终于忍无可忍地对她说,
“黎无回,你不要再玩了。”
就算是说这种话,她的语气却仍然很平和,望着她的眼睛润润的,像一片没有波澜的湖泊……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
黎无回没有理会邱一燃的要求,甚至很恶劣地笑了起来。
而在邱一燃没有办法地背过身去之后。
黎无回却小心翼翼地放下了相机。
那里面是邱一燃亲手给她装进去的胶卷,她不敢浪费。
大概是察觉到她突然安静下来,邱一燃犹疑着喊了她一声,“黎无回?”
黎无回许久没说话。
她低着脸,很想拿出照片来看一看。但就算再没有常识,她也知道底片要避光。
所以她只是抬起掌心捂紧湿润的眼睛,低着声音说,
“知道了。”
她终于知道——
那时候到底是为什么,看到冲洗出来的照片,邱一燃会跑过来亲她,又会跟她说那句话了。
原来邱一燃没有撒谎,镜头真的是一双极为深刻的眼睛。
-
黎无回没玩几张。
毡房外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走进来。
这是主人家腾出来的客用毡房。
除了她们两个以外,还有这两天受邀过来吃羊肉的客人,以及旺旺雪饼两个俄罗斯客人。
牧民没有城市生活那么讲究。
所有人都是睡大通铺。
很多个单人地垫排排放在一起,每个人都钻进自己的被子里。
已经是深夜,劳累的旅人都开始休息。除了旺旺雪饼,她们两个躲在一床被子里很轻很轻地咬耳朵,似乎在讨论和查看今天拍摄的照片。
她们两个好像要用尽生命的每一秒钟去和对方相处。
黎无回背对着新婚妻妻旺旺雪饼,注视着背对着她的邱一燃。
大概是今天也过度耗费了精力。
在所有人都进来之后,邱一燃也只是重新回到了被子里,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影子。
原本黎无回想劝她再上一遍药。
但她知道——
邱一燃肯定不会在这么多人的目视,尤其是自己的视线下,大大方方地去袒露自己的残肢。
所以黎无回只是将邱一燃的假肢放在自己枕头旁边,假装自己已经睡过去。
然后确认邱一燃睡过去,等身后的旺旺雪饼也终于安静了下去。
黎无回又睁开眼。
在夜深人静中坐起来。
抱着膝盖坐在黑暗中,注视着邱一燃。
她知道在车祸过后邱一燃的睡眠状态不是很好,睡得很轻,总是做噩梦,还总是容易被噩梦惊醒。
于是她耐心地等待着。
中途,她动作很小心地从自己那堆药物里找出记忆中最有效用的一个。
这些她都自己一一试过。
是她过去几年问遍很多个医生、以及一些饱受截肢疼痛的残疾者,好不容易才搜集来的。
她知道自己平时磕磕碰碰的小伤小痛比不上邱一燃被截肢的疼痛。
但她也只有用这种笨拙的方法,去搜集这些止痛药效很好的药物。
因为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自己能够做好准备,那么以后等邱一燃回来,她不会再是那个没有办法帮助她,只能无力地看着她与痛苦对抗的人。
可她没想到,等她有了准备。
却突然没有了身份。
最后,她只能把其中自己试过、觉得最有效用的那瓶,摆在邱一燃自己可以伸手拿到的地方。
邱一燃睡得还算熟,始终背对着她,脸被阴影盖住。
黎无回停了一会,倏地朝熟睡的邱一燃伸出手去。
她很想揭开邱一燃的被子,去看一看邱一燃的创口。
但就在她快要成功之际——
邱一燃突然无意识地转过身来。
睡脸很安静地敞在她面前,睫毛很轻微地颤了颤。
黎无回悬在空中的手颤了颤。
那一刹那她屏住呼吸。
邱一燃并没有醒过来,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下去。
白色月光下,眼睑似乎还泛着哭过的红。
她哭了?
又做噩梦了吗?
还是……又梦到我了。
我……又让她难过了吗?
——黎无回很平静地想着这些问题。
伸出去的手转了方向,去给邱一燃将被子掖紧了些。
收手时犹豫着。
还是没忍住,轻轻用指节刮过邱一燃泛着红的眼睑,触感是柔软的。
让她的手指止不住地蜷缩了起来。
“笨蛋。”
黎无回轻声说。
终于将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蜷缩在衣兜里。
她没有去揭开邱一燃的被子,也没有偷偷去查看邱一燃的腿部状况。
她想如果邱一燃得知她又这样做,肯定会跟她生气。
因为从前她就总是在夜深人静去查看邱一燃的创口,然后偷偷给邱一燃上药。
还因为,邱一燃根本不让她碰她这条腿。纵然她们曾经亲密无间,没有不让对方窥见的任何一寸皮肤。
如今黎无回没有再做这种会推开邱一燃的事。
但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改变——
她还是想要窥探邱一燃的创口,无法容忍邱一燃有不想要自己参与进去的创伤。
无法忍受邱一燃对自己有任何秘密,无法接受邱一燃逃出她的视线范围之内……
只是邱一燃说不喜欢这样的她。
她不得不忍耐。
不让这样的自己吓到邱一燃。
于是,她只是在黑暗里用力抠着自己的手指,不止一次在心里想——只要等着,等着就好了。
等邱一燃喊她。
只要她喊她一声。
她就能知道,她到底是需要她,还是要推开她。
反正她早就已经做好准备。
而就在这个时候——
邱一燃忽然在睡梦中抖了一下,大概又是噩梦侵袭,她发出无意识的呓语,然后又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蜷缩着。
像被渔网捞住的一条鱼。
却在努力挣扎着些什么。
毡房里有人被这样的动静吓醒,几个来回的呼噜声都停下来,大气也不敢出。
黎无回没有被吓到。
这样的场景她从前经历过无数次,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才会让邱一燃好过。
从前黎无回几乎养成这种本能反应——在邱一燃做噩梦时,迅速清醒过来,然后将人抱在自己怀里,轻轻耳语,安慰。
但眼下,她似乎没有身份再这么做——如果邱一燃醒过来,发现她在抱着她,肯定又会将她推得更远。
邱一燃的噩梦还没有停下来,她止不住地呜咽着。
毡房里已经有其他人在半梦半醒间抱怨,半夜被吵醒的人都没办法控制脾气。
黎无回迅速坐了过去。
她捂住邱一燃的耳朵,不让她在惊醒之后听到这些声音。
同时也轻轻拍打着邱一燃的背,安抚着她在噩梦中的不安和恐惧。
邱一燃在睡梦之中瑟缩着,她埋着脸,身体缩得越来越小,像是很努力地尝试磨去自己的存在。
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没过多久,毡房内的其他人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安静再次侵袭了过来。
黎无回很努力地拍打着邱一燃的背脊,试图让她稍微放松一点。
但邱一燃始终都没有放松下来。
她没有任何动作,也不发出任何声音,背脊在黎无回的掌心下蜷曲着。
比常人少了半条腿,她缩起来也会显得体型更小一些。
像一只被壳包围着的小雀。
黎无回忽然觉得很不安。
她不得不凑近一些,想要去听邱一燃的心跳。
但她没听到心跳。
反而听到一声憋闷着的抽泣,从邱一燃的被子里很不小心地溢出来。
原来是邱一燃在哭。
黎无回怔住,她无法分清这是邱一燃在噩梦中的情绪溢出,还是邱一燃在清醒之后听到那些嫌恶声音的无地自容……
“邱一燃?”
黎无回喊她,然后笨拙地弯下腰。
这时才发现。
原来她轻而易举就能将缩成一团的邱一燃抱在怀里。
听到她的声音——邱一燃在被子里抖了一下,接着整个人都开始颤抖,乱七八糟地喘息着,像是在用极大的力气压抑情绪和哭声。
而黎无回几乎是跪在地上,冰凉的寒气像虫子那般钻进她的膝盖。
但她还是很努力地将她抱在怀里。
“你不要哭。”
她用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
像个雀妈妈那样。
竭力保护着对方那层很薄很容易被破坏掉的壳,很困难才将那几个字说出口,
“我在你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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