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作者:札姬柳
行刺蔺宁的是个六品官员, 他早年间贿赂唐之涣,把独子送进了国子监。如今蔺宁要推行“院试”,还要彻查此前靠着“买监”手段进入国子监的监生, 他的独子听说之后惶惶不可终日, 整理日去酒楼买醉, 竟是把自己喝死了。
他痛失爱子, 几近疯魔,认定了是蔺宁害得他们父子阴阳两隔,那日前去蔺府行刺的杀手也是他雇的。行刺失败之后,他仍执迷不悟,这才在登基大典上铤而走险。
得知蔺宁身死, 他当日便在牢里撞墙自尽了。
几乎所有人都以为褚元祯不会善罢甘休, 但褚元祯却放过了那名官员的家眷,仅仅没收了他的宅邸以示惩戒, 还命朝中众人不许再提及此事。
一切都很古怪。
更令人感到不解的是,那把大火之后,褚元祯翌日正常上朝,言行举止与往常无异。
礼部上书请求重办一次登基大典,被褚元祯驳回了, 转而说了八个字:新岁伊始, 万事皆新。
不忍和哀痛已变成史官笔下的旧事, 新的篇章正缓缓开启。
褚元祯于仲春伊始告祭天地, 继皇帝位,尊建定帝, 定当年为建定元年,立大社大稷于京都。
转眼已是初夏,朝堂诸事恢复如常。官员们下朝之后私下议论, 都说皇帝是真正地放下了,毕竟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这样的感情哪里作得了数?
成竹从宫外拿了药回来,听到这般议论深深叹了口气。只有他知道,褚元祯自那日之后夜夜睁眼到天明,人都快耗空了,此事不敢让太医院知道,是颜伯在宫外配好了药,再由他逼着褚元祯喝下去,这才吊着一口气处理政事。
殿中死寂。
成竹端着汤药进来,褚元祯抬眼看他,沉默地接过药碗,一仰头喝尽了。
“陛下……”成竹欲言又止。
“今晚去宫外。”褚元祯打断他,“你去安排好。”
“宫外”指的是蔺府。
这些日子以来,成竹渐渐摸透了褚元祯的习惯,褚元祯在乾清宫里睡不着,但他也是肉体凡胎,怎能一夜夜枯熬着?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褚元祯就会去蔺府住上一夜,躺在俩人曾经成婚的婚床上,只有在那张床上,褚元祯才睡得着。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奉天殿上装得滴水不漏,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帝王。
成竹一直有个错觉,他觉得褚元祯吊着一口气,是因为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而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关乎蔺宁。
建定元年四月,革旧制,设院试;
建定元年七月,赐内阁代皇帝批答章奏之权,称“票拟”,内阁首辅权同宰相;
建定元年十月,接端王褚元倬二子入宫,授以经史、文学、骑射、武艺;
……
建定二年元月,收褚氏载既为嗣,入东宫,立储君;
建定二年八月,亲征漠北,历经月余,灭游牧政权,订城下之盟。
……
褚元祯九月底结束亲征,返回京都。
出征的这一个月,成竹一直跟在褚元祯左右,他也是这会儿才看明白的——褚元祯继位以来其实只做了一件事:他杀了自己,活成了蔺宁。代替蔺宁推行院试,提拔内阁,按照蔺宁说得那般,做一个好皇帝。
如今游民大患已消,可保大洺百年太平,那自家这位死心眼的主子……成竹不敢往下想了。
皇帝亲征归来,举国上下庆贺。褚元祯在谨身殿设宴庆祝,却在中途悄然退场,去了宁沁雪宫里,一呆就是个把时辰。
成竹提心吊胆地守在外面,那殿里的火烛闪一下,他都要跳起来转一圈。
子时三刻,褚元祯终于从宁沁雪宫里出来,年轻的帝王第一次舒展了眉心。
成竹立刻迎上去,“陛下要去宫外吗?”
“成竹。”褚元祯轻声叫住他,“你十岁出头便跟了我,至今已十年又五个月,我信任你,这件事情,非你不可。”
成竹顿住了,这一刻不安爬满四肢百骸。
却听褚元祯如释重负一般开口:“我太想他了,我想去见他。”
浮生一梦,纵有功业千秋,难敌红尘一醉。
成竹回过神来时已经不能自已,他俯身跪地,说道:“属下,遵旨。”
《洺史·本纪》有载:同年九月,建定帝驾崩于乾清宫,身前留下遗诏,曰:自愿从宗室除名,身死不入皇陵,尸身以火焚之,后人无需祭奠。
从此之后,史官秉笔直书,青史万行名姓,独独没了“褚元祯”三个字。
*
“据悉,连日暴雨导致山体土壤饱和,17日夜间突发山体滑坡并伴随泥石流,冲击附近村庄,造成多名村民被埋,救援工作仍在继续……”
“……此次雨量达暴雨至大暴雨级别,暴雨冲刷下意外发现一座古代祭台,目前已有考古人员赶往现场,初步断定祭台距今约400年,尚不明确此祭台的具体用途。”
烈火焚身的痛感还在,褚元祯睁开了眼睛。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日光穿透薄纱窗帘投进屋子,在雪白的墙上投下一圈光晕,打眼望去全是自己叫不上名字的物件,不仅叫不上来,甚至第一次见。
褚元祯不知道这是哪儿,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他低下头,恍然发现身上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服饰,服饰胸口的地方还有一行小字:XX大学第二附属医院。
他瞪着那行小字看了一会儿,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认识归认识,但是不理解。
眼前这间屋子怪的很,泛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极了仵作身上的味道。褚元祯掀开身上的被褥准备下床,突然听到“咔嗒”一声,一个一身白衣的女子走了进来,女子看见褚元祯顿时眉飞眼笑,“哎呀你醒了!真叫王大夫说对了,这都好几天了,醒了就没事了,你的家属去打单子了,这就来,蔺先生——”
蔺先生?蔺!
褚元祯倏地抬起头。
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视线里出现了另一道身影。褚元祯保持着要起身的姿势,看着那道身影风一般冲过来,竟是一把将他抱住了,“子宁!”
褚元祯后背僵硬,听着久违的“子宁”二字,缓缓扭头打量着眼前的人。这个人……当真是像极了蔺宁,像归像,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长发削去,穿的衣裳也是莫名其妙,从头到脚像是变了个人。
“子宁?你怎么了?你说话啊!”那人抱着他,又看向身后的白衣女子,“他怎么了?”
“可能是刚刚醒,您先别急。”白衣女子上前,“我去叫王大夫。”
褚元祯怔愣半晌,虚虚地抬起胳膊,呢喃道:“不是梦?”
“不是梦!当然不是梦!你看看我,我是蔺宁啊,你还记得吗?我们——我们结过亲。”
话音戛然而止,白衣女子听到这儿,非常识趣地离开了。褚元祯逐渐回神,确定了这不是在做梦后,开始重新打量眼前的人,从眉骨,到眼睛,再到鼻梁、唇角,一寸寸的看,一寸寸的摸。
那熟悉的五官一点点落入眼中,与脑海里朝思暮想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往昔蚀骨的念想全部化作指尖的温度,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真的是蔺宁,褚元祯快要哭出来了。
蔺宁由着他摸,差不多摸够了,再一次把人抱住,“我都不敢相信,我从电视上看到寻人启事,反反复复看了三遍,后来跑到医院一看,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你是……是怎么办到的?”
蔺宁说得语无伦次,褚元祯当然也没听懂,不过已经不重要了,他伸出胳膊回应着爱人的拥抱,轻声说道:“……五百四十九日。”
“嗯?什么?”蔺宁没有听懂。
褚元祯什么也没说,默默地把人抱紧了。自蔺宁离开整整过了五百四十九日,每一日都像一年那么长,每一日都痛到撕心裂肺,他想,这样的痛,他一个人来担就够了。
以后,再也不会痛了。
褚元祯住的是单人病房,床尾的病历单上写着蔺宁的名字,倒不是有意想炫耀什么,而是他这个人,在这个世界里,算得上一个“黑户”。
这几日连日暴雨,褚元祯就是被暴雨“冲”出来的。这场暴雨实在是大,接连引发山体滑坡加泥石流冲垮了附近的村庄,人们在倒塌的房屋下面意外发现一座古代祭台,褚元祯就倒在祭台旁边。救援人员以为他是受灾村民,一道送到医院来了,来了才发现他无名无姓,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联系的亲属,无奈之下只好借助媒体寻人,被正在看早间新闻的蔺宁发现了。
而蔺宁么,也是一个月前刚刚“穿”回来的,他记得自己后心中刀的事,记得自己在褚元祯怀里失了意识,再睁眼竟是在学校的医务室里,校医告诉他,他在上课时晕倒了,被学生们抬过来的。
蔺宁浑浑噩噩了好久,终于接受了自己彻底离开大洺、重新回到二十一世纪的事实。可他也是彻夜难眠,他心里挂着褚元祯,甚至一次次回到老家,在坟头祈求老祖宗让自己再穿回去,无奈都失败了,心灰意冷之际,竟是让他看到了电视上播出的“寻人启事”。
一切妙不可言,一切又刚刚好。
只是……单人病房实在是贵。那日蔺宁担心褚元祯醒了不适应,咬咬牙要了一间单人病房,这几天看着账单也是肉疼,可怜他一个大学老师,真的比不上褚元祯这个“皇二代”啊。
好在褚元祯终于醒了,身体已无大碍,医生准许出院。
出院那日,蔺宁拿出一套运动套装,褚元祯淡淡地瞥了一眼,开口道:“丑。”
蔺宁被这个“丑”字震惊了,“你还挑拣上了?你知道现代人的审美吗?”
褚元祯不语,抬手指了指电视,电视上正播着商务西装的广告,代言人还是某位当红流量小生。
蔺宁咬牙切齿,就不该要单人病房!普通病房没有电视,哪能看到这种东西!
褚元祯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觉得那身衣裳好看。”
蔺宁的牙齿都要咬碎了,“行,你先穿这个出去,等出了院,我带去你买一套。”
旁边的护士看着,抿着嘴笑了出来。
外面阳光正好,抬眼便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和湛蓝如洗的天空,行人来来往往,车辆川流不息。
蔺宁拉起褚元祯的手,坚定地向前走,“我刚刚到大洺的时候,出了文渊阁,便看到你在外面等着。”
“嗯?”褚元祯想了片刻,“我都忘了。”
“可我记得。”蔺宁伸手拦了一辆出租,拉开车门,让褚元祯先上去,然后跟着坐进去。
汽车发动,褚元祯身体微微紧绷,眉角渗出细汗。蔺宁看见了,抓了他的手,拿过来握在手心里,“我还没说完,那日,是你带我回家,这一次换我了——子宁,我们回家。”
生死一别,咫尺天涯,可是刀山火海你寻来了,那些不曾被史官记录的故事,最终变成手心里抓得到摸得着的慰藉。从此朝堂纷争远不可见,你我携手,共赴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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