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春闱
作者:仰玩玄度
画什么?扇面?儿?呢?
笔撑着下巴, 燕冬坐在阁楼里冥思苦想,要不真画个大王八算了?,想想燕颂拿着王八扇子招摇过市, 还挺乐。
“如今是三月啊,画些春景如何?”常青青坐在一旁吃金桔,给公子出?主意。
“春景那么?的多?呀。”燕冬叹气?,突然瞧见扇面?上一道虚虚的竹影,他“诶”了?一声,走到?窗台前瞧了?眼那颗竹子。
一旁的和宝见状立刻将扇面?挪放到?窗前的书桌上,燕冬笑着说:“那就拓一枝竹影吧。”
雪球和葡萄在门口打架,当午蹲在狗哥俩儿?面?前观战,等葡萄按住雪球时便伸出?一只手将哥俩儿?拨开, 说:“哟,葡萄出?息了?,现?在能压着哥哥了?。”
他说的是狗,室内的人却眉心?一动。
压着哥哥,燕冬想了?想,觉得?不行,他只想被哥哥压着。但他可以有出?息,一步一步地?让哥哥来压着他。
洒金扇辅以水墨画,燕冬手下不停, 问:“殿下这两日在做什么??”
两日没见了?呢。
“在宫里休养,陛下不让主子去衙门折腾, 刑部有差事都是递进清晖殿的。”当午在门口说。
燕冬问:“宫里没有往清晖殿塞什么?人吧?”
当午只以为燕冬是担心?主子的处境,说:“没有,主子身旁都是自己人。”
燕冬想起之前去清晖殿的时候连个宫女内侍都没有看见,许是被燕颂安排到?不那么?近的位置了?。
“那就好。”燕冬没有再说话, 安静地?完成了?扇面?,搁笔出?了?门。
葡萄和雪球已经和好如初,正叠在一块儿?晒太阳,他伸手一手揉搓一只,说:“等这个月忙过了?,四皇子府也差不多?该好了?,到?时候就带你们俩去新家溜达溜达。”
葡萄翻了?个身,露出?肚皮,爪子抱住燕冬的手,葡萄眼水亮亮的,可爱地?叫唤了?一声。
“越来越喜欢撒娇了?!”燕冬揉了?葡萄一把,起身去审刑院了?。
小狗们送主人到?角门前,等燕冬骑马走了?,雪球盯着主人离开的方向,正要趁机“离家撒野”,就被随从一个眼疾手快提溜起来,拍拍屁股赶回?府中。
*
崔玉在文心?楼喝茶。
此次春闱,江南考生众多?,其中有几?个与崔玉相识,是江南官家子弟,或是他在各大阁楼里认识的才子,说来巧合,其中有个人和这文心?楼重名,姓文名心?字清莲。
文心?家世凄苦,幼年?丧母少年?丧父,好在乡里的教书先生心?善,肯教他读书。他也知奋发懂进取,这些年?读书用功,二?十中举在江南也颇负盛名,崔玉赏识他,不仅是这份上进才能,还有那张清水芙蓉的脸。
“小郡王。”文心?在桌前行礼,待崔玉颔首便落座,举手投足都很有文雅气?。出?口却是直接果断没有客套的,“小郡王屈尊降贵,有何吩咐?”
“清莲,你这是冤屈我了?。”崔玉叹气?,“从前我可是拿锄头陪你铲过牛粪鸡屎的,说什么?屈尊降贵。”
文心?笑了?笑,说:“小郡王待我好,我记得?的。”
“你今夜就要赴考了?,届时不好相送,我这不就来送送你吗?”崔玉亲自提壶给文心?倒茶,“我陪你喝一杯,说说话,待会?儿?顺路去陪我家小表弟用饭。”
今夜考生入场,考三场九日,审刑院辅佐考院治安巡防事务,燕冬作为长官,索性就在审刑院住下,等结束才归家。
“是了?,燕小公子如今是御前亲臣了?。”文心?看了?眼崔玉,没由来地?问了?一句,“小郡王为何要在雍京久留?”
崔玉倍感莫名,“一年?来一回?,能多?待一段时日也很好啊,清莲怎么?这么?问?”
“几?位殿下明里暗里在斗,小郡王既然无意做官,不如早些回?江南,远离纷争。或者说,”文心?笑了?笑,“您其实是扮猪吃老虎,也想帮谁一把?”
他这样说话,崔玉不怒反笑,说:“看来清莲话里有话。”
文心?垂眸思忖,崔玉也不着急,抿着茶等了?他片刻。
终于,文心?还是开了?口,“我同寝有一个考子,是秦州人,秋试在当地?排名最低,头一日来的时候忧心?忡忡,很是紧张忐忑,中间甚至还找大夫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可就在昨天夜里,此人从富文楼回?来后与我们围炉探讨文章时,我发现?此人心?情大变,不仅十分舒畅,谈及应试文章时更是侃侃而谈,很有自信。”
崔玉轻轻敲了下桌子,“清莲此话何意?”
“不仅是他,今日我与同窗叙话时,他也与我说起自己同寝里有类似的考生,而且十分巧合,那人也去过富文楼。”文心?看向崔玉,“小郡王聪慧,应当明白我的猜测是什么。”
“你想说,富文楼在做春闱的营生。”崔玉摩挲茶杯,“这事儿?太大了?,清莲为何与我说?”
“能做这种营生的人必定位高权重,说不定还会?牵扯出?哪位天潢贵胄,此事危险,但春闱是天底下读书人都盼着的事,为国?择才,岂能鱼目混珠?所以我在犹豫,我辈不惜死,但如今难就难在没有证据。”文心?看向崔玉,“小郡王若想入朝为官,这是个契机,且看您愿不愿意用。”
崔玉说:“怎么?说?”
“您若愿意,便请立刻着手查探,您若不愿,”文心?微微抿唇,“我也想好了?,去雍京府向王府尹禀告,他是读书人出?身,在职权之内又不与哪方交好。结果如何,我一力承担。”
“清莲是个有心?人。”崔玉合扇,轻轻敲在文心?手上,“你且勿惊,此事我来请人证实。”
文心?垂眼,看了?眼搭在粗布袖口上的那柄洒金扇,说:“好。”
“富文楼?”燕冬站在窗前,看了?眼对面?的三层小楼,“什么?来路?”
“富文楼的掌柜、营生都记载在上,下官看来没有任何问题。”一旁的任麒呈上一本簿册。
燕冬翻了?翻簿册,“啪”的合上,没有说话。
“今夜考院就要开门了?,”任麒犹豫地?说,“您看,此事要不要先向陛下禀报?”
“事儿?太大了?,没有证据到?了?陛下跟前怎么?说啊,难道就说探子发现?富文楼里有不明人士出?没,接触考生?接触考生犯了?哪条律法?可这不说,出?了?事儿?就晚了?,难啊。”燕冬拿扇柄敲了?敲肩膀。
的确如此,涉及春闱公平不是能儿?戏的,若是捕风捉影就是让所有人都看审刑院的笑话,再被有心?人一挑拨,审刑院就是自找麻烦。偏偏大事上丝毫风声都不能忽略,方才任麒收到?消息时也担心?将此事禀报燕冬后,燕冬是否会?重视。
“这事儿?不能马虎,也不能冲动,”燕冬说,“至少要先拿住一点证据,证明咱们不是疑神疑鬼,然后立刻上报御前。”
任麒颔首,说:“先抓人?”
“捉贼要拿脏。”燕冬回?到?圆桌旁落座,“找人把鱼给我钓上来。”
“是。”任麒转身就要去挑个自己人,才出?两步却被燕冬拦下,“且住。”
“与春闱有关的营生是掉脑袋的罪过,卖方不可能和不知深浅的买家做生意,找人假扮考生怕是行不通。”燕冬晃了?晃扇子,“要找真考生。”
任麒犯难,这时候去哪儿?找一个又能相信又能临危不乱做戏的真考生?
有句话叫什么?来着——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这头正犯难,那头崔玉闻声赶来,门前的校尉传了?话,燕冬首肯后就把小郡王请入雅间。
“哟,”燕冬揶揄,“这么?早就饿了??”
崔玉让任麒免礼,走到?燕冬对面?落座,说:“我是来和你说正事的。”
燕冬没说话,但脸上显然写着:就您能有正事儿??天真要塌下来啦。
崔玉自诩天底下最好的表哥,并不和小表弟计较,把方才文心?和自己说的事一字不落地?说了?出?来。
燕冬和任麒对视一眼,崔玉见两人并不惊讶,稍微一思忖,笑着说:“看来是我多?费心?了?,你们审刑院的耳目多?厉害啊。”
“表哥别这么?说。不瞒你,我们正在查这事儿?呢。”燕冬看着崔玉,“我且问你,那个文心?能用吗?”
崔玉颔首,说:“能用。”
燕冬确认道:“没被美色所误吧?”
“瞧你这话说的,”崔玉瞪了?燕冬一眼,“放心?,大事小事我分的清。我与文心?相识数年?,这是个一心?读书不迂腐、一心?上进不为浮名所动、不忘恩义的人,否则就凭他二?十中举,如今就不会?仍然住破院子穿粗布衣裳。地?方上的官府富商,想招婿或是直接养着他的,他一个没搭理,钱都拿来供养当年?让他读书的先生、帮着乡里修建私塾了?。”
燕冬颔首,示意任麒亲自去找文心?,说:“能让我家表哥说好,那必定是好,是个美人儿?。诶,那你是不是其中一个?”
“什么?啊?”崔玉摸摸肚子,“馋了?!”
燕冬吩咐外头的人去拿食单,直白地?说:“你想不想要这个文心??”
“我与他只有朋友之谊,没有别的。”崔玉笑着说。
“哦。”燕冬跟表哥通气?儿?,“昨夜舅母来信了?,让娘亲在京城里帮你相看相看有没有合适的小郡王妃。”
“不慌不慌,”崔玉接过常青青递来的食单,选了?几?样茶点果子,十分淡定,“真催急了?,我就削发为僧,云游四海去。”
“那怎么?行呀!”燕冬向常青青摇头,没额外再点别的,只瞪着这个不着调的,“你是小郡王。”
“咱家又不止我一个孩子,怕什么??诶,”崔玉问,“记得?你珏表哥吗?”
燕冬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冷酷如冰雕的脸,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记得?!冷冰冰的,好凶!”
“你这样说,他要伤心?了?。”崔玉好笑,“他这人就那样,不喜笑,笑起来更吓人!但他可喜欢你。”
燕冬狐疑地?说:“喜欢我,那怎么?这些年?都不找我啊,也不和我写信。”
“他以为你不喜欢他,不敢和你说话。”崔玉憋笑。
燕冬委屈死了?,说:“我每次往江南写信送礼,信里问候了?他,备礼也有他的一份呀。”
“你给别的表兄弟姐妹也写了?,也备了?啊,看着很像寒暄客套嘛!”崔玉说。
“哼。”燕冬很不高兴。
“别鼓着脸,我今晚回?去就给他写信,让他立刻滚来给你负荆请罪,好不好?”崔玉哄着说。
燕冬哼哼,“别想污蔑我的名声,我可是很尊敬兄长们的。路这么?长,别折腾珏表哥了?。”
“是,我们冬冬最乖了?。”崔玉笑着说,“老头子有意放权,但我不管事,这些年?来家里的正事都是你珏表哥操心?。所以别担心?,咱们老崔家有人,你珏表哥比我能干多?了?。”
“好吧好吧。”燕冬老气?横秋地?说,“后人自有后人福呀。”
“后人自有后人福呀。”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燕颂目光含笑,出?现?在燕冬视线之中。
“大哥!”燕冬“噌”地?站起来,大步走到?燕颂面?前,很惊喜的,“你怎么?出?来了??陛下不是让你好好休养吗?”
“乌老年?纪大了?,这几?日有些不好,我请旨出?来探望,顺道来瞧瞧你。”燕颂嫌道,“宫里闷得?慌。”
“晚些时候我陪你出?去走走。”燕冬握着燕颂的左臂,请他到?桌旁坐,“乌老身子如何,要紧吗?”
“身子倒是其次,要紧的是心?病。”燕颂垂了?垂眼,“治不好的。”
燕冬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这是人家的家事,转而说:“我在办大事呢!”
燕颂拍拍身旁的椅子,示意燕冬坐下,说:“我都知道了?。”
崔玉抿着茶,听燕冬给燕颂讲述方才的事情,生怕遗漏任何一句,燕颂目光含笑,认真倾听,两个人谁都没有看他。
当他不存在了?啊。
崔玉笑着摇头,起身去窗前吹吹风,楼下行人如织,夫妻相携,情人相伴,突然,他耳边响起燕冬的那句话,想起燕冬的小秘密,跟着就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这个念头大胆到?有些吓人了?,但转念一想,其实又在情理之中。
“葡萄越来越会?撒娇了?,而且又胖了?一些,看着和雪球差不多?大了?。”燕冬撸燕颂的袖子,要看一眼他的伤,“它俩今儿?打架,雪球竟然不敌葡萄,真是兄纲不振!”
燕颂揶揄,“狗随主人,必定是和你学的。”
“它们怎么?没有一只和你学呢。”燕冬纳闷。
“或许因为有一只小狗已经在学我了?吧。”燕颂说。
燕冬纳闷了?一下,谁啊,这个人背着他在外面?养小狗了?吗?待对上燕颂打趣的目光才反应过来,“你在说我吗!我是小狗吗!”
“不像吗?整天嗷呜嗷呜叫唤。”燕颂说。
小狗很让人喜欢的,燕冬于是没有和燕颂计较,说:“那我不如它俩。”
燕颂提壶倒茶,被燕冬伸手接过。他笑了?笑,“怎么?说?”
燕冬给燕颂倒了?一杯,很认真地?说:“它俩有小狗牌,我没有。”
崔玉:“?”
这说的什么?话?
燕颂也愣了?愣,“什么??”
“受宠爱的小狗都有小狗牌,雪球的是白玉牌,葡萄是黑玛瑙,我连个木头牌子都没有。”燕冬支腮,叹气?,很惆怅,“或许我的主人并没有我疼爱它们那样疼爱我吧。”
崔玉:“……”
不是,我的小表弟,这对吗?你在说什么?啊。
哪怕燕冬就是个时常“童言”无忌、出?口“不逊”的人,哪怕燕颂习惯了?,此时也有点接不上话了?,这孩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偏偏燕冬还咄咄逼人,“你怎么?不回?答?”
莫名的,燕颂耳边响起小狗叫嚣的声响,脆生生的,很有“气?势”。他忍耐住嘴角的笑意,说:“是我疏忽了?,一定尽快补给你。”
崔玉:“?!”
不是,我的大表哥,这对吗?你在说什么?啊。
燕冬倒是很满意,笑眯眯地?在燕颂肩上蹭一蹭,说:“小狗牌戴上了?,别人一瞧就知道这是谁家的小狗,同样的,也知道主人是哪只小狗的主人,所以呀,其实主人也戴上了?小狗牌。”
“我们冬冬,”燕颂轻声说,“说得?很有道理。”
“是吧是吧?”燕冬得?意地?嘿了?一声。
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全然不知崔玉杵在窗前,脑子里已经展开了?多?次天人大战,俄顷,常春春在门口传话,任麒要回?来了?。
“你们上下说话,我不掺和了?。我叫了?刑部的人,今日要吩咐两件外派的差事,待会?儿?再来找你。”燕颂简单地?和燕冬解释了?一句,待燕冬点头,便起身离开了?。
常春春在门外行礼,和一行便装亲卫跟着燕颂走了?。
崔玉在窗前转了?两圈,犹豫片刻,终于几?步冲到?燕冬跟前,把人吓了?一跳。
“你要刺杀我吗?”燕冬后仰,惊恐地?看着崔玉。
“你,”崔玉揪住燕冬的耳朵,审问,“你先前说自己有心?上人了?,是不是?”
燕冬老实巴交地?眨巴眼,“嗯啊。”
“那个人是不是,”崔玉倾身附耳,小声说,“大表哥?”
“……”
崔玉偏头和燕冬对视,沉默一瞬,燕冬钦佩地?说:“表哥,你好聪明!你和鱼儿?一样聪明!”
“谬赞了?,谬赞了?。”崔玉松开燕冬的耳朵,拊掌夸赞,“从前都说咱们两家,我是最胆大妄为的,如今方才知道,长辈们都说错了?,您才是咱们老崔老燕家的第一狂徒。”
燕冬笑眯眯地?看着崔玉,说:“表哥会?支持我的,对吗?”
崔玉伏低做小,“在下唯燕大人马首是瞻,一定保密。”
“保密不够。”燕冬双手合掌放在脑门上,“表哥,你可是个风流人物呀,什么?狂蜂浪蝶没见过,你得?帮我想想法子,让我早日抱得?美人归。”
“行。”崔玉叹气?,“谁让你是我小表弟呢,我就给你做一回?军师。”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