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妒忌
作者:仰玩玄度
乌卓在供状上签字画押, 刑房门关上。王植将供状递给燕颂过目,燕颂看?了一眼,交给了燕冬。
“两位辛苦。”燕颂对王植说, “春闱连考三场九日,这些天有的忙,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雍京府灯火通明,王植将二人送到府门外,捧手行礼,“殿下慢走,燕大人慢走。”
燕颂颔首,看?向燕冬,“逢春, 还是坐我?的马车。”
王植看?着?兄弟俩,神色如?常。
“是。”燕冬看?了王植一眼,跟着?上了马车,待常春春驾车拐弯后才?说,“不怕别人说啊。”
“总不能时?时?刻刻都避嫌,权当生人了吧,”燕颂语气有些淡,“你和?三表哥五表哥也要避嫌至此吗?”
“歪理,那两位从前又不是我?的亲大哥!”燕冬反驳。
燕颂看?向燕冬, “这么不想和?我?同乘?”
“……你在说什?么呀?”燕冬拧眉,“我?不是怕给你招麻烦吗!”
他心里本就酸溜溜的, 这一大晚上都不爽快,听燕颂这样莫名其?妙地问,一下没禁住气性,语气很不好。
话音落地, 马车里沉默了一瞬,燕颂没有接话,他暗自?懊恼,自?己被情绪左右了思绪。
若是从前,燕冬是要立马认错道歉的,可他这会儿想着?王植,又想燕颂夸王植的话,想方才?在刑房里和?燕颂的对话,心里像是被什?么堵着?,没力气认错了。
常春春在外面听着?,没明白这是怎么了,正斟酌着?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让兄弟俩别吵架,燕冬便开了口:
“春春,找个方便的地方,我?要下去。”
啊?常春春不敢应声?,权当自?己聋了,没听见!
嘿,燕冬纳了闷了,见外头?半天不吭声?,起身就要出去,燕颂掀开眼皮,说:“坐下。”
燕冬平日里是习惯且喜欢听从燕颂的,但此时?他觉得自?己已经被香橼附身了,亟待寻找个开阔的地界散掉这身酸气,否则他就要憋死啦。
“不要!”燕冬要去伸手拉门,腰间被一只胳膊从后方拦住,力道好重,一下就将他拦了回去,摔在了软垫上。
“你!”燕冬坐起来瞪着?身旁的男人,气势汹汹地,“我?要走我?要走!”
“往哪儿走?”燕颂说,“现在不是该回考院?”
“我?回啊,但我?要自?己走,”燕冬撇开目光,赌气地说,“我?不要和?你一起走!”
燕颂偏头?看?向脸腮鼓鼓的人,“为何??因为我?方才?说错了话,惹得你生气?”他认错,“那句话是我?说错了,我?知你是为我?操心。”
燕冬鼻翼翕动,回头?瞪着?燕颂,说:“那你为什?么还会说错话?”
因为燕颂的心不静,在思索燕冬和?王植,而且越想越乱,越想越烦。但他不能直说,于是遮一半露一半,“是我?心里不静,脑子糊涂,嘴巴哆嗦了。”
燕冬质问,“为什?么心里不静?”
他没忍住,酸溜溜地说:“王府尹如?此聪明么?你见了他都变笨了?!”
“哪跟哪儿?”燕颂微微蹙眉,看?了燕冬一眼,察觉出端倪,“你讨厌王益清?”
“他从前和?你不对付,我?能喜欢他吗?我?和?你统一阵线,十分坚定,可现在看?来,”燕冬微微眯眼,道出心里的猜测,“我?简直是被你们两个耍得团团转!”
他越说越来气,目光死咬住燕颂,“你们两个根本没有旁人说的那样不睦,也不是表现出来的关系,你们有别的关系。王府尹多听四殿下的话呀,而你,你也根本没有真心地防备他!”
燕颂看?着?燕冬,没有说话,心里狠狠松了口气:不是王益清。
“你们是什?么时?候结盟的?在你身份暴露后,不对……或许是很早很早以前,在你们成为所谓的政敌之前——王益清一直都是你的人。”燕冬拊掌叫好,“难怪你总说他聪明,总是对他以礼相向,旁人都说燕世子喜怒不惊,王府尹心思难测,两位一个比一个沉静稳重,如?今来看?,您二位分明是搭台子唱双簧,拿我?们当大傻子忽悠呢!”
什?么,常春春闻言暗自?惊讶,殿下和?王府尹竟然是早有“勾联”吗?
“你不傻,你是第一个看?出来的。”燕颂试图安抚,“春春天天和?我?形影不离,他都没看?出来。”
常春春说:“卑职愚钝,远不如?小公子聪慧敏锐!”
“少拍马屁!王益清当初去查玉纤栀芳楼,里头?也有你的手笔吧?你早就布局要扳倒二表哥,但当时?你不能做得太明显,至少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你在针对某个皇子,所以若不是我?恰好跳出来,就该是王益清来做那只出头鸟了。”燕冬比大拇指,“二位配合默契,心有灵犀,佩服佩服……我佩服死了!”
燕冬把?自?己说得头?昏脑胀,屁股一抬就要推窗跳车,却被燕颂眼疾手快地拦了下来。
“冬冬。”燕颂轻声唤他。
“……”燕冬鼻翼翕动,没有说话,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我?与益清……王植的关系并?非有意瞒你,只是这些年?都装习惯了,没想着?刻意分说澄清——”
“是啊,春春都不知道,说明你们俩要么就是私下单独联系,要么就是根本不用联系,”燕冬醋水大发,呆呆地看?着?燕颂,“你们心意相通,人群里一个眼神就能明白……”
燕冬又猜对了。
燕颂和?王植根本没有任何?私下单独联系商议,当年?王植新科入朝,在白玉阶下仰视燕颂那一眼时?,燕颂就明白了。但他明白这时?候不能说出来,说了就是火上浇油。
“好吧好吧好吧,其?实我?生气的根本就不是你俩的真实关系!”燕冬撇着?头?不肯看?燕颂,“我?知道你没防着?我?,没想着?担心我?会泄密,你有你的打算和?计划,我?都明白,但是、但是我?就是不高?兴!我?不爽快!我?很愤怒!我?要打人!我?要掀房顶!”
燕颂嘴角抽搐,硬生生地摁住了,没敢露出丝毫笑意。他伸出受伤的右胳膊,轻轻拍着?燕冬的肩膀,说:“为何??跟哥哥说。你心里如?何?想,就如?何?说,冬冬,我?们好好谈谈。”
“你们背着?我?相识,相谋,而我?什?么都不知道。哥哥,”燕冬抬眼,“你有秘密了。我?知道再亲密的人也没办法对彼此无所不知,但这让我?很不安,我?越来越清楚,如?果你想要瞒我?,想要丢下我?,是一件好容易的事儿啊。”
“哥哥不会丢下你。”燕颂抬手摸着?燕冬的眼尾,轻声?说,“咱们立誓了啊。”
“可我?妒忌他。”燕冬说。
燕颂静静地看?着?弟弟,没有说话。
“凭心而论,王益清很好,否则你不会和?他结盟,不会与他配合无间,我?没有他的沉静从容,没有他——”
“冬冬。”燕颂握住燕冬的侧颈,倾身和?他碰了碰额头?,“你不是他,他亦不是你,谁都不必学谁。世间人千千万,性子千千万,哪个最好?这不是能比较出来个答案的事情。你的性子是你的本真,如?若你失去了本真,那才?是诛哥哥的心,因为这说明哥哥没有保护好你,你明白吗?”
燕冬吸了吸鼻子。
“哥哥近来心里压着?事儿,有时?候静不下来,说话就失了分寸,说的不对,若是得罪了冬冬,冬冬生气是该的。”燕颂蹭着?燕冬的额头?,想要看?燕冬的脸,“哥哥和?冬冬告罪,好不好?”
燕冬吸溜鼻涕,关心道:“压着?什?么事儿啊。”
燕颂试图去摸燕冬的脸,被燕冬偏头?躲避,哼哼唧唧的就是不让他看?。燕颂叹气,没再强迫,只是看?着?怀里的人片刻,才?说:“因为你的心上人。”
诶?燕冬愣了愣,说:“什?么呀。”
燕颂拿出巾帕,替燕冬擦掉下巴上的金豆,说:“自?从你说有了心上人,哥哥心里就很不痛快。”
诶……燕冬的心提了起来,暗暗期待,“为什?么?哥哥不喜欢我?有心上人吗?”
燕颂没有一露到底,选择了一个可进可退的答案,“哥哥不清楚原因,就是不痛快。”
诶?!燕冬眼珠子一转,终于抬眼看?向燕颂,本来是要狠狠审问一通的,但见那眉心微蹙,心里又疼了一下,气势瞬间弱了三分。
“你,”他斟酌着?问,“是不是像你曾经说的那样,若是阿姐哪日有了喜欢的人、想要和?别人成亲,你也会很不痛快?”
燕颂斟酌着?说:“不知。”
燕冬拧眉,不太满意这个意思暧|昧的答案,但转念一想,若是就说是,说不知,是否就可以说明至少不是“是”呢?
表哥和?鱼儿怎么不在这里啊!
燕冬在心里呼唤自?己的军师,但军师不在,他只能尽力整理着?一团乱麻的脑子,说:“哥哥怕我?离开你吗?”
“怕。”燕颂说,“很怕。”
燕冬心里一酸,笑起来,说:“傻子呀,你忘记我?的‘遗言’啦,我?死也要死在你怀里的,死了要化?成风,永远跟着?你,绑着?你。”
“可你后来有了心上人。”燕颂说,“人都是会变的,而你太年?轻了,冬冬。你说你不再想着?那个心上人了,我?没有很相信,我?在想,这是你的缓兵之计,你在哥哥面前耍心眼儿了。”
的确如?此,燕冬有些心虚,试图找回上风,说:“你这么不相信我?,那你觉得我?到底喜欢谁呀?不能平白不痛快吧。”
“先前以为是和?渡。”燕颂说。
“啊?”燕冬抱住头?,“谁!”
从他的神情来看?,大抵在尖叫:荒谬!荒谬啊荒谬!
“方才?有了新的猜测,”燕颂老实交代,“王植。”
“啊??”燕冬摇晃脑袋,“谁!!”
神情更加夸张,大抵内心的尖叫声?已经冲破黑夜:荒谬至极!荒谬至极啊荒谬至极!
“为什?么为什?么,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呀?”燕冬呐呐,“我?没和?他们俩卿卿我?我?深夜幽会嗷——”
一个栗子敲在燕冬脑门上,他往后一仰,又往前一栽,如?愿地栽进了燕颂怀里,趁机贴住!
“我?晕了,被你打晕了,”燕冬嗅着?燕颂的香气,安详地闭上眼睛,“你要对我?负责。”
燕颂真心实意地骂:“油嘴滑舌。”
“什?么呀,”燕冬忒委屈,“我?说的真心话!肉麻也是真心话,你不相信我?就不要管我?,我?跳车摔死算了!”
燕颂没阻拦作势的人,淡声?说:“敢跳,腿打断。”
“……”燕冬又安详地躺回去了。
燕颂嘴角微扬,伸手顺着?燕冬的背,说:“我?们冬冬……喜欢什?么样的人?”
燕冬抿了抿嘴,仰头?,下巴枕着?燕颂胸口,这是个仰视却亲昵的动作。他和?那双模样风流的凤眼对视了很久,才?说:“我?喜欢像哥哥这样的人。臣子把?君父当作天,大多女儿家把?父亲夫君当作天,可从小到大,哥哥才?是我?的天,晴天是湛蓝,雨天是灰蒙蒙,夜里是深邃的海水倒翻,傍晚是咸鸭蛋,晚霞时?橙光漫天,哥哥的每一面我?都喜欢。”
可仰慕和?倾慕,一字之差,天差万别。
燕颂笑了笑,笑得真心,尽管心里是笑不出来的,“嗯,哥哥也最喜欢冬冬。”
“喜欢哪里?”燕冬期待地追问,“我?哪里好?”
“哪里好啊,”燕颂抚着?燕冬余有泪痕的脸,温和?或者温柔地说,“本真。”
“所有吗?”燕冬小声?问,包括他的冲动妄为,他的不懂规矩,他的坏脾气,他的小心眼子。
燕颂颔首,平静又不假思索的,“所有。”
乘着?夜色,马车在考院角门停下,燕冬下车时?发现门前站着?审刑院和?禁军司的人,审刑院不说,禁军司带队巡防值守的是茅生。
四目相对,茅生捧手行礼,燕冬颔首回礼,转身走到窗前和?燕颂告别。
两人对视一瞬,燕颂说:“去吧。”
“早些回去歇着?,你不能太累。”燕冬看?了眼燕颂的右胳膊,转身大步进入考院。
常春春驾驶马车拐了个弯,却在巷子口停下,他回头?敲门,暗暗激动地说:“殿下,我?有新的体悟!”
他把?缰绳递给旁边的亲卫,钻入车厢内,说:“殿下,您先别激动,先听我?说。”
“?”燕颂瞥常春春一眼,“该别激动的是你。”
常春春开门见山,点出重点,“小公子妒忌王府尹!”
“嗯,”燕颂心不在焉,“我?没失忆。”
“您想想,自?从过年?那会儿咱们赶回来,小公子几次和?您闹脾气都是因为什?么人啊?”常春春掰手指,“宋风眠,三皇子妃,王府尹——小公子误会宋风眠和?您关系不清白,发现三皇子妃觊觎您,听见您三番两次夸王府尹还和?王府尹早早结盟——他忌,所以要翻看?茶经,要和?王府尹学!他妒,因为在他看?来,这些人都有可能抢走您的关注甚至是您,他、他这个妒是吃醋啊!”
“我?知道。”燕颂淡声?说,“他总是想占有我?……以弟弟的身份。”
“您这么想无可厚非,谁让小公子那嘴就跟抹了蜜霜一样,您平时?吃太好了,如?今反倒尝着?苦味儿了!但是您回头?想想,”常春春说,“小公子到底喜欢谁?”
燕颂摩挲着?指环,没有说话,他猜不出来。
“不是咱们之前猜测的和?渡,不是王府尹,那还能是谁?小公子平日见的、相处的就那些人啊,您觉得小公子看?谁像喜欢?谁都不像!除了您——当然您二位亲密惯了,所以大家伙都不觉得奇怪,可就是如?此才?让人、尤其?是局内人糊涂看?不清楚想不明白啊。”常春春说出一个词,“灯、下、黑!”
燕颂显露迷茫和?惊惶,“灯下黑……”
“小公子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如?果纯粹是指一个男人,以小公子的性子,实在用不着?瞒得这样紧,毕竟不论是国公郡主还是家里的兄长姐姐,都不是古板守旧的人,您几位又那般疼爱他。所以您猜那个人是王植,乍一听有道理,可如?今证实了,不是王植,那还能是谁?谁能让咱家小公子三缄其?口,讳莫如?深!”常春春说。
“唰!”燕颂抬手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醒醒神。脑子快炸了。
“您都能喜欢小公子,小公子凭什?么不能喜欢您呢?您这样的人,偏偏对此事谨慎惶恐,整日忐忑不安,那小公子为何?不能如?此呢?”常春春指出自?己认为的关键所在,“殿下,您不能钻牛角尖。您总是在猜测小公子的心上人是谁,说草木皆兵风声?鹤唳都不夸张,怀疑这个怀疑那个,可您一直把?自?己排除在外!”
燕颂浑身一震。
常春春这话是一把?刀,把?他眼前的纱捅穿了,又因为太尖锐,连带他的眼睛都捅烂了。燕颂眼前一片猩红,血却代替了迷障,耳边也更灵敏了,他想起燕冬说的话。
“他曾经和?我?说,若是以后做了什?么有悖理法、离经叛道的事情,我?也不能不要他。那会儿我?当他说的是喜欢上了一个男人,想要和?人家成婚……”
“离经叛道,有悖理法,这俩词儿从小公子嘴里说出来和?从许多人嘴里说出来是不一样的,那得是多大的‘错事儿’啊。”常春春拍拍胸口,让自?己冷静下来,严肃地问,“兄弟乱|伦,算不算离经叛道,有悖理法?”
“……算,”月光倾洒,瞥见了燕颂微红的眼眶,他喃喃,“算吧。”
“虽然咱们是猜测,而且越猜越觉得猜对了,猜中了,猜着?了,但咱不能轻浮,不能狂妄!殿下,有了猜测,下一步如?何?走?”常春春说,“证实!”
燕颂立刻看?向常春春,“如?何?证实?”
“……”常春春习惯了燕颂运筹帷幄发号施令,也就是在燕冬的事情上,这位沉静从容的主子会“落魄无能”至此!
若是能把?贺小伯爷的自?信分给自?家殿下三分都够了!都好了!
常春春暗自?感慨,说:“咱们就学小公子今日用的招数,钓鱼。”
燕颂像个孩子,无措的,一步步地追问:“用什?么钩?什?么饵?”
“让小公子妒忌,吃醋!”常春春正要细细道来,就见燕颂摇了摇头?,否了。
“别把?孩子气坏了。”
也对,常春春挠头?,说:“那就来个温和?些的,试探口风!”
燕颂头?疼,“这事儿,他牙关咬得紧,谁能撬开?”
“有一个人很合适。这个人您信得过,小公子信得过,能敞开心扉,是自?家人,却又不是国公郡主二公子三小姐这样的自?家人。要紧的事,这个人和?小公子讨论风花雪月的事情,小公子不会觉得奇怪,更不会多防备。”常春春神神秘秘地说,“小郡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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