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作者:一路晓星
  沙漠里水源稀缺, 更何况能望到的边际里皆是平坦的,想打满水囊很难。如此酷热的晌午,都没决定出去。

  消潇给幄帐贴好符纸, 降低了不少温度:“都先歇息吧。”

  姜枕洗净手:“好。”

  进幄帐前抬头望去, 他不禁惊讶:“那边风沙好大。”

  却被道无形的屏障隔绝。

  最后的安宁止步于此, 两边云泥之别, 风暴中的沙漠植被扭曲颤抖,嫩芽也连根拔起,被砂石覆盖。

  金贺道:“我们还得往前走很久,穿过风暴或许就是终点了。”

  姜枕有点忧心:“能抗住吗?”

  他往前, 稍微略过那道屏障,风声铺天盖犹如兽吼般撞过来,震耳欲聋又迷眼。

  金贺:“你别犯浑!快回来。”

  姜枕后退几步,被吹得神志不清。像被逮住调皮的孩子, 回到谢御身边:“嗯。”

  谢御收好水囊, 内心盘算:他们准备的多, 省点喝能撑很久的时间。

  姜枕挨在他肩膀时,谢御回神:“怎了?”

  金贺告状:“谢兄你看好他, 待会儿被风沙卷进去怎么办?”

  谢御低头看姜枕,对方很心虚地别过脑袋。

  “无妨。”谢御道。

  “……你们的事情我不好管。但总不可能这件事你也置身事外、”金贺道:“现在被抑制住灵力跟凡人相同,出事会来不及的。”

  姜枕钻进幄帐里。

  谢御抬眼:“嗯, 我的问题。”

  金贺叹息,看谢御也走进去。

  姜枕逃避似地蜷缩在被褥里,听到谢御走近的声音、最终坐在身旁。

  “会热。”谢御提醒道。

  “还好。”姜枕说,“你不躺着吗?”

  谢御没立刻回答,姜枕翻身,问他:“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画的洗掉?”

  谢御:“嗯?”

  姜枕道:“就脸上这个, 像颗痣很好看。”

  “……嗯,可以。”

  姜枕心满意足地翻回去。

  走了整晚的确有些疲倦,他困得闭上眼,却察觉到谢御的目光。

  “做什么?”

  “无妨,你要睡了?”

  姜枕:“我困。”

  谢御点头,侧回首:“睡吧。”

  “你不跟我一起睡吗?”

  谢御道:“等会。”

  姜枕问:“要等多久?“在忙什么?”

  谢御:“……”

  他没有回答,姜枕道:“我不该问吗?”

  谢御:“没有。”

  他缓慢地躺下去:“不知道怎么回你。”

  姜枕阖眼:“不可以不理我。”

  “我知道,”谢御说:“我在想。”

  他侧过身体,怀里便钻进只道侣,像小动物似的软和,还冒着皂角的香气。

  谢御半揽着姜枕:“睡吧。”

  姜枕闭眼,听见谢御平缓地回答他:“不忙,在想过去的事情。”

  “什么事情?”

  “历劫。”

  姜枕没睁开眼,道:“嗯,五情、复仇,还有其他的吗?”

  谢御:“没有。”

  “那你在想哪个?”

  谢御道:“都有。五情不说、复仇,我不想再让你跟我蹉跎。”

  姜枕睁开眼,平静道:“你要丢下我?”

  “不是。”谢御抵着姜枕的发旋,彼此的心跳清晰可听:“我在想,或许不用报仇。姜枕,我成为凡人吧。”

  姜枕轻颤,眼里有些泪光。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他没察觉到自己的尾音多抖。

  “我不会忘。”谢御道。

  “姜枕、我愿意承受无情道法带来的反噬,粉身碎骨的疼痛也无所谓。”他的语调没有起伏,告诉姜枕:“历练所求的事,我可以不完成。我只求能给你足够多的一生。用我凡人的身份,竭尽全力的爱你。”

  他摸到姜枕的眼泪:“你愿意吗?”

  姜枕看着谢御,回不上气:“你别逼我、”

  谢御道:“我不逼你,你该好好想。别哭。”

  姜枕却觉得伤心:“谢御,凡人寿元不过百年,对我们来说弹指一挥间、若你离去,我该如何?”

  姜枕问:“我随你飞升吗?”

  谢御:“你愿意吗?”

  姜枕翻身,被拥在怀中。

  他该怎么告诉谢御,天地间早混乱了。上界是未断五情的修士当道,他作为妖族注定不能飞升。

  而他曾经的目的,则是戏弄谢御的感情,让他成为上界笑柄。

  谢御静默地等待姜枕的答复。

  他甚至感受不到自身的心跳热烈,悸动。

  半晌,姜枕道:“不。”

  他朝谢御摇头:“我不要飞升,那里不好。对你、对我,都不公平。”

  谢御尚且不明白姜枕的意思,道:“那我堕仙为鬼。”

  姜枕:“我什么都不要。”

  “我说过的,你没有天性去爱我。你是你自己,再是其他身份。”姜枕道,“若你回归上界,有朝还要历劫,我会来找你。”

  谢御握住姜枕的肩膀,分开两人的距离,足够对视时,他只看见姜枕隐忍诀别的难过。

  “如果我不能再回来呢、我不能丢下你。”

  姜枕却清晰的意识到,他们两就是死局。

  飞升后是否被双断五情,暂且不提。以利用为基底的感情真的能做到毫无芥蒂吗?

  就算都迎刃而解,那谢御的真身是不是也修的无情道呢?

  姜枕很冷。

  他别开头,避开谢御的目光:“睡吧。”

  握住肩膀的手忽然用力,有些疼。谢御却察觉不到自己的行为,他只缓慢地松开:“嗯。”

  姜枕疲惫地睁着眼,那些疼痛将心脏扎穿,眼泪将软枕濡湿。

  他很想说,其实他也是无辜的。

  被骗着靠近谢御,被骗着去找阿姐。化形后的百年里数道天雷,他始终没逃过最稚嫩的凌辱。

  谢御能听进去吗、能理解吗?

  他——

  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的脖颈,顿时变得冰凉。

  姜枕还没有去摸,谢御便捂住他的眼睛。

  姜枕:“做什么?”

  幄帐里死寂,外头是呜咽如泣的风声。

  谢御:“……无妨。”

  他的声音很闷,像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睡吧。”

  可即使再小心,姜枕还是察觉到不对。态度强硬地回过头,见到谢御未来得及遮住的唇边鲜血,手背青筋暴起,苍白如纸。

  瞬间,姜枕就明白谢御在做什么。

  ——破道。

  他真心要沦做凡人!

  姜枕坐起来,却被谢御制止住:“别怕,等会就好。”

  姜枕的眼泪决堤:“别这样。”

  “我不要你做这些。”姜枕忙地要喊人,谢御却再次捂住他的唇,略带的血腥味在两人间蔓延。

  谢御:“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疼痛让他的话跑调,虚弱,重锤入姜枕的心里,残缺不全。

  姜枕道:“我都说了我不要!”

  他近乎在崩溃的边缘:“你不要再自作主张!你根本不明白我想要什么!”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疯狂滑落,他泣不成声,只被谢御很慢地抱住。

  “抱歉。”

  “我又做错了。”

  姜枕揩去眼泪,喘不过气:“丹药呢?你是不是很痛?”

  他无法责怪谢御,因为太清晰他做此事的原因。惧怕给予自身的口头承诺,但真的实现却又恨得惊心。

  谢御没有回答。

  姜枕看过去,他好似已经被濒死的疼痛折磨得没有生息。

  “谢御!”姜枕惊恐地喊。

  漫天的黄沙终于谢幕,只余微风摩挲枯草的窸窣。

  天穹逐渐裂开道琥珀色的缝隙,夕阳挣扎着登场,为云层镶上熔金的边。

  消潇收起沾血的绷带和丹药,嘱咐道:“你的伤口不要碰水,更不要操劳。谢御没有大碍,金丹复原的走势不错。”

  姜枕木讷地点头。

  金贺在旁边百思不得其解:“好端端的,怎么就破道了!”

  姜枕的脸色很差,金贺忽地噤声。

  消潇道:“我们回去了,你注意身体。”

  姜枕:“嗯。”

  两人很快便将空间让给他。

  外边是那样的寂寥,傍晚的残霞照进来,居然微凉。姜枕没由来的想起当初在山洞的夜晚。

  那会儿,谢御的心跳和呼吸都这样的浅淡。

  这次醒来又要多久呢?

  姜枕掩面,眼泪将手心打湿。

  他曾以为谢御的爱将他逼至绝路,没曾想真正到悬崖上的是谢御。

  他让修无情道、无法改变的人,成为现在这般不人不鬼,行尸走肉的模样。

  姜枕恍惚想到最好的结局。

  ——分开。

  -

  随着符纸的失效,黄昏也离去。夜里的凄冷莅临,姜枕清醒了些。

  拨开幄帐,外头五人正围着升好的火闲谈。

  消潇看过来:“你还好吗?”

  姜枕低头看手臂的绷带,走过去:“挺好的。”

  可他双眼有哭过的红肿,曾经明亮的瞳眸也很疲惫,充斥着血丝。

  消潇看了会儿,没有戳穿:“饿了吗?我多带了些吃的。”

  “没有,谢谢你。”

  姜枕坐好,白狐便跳进怀里。

  金贺道:“谢御怎么样了?”

  姜枕抬头看他,没管改变的称呼,点头:“还好,脉象平稳。”

  金贺撑着眉头,叹息道:“他为什么突然破道?”多半猜出原因,“你们想好怎么办了吗?不如就这样成为凡人。”

  姜枕摇头:“不会,弊端太多。至于怎么办,再说吧。”

  金贺:“你们……”

  腿边忽然破沙而出只鬼爪,他想都没想地拍回去:“别来烦我。”

  金贺继续道:“你们……”

  消潇打断:“姜枕,你们还有要做的事情?”

  姜枕:“嗯,有些小事。”

  不然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

  消潇:“跟鬼尊那事有关?”

  姜枕:“……你猜到了。”

  金贺状况外:“什么?”

  消潇的眸光微动,扫过叶家哥俩,他们识趣的回到幄帐里。

  “你之前问我去到四家的有几人,是因为要报仇吗?”

  “……嗯,或许。”

  姜枕抬眸,火光映照中,消潇似乎思虑着什么。半晌后,她拨动火堆:“我还记得,也知道是谁。”

  消潇叹息,露出微笑。

  “你因为这件事受了不少苦。”她愧疚地说:“我曾受过你阿姐的恩惠,你与谢御也对我多有帮助。作为好友,没道理瞒着你们。”

  东风行突然端正身形。

  金贺听的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

  消潇道:“当年同我的三人,有东风行。”

  似平地惊雷。

  姜枕眨眼,他记得消潇说过,四人里其二是修士。

  他问:“还有呢?”

  消潇拨动火堆的手微停:“你还记得金贺的爹娘吗?”

  金贺:“我爹娘怎么了?”

  东风行:“……安静听。”

  姜枕怔愣,消潇则继续道。

  “金贺的父亲是金霄南门主,作为修士的寿元已到尽头。我曾经见他们衣冠冢,收拾遗物时,才方然发现他就是当年同行的修士。”

  姜枕:“……怎么认出来的。”

  “面具。”

  消潇道:“他的寿元已到尽头,想跟妖王继续白头偕老,所以轻信了八荒的传言,以为谢家有延年益寿的法术。”

  “假的,他最后死了,妖王殉情。”

  木柴突然噼啪的声巨响,火燃得更旺。姜枕回神,难受地蹙眉:“……原来是这样。”

  金贺听明白了:“你们……”

  显然不可置信是这样的真相。

  姜枕无暇顾及。

  他道:“当时的元凶有七位,如果是鬼尊放火推动了四家泯灭,那还有三个呢?”

  更或者、

  “与你同行的那个修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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