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踏青
作者:仰玩玄度
雨越下?越大, 新开的?梨花不堪其扰,已露出萎靡凄苦之相。燕颂没来由地有几分?心烦,但其实他们是喜欢下?雨天的?。
“这会儿下?雨, 说不得晚些就要打雷,为着以防万一,大哥这会儿就要陪我睡。”
——小时候每次下?雨,燕冬都会拿类似的?说辞叫大哥陪自己睡。同寝时,燕冬像暖炉,又像小毯子,总之会尽力地贴在燕颂身上,一股葡萄牛乳味儿,有时候很勾人馋虫。
偶尔夜里燕颂肚子叫, 燕冬就会爬起来趴在他的?肚子上认真?听,说馋虫要他们孝敬食物啦。但燕颂有夜间不食的?习惯,燕冬便?让厨房做了葡萄膏荔枝膏金橘膏等,用果子熬成果胶融入冰水,夜间哄着大哥解解馋。
“要是每天都下?雨就好了,”小燕冬趴在大哥颈窝,天真?地说,“这样大哥每天都陪我睡。”
燕颂知?道的?,别家没有这样的?, 难得找到比他们更亲密的?兄弟。他沉浸其中,有时也会被燕冬的?天真?传染, 幻想?他们会一辈子如此亲昵彼此。
可燕冬长大了。
少年人的?修长根骨逐渐伸展,漂亮精致的?脸上稚气愈弱,言行?目光中的?天真?不再只是天真?,而是不自知?的?诱惑。
他时刻诱惑着燕颂。
仗着大哥的?身份接受弟弟的?敬爱与依赖, 却又背地里对自小一起长大的?“亲弟弟”动了男人的?心思,燕颂当然是个畜生?。他在愧疚和欲|望中挣扎沉浮,偶尔会有疯狂的?想?法,譬如这只自小在自己掌心长大的?小鸟依赖自己到了远超过兄弟界限的?地步,哪怕进入他的?囚笼也不会呼救叫喊吧,可总是被燕冬的?一记目光、一句“大哥”打散。
社学,国子学,官场,没有一个地方比“燕冬”更难走?,燕颂进退失据,左右为难,木头?似的?杵在原地,偶尔动一动是被迫,难得主动一步都会很快被燕冬握住手腕,再一次失去章法。
远处山顶,撞钟声激荡开来,梵音四起,燕颂却从蒲团上站起,转身离开了佛堂。满座僧人无?人阻拦,门前的?住持行?礼,口?中念念有词。
佛法静不了他的?心。
他是个满身欲|望的?俗人。
“殿下?。”常春春抱着披风上前为燕颂披上,瞧了眼他眼下?的?两道浅淡青色,暗自叹气,情爱真?是磋磨人。
两人绕到侧路乘坐马车,一路下?山,路上常春春停车,听骑马赶来的?亲卫附耳说了一句,便?转身轻轻敲窗,说:“殿下?,小公子没有归家,去了狗舍。”
燕冬救了好些狗,院子里不要的?,生?来乞讨的?,这些狗大多不是时下?的?宠物狗,贵人们看不上,做看门狗又不够威风,先前只有几只被燕冬认识的?小姐们相中了,带回去自己养着。剩下?的?,燕冬选了间小宅子给它们,让燕家那些年纪大了、没法在府里做事却又想?继续给家中挣点银钱的?旧仆负责看养,月银照给。
“哟,小喜你又长肥了,”燕冬抱着一只小黄狗,把它放倒在膝上掂了掂份量,笑?眯眯地说,“小猪一样。”
“满院子的?狗,就它最贪吃!”管院子的?老头?站在一旁,笑?着说。
“能吃是福,不要吃太?多把身子吃坏就好了,咱们养得起。”燕冬低头?和小喜碰了碰额头?,小黄狗日?子过得舒服,见了燕冬更是高兴,一直在笑?。
燕冬也笑?,转头?看向老管事,“去忙吧,让它们陪我坐会儿。”
小主子心里有事,老管事一眼就瞧出来了,但他不好多问,“诶”了一声,转身走?了。
一只小黑狗踩上燕冬的?膝盖,试图把小黄狗挤下?去,小黄狗哼哼叫,燕冬连忙制止二位,把小黑狗也抱上膝盖,严肃地说:“不许打架,你们是一家狗,要好好相处,知?道吗?尤其是你,”
燕冬揉了揉小黑狗的?头?,“阿贵,就你小子火气最大,可不许欺负家狗,否则扣你肉吃。”
小黑狗不能说话,哼哼个不停。
“我们就这样坐着吧,”燕冬蹭了蹭阿贵的?背,“坐到雨停,我就回家啦。”
燕颂过来时瞧见的?就是这副场景,燕冬被毛茸茸的?小狗们围在中间,膝盖上趴着两只,怀里抱着一只,周围一圈各种颜色的?大狗小狗,活似哪座山上的?狗大王。
马车停在狗舍门前,隔着一道小门,男人轻步下?车,紫袍玉带,楚楚谡谡这个词形容他再合适不过。雨后,短暂的?晚霞,火澄澄的?一片天,衬着他,像黄昏纱幔里的?魏紫,大气艳绝。
“冬冬,”燕颂走?到狗堆前,伸出戴着指环的?左手,笑?着调侃,“长大了,却连雨天要回家都忘了?”
燕冬眨巴眼,迟钝地沉默了一瞬才伸手握住那只手,他没有站起来,于是燕颂上前一步,和他坐在了一起。
一群狗狗们转移阵地,重新把兄弟俩包围在中间。
没狗敢往燕颂身上跑,燕冬嘿嘿笑?,把阿贵放在了燕颂膝上,阿贵这小子欺软怕硬,立刻就要跑,却被燕颂伸手拦了回来,单手按在了膝上。
一人一狗对视两眼,阿贵呜呜一声,老实趴下?不动了。
燕冬说:“你怎么过来啦?”
“知?道你在这里,我来接你。”燕颂摸着阿贵,过了一瞬又说,“浮言不必入耳。”
这是专门来安抚他的?,燕冬笑?了笑?,说:“放心吧,外人说的?话,我不会放在心里。”
“不会放在心里,不是不会放进耳朵里。”燕颂说。
“不会的?。”燕冬看着燕颂,“旁的?不说,若是大哥哪日?待我不如从前了,我必定比任何人都先察觉到,何须外人来说呢?”
燕颂蹙眉,“不会有那日?。”
“我知?道,就是打个比方。”燕冬倒在燕颂肩上,蹭了蹭他,“你的?心和外人的?话,难道我还需要犹豫怎么选吗?我没有为那些流言心烦,也没有因为议婚之事心烦,我知?道这门婚事成不了。”
“请旨为我议婚的?人和推荐乌家二小姐的?人我都查了,大多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纯粹事儿多,剩下?几个有说法。”燕颂说,“乌老老了,乌家独木难支,有人想?借机打压也不奇怪。”
燕冬说:“乌晴宜见了乌碧林。”
“我知?道。”燕颂说。
“乌碧林对你因爱生?恨了是不是?”燕冬转了转眼珠子,故意说,“她?把我当作敌人了。”
“将?死之人,不必在意。”燕颂说。
死木头?不接茬!燕冬暗自恨恨,说:“你逮到她?的?尾巴了吗?”
“心里有恨,却不会忍耐,这样的?人一直走?在刀尖边沿,时刻都有见血的?风险。”燕颂说,“你我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都听大哥的?,对了,”燕冬抬头?看着燕颂,“过两日?有踏青游会,三殿下?五殿下?都来,你来吗?”
燕颂垂眼瞧着燕冬,明知?故问:“你想?我来吗?”
“坏人,”燕冬不高兴,“我能不想?吗?是不是我说‘不想?’你就高兴了?不想?不想?不想?!”
燕颂轻笑?,伸手揽住燕冬,轻轻撞了撞他,说:“哥哥错了,我来。”
“不想?!”
“错了。”
“不想?!”
“我错了。”
“不想?不——呜!”
燕颂一把捏住燕冬的?脸腮,制止那张赌气的?嘴,说:“真?不想?啊?”
被拿捏死了,燕冬想?要挣扎一下?,撇开眼不说话。
燕颂指尖微微用力,把燕冬捏成小鸭子嘴,又问:“真?不想??”
“唔!”燕冬艰难地发?出声音,随即认命地点头?,想?!
燕颂轻笑?,低头?蹭了蹭燕冬的?额头?,说:“好,那哥哥就听冬冬的?话。”
“哼!”燕冬捧着自己的?脸,谴责燕颂,“坏人,你别落我手里。”
燕颂伸手握住燕冬的?手,让那白皙的?手心摊开,自己握拳放在上面,说:“落了呢?”
“哎呀!烦人!”燕冬气死了,一把丢开燕颂的?拳头?,起身就跑,跺着地板,气势汹汹。
燕颂笑?着起身跟上,从后面拽住燕冬的?腰带,把人拉到胸前,说:“送你?”
“避嫌!”燕冬转头?,看了眼燕颂握着自己腰带的?手,又仰头?看向燕颂,冷酷地说,“注意分?寸,四殿下?。”
燕颂当真?忘了分?寸,闻言松开手,投降似的?后退一步,说:“慢走?,小燕大人。”
“不用送了。”小燕大人冷淡地一摆手,率先上了马车,走?了。
燕颂站在原地目送,等马车平稳地驾驶出视线范围内,他脸上的?笑?也跟着淡了,偏头?看了眼远处的?巷子口?,说:“把尾巴处理了。”
常春春朝暗处打了个手势,问:“如何安置?”
“从哪儿来就送回哪儿去。”燕颂说。
*
时值三月,时宜踏春,恰好雍京举子云集,各大山上人来人往,营生?也跟着多了起来。
“公子,荔枝膏水。”常青青将?竹筒饮递给燕冬,燕冬接过,仍在和身旁的?鱼照影说话。
鱼照影今日?穿的?高领,修长白皙的?脖颈被白色布料遮挡得严实,其实没什么特别,但离得近了,燕冬瞧见了他唇上的?咬痕。
燕冬有点好奇,小声问:“亲嘴巴是什么感觉?”
“难说。”鱼照影挑眉,“想?亲嘴巴了?”
燕冬老实地点头?。
“找你喜欢的?人亲去。”鱼照影说。
“想?,但不敢。”燕冬做贼似的?环顾四周,和鱼照影透露,“我之前偷偷亲了一下?,心都要跳出来了。”
鱼照影身边的?官家子弟,没见过燕冬这么单纯又直白的?。他叹了口?气,说:“真?没出息啊,燕大人。”
“你若知?道我喜欢的?是谁,就不会觉得我没出息。”燕冬嘟囔。
“我知?道。”鱼照影说。
燕冬瞪眼,警惕地说:“你别诈我!”
瞧你那样儿,鱼照影嗤了一声,“你在外面认识的?人,哪个是我不知?道的??这些人里绝对没有你喜欢的?。”
“……真?的?很明显吗?”燕冬委屈,“那他怎么看不出来?”
“没猜出来前不明显,猜出来后就觉得,诶,怎么以前就没往这边儿想?过呢?”鱼照影说,“至于他为何看不出来,很简单,当局者迷啊,你俩亲密惯了,人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你怎么猜出来的??”燕冬好奇。
鱼照影合扇,又打开,“除了他,还有谁值得你如此小心翼翼的?单相思呢?”
燕冬的?准则很简单,喜欢就要得到,他是敢争敢抢的?人,相中了一个人也一样。他这人骄傲,从不把自己放低了,不会觉得配不上谁或是人家瞧不上他,只有一个人特殊,那就是燕颂。
燕颂自小就是燕冬眼里的?“神”,被他捧在手心心尖上的?,完美无?缺的?,没有人能配得上的?。何况燕冬把他和燕颂的?感情看得比命还要紧,若喜欢的?是燕颂,就可以解释得通他为何如此“没出息”了。
“鱼儿,你真?聪明。”燕冬钦佩。
“是我太?了解你了,在这件事上,我是局外人,所以看得更清楚。当然,”鱼照影看着大步走?过来的?人,嘲讽道,“若是没人说,至少眼前这个人就一辈子都看不清楚。”
“你俩杵这儿做什么?”侯翼走?到二人跟前站定,指了指下?面的?穿山长廊,“今儿真?热闹,难请的?大佛都来了。”
三人溜达下?去,燕冬老远瞧见几位殿下?站在一起说话,燕颂一身海天霞云纹罗袍,他肤色冷白,气质不俗,很压得住这样的?颜色。
三皇子侧颜带笑?,五皇子最没站相,懒懒地靠在柱子上。六皇子乖乖地坐在美人靠上听哥哥们说话,瞧见燕冬就起身相迎,但他知?道燕冬如今有官职在身,明面上不能再叫“冬冬”了。
三人纷纷见礼,三皇子最长,放话免礼。
“冬儿,”五皇子贱兮兮地说,“不跟四哥格外见个礼吗?”
燕冬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了句“遵命”,顺势看向燕颂,捧手道:“殿下?金安。”
“小燕大人免礼。”燕颂抬手扶了燕冬的?手腕,温声说,“私下?不必拘礼。”
每次燕颂说“小燕大人”,燕冬就莫名觉得这人在调笑?自己。他清了清嗓子,扇柄反手往肩膀上一敲,说:“在聊什么,我们能听吗?”
“不能,”五皇子撵人,“你们可以走?了。”
燕冬不搭理,走?到六皇子旁边坐下?。
“我们方才在说今年的?举子,有几篇试作文章写得很好。”三皇子笑?了笑?,“花样也不少,有为了伶人争吵甚至动手的?,有抱团取暖互相嘲讽下?战书的?,都是些年轻气盛的?,来了雍京最多收敛三五日?,待一坐稳,性子就憋不住了。”
“官儿还没当呢,先结仇留下?把柄,”侯翼说,“我看是不中用。”
三皇子笑?道:“鸣飞能说出这话,可见长大了。”
燕冬学着三皇子的?语调,“长~大~了。”
众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燕颂下?意识就想?拍燕冬的?脑袋,临门一脚克制住了。他在众人的?视线范围内仿若无?事,说:“往前面走?吧,杵在这儿挡路。”
一行?人说说笑?笑?,顺着游廊往前去,燕冬三人走?在后面,中途走?走?停停,走?在燕颂侧后方的?鱼照影借着和侯翼打闹、不经意和燕冬换了个位置。
好鱼儿!
燕冬在心里鼓掌,十?分?自然地跟着燕颂走?了几步,余光里没有旁人,他悄悄伸手,两只袖口?蹭了蹭,两只手极快极轻地碰了一下?。
“……”燕颂脚步微顿,转身看了燕冬一眼,自然地说:“你们三个若是嫌我们说话无?趣,就自己去找地方玩儿。”
那哪行?啊,鱼照影笑?着说:“不无?趣,跟着殿下?们学习一二。”
“唉,鱼儿你听不出来吗?”燕冬叹气,“四表哥这是在撵我们走?呢。”
燕颂温和地笑?了笑?,“我没有这个意思,小燕大人莫要污蔑。”
“是吗?”小燕大人合拢扇柄,隔空点了四殿下?一下?,也跟着笑?了笑?,“下?面有卖牡丹酪的?,还有侯三公子喜欢的?兔丁,殿下?愿不愿意自掏腰包请我们解解馋?”
“这是讹上我了。”燕颂唤了声常春春,“把钱袋子给三位公子,以表诚意。”
常春春应声,解下?钱袋子递给燕冬。
燕冬掂了掂鼓囊囊的?钱袋,为难地说:“我想?买几盆花,要名贵的?种子,这钱似乎不够。”
他看向其余两人,笑?眯眯地一视同仁,“二位表哥。”
“我没带钱。”五皇子环顾四周,摊手说,“奚望买蜜饯去了,还没回来。”他很没谱的?,“实在不行?,你拿我的?名号去赊一碗。”
“你不要脸,我还要呢。”燕冬嘀咕。
三皇子示意东流给钱,说:“我方才听荣华说东南方的?棚子里有家卖酥骨鱼的?,味道不错,可以去尝尝。”
“那我们就去啦,您几位慢慢谈大事。”燕冬三人行?礼,拿着钱去溜达了。
“还是像个孩子。”三皇子调侃。
“本真?如此。”燕颂侧手示意,三人继续往前走?。余光中,三人跑跳着从前方的?踏道下?了游廊,直行?一段距离,遇到了一行?常服官员,和渡也在其中,看向燕冬时难掩笑?意。
和渡对燕冬和别人不同,这一点燕颂能看出来。
两方不知?说了什么,和渡面上出现惊喜,随即立刻侧身让路,两方人便?一道说说笑?笑?地离开了。燕冬与和渡说话,两人离得很近,有一瞬间连肩膀都蹭在了一起。
“……”燕颂微微眯眼。
后面的?常春春察觉到主子那半瞬不到的?停步,余光里将?燕冬的?动静纳入眼中,知?道自家主子这是又发?酸水了。
唉。
常春春叹气,自然地抬了下?手,暗处的?人就领命而去,替自家主子当耳目去了。
可不能让小公子被人拐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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