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新丧
作者:仰玩玄度
三皇子?坐在芙蓉簟上看?书, 东流轻步进来通传,说:“殿下,燕大人来访。”
三皇子?抬手示意, 东流退出去,很?快燕冬就进来了。三皇子?示意免礼,笑着说:“回来了,路上可?还?顺利?”
燕冬点头?,在旁边落座,说:“什么?都好,就是累得慌,骨头?都要散架!”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本就路途遥远, 你又来回得快。”三皇子?打量着燕冬,“真是瘦了些,回来得好好补补。”
“傍晚我刚回京,先?回家里拜见爹娘,爹爹给我炖了一锅大补汤呢,我别的都没吃,尽喝汤了。”燕冬往后坐了坐,让双腿离地、悬空,晃了晃。
三皇子?见状笑了笑, 说:“今早刚摘的莲子?,喝盅莲子?汤凉快凉快?”
燕冬点头?, “说起莲子?,我刚来的时候路过青水湖,那边的荷花开得好漂亮,园子?里的姑娘小子?换上芙蓉衣裙, 花仙花童似的,忒清新好看?了。”
三皇子?叹气,说:“近日太?热了,我都懒得出门?,也就昨儿个夜里带着雪球和葡萄出门?散了会?儿步。”
“它俩呢?”燕冬环顾四周,“我一路都没瞧见狗影。”
东流端着瓷盅进来,放在燕冬跟前,退了出去。
三皇子?翻着书,说:“先?前老五和几位臣工来议事,老五家的猫也跟过来了,我就让它俩先?回寝殿玩了,免得打起来,你又不?在,谁制得住老五家的猫?”
五皇子?家的猫不?仅性子?很?大爷,武力也很?大爷,打遍雍京猫圈无敌手,凶名在外。
反观雪球,被燕冬养娇惯了,长得冰雪可?爱,武力也很?“可?爱”。
小肥猫天天妖娆地把秋千躺着,高傲地把人睨着,唯独宠爱燕冬一人,见了就铁汉猫化身绕指柔,喵喵喵得欢快至极。但从前五皇子?要把猫丢给燕冬的时候,这家伙在燕冬那里好吃好喝了几日,又溜溜哒哒地回了五皇子?府。
莲子?汤清甜,喝一口顺下肚里,整个人都清凉了些,燕冬俯在茶几上喝了小半碗,听见凉阁门?口传来声响,紧接着两只狗影就蹿了进来。
雪球狗如其名,真像颗球,横冲直撞砸在燕冬身上,差点把燕冬的碗撞飞。
燕冬单手摁住它,屈指赏了一记板栗,狠狠揉搓两下,然后伸手捞起比雪球含蓄文静许多的葡萄,两只狗并排按在腿上,认真瞧了瞧,说:“嗯,日子?过得不?错。”
小狗们抱住他的手,燕冬便向举鼎一样举起双手,掂了掂分量,又说:“都胖了!”
三皇子?说:“兽医准时来瞧,身子?骨都好着。”
“那敢情好。”燕冬试图放下狗儿们,但两只扒拉得死紧,许久不?见,想他了!
燕冬嘿嘿笑,抬眼对三皇子?说:“三表哥,看?你脸色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三皇子?看?着燕冬,笑了笑,说:“多谢冬冬。”
“谢我做什么??没什么?好谢的呀。”燕冬看?了眼外头?,起身说,“我本想先?入宫的,但算算等到了紫微宫,天都黑了,怕打搅陛下,就先?来看?看?你,你年轻身子?好,不?怕打搅。现下我就先?回去了,今晚得早些歇息,明儿我要入宫见陛下呢。”
“好。”三皇子?起身,送燕冬出门?,瞧了眼赖在他怀里的两只小狗,没说话。
燕冬看?在眼里,说:“三表哥若是想它俩了,随时来家里看?。雪球的德行我最清楚了,天天想着往外跑,它在三皇子?府待了这么?些天,早就认路了,说不?定哪天就拽着侍从的裤腿子?让人把它送过来玩儿呢。”
“这倒是。”三皇子?说,“前几日就是如此,非要让府里的亲卫送它们去镇远侯府。”
燕冬说:“它可?灵了,知道哪里安全,譬如它从不?去文华侯府找鱼儿。”
三皇子?失笑,伸手摸摸燕冬的头?,又摸摸狗儿们的头?,说:“去吧。”
“告辞!”燕冬举起两只“狗鼎”向三皇子?道别,噔噔噔上了马车,和宝行礼,转身上了马车,驾车离去。
三皇子?目送马车驶出街口,转身回了。
*
燕冬抱着狗崽子?们下了车,从角门?入府,时值茉莉、栀子?兰、芙蓉盛开的时候,一路清馨芬芳。
一人两狗蹦跶进来的时候,燕颂正在博古架屏风前收拾东西,这回来一路燕冬买了不?少文玩物?件儿。
燕冬在面盆架前洗脸漱口,走到燕颂身后说:“记得把我的滚凳放下来呀,我明儿好带进宫里去孝敬陛下。”
“遵小燕大人的令。”燕颂偏头?看?向燕冬,习惯性地伸手帮他拨了拨面颊上那一缕洗脸时打湿的头?发,温声说,“茉莉香汤都给你备好了,去浴房洗个澡,换身寝衣早些就寝。”
燕冬原地一蹦,说:“是!”
他转身蹦走了,不?走大门?,非要翻窗出去,带坏了两只狗,也跟着翻窗。
燕颂失笑,转身继续收拾燕小公子?这一路的“硕果”。
天热,不?喜泡澡,燕冬草草泡了不?到一刻钟就出来了,裹着一身茉莉香味儿上了凉簟,凑到燕颂身上问:“香不?香?”
燕颂在燕冬颈窝嗅了嗅,说:“香。”
“这个味道好舒服呀,特别清新,我决定多用几次。”燕冬打了个滚,在燕颂身旁躺平了,打了声呵欠,“困。”
燕颂给他盖上薄毯,说:“那就别说话了,早些睡吧。”
燕冬像只虫子?似的耸了两下,贴紧燕颂,说:“哥哥好梦。”
燕颂侧身亲了亲燕冬的眉心,说:“冬冬好梦。”
燕冬含糊地“嗯”了一声,风尘仆仆好些天,今儿刚回到熟悉的寝殿床榻,很?快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钟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沉闷而?厚重。
别敲了,好吵,哪家缺德玩意儿跑到他梦里来敲钟?燕冬嘟囔着翻了个身。
可?那钟还?在敲,越来越响,第八下、第九下、第十下……好像要敲几十几百几万下那样。
“!”
突然,燕冬打了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耳边再次响起钟声,不?是梦,是外面真的在敲钟。
他坐在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是丧龙钟。”身旁传来燕颂的声音,很?轻,异常的平静温柔,“父皇累了。”
外间突然亮起一大片烛火,蔓延开来,整座皇子?府,整条街,整座雍京城都亮了。
丧龙钟整整敲了八十一下,承安帝驾崩,雍京很?快陷入一片缟素。
天未亮,紫微宫宣众皇子?和在京三品及以?上大员入宫,吕内侍当众宣读遗诏,四皇子?颂承继帝位。
殿内气氛安静,燕冬跪得端正,余光中,几位皇子?面色平静,三皇子?率先?向新帝磕头?,“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其余人当即起身,重新下跪,向新帝表示臣服。
吕内侍亲手搀起燕颂,燕颂侧身看?向众人,说:“众卿平身。”
紧接着,由燕颂主持为承安帝穿寿衣,安置于紫微宫偏阁,待钦天监选择吉日。
小殓后,已?是午后,燕颂不?慌不?忙、井井有条地下达一系旨意到达京畿各司衙门?以?及地方州县,任命三皇子?为主、五皇子?为辅兼钦天监、礼部及各司料理安葬仪式。
紫微宫外一片哀哭声,甚有老臣哭晕了过去,燕冬早有准备,立马安排禁军将人抬到偏殿安置,请御医看?诊。
丧仪由有司衙门?料理,燕颂这个新上位的嗣皇帝还?要去文书房处理日常政务。
审刑院和禁军司协理皇城一应事物?,夜里燕冬回到四皇子?府,入目素白,原本芬芳艳丽的花都变了一种味道。
燕冬先?去浴房洗澡更衣,这次泡得久了些,回到寝殿的时候,两只小狗已?经在新窝里打盹儿了。
他没有打扰,进去内寝的时候却瞧见博古架屏风前摆着只檀木箱子?,昨儿夜里特意拿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
燕冬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他本打算今日入宫孝敬给承安帝的滚凳。
“早知昨夜就不?怕夜深打搅,先?把你送入宫去的。”燕冬摸着滚凳,突然“啪嗒”落下泪来,紧接着就一发不?可?收拾。
世间最可?怕的莫过于“早知道”三字,叫人悔恨莫及,却没有再补偿的机会?。他们都有所预料,早有准备,可?这一日真的来临时,仍然令人猝不?及防。
殿内的亲随听见声音,却不?敢去安慰,只能任燕冬跪坐在箱子?前哭得昏天黑地。
那只熟悉的手揽住他的肩,抱住他的时候,燕冬也转身抱住刚回来的燕颂,把眼泪糊在他肩上。
燕颂抱着燕冬的腰,一只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背,安静地抱了片刻,斟酌了无数句安抚的话,到头?来都没有说出口。
承安帝是看?着燕冬长大的,是君父,亦是长辈,说起来,这是燕冬第一次体会?这般滋味。承安帝终于可?以?好好歇息,和心爱的人在天上团聚,这是好事,但燕冬想起这么?多年光阴里的陪伴,想着从此再也见不?到承安帝,总免不?了伤怀无措。
他哭得伤心极了,像小孩子?那样瘪着嘴,大哭着,眼泪啪嗒啪嗒滴下来,糊了一脸。燕颂揪着心,把人紧紧地抱着,不?断地抚背顺气,哑声说:“冬冬啊。”
雪球和葡萄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钻进燕冬怀里,肉饼似的夹在两人中间,以?此陪伴伤心的主人们。
夜静悄悄的,他们在屏风前堆坐成?一团,兀自?伤心着。
燕冬哭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抽噎道:“你、你怎么?回来了?”
燕颂这个时候该待在宫里才对。
燕颂拿帕子?替燕冬擦脸,力道很?轻,语气也轻,“知道你要哭得厉害,不?放心。”
燕冬没得反驳,想着燕颂明儿一早就要出现在人前,必得半夜就入宫,连忙止住哭意,从他怀里出来,一边起身一边说:“那快洗漱歇息吧,天这么?热,要折腾坏了。”
“好。”燕颂哪里放心一个人去,他一走,有人又要哭鼻子?了,“你陪我。”
“陪呀陪呀,你先?去,我给你拿寝衣。”燕冬推了燕颂一下,拿帕子?吸溜鼻涕,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就去里间取干净寝衣。
出来的时候燕颂还?没走,在外间安顿两只狗,听见脚步声便站起来,和燕冬一道去了浴房。
燕冬把寝衣挂在衣架上,那边燕颂已?经解了外面的丧服,他走过去接过丧服,转身挂在架子?上。等燕颂下了池子?,他就端着垫子?过去,跪坐在后面给燕颂捏肩捶背。
燕颂轻笑,“这么?乖啊。”
“我一直都很?乖!”燕冬说,“接下来要忙一阵儿了吧,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燕颂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就是照顾我了。”
燕冬嘿嘿一笑,说:“你就放心吧,我年轻力壮身子?骨倍儿棒。”
这小子?突然叹了口气,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打量着燕颂的后脑勺,悠悠地说:“哥哥真的当皇帝了,以?后我得改称呼了。”
燕颂睁眼,说:“和从前一样,没变。”
“我是说人前,不?能叫殿下,要叫陛下了。”燕冬说,“私下我还?是叫你哥哥,你敢跟我拿乔耍皇帝威风,我要闹的。”
燕颂失笑,突然转身握住燕冬的手,包在掌心里揉了揉,说:“这是提醒还?是威胁?亦或是冬冬心里又在胡思乱想了?”
燕冬想了想,如实回答:“都有。”
“提醒和威胁可?以?,不?要胡思乱想。”燕颂伸手捏捏燕冬哭红的脸,温声说,“在哥哥心里,你永远都先?是汤圆和冬冬,明白吗?”
汤圆和冬冬是燕颂的幼弟和爱人,别的都往后排,也都不?要紧。
燕冬重重地点头?,说:“明白!我不?会?再乱想了!”
“乖宝,”燕颂揉揉燕冬的脑袋,“明儿出门?前让人准备些日常要用的,明晚就先?别出宫了,这阵儿要守孝,一来一回的时辰紧张,人也够折腾的。”
燕冬点头?,说:“遵旨!”
燕颂轻轻赏他吃了一记板栗,燕冬摸着额头?嘿嘿笑,又让燕颂转过去,帮他摁了摁肩背才收回手。
帮燕颂穿寝衣的时候,燕冬想起一茬,说:“以?后在宫里,每天会?有宫女女官或者漂亮的内侍伺候你洗漱更衣吗?”
燕颂失笑,说:“不?会?。”
燕冬满意地点点头?,系好手中的带子?,推着燕颂出了浴房。明日很?早就要出门?,他们抓紧时间在凉簟上睡了。
翌日寅时初,常春春轻步进来唤人,燕颂立刻就醒了,侧身吻了吻熟睡之人的眉心,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外间洗漱穿衣。
卯时初,常青青进入寝殿,把燕冬叫醒了。燕冬今儿没赖床,翻了个滚下床,麻溜地洗漱更衣,简单地用过早膳便入宫了。
钦天监连夜择选吉日,今晨在御前议定。是日,由燕颂主持大殓,宫内宫外有司衙门?一道,将承安帝遗体放入梓宫。
除却规制内的随葬品,燕颂亲自?将承安帝喜爱的那棵红豆树雕刻件也放了进去。
自?是日起,梓宫停放在紫微宫,朝臣每日按时朝奠,夜里由皇子?们轮流守灵。百官始服斩衰,嗣皇帝以?日代?月,为先?帝守孝二十七日。
燕颂既要处理政务,又要操心梓宫奉移入陵下葬等一应事宜,忙的是焦头?烂额。燕冬白日在衙门?里忙,若是今儿燕颂不?去紫微宫守孝,他夜里就去燕颂暂住的奉恩宫相陪,一段时日下来,按摩功夫锻炼得十分了得。
纵然有燕冬的精心照顾,燕青云和崔拂来的额外投喂,燕颂还?是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些。燕冬可?心疼,白日不?在衙门?的时候就去找燕青云学?炖汤,但头?一回就害得燕颂吃坏了肚子?,立马老实了。
燕颂倒是说不?怪那汤,是混吃了别的食物?的过错,但涉及燕颂的身子?,燕冬没被忽悠,果断决定还?是不?要再炖汤了,转而?去做一些更容易的食物?,譬如夏日要用的凉水等。
“茉莉汤!”燕冬把瓷碗放在燕颂面前,一旁的内侍上前验食,倒不?是防着燕冬,这是燕冬自?己要求的,宫里人多,入口饮食必得谨慎,谁做的谁端来的都一样。
验食无误,燕颂拿勺子?喝了一口,微微颔首,说:“比昨儿那碗清甜些,好喝。”
“唉,我真是天才,以?后去开家凉水铺子?好了。”燕冬抱臂,得意洋洋地说。
燕颂说:“不?必在外开,封你做个甜食房的总管,如何?”
“放着审刑院使不?做,去做甜食房总管,我在你眼里是这么?笨的人吗?”燕冬果断拒绝,开始找茬,“你是不?是要收回我的权力?”
“嗯,”燕颂说,“腰牌和官印都交出来吧。”
燕冬蹦到龙椅前,俯身握住燕颂的脸腮就是一口,“咬死你!不?给!”
燕颂失笑,伸手揽住这颇为凶狠的小狗,拿勺子?喂了他一口,说:“好啦,降降火气。”
燕冬品尝着自?己做的甜汤,又傻傻地笑起来,感慨道:“我真是天才!没有我,是凉水行的遗憾。”
燕颂颔首,有模有样地应和道:“真遗憾。”
燕冬嘿嘿笑,说:“明儿给你做冰雪葡萄元子?吧!”
“你自?己想吃了?”燕颂问。
燕冬老实巴交地说:“昂,特别想吃!”
御前的一批内侍都是常春春亲自?挑的,一水儿的懂事有分寸,他们日日夜夜在这里,已?经习惯了燕大人和陛下你啊我啊的说话,甚至经常恨不?得骑到陛下头?上耍威风,一点都不?惊讶了。
只是起初众人只以?为是兄弟情深,陛下疼宠自?小养到大的弟弟而?已?,可?有一回燕大人一个蹦跶挂在陛下身上,往陛下脸上啵啵啵的时候,他们才悚然悟了:
好嘛,这是对儿情兄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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