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作者:一路晓星
  一时间, 四人屏气凝神。

  姜枕盯着消潇的口型,大脑混乱,嗡鸣的响。

  消潇道:“齐漾。”

  有根弦毫不意外地断掉, 将内心的警戒拉到最高。

  姜枕:“真是这样……”

  他想的没错, 身体却倏地因为恐惧而颤抖。

  如果说人的相遇、相处, 都是命中注定。这种被无形操纵推着往前的感受, 便让他真切的感受到。

  谢御要找元凶。

  而其中两位都由自己“捡到”,这真的是巧合吗?

  姜枕面如纸白,唇瓣翕动半晌,最终还是没说出话。如芒在背, 被注视的感觉如刀尖抵在眉前。

  消潇道:“你还好吗?”

  姜枕:“……没事。”

  他道:“谢御不会报仇。”

  这点可以笃定。

  消潇:“报仇也没关系。”

  姜枕头晕目眩,见着燃烧的火堆,居然有丝飞蛾扑火的感受。

  他险些栽进去,被金贺扯住。

  金贺道:“你怎么了?”

  话罢, 四周陡然升起数道黑气, 从沙层中钻出。

  东风行自觉地挪开位置。

  消潇道:“你情况不对、”

  她将丹药递出, 姜枕如蒙大赦:“谢谢你。但我没事。”

  他只是恍惚,根须探下去, 沙层里滋生的鬼修和怪物愈发多了。它们群龙无首地胡乱摆动,嘴里似乎咀嚼着什么。

  怨气。

  这养分究竟从哪里来的?

  姜枕睁开眼,腿边赫然是只黑着瞳孔的鬼婴。它露出自以为活泼的微笑, 将惊叫的白狐挪开,钻进姜枕怀中。

  “……”金贺寒毛卓竖:“你不怕吗?”

  姜枕摇头:“妖族跟鬼修同仇敌忾,也算近亲。”

  他抱着鬼婴,抿紧唇:“剩下的三个、或许还有管微澜。”

  其对仙骨的所求已到执迷不悟的地步,谢家有那么多传言,总会有适合骗他的。

  消潇赞同:“是, 我也这样觉得。”

  那剩下两位呢?

  大海捞针。

  姜枕头疼得厉害,不再想了。

  金贺又被鬼爪拽住腿,他试探地说:“你能让它们退下吗?别折磨我了,我一生行善积德。”

  姜枕:“……我试试。”

  他将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鬼婴,没抱有期待。没曾想对方睁着双眼,手脚并用地从他怀中爬出。

  鬼气凝聚的东西应声离去。

  金贺目瞪口呆:“厉害。”

  姜枕眨眼:“谢谢你。”

  鬼婴没说话,只动了动鼻头。消潇道:“有人来了。”

  看过去,那些修士终于日夜不停的赶到这里。

  消潇:“你回去吧。”

  姜枕抱起白狐,回到幄帐中。

  金贺则立刻伪装成老头,在那费力地咳嗽着。

  消潇:“……”

  东风行不忍直视。

  幄帐里,姜枕给谢御喂了些水。白狐在腿边轻蹭撒娇,没得到任何回应。它抬头看去,纤瘦的身形映入眼帘。

  无言的悲伤卷席了它幼小的心灵。

  白狐伤心地叫唤两声。

  姜枕木讷,见着谢御平静的睡颜,心中未知的恐慌也消退许多。

  白狐凑过来,他终于有精神抚摸着其的脑袋。

  “我知道七凶是谁了。”姜枕道。

  白狐:“叽?”

  姜枕温和地说:“我想、剩余的两位或许不是确切的存在。”

  天道要推着他们往前,就必定会把人圈在可想的范围里。

  如果没有、

  由爱必生忧,因恨必生倦。

  或许只是推动人往前的情绪。

  “他们都有苦衷。”姜枕垂眸,“你会原谅吗?”

  定然得不到回答。

  姜枕轻柔地贴在谢御的心口,依赖的听着他的心跳声:“你会原谅我吗?”

  他的目的。

  金贺在外面用苍老的声音道:“我们不是散修盟的人,是后天入道的。”

  “那你们是散修咯?”

  消潇:“嗯,什么事。”

  “是这样,我们是当明剑宗的弟子。前边的风暴很严重,你带着老人家或许不方便,要不跟我们同行?”

  消潇道:“不用。”

  当明剑宗的人便不再勉强。

  姜枕阖眼,难过地摇晃了下脑袋。白狐照葫芦画瓢地“叽”着两声,看得令人心软又好笑。

  姜枕将白狐抱起来:“你这器灵。”

  白狐:“叽。”

  “你主人将你留给了我,跟着我行吗?”姜枕逗它。

  白狐立刻蹬腿要跑。

  姜枕无声的笑,蜷缩着空荡的手。

  他缓慢地躺在被褥里,淡薄的血腥味在幄帐里蔓延。手臂的疼痛此刻传至脑海、

  姜枕深吸一口气,转过头,蹭在谢御怀中。

  谢御平躺着,硬是像被头莽撞的幼牛撞翻,好在最后手无意识地搭在姜枕身上,安抚住了。

  姜枕又觉得眼睛很酸。

  他埋头,很轻地喊:“谢御……”

  -

  空茫。

  一片空茫。

  在冰天雪地里,永远见不到尽头的边际中、谢御不断地往前行走着。

  狂风如刀锋般撕裂腹地,卷起的雪霰兜头砸下,将他裹进混沌的雪白里。

  “……”谢御垂眸。

  他时而被阵风暴吹跑,时而被雪崩埋住,反复数次已经精疲力尽。

  抬起眼,风霜如寒芒,长睫濡湿的粘着遮挡视线。双腿像借来的木桩,毫无知觉。

  继续。

  他呼出一口白气,未曾回头。

  丹田、肺腑,都在剧痛。身体唯一的温热被抽离,他栽倒在雪地里。

  嘎吱。

  他听到枯枝的声响,模糊不清。

  ……要死了吗?

  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这像姜枕压低的哭声。

  谢御将两断的枯枝拾起,强撑着精神。

  继续。

  终于、那道目光如天穹般审视着他,浮出水面。如大地般威严,似山般的沉重。

  寒风呼啸,谢御问出第一句话。

  “你是谁?”

  天地间唯有凝结的寒霜回答。

  谢御道:“我的道侣还在等我。”

  他解释着,继续往前走去。

  等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怀里是姜枕温热的身躯,他依赖地蜷缩在自己的臂弯中。

  谢御稍微动了下,枕边居然还躺了只白狐。

  “……”谢御敛目,回想刚才的梦。

  天寒地冻的触感太真实,像是亲身经历了这场磨砺。

  他察觉不到自身的心悸,却觉姜枕的体温有些灼手。

  探了额头,没有发热。

  谢御松开环抱的手,却听姜枕很小声地喊他。

  “……你醒了。”谢御道。

  “嗯,你好些了吗?”

  “没事。”

  “那就好。”姜枕阖眼。

  寂静片刻,他道:“下次不可以这样冒险了。”

  谢御:“嗯。”

  姜枕睁开双眸,总觉得谢御精神不佳。问道:“有哪里疼吗?”

  谢御:“没有。”

  姜枕担忧地捧住谢御的脸,又去探脉搏、的确没事。破道只能算内伤,也已经愈合。

  姜枕不放心:“别瞒着我。”

  “不会。”谢御道。

  脸好似被温热的泉水捧住,谢御在寒冬走久了、被烫得避开。

  姜枕:“……”

  他收回手:“我有事要跟你说。”

  谢御:“嗯。”

  两人坐起来,背靠着软枕。

  姜枕将消潇昨夜说的话重述了遍。有些长,语调也缓慢,谢御听得认真。

  姜枕道:“他们都是有苦衷的、如果要报仇,刀剑相向,总觉得奇怪。”

  谢御:“嗯。”

  他告诉姜枕:“我不会让你难做。”

  姜枕眨眼,靠在谢御的肩膀边。

  “不要是因为我。”

  “我也不想做。历劫的事情无需再管。”谢御道:“如果天道施压,我扛着便可。”

  姜枕:“你不是修了无情道吗,怎么还能说出这种舍己为人的话?”

  他调侃的语气,反倒将自己扎了对穿。

  谢御道:“因为你。”

  没有再提破道的事情,他将姜枕的眼泪记得太清晰,也无法知晓自作主张的后果好坏。

  姜枕:“不要因为我。”

  谢御道:“……我想不到其他人。”

  赤诚的语气,姜枕及时别过头也被刺中。眼睛忽然酸涩,烫得瞳孔溢出水泽。

  谢御看着他:“……我做错了。”

  姜枕:“没有。”

  姜枕抬起头,告诉谢御:“你从头到尾都没有错。”

  谢御却凝睇着他的眼泪,须臾后,说:“对不起。”

  白狐在他俩的交谈声里醒来。

  它先是舒服地打了个哈切,再妖媚地伸展着四肢,随即挤进姜枕和谢御双臂间中。如新雪般细腻的皮毛,隔着衣裳也能感受到蓬松和轻盈。

  姜枕的心情好了些,将白狐抱起来。

  谢御试探地伸出手,轻柔地揩去他脸颊未干的泪痕。

  姜枕微愣,白狐“叽”的声。

  它开心地竖起耳朵,看着两人“重归于好”地靠在一块儿。

  姜枕道:“我好害怕。”

  谢御:“怕什么?”

  姜枕袒露心扉:“怕你醒不过来。又怕你历练不成,今后蹉跎更多。”

  他几乎猜到谢御会让他先走,于是先道:“我不怕祸事,只要跟你一起。”

  可是、他们真的还能一起吗?

  命运反复颠簸着他们,即使双手握得再紧,终有分开的那天。

  姜枕的眼底难得浮现了些迷茫。

  谢御很轻地摩挲着他的手指,没有回答。难以改变的漠然表情,让白狐不满地叫唤起来。

  姜枕:“安静些。”

  白狐委屈的瞪圆眼睛。

  谢御松开手:“姜枕,我在学,再给我些时间。”

  姜枕道:“好。”

  但他知道,谢御已经竭尽全力。纵使再赔出性命,也比不过此刻的温存。

  姜枕阖眼,在谢御的怀中,却觉得无尽的凉。

  姜枕道:“收拾吧,该走了。”

  等修士到的更多,就不方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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