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作者:札姬柳
经过内阁插手, 褚元祯的尊号终于定了下来,正是蔺宁随手一指选的那个:建定。蔺宁觉得太过随意,褚元祯觉得没什么, 当日便派人给伍子篱传话, 了了这桩心事。
距离登基大典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朝野上下忙成一片, 人人都是脚不沾地。蔺宁也没有闲着,将“重建内阁”之事提上日程。
在真正的历史上,内阁也曾一度被下放,只是作为皇权的内助,后来的掌权者将议政之权分给内阁, 让内阁在参政议政的同时协同六部。
蔺宁如法炮制, 替内阁争到了殿前议政的权利,同时, 为了防止六部和其他朝臣有异,又提议工部尚书许绅兼华盖殿大学士,都察院左都御史郎贽兼武英殿大学士,吏部侍郎郑明清兼谨身殿大学士,将他们统统纳入内阁。
许绅、郎贽、郑明清仨人不是褚元祯的人, 但都身居要职, 许绅郎贽二人自诩清流从不“站队”, 而郑明清则是褚元恕曾经的“旧部”。蔺宁此举, 一则加重了内阁的实权,二则把中立之人握在了掌中, 夯实了皇权为上的基础。至此,内阁职权渐重,兼管六部尚书, 成为大洺皇帝的最高幕僚和决策机构。
这头内阁风头正盛,而另一头,状告的折子如雪花般呈到了御前,工部侍郎墨宗迟连上三道奏折,斥责蔺宁以不正当手段牟取私利。
褚元祯故意把折子拿回寝殿,佯装生气地甩到蔺宁面前,问:“墨宗迟说的‘不正当手段’是什么?嗯?蔺大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好不厉害,还有什么是我这个夫君也不知道的。”
“冤枉啊。”蔺宁拿起折子扫了一眼,“别人不信也就罢了,可夫君也不信,当真叫我心寒。”
褚元祯瞪着人不说话,蔺宁琢磨着他的意思,又道:“墨宗迟瞧着同为侍郎的郑明清做了谨身殿大学士,心里不平衡呢,论出身他不比郑明清差,况且郑明清还是褚元恕的人,这样的人都能在内阁占有一席之地,他却不能,这才狗急跳墙,参我一本。”
说罢,搂过褚元祯的脖颈,“夫君火眼金睛,自然不会被他蒙蔽。”
这一声又一声的“夫君”叫的褚元祯心都热了,他脱了外袍,想要去沐浴。
蔺宁拉住了他,“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选郑明清,而不选墨宗迟?”
“墨宗迟碌碌无为,从未有过过人政绩,换作我也不会选他,内阁要的是敢仗义执言之人,而非他这等浑水摸鱼的庸才。”褚元祯看着蔺宁挑了挑眉,“松手,或者我带你一起洗。”
蔺宁乖乖放了手,“其实我还有一事。”
浴桶就在屏风的后面,乾清宫有浴池,褚元祯不爱用,他喜欢在浴桶里折腾人,折腾完了一抬脚就能抱到床上,故而专门叫木匠造了一个浴桶。
蔺宁见好就收,主动后退半步,坐在屏风后面与褚元祯说话,“我还想重新整顿国子监。”
“国子监?国子监怎么了?”褚元祯内袍脱了一半,转过身朝向屋内,“学生又闹事了?”
“学生们没有闹事,只是最近我翻阅学籍,发现不少人是靠着‘买监’进来的,若是这些人都入了仕,那朝廷会成什么样子?”蔺宁顿了顿,“我想,废去他们的监生之名,将这些人逐出国子监。”
“此事有些复杂,不必急于一时。”褚元祯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敞开的衣裳露着半个胸膛,结实的肌肉清晰可见,轻声道:“先等等。”
“呦。”蔺宁抬手摸上去,“美人计啊?”
“美人计,不用等。”褚元祯抓住蔺宁的手,“想摸哪?”
蔺宁瞥了他一眼,“先告诉我为何复杂,我就告诉你想摸哪。”
“父皇在位时就处置了买卖监生一案,可却是治标不治本,哪怕处置了唐之涣,还会有下一个‘张之涣’、‘李之涣’,根本问题出在国子监的招生制度上。国子监对士族子弟不设门槛,可凭父辈功绩进入或由内部人员举荐,这本身就是错误的。”褚元祯正色道:“登基大典之后就是春闱,你是国子祭酒,春闱之事必得参与进来,可以想个法子,解决这个问题。”
蔺宁听了眼前一亮,“这么说你早有打算?”
“解妻之忧困,乃夫君之责。”褚元祯突然伸手掐住蔺宁的腰,就这么抱了起来,“都怪你罗里吧嗦,现下我改主意了,我们一起洗。”
蔺宁身子一震,察觉出了那语气里的不妙,简直太不妙了。
*
几日之后,蔺宁以国子祭酒的身份上了一道奏折,大抵是要摒除士族子弟无门槛入学的旧制,入学者无论出身贵贱与否,须得参加统一的“院试”,只有通过院试者,方可成为国子监监生。
如此一来,国子监不再有官生、民生之分。
京都里的士族大家顿时怨声四起,本来嘛,有些士族子弟虽懒散,但也能凭着父辈的功绩以官生身份入学,入仕后尚能一生顺遂,再不济,私下送点银子,也能解决问题。可这“院试”一出,什么法子都无效了。
于是人们纷纷笃定,这道奏折定会留中,毕竟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哪能说改就改?一旦改了,便是打了世家大族的脸,官宦子弟怎能与平民百姓平起平坐?
哪知褚元祯不仅没有留中,还称赞蔺宁此举“甚得朕心”。
国子监的风向霎时变了,大门前被人公然张贴了言辞激烈的文章,大骂蔺宁魅主,擅改祖宗礼制,根本不配为国子祭酒,实则不过是个以男色侍人的伪君子罢了。
这还不算,蔺府也被人泼了粪,甚至有人直接闯了进去,在庭院里以刀剑相迫,逼蔺宁收回那道折子,幸亏有裘千虎在,三两下便把人制服了,这才避免了伤亡。
国子监的这把火确实烧起来了,但却违背了一开始的初衷。人们不再在乎士族子弟是否享有专权,而是把矛盾对准了蔺宁,骂他以不正当手段欺君魅主,实现个人野心甚至祸乱朝纲。
这把火烧的非常妙,若单论国子监一事,奉天殿上尚有可争辩之处,如今五姓的声望大不如前,新提拔的官员中不少都是寒门出身,赞同“院试”者不在少数。而说到“魅主”这件事,那风向几乎是一边倒了,毕竟褚元祯对蔺宁的偏袒有目共睹,不少老臣上书请求立后的折子都被驳了回来,眼下正好借着这把火,名正言顺参蔺宁一本。
褚元祯怒不可遏,他已经猜到了是谁在背后操纵风向,这件事只有墨宗迟能办到!齐州墨氏本就是书香大族,在一众读书人眼里声望极高,只是墨老爷子重视人才提点,向来不屑官僚间的明争暗斗,到了墨宗迟这辈,竟也学会了搬弄是非!
蔺宁看着那些折子,无所谓地说道:“参就参吧,我又不怕。”
可褚元祯看不得这些污蔑之言,再一次摔了折子后,就要派人将墨宗迟抓起来问罪。
蔺宁赶紧将他拦下,“抓什么?皇帝抓人也要讲证据,你只凭猜测如何抓人?”
褚元祯不说话了,气得在屋里踱步。
“登基大典。”蔺宁话锋一转,“你现在就顾好登基大典,旁的事情都不要管。”
“你的事也不管?”褚元祯反问:“任他人污蔑你?”
“怕什么,随便他们去说。”蔺宁看得开,“有句话说得好,时间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眼下国子监处在风口浪尖上,人们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待到来日,国子监剔除了那些游手好闲之辈,真正培养出一批朝堂所需的股肱之才,人们自然会明白‘院试’的合理性,也就没人质疑我是不是‘魅主’了。”
“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听起来确是这么回事。”褚元祯皱了皱眉,“只是那句话——什么时间什么真理,听着着实叫人迷惑,此话是谁人所言,为何我从没听过?”
“这个嘛。”蔺宁一摆手,“乃一位高人所言,你学艺不精,自然没听过。”
眼下离着仲春越来越近,即便有再多的流言,也都湮没在筹备登基大典的忙碌中了。
花开二月,便是仲春。登基大典那日风和日丽,已有了春日的融融生机。
大典之前要祭祖,羽林卫一早就严阵以待,将方圆五里排查了数遍。这几日褚元祯没有睡好,接连几日做梦都是前世的场景,蔺宁胸口的血糊了他一手一脸,让他夜夜都从梦中惊醒,故而将巡防人数整整增了一倍。
吉时到,褚元祯手执祭祀长剑登上祭台。礼乐奏响,群臣跪拜,山呼万岁,祇告天地、宗庙、社稷,新帝登基,与民更始。
褚元祯沿着长阶前行,他走的很慢,甚至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忍不住地向下瞥,看到了跪在最前面的魏言征、许绅等人,耳畔是震耳欲聋的“吾皇万岁”,他再看,却依旧寻不到那抹身影,只看到一个个跪着的人。
太远了。褚元祯心想,他曾渴望万人皆跪唯他独尊,但当这一刻真正来临时,他想做的,却是走到那一人面前,亲手将他扶起来而已。
这一身衮服让他与日月比肩,也令他不能随心所欲,这便是做皇帝的无奈!
褚元祯闭上眼,缓缓开口:“今朕恭膺宝命,君临率土,祗顺三灵,绥柔万国①——”
这告文是礼部撰的,庄肃至极,却也冗长得很。告文还未念完呢,却听下方起了骚动,不知是谁吼了一声,人群顿时乱作一团,呼喊声甚至压过了礼乐齐鸣,把周围的御象都惊动了。
隔着太远,那人喊了什么褚元祯听不清,刹那间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痛得他动也动不了。他逼着自己转过身子,费力地朝着身后望去——百官队伍的最后,似乎有人倒下了!
是谁?!
只是片刻功夫,俯首跪地的官员们各个变了脸色。褚元祯扔了手里的长剑,脸色白得吓人,以惊人的力气破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嘴里不住地呢喃着:“不要……千万不要……”
这些天梦里的场景一一闪现,时而虚幻,时而真切,让褚元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他终于走到跟前,看清了倒下的人——
梦里梦外重叠在一起,像是老天爷开的玩笑,蔺宁的背部插着一把短刃,涌出的鲜血染红了青色的官袍。
行刺的人已经被制服了,耳畔充斥着众人的呼喊。褚元祯在这一刻被拉回现实,他手脚冰凉地跪了下去,不管不顾地把人抱起来,一遍又一遍地喊着:“蔺宁,蔺宁……”
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
登基大典戛然而止,太医院所有人都被传到了乾清宫。
蔺宁是背部中刀,刀刃自后心插入,连正院使顾海宁也不敢拔。
褚元祯快要疯了,他不敢把人放下,让蔺宁趴在自己肩头,“你敢这么吓我……你敢!”
蔺宁嘴里含着血,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我实在不该……赌自己命大……”
“你等一等。”褚元祯眼眶酸涩,“成竹去接颜伯了,他救过你一次,肯定能救第二次。”
可蔺宁知道这次真的等不到了,他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我不要下葬,你把我……烧了,一把火烧了……”
“蔺宁!”褚元祯吼道:“你敢!”
蔺宁大口喘着气,“你要做个好皇帝……院试,必、必须完成……你代替我……”
周围伺候的人退下了,褚元祯再也没有顾忌,大声哭了出来,“我代替不了!我说过的,你若死了,我便随着你去!这个破皇帝,谁爱做谁做!”
“把我烧、烧……”蔺宁觉得眼皮沉重,就快撑不住了,他埋首褚元祯颈侧,拼命感受着那个熟悉的味道,他要把这个味道刻进骨子里,“我想回家……把我烧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求……你……”
“啊啊啊啊啊啊!”
褚元祯彻底崩溃了,他嘴唇翕动,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声声的嘶吼。他恨!活了两世,为什么每一次都不得善果?为什么每一次都欺他负他?为什么每一次都要看着这个人死去?为什么?!
“子宁,若你能来……”蔺宁最后一次摸了褚元祯的耳垂,那个一害羞就会红得滴血的耳垂,他无力地笑着,终于垂下了手。
成竹策马带着颜伯一路疾驰,冲开宫门,直冲进乾清宫,却看到褚元祯抱着蔺宁仰天大哭。
“我若能来……你把话说完啊!把话说完!”褚元祯声嘶力竭地吼着,“你要我去哪里,我统统都答应!刀山火海我也去!可你睁眼告诉我……告诉我啊……”
嘶吼惊动了飞鸟,却是无人回应。
这场登基大典终究还是不了了之。
褚元祯把自己关在乾清宫整整三日,他不许任何人进来,也不许任何人带走蔺宁,送来的饭食更是未碰一点,就这么守着一具尸体度日。
第三日亥时刚过,褚元祯打开宫门,着人去请自己的外祖父:太常少卿宁远庭。太常寺负责宗庙礼仪等一应事务,此时请宁远庭倒也合理,人们猜测褚元祯此举是要为蔺宁正名,甚至有人还猜,这是要以皇后之礼厚葬。
岂料祖孙二人商量了一夜,褚元祯竟让宁远庭搭了一个火台子——他要烧尸。
这可不得了!死无全尸是多大的仇恨啊,更不用说把人一把火烧了。消息一传出去,连宁沁雪都惊动了,慌忙赶来想要劝阻褚元祯,生怕他一时冲动悔恨终身,将来连个祭奠的地儿都没有,那才是真正的难受。
褚元祯异常镇定,似是下定了决心,没有出言解释,只是弯腰抱起蔺宁的尸体,一步一步地登上了火台子。
大火烧了整整五个时辰,从日出三竿烧到了万籁俱静,无人敢打扰,也无人上前。褚元祯独自守着那把火,从天明守到了天黑,又从天黑坐到天明。他听见木枝烧的劈啪作响,眼神空洞的望着火舌,过往的回忆如跑马灯一般历历在目,那些记忆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仿佛要溺毙在这些回忆里了。
蔺宁出现的那么突然,褚元祯都忘了自己是何时动心的,等他回过神来,内心早已沦陷。京都里人人说他沉迷男色,只有褚元祯自己知道,他沉迷的从来不是什么男色,他只是对一个人着迷,那人每次捧起自己的脸,目光里总有炽热的爱意,这种爱意让褚元祯甘愿堕落,甘愿成为一个被支配的奴役。
可是那人不要他了。
褚元祯回想起蔺宁临终说的话,蔺宁要他做个好皇帝,要他完成院试,蔺宁脑子里装着许多人许多事,却独独没有一句话是留给他的。
这个人真的太残忍了,残忍到宁愿灰飞烟灭,也不愿意留个念想给自己。
天空渐明,褚元祯站了起来,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表情,连哀伤都看不到。
成竹立在很远的后方,见褚元祯动了,赶紧走上前来,“陛下。”
褚元祯回头看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内阁首辅蔺宁,道德博闻,靖共其位,复其太傅之位。念其劳绩,特赐谥号,文正。”
“陛下。”成竹哭声难抑,“下葬之事……”
“此事。”褚元祯缓缓闭上眼,“尊其遗愿,不葬,不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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