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作者:文笃
邱一燃猛然睁开眼。
头疼得像是被一场噩梦碾过去。
呼吸困难。
身体四处也很疼。
她很勉强地掀开眼皮, 十分疲惫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灯光是黯淡的黄,来源是绕在头顶横梁的电灯,灯丝像往她视网膜里钻的小黑虫。
天花板是尖顶, 周围都是由各种民族花纹绣成的厚布,一层一层地搭在一起,用以抵御外部的寒冷空气。
这是……哈萨克族的毡房?
多看了一会又稍微有些刺眼。
邱一燃阖紧眼皮。
撑扶着自己疼痛难忍的太阳穴,无意识地喊出了声,
“黎……春风。”
声音很小, 像从喉咙里面溢出来的。
而且由于她思绪很钝。
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现在是什么情况, 几乎是在喊出声之后才想起来——
自己是在去巴黎离婚的路上。
和黎无回一起。
那黎无回呢?
她记得她们的车坏在了公路上, 正在等待救援, 然后她因为太冷睡了过去……
想到这里邱一燃瞬间冒出冷汗。
黎无回现在会在哪里?
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邱一燃眼皮都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
昏昏沉沉间一切都模糊,她努力撑扶着旁边的柜子想要站起来。
也就是在这时——
手肘被一双手牢牢锢住。
接着,那双手很直接地将她整个人都按了回去。
熟悉的触感。
只有这个人的手永远会这么凉。
邱一燃稀里糊涂地被重新按到枕头上,然后才发现——
自己是睡在像地垫一样的地方, 身上盖得很厚。只不过刚刚有些着急就胡乱把被子掀开了。
而黎无回就坐在她旁边的地垫上,抱着膝盖,微微低头注视着她。
女人背对着灯光, 所以看不清表情, 但看得清脸色有些发白。
应该也是今天吹多了风,长发已经干了,略微卷曲地贴在脸侧。
她在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黎无回。”邱一燃喊出这个名字, 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黎无回沉默地注视着她,背对着光线, 脸部轮廓上淌着拙涩光影。
却不说话。
像是在竭力忍着什么。
邱一燃发着懵,无意识地眨了眨眼,“黎无回,你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说着,她又从枕头上微微抬起了头,想要去看清黎无回的脸。
“为什么要找黎春风?”
黎无回终于发出声音,不过听起来似乎也很困难。
邱一燃的头重新落到枕头上。
她很费力地张开干涩的唇,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她不可能看着现在的黎无回,说自己也总是在梦里想念过去的黎春风。
她们比谁都清楚,不可能再回到过去。
“算了。”
大概是清楚她不会说,黎无回笑了声,像自嘲,
“其实我刚刚看见了,你一睁开眼就在找我。”
“我担心你。”邱一燃没办法否认这件事,“我不想你有危险。”
“我知道。”黎无回点头,“但我故意没有说话。”
邱一燃攥紧手指。
黎无回笑了起来,“因为我想看你要找多久,看你担心我、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想要找我,我还挺开心的。但我又怕你真的走到外面去,然后我又看见……”
“你终于看见了我,”说到这里,黎无回低着眼,“但看上去也并没有很开心。”
她自顾自地把话说完,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在找——黎春风啊。”
明明这是她自己的名字,咬字却特别模糊,像是陌生,又像是害怕稍微用力,就会扯出什么自己无法控制的东西来。
邱一燃喉咙干涩,“黎无回,我没有这个意思。”
“有这个意思也没有关系。”
黎无回终于抬眼看她,笑,“如果你要怀念从前的我,不用避着,因为我也不会觉得很难过。”
邱一燃说不出话。
黎无回却对这一切接受良好,语气平静地开始给她解释现在的状况,
“救援的车很久都没有来,你看上去很不舒服,正好有两个俄罗斯人路过,她们其中有一个是修车工,帮忙看了下,暂时修好了,但她们说我们最好去城市里更换零件。但当时雨又开始下大,时间已经来不及了,所以我们现在附近牧民家里借宿。”
邱一燃缓缓点头,环顾着四周的环境,“我睡了很久吗?”
“没有很久。”
黎无回把她身上的被子盖回去,仔仔细细地将被角掖好,
“这里的牧民都是群居,有个稍微懂医术的帮忙看了一下,你没有发烧,可能只是太累了,又淋了雨,所以在车里睡了过去。但……”
黎无回的话突然断在了喉咙。
“但什么?”
注意到黎无回的话语之间有回避,邱一燃直接问。
然而不等黎无回回答。
她就已经发现了这个“但”字背后的端倪。
因为她看见黎无回旁边放着的伤药,以及那截靠在一旁的假肢。
邱一燃怔怔盯着那截被拆下来的假肢。
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腿。
黎无回静静地看着她,大概是欲言又止。
邱一燃动作很慢地把右腿蜷缩到和左腿一样的位置,轻轻地说,
“但,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你没有办法,所以只能拆了我的假肢?”
她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怨怪。
也没有那一点残存的自尊心再次被暴露的愤恨,只有茫然和驽钝。
她在努力地接受、并且理解这种事情的发生——
就像正常人生病了需要测体温一样,她晕倒之后第一时间要被检查的,就是她那条被留下来的残肢部位。
当然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她也应当像其他能从中振作、并且走出来的人一样,接受她身体当中最丑陋的部位,会随时随地在她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暴露在自己曾经最亲密的人面前。
过去发生的事情永远没有办法改变。最后能被改变的,只有人。
比起她的反应迟缓——
永远处在这件事另一个视角的黎无回,似乎比她更悲哀。
黎无回望着她,脸庞上被阴影深深地笼罩着。
好像已经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很多个世纪,才勉强整理好自己的思绪,然后试图来整理这件事,
“我,你淋了雨,我怕,我怕你的,你的腿会感染,所以就只能拆下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总是说几个字就难以继续,像是害怕,又像是太过小心翼翼去斟酌自己的用词,所以显得战战兢兢。
“嗯,我知道。”邱一燃尽力笑着说,“这是必要的状况,我没有理由去怪你。”
她不知道自己苍白的笑容在黎无回看来很无力,也很勉强。
“是没有理由怪我?”
黎无回垂眼盯着她,她和她的眼睛中间仿佛隔着很多堵墙——关于保护,关于责怪,关于怨恨,关于逃离的墙……
而她总是需要墙里面最精确的那一个答案,“还是不怪我?”
邱一燃错愕。
看到她眼睛里的迷惘,黎无回笑了,“那你还不如干脆就怪我好了。”
声音很轻,
“把怒气发到我身上,这样反而会让我比较好受点。”
说着,黎无回干脆从地上站了起来,移开视线,像是再也没办法望着她的眼睛,“既然你已经醒了,那就自己来上药吧。”
她大概也有些不舒服。
走路的时候脚步也有些慢吞吞的。
“是不怪你。”
在黎无回掀开门帘走出去之前,邱一燃再次出声。
黎无回停住脚步。
“我不怪你。”邱一燃又重复了一遍。
她侧躺着,脸轻轻贴着枕头。
注视着黎无回被风吹得有些模糊的背影,轻声细语地强调,
“我不怪你,也没有理由怪你。”
她的态度很坚决。
而黎无回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的话,只是站在门帘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知道了。”
然后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毡房内只剩下邱一燃一个人。
她不知所措地盯着被放下来的门帘。
门帘很厚,不透光,看不到门外的情景。
但她还是知道,黎无回并没有走得太远,甚至就只是站在门口。
她在用这种方式陪着她。
从出车祸起。
她就从来没有让她面临过——自己醒过来时会独自一个人的状况。
邱一燃当然也知道。
她吃力地从床上撑坐起来。
看到旁边还摆着热水和热毛巾,以及刚刚黎无回旁边摆着的伤药,数量看起来比她自己带得还要多,堆了起来——
看起来不是她自己带的那些,应该也不是这附近的牧民能有的。
应该是……黎无回自己带在行李箱里的。
这么远的一段路,经过的大部分国家又都是冬天。
黎无回只带了一个行李箱。
因为她们这辆车的空间不大,而路途遥远,补充物资不可少,像帐篷,汽油,备胎,防寒被之类的。
所以她们只能尽量减少自己的行李,减免过后,连平时生活简陋的邱一燃,最后都还是带了两个行李箱,而黎无回只带了一个。
于是一路上——
黎无回很多需要用的东西都是现买的,衣服这些都是到一个城市再去换一套新的,也不管丑不丑,搭不搭,黎无回都只是随意地穿在身上,一些必要的消耗品也是到城市里再去补充。
实在不方便的时候,她都只能省着用。
一个在全球都知名的模特,把自己折腾得那么狼狈,穿着一件拉链都坏掉的防风服到处跑。
拼了命地省下那么多空间来——
结果却只是装了这些随时要准备给她用上的伤药。
邱一燃静默地凝视着眼前这一堆昂贵的伤药,忽然听到门帘外传来摩擦的拉链声——
似乎是身上的拉链卡住了,所以门外的人只是徒劳无功地跺了跺脚。
邱一燃瞬间眼眶发红。
她强迫自己整理好情绪,用那盆热水给自己热敷伤口,又从那堆昂贵的伤药中拿出一盒。
又掀开被子,揭开自己的裤子,等红肿蜷缩的残肢露出来,她拿着勉强,一点一点地上药。
中途她几乎无法继续下去。
不得不停下来用手擦眼泪。
站在门帘外的人似乎发现这一点,第一时间发问,“邱一燃?”
邱一燃死死抵住自己的眼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顺畅,
“我没事。”
门帘外的人安静了下来,迟疑了一会,像是没忍住,又问,
“是,是很痛吗?”
其实邱一燃没有那么痛。但黎无回的声音听上去比她更痛。
邱一燃费力地摇了摇头。
却又慢半拍地发现,自己摇头外面是看不见的。
但就像是有心电感应。
隔着门帘,黎无回又自顾自地回答了,“我知道你肯定会说不痛。”
“邱一燃,你喜欢逞强。”门外的人说着,笑了一下,“所以你要是实在痛得不行了,也不用承认。”
“只要喊我一声就好了。”
邱一燃死死屏住呼吸。
“只要你喊我一声,”黎无回轻声重复,“我就知道你到底痛不痛。”
邱一燃彻底哭了出来。
-
但她死死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门帘外的黎无回也没能等到她喊她,只是沉默地站着。
最后。
邱一燃平复心情,给自己上完药。
没有戴假肢。
拿起旁边的双拐,慢慢地驻着往外走。
那时黎无回听到她驻拐杖往外面走的动静,松了口气。又在她快要走近的时候,像是想起了什么,主动说了一句,
“你需要我先回避吗?”
黎春风原本不是这么贴心、懂得回避的人,她只会觉得心烦意乱,然后将一切腐烂的、绝望的东西都直截了当地挑明。
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黎无回让自己变成了这种人?
邱一燃不清楚。
但她知道原因很简单,从来都只是邱一燃。
邱一燃再一次意识到这一点。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眼睛肯定红得厉害,也很难发出顺畅的声音。
所以当黎无回这么问。
她只是不回答。
于是黎无回很快明白她的意思,从门帘边走开了。
走远几步。
又留下一句,
“这家主人今天杀了羊,你一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出来之后,勉强自己也要吃一点。”
话落。
停了两秒。
她清楚邱一燃大概是听到了,才脚步很慢地走远。
而门帘内的邱一燃。
在黎无回走之后,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才鼓足勇气揭开门帘——
是出乎意料的景象。
雨早就已经停了,几座毡房栖息在偌大草原上。人比她想象得要多,有穿着民族服饰的人,也有穿着毛衣高靴的人,围聚在毡房中间的一大片地,中间是一堆燃烧的正旺的火。
第一时间邱一燃去找黎无回。
黎无回去了那堆人中间。
她接了一碗主人家递过来的羊肉汤,正在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女人说着话——应该是刚刚提到的两个俄罗斯人中的一个。
但黎无回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有哪里在痛。
邱一燃安静地打量着黎无回,没有着急走过去。
如今和黎无回之间这样的距离使她更心安。
但她突然被拍了一下肩。
慢半拍地回头——
也是一位白人女性,但头发偏棕色,应该是那两个俄罗斯女人中的另一个。
而且,这个女人头上还戴着飘飘荡荡的白色头纱,看上去马上就要去结婚,身上却穿着厚防风服和绒裤,十分不搭。
只稍稍瞥了一眼女人头上奇怪的头纱,邱一燃就很礼貌地收回视线。
而对方大概不介意她的打量,很热情地搂着她的肩,用带着弹舌音的英文跟她交流,
“你终于醒了?”
邱一燃想起黎无回说——她们的车也是被一位俄罗斯女人暂时修好的。
“谢谢你。”邱一燃真诚地说。
“没关系。”俄罗斯女人摆了摆手,然后又伸出手来,像是要和她握手,“你是中国人吧?那你可以叫我的中文名——雪饼。”
邱一燃困惑地和她握了握手。
握完手后,雪饼又给邱一燃指了指远处的另外一个俄罗斯女人,
“那是我的妻子,你也可以叫她的中文名,旺旺。”
邱一燃顺着雪饼指去的方向,遥遥地去望,视线却被拉到了黎无回身上——黎无回背对着她,脸有些看不清,但应该在喝羊肉汤。
其实黎无回应该一整天也没怎么吃东西,除了那些姜黄人小饼干。
邱一燃恍惚间想。
然而下一秒。
雪饼很不客气地直接上手,搂着她的肩,让她转身去看黎无回旁边的另外一个人——
“那才是我的妻子,旺旺。”
邱一燃被迫转了个圈,看向旺旺旁边的……黎无回。
黎无回已经把碗放了下来。
没有再进食。
不知道是不是胃不舒服。
还是……
邱一燃算了算今天的日子——15号,应该还没到时间。
她稍微放下心。
然后就和面前的雪饼面面相觑。
雪饼叹了口气,很无奈地摊了摊手,“所以这位中国来的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邱一燃这才反应过来,“我叫,邱一燃。”
“邱一燃?”
雪饼发音很奇怪地嘀咕着,“你的名字不好听,还是我的好听。”
邱一燃表示理解,“你们是旺旺雪饼,很般配。”
雪饼朝她竖起大拇指,对她的夸赞表示满意,然后又很自来熟地问,“那你的妻子呢?”
“我……”邱一燃愣住。
下意识又去看黎无回。
隔着遥遥火光,她能看到黎无回也往她这边看了过来。
于是她迅速垂下眼,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叫黎春风。”
“黎春风?”雪饼再次用自己奇怪的口音复述,然后说,“比你的好听。”
邱一燃原本想要更改——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别人说黎无回是黎春风。
但听到雪饼这么说。
她也不自觉地笑了,然后用英文解释,“她的名字很温暖,是‘春风’的意思。”
说完之后。
她下意识地去看黎无回。
发现黎无回正好也在看着她。
隔着燃烧的火光,黎无回貌似正在给自己旁边的旺旺介绍她的名字,口型有些模糊,但邱一燃觉得自己还是能辨清黎无回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
我、的、妻、子?
她、叫、邱、一、燃。
她们在人声鼎沸中向陌生人介绍对方。
邱一燃收回视线。
“你知道吗?”
雪饼在旁边拍拍她的肩,一边揽着她往那边走,一边在嘈杂人声里说,“你的妻子真的很爱你。”
邱一燃魂不守舍地抬头,没听清雪饼的上一句话,
“什么?”
“她看上去应该是一个很冷静很理智的女人,应该是那种……泰山压于顶而面不改色的……”雪饼说了句别别扭扭的中文,然后又换成英文,
“但是我们看到她的时候,她在哭。”
“哭?”邱一燃感觉很陌生,她不知道原来这个词还可以用到黎无回身上。
“对。”雪饼严肃点头,
“蹲在路边哭得很伤心,像是她会死掉,或者是你快要死掉了一样。”
邱一燃彻底诧然。
她再次去看人群中的黎无回——对方恰好再次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然后又看了一眼雪饼搭在她肩上的手,最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去,和旺旺说着话。
“你,应该是看错了。”邱一燃也收回目光,看着雪饼犹豫着说,“她不会哭成这样的。”
“是吗?”雪饼被她说得也开始怀疑自己,挠了挠耳朵。
“而且,我们是去离婚的。”邱一燃强调。
不像是给雪饼强调,而是在给自己强调。
落下这句话。
她就驻着拐杖,闷着头往前走。
但雪饼显然很惊讶。
“离婚?”雪饼一路揽着她,此时她们已经快要走到人群边上,她压低声音问她,“你们要去哪里离婚?”
“去巴黎。”邱一燃低声解释。
“那好巧。”雪饼小着声音说,“我和我妻子要去中国。”
“巧在哪里?”邱一燃糊涂了。
“巧在我和我的妻子要去度蜜月。”雪饼理直气壮地说。
邱一燃沉默了。
但此时她才发觉——
不知不觉间,雪饼已经把她带到了黎无回旁边。
她驻着双拐愣怔着。
还没反应过来。
雪饼已经亲热地抱着旺旺的胳膊,两个人悄悄咪咪地咬着耳朵。
于是她能看到——
旺旺的蓝色眼珠中也逐渐显现出惊讶。
大概是现在也才得知,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进行离婚旅行的人。
新婚妻妻旺旺雪饼亲热地咬着耳朵。
黎无回旁边还有个空位。
邱一燃在原地停了半晌。
沉默地坐了过去。
雪饼的头纱在空中摇摇晃晃。
旁边的两个人都没有话讲,目视着在中间燃烧的火光。
离婚的实感变重。
直到黎无回终于有所动作,她给邱一燃端了碗羊肉汤过来,
“喝点热汤,会好受一点。”
邱一燃接过,说了声“谢谢”。
然后两个人又没有更多话可以讲。
而旁边的旺旺雪饼话似乎很多,用着叽里咕噜的俄语,显得她们两个越发安静。
“雪饼说,”犹豫着,邱一燃还是问出了口,
“她们看到你哭了?”
相对无言的沉默被击穿。
黎无回在像是快要把她们两个吞咬进去的火光面前,很冷静地问,
“你希望我承认,还是希望我否认?”
虽然是选择题,但不用选择,邱一燃就已经知道——黎无回应该是真的哭了。
她缓慢地抬眼。
望着黎无回映着火光的侧脸,忽然觉得无所适从,
“你真的哭了?”
黎无回叹了口气,
“我不是冷酷的雕像,走投无路的时候当然也会哭。”
“也是。”邱一燃回过神来,这个世界上怎么有人不会哭呢?
“是因为当时的情况很着急。”黎无回又出声,
“我只是怕你出事,但我又救不了你。”
“黎无回……”
“总之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黎无回的语气听上去很冷静,放在衣兜里的手指却蜷缩得无法伸直,
“你不需要多想。”
邱一燃再次沉默。
好一会,才语速很慢地说,“我知道了。”
之后她们两个都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吃着东西,等主人家走过来关切地问她们有没有吃饱需不需要再杀一只羊的时候,笑着感谢着主人家的款待。
这天晚上的氛围看起来很好。
主人家很好客,杀完了羊还给她们提供休憩的场所,旺旺雪饼也玩得很开,完全忽视语言不通的环境,和几个同龄女性热热闹闹地跳起了舞。
中途旺旺还拿出相机,很仔细地去抓拍在人群中火跃的雪饼。
咔嚓——
旺旺拿着相机跑到她们这边来,很兴奋地给她们看刚刚被定格的雪饼——
背景是篝火。雪饼在人群中笑得很开心,连眼睛都找不着,头上的白色头纱鲜活灵动地飘着。在爱人的镜头里,她美丽动人。
“很漂亮。”邱一燃真心地夸赞。
“从镜头里就看得出来,”黎无回很简洁地说,“你很爱她。”
收到两个人的夸奖。
旺旺很害羞地笑了笑,然后又很热情地问她们,“要不要给你们拍张合照?”
这个问题同时使两个人都沉默。
跳舞跳得满头大汗的雪饼蹦蹦跳跳地过来,把旺旺的手打开。
然后微笑着把旺旺扯过去,在旺旺耳朵边上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
旺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又带着歉意的眼神看向她们,最后指了指天,说,
“今天天气不好,明天我们一起拍张合照吧。”
邱一燃以为旺旺是跟她们客气,刚想说不用,结果旺旺就又摇晃着和雪饼一起离开了。
她的话被堵了回去。
匆忙地和黎无回对视一眼。
“有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黎无回说,“毕竟今天她们都很开心。”
邱一燃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的确这一天所有人都很开心。
包括黎无回。
大概是人多了起来,冲淡了她们两个独自相处时极为紧张的局面。
黎无回稍微放松了下来。
看上去没有像之前那般紧绷。
邱一燃发觉了这一点,她当然也为这样的黎无回感到开心。
只是没在这样热闹欢快的人群中待多久,她就再次驻着双拐回到了之前的毡房。
从人群中离开的时候。
黎无回正跟又跑回来的旺旺雪饼聊着天,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离开,声音顿了几秒钟,但也没有立刻站起来跟着她。
这让邱一燃松了口气。
她最希望的事,就是黎无回可以不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她身上。
毡房里的灯被关了。
邱一燃不知道这种毡房里的电源开关在哪里。
自己没戴假肢,摸黑走路很不方便。
只能很勉强地在外面微弱的火光照耀下,摸索着回到了自己刚刚的地垫。
毡房里的保暖措施做得很到位,又刚刚喝完热气腾腾的羊汤和手抓饭。
倒是不怎么冷。
所以邱一燃只是靠坐在地垫旁的木柜,将自己刚刚用过的药盒理得整整齐齐。
再将属于自己的双拐和假肢,也都十分规整地摆放着。
然后静坐在黑暗里。
找出自己的手机时,她发现电量已经充足。屏幕上显示日期仍然是二月十五号。
她今天三十岁生日,知道自己未来还有很长的一段时日要度过。
也知道自己身上有了很多变化,有着与二十多岁时完全相反的人生态度。
她已经又长大一岁,与之前乐观积极的自己越走越远。
突然之间她变成另外一个人,会控制不住消极负面的情绪,在人群热闹中会觉得惶恐不安,习惯性地躲到黑暗里面。
发着呆,看着那些距离她很远的热闹场景。
像某种只有待在黑暗潮湿中,才会觉得好受的苔藓植物。
直到黎无回掀开门帘。
带着黑暗世界之外的暖意,走进来,默默坐在她旁边。
她不发出任何声音,却又好像是在她耳朵边上说——
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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