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表哥
作者:仰玩玄度
今日大佛寺开市交易, 燕冬正值假,陪着?崔拂来出门散心,顺便瞧瞧有没有新?鲜玩意儿。
“娘亲, 这几日我听了好多?议论,有关大……四殿下的。”燕冬坐在崔拂来身旁帮她穿针,“这事儿如此突然,万一有人质疑四殿下的身份怎么?办?”
“皇室血脉不容混淆,所以不是万一,是一定有人质疑。倒也不必担心,”崔拂来接过燕冬递来的针,“当年明妃寄给我的那封信,我一直妥善保管, 纸张磨痕笔迹都做不得假。还有明妃去之前,给陛下留的那封遗书?,上?面的话?也能证明燕颂便是赵颂。”
当年崔拂来与明妃并称双姝,两人是闺中密友,感情?甚笃,嫁人后虽然一个?在京城,一个?因?为?当时?大雍还未一统在北境府,却几乎是同时?怀上?的孩子,当时?此事引为?美谈, 如今看来却是预谋串通。明妃生产时?血崩,一尸两命, 不久后从北境传来消息,燕国公夫人平安诞下长子,陛下亲自赐名,取了“颂”字。
燕冬惊讶地说:“所以, 明妃娘娘刚怀上?孩子的时?候就想把孩子给咱们家吗?”
崔拂来颔首。
燕冬有些不解,“为?什么?呀?她不喜欢这个?孩子吗?”
“反而是太喜欢了,所以才不能留在身旁。”崔拂来叹了口气,“先帝与陛下是截然不同的君主,皇子们似他瓮中蛊虫,他只要厮杀后残留的那一只。当年陛下是富贵闲人啊,他不擅权争,更无意权争,先帝容不下这样的皇子,所以一步步将?他推入夺嫡旋涡。”
“我大概懂了。”燕冬说,“听说陛下与明妃娘娘是彼此有情?的,曾恳请先帝让明妃娘娘做自己的皇子妃,可?先帝没许,反而选了当今皇后。陛下是重?情?重?义的人,心里只有明妃娘娘,所以先帝一定不喜欢明妃娘娘,对吗?”
承安帝的软肋太明显了,而且踩准了先帝的忌讳。
崔拂来点头,说:“明妃嫁入皇家后虽与陛下感情?未变,可?她从前是灵动的莺,做不得阴暗囚笼中的金丝雀。她活泼聪敏,知道若与陛下一直情?深,先帝就容不下她。她惧怕了那样的天?家,所以有了孩子时?就下定了决心,要把孩子给我,不是送给我,是托孤。”
“她明知自己要死,仍要嫁给陛下。”燕冬有些伤感。
“女子有多?少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多?女子的婚事就好比那彩棚里的饰件儿,任双方按需求喜好价钱择选。”崔拂来说,“她遇见了自己的心上?人,心上?人也一心倾慕她,这是难得的缘分?,人为?情?死说到底是成全?自己。”
燕冬颔首,痴痴地说:“我也愿意为?了心上?人死。”
崔拂来穿针的手顿了顿,抬眼瞧了瞧撑着?下巴望着?窗外的小儿子,说:“人家还没有喜欢上?你啊?”
“没有,”燕冬叹气,“您不懂,情?形很复杂。”
“小没出息的。”崔拂来摇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是男儿家,主动一些,大胆一些嘛。”
燕冬眼珠子一转,说:“他……他也是男儿家。”
“……”崔拂来盯着?心虚不安的燕冬沉默了一瞬,忽然莞尔,“你和四殿下说了?”
燕冬点脑袋。
“我说他那会儿怎么?对你有心上?人这事儿那般不悦呢。”崔拂来收回目光,继续绣花,“男儿家就男儿家吧,你喜欢人家,你就要主动,难不成等人家突然有一日莫名其妙瞧上?了你,反过来追求你么??”
她这样说,就是不反对他喜欢男子,燕冬松了一口气。
“我有点害怕。”燕冬惆怅地说,“若是我告诉他,我心里有他,他却不喜欢我,反而要拒我千里之外,我该怎么?办?”
“那就换一个?,好的多?了去了,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崔拂来说,“你是就喜欢男儿么??”
“不懂,”燕冬老实巴交地说,“毕竟我就喜欢了他一个?。”
崔拂来笑着?说:“别怕,那人要是真不喜欢你,到时?候娘给你办个?招亲会,把符合你标准的人都搜罗起来,不信没一个?比不上?他。”
“哇,”燕冬笑嘻嘻地说,“娘亲威武!”
他话?锋一转,“但是我发誓,天?底下没有人能比得上?他了。”
“喜欢一个?人,多?少会帮人脸上?贴金。”崔拂来说。
燕冬憨笑,“我可?没有,等以后您知道他是谁了,就明白我绝对没有说大话?。何况哪怕真有人比他好,也和我没关系,我喜欢的就是他。”
“哎哟喂,”崔拂来叹气,为?儿子发愁,“难办,情?爱这份苦,我们冬冬也是吃上?了。你不知道,你爹近来老是念叨这事儿,他不乐意见你为?着?旁人整日忐忑不安。”
“若爹爹知道我喜欢的是男子,他会生气吗?”燕冬试探。
“他生什么气?”崔拂来说,“只要你想做的事,爹爹都依你,都力所能及地成全?你。”
燕冬嘿嘿笑,抱住崔拂来的胳膊倒在她肩头,很有志气地说:“您二位就瞧好吧,我保准给你们找个?全?天?下最厉害的儿媳……婿。”
“行,”崔拂来笑着?说,“那爹娘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
“这是个?好消息,”五皇子伸腿踹了下面前的奚望,嫌道,“丧着?张脸,谁把你媳妇儿抢了不成?”
“属下没媳妇儿。”奚望沉声说,“二皇子刚下桌,又来了个?难缠百倍的四皇子,这怎么?就是个?好消息?”
摇椅摆在院中,五皇子仰头靠背,闭着眼悠悠地晒太阳,说:“对我们不好,对三哥不好,对我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四哥也不好,大家都不好,就都是好咯。”
“为?何对四皇子不好?”奚望不解。
“宋家和明妃没了,他身后没有舅家倚仗。别提燕家,”五皇子摇晃手指,“燕家那两口子如今闲居在家,不管事儿,燕二爷是个?一心编书?教?书?的文人,老二老三都在御前任职,最是敏感,必得先和这位曾经的大哥撇清干系。崔郡王府远在江南,崔郡王又和陛下是表兄弟,只需要遵从陛下的旨意,没必要站队涉险。算来算去,燕家就剩下个?燕冬……”
五皇子睁开眼睛,笑了笑,“难怪。”
“什么??”奚望说。
“难怪陛下要借着?安信侯府一事教?训冬儿,”五皇子恍然大悟,“敢情?他老人家是要把冬儿放在这个?位置上?。”
奚望正要说话?,亲卫从外进来,说:“殿下,陛下宣您入宫议事。”
三位皇子、六部几位上?官、审刑院的两位主簿和王植汇聚紫微宫,众人打眼一瞧旁人,就知道今儿要议的事情?是什么?了。
“朕身子懒,只好在这里和你们说话?,赐座吧。”承安帝温声说,“煮了好松萝,都喝两口暖暖身子。”
众人谢恩落座,内侍依次奉茶,轻步退了出去。
“闲话?不多?说。审刑院使这个?官儿,老四要退位让贤,朕和你们一道来择这个?贤。”承安帝打着?羽扇,瞧着?众人,“谁有举荐的人选,随意说。”
殿内安静了一瞬,乌尚书?说:“审刑院使手握要紧的职权,位置特殊,必得让陛下亲信且一心为?君的人来做。从外面挑个?人,院里的人不一定服从,不如就在审刑院内拔擢。”
“确实,他们院里的人心气儿高。”承安帝笑了笑,看向审刑院的两位主簿,“仇主簿主文政,任主簿掌刑名,院里除了审刑院使,就你们二位最高,你们说,谁来当上?官,你们才会服?”
“臣与陛下说实在话?,臣等的第一位也是上?一位上?官能力卓越,满朝文武都有所目睹,这会儿要想找个?与其一样好的,实在很难,至少臣等说不出来。”任麒说,“陛下说臣等心气儿高,臣等认了,但不是自己多?了不得,而是若上?官不好,下边的人不好办事,届时?误了御前的大事,臣等只能以死谢罪了。”
“恭达说话?实在。”承安帝说,“那你们俩,有没有肯自荐的?”
任麒和仇莺对视一眼,起身说:“臣才干不足,不堪胜任。”
“得,坐吧。”承安帝看向乌尚书?,“瞧瞧,这会儿又谦虚了。”
乌尚书?笑了笑,说:“不怪二位主簿,这个?担子着?实重?了些。方才任主簿说的话?有道理,珠玉在前,后继难选,臣看不如请陛下来想一位,咱们商议此人行不行,如何?”
“不瞒你们,朕这几日一直在考虑此事,倒是有一个?人选,但并不十分?合适,至少是不比当初的老四合适。所以朕今儿叫你们来,也是想听你们说说,这个?人是否可?堪栽培。”承安帝顿了顿,道出两个?字,“燕冬。”
没人说话?,都似若有所思,承安帝也不急,慢慢地抿了口茶。
“儿臣觉得可?行,”五皇子率先说,“冬……燕小公子文武双全?,年轻力盛,又是陛下亲自看着?长大的,能体圣心。”
“话?虽如此,但燕小公子实在太年轻了。”兵部侍郎林肃不大赞同,“虽说当年四殿下任审刑院使时?也才不到二十,可?四殿下自来沉稳,燕小公子却是截然不同的活泼,且他自小就是家中的宝贝疙瘩,养得天?真直率,不大合适做审刑院使。”
“性子不合,做事能成就行了。”燕颂说,“天?真有天?真的好处,肚子里没弯弯绕,更能专心办差。逢春的确稚嫩了些,但也算聪敏好学,有两位主簿从旁辅助,倒是可?以一试。”
众人没想到燕颂会开口,其一他原先是审刑院使,其二他从前和燕冬关系密切,这会儿能避嫌就该避嫌。
林肃笑着?说:“看来殿下颇满意燕小公子。”
“既然是举贤,其他的没太多?避讳。”燕颂坦然,“如今来看,逢春的确最合适。”
燕颂成了皇子,王植在同辈中再无拦路虎,但若是燕冬任职审刑院使,就可?以一如既往地与他制衡。王植知道自己该如何表态,他说:“四殿下说得不错,如今没有比燕小公子更好的人选。天?真纯善是把双刃剑,虽说容易招鬼蜮伎俩蒙骗,但也不易弄权党争,且心怀悲悯,更能为?民请命。”
“不错。”三皇子说,“逢春虽说不涉官场,可?见地和能力是有的,不妨让他试试。”
众人都明白,承安帝就是相中了燕冬,只要燕冬没有犯忌讳的那个?点儿,就不能动摇圣心。
陛下最信的到底还是燕家人。
“可?燕小公子与燕……四殿下关系匪浅,让燕小公子来做审刑院使,陛下是否有些偏心了?”晚些时?候,东流在路上?说。
“所以啊,这个?决定让老四也不痛快。”三皇子闭眼休息,温声说,“逢春做了审刑院使那一刻,宫内宫外、朝野上?下所有人都会关注他二人的来往,稍有不注意,就可?以给他们扣上?一顶结党的帽子。审刑院使与皇子结党,这可?是重?罪,莫说逢春自己,燕家都要受牵连。”
东流犹疑地说:“陛下到底是如何想的?”
“很简单,因?为?逢春的确是最合适的,他若能做好这个?审刑院使那自然很好,若是做不好,任何后果都是自作自受。”三皇子说,“这是父皇的考验,考验的是咱们三个?兄弟和逢春。”
*
“考题很简单,就一个?字。”燕颂说。
燕颂要准备公务交接事宜,这会儿还要出宫,常春春走在他身后,思索着?说:“忠?”
“是静。”燕颂说,“老二的下场就是个?例子,这个?时?候宜静不宜动,谁能坐得住,谁就能稳。”
常春春点头,说:“小公子那里?”
“他是个?聪明孩子,会明白的。”燕颂看着?远远走来的那个?身影,没有停步。
到了小宫门跟前,两方都停下了脚步,燕冬侧身避让,瞧着?燕颂——紫袍公服,犀金玉带,乍一眼和从前没什么?区别。
至少芯子里没区别。
“四殿下金安。”燕冬收回目光,捧手行礼。
“逢春免礼。”燕颂抬手扶住燕冬的手腕,指尖越过袖袍,轻轻地擦过那片光滑的手腕。
燕冬手腕一颤,燕颂不动声色地捏了一下,收回手,若无其事的,“往日不见你对旁的殿下这般讲规矩,怎么?偏偏待我如此疏离?”
燕冬放下手,那点酥痒久久不散,双手在袖袍中轻轻蜷缩,他迎着?燕颂揶揄的目光,笑着?改了称呼,“四表哥。”
“陛下在等你,”燕颂颔首,温和地看着?弟弟,“去吧。”
“那我先行一步,四表哥慢走。”说罢,燕冬与燕颂擦身而过,一模一样的石叶香彼此交融一瞬,再淡下去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
燕冬没有回头看一眼,打个?比方,他和大哥现下就像分?居两地的夫妻,不方便时?刻见面。可?当他晚些时?候回到家,屋里烛火幽幽,那个?坐在桌旁翻书?的人不是燕颂又是谁?
燕冬让和宝关门出去,一溜烟冲过去往燕颂背上?一趴,惊喜地说:“你怎么?在这儿啊?”
“来瞧瞧你有没有偷偷哭鼻子。”燕颂对燕家的巡防了如指掌,偷偷从小门翻墙进来的。
“今天?没有哭。”燕冬闭上?眼,狠狠地蹭着?燕颂的脸,隔了会儿,他很小声地说,“哥哥。”
燕颂抿了抿唇,伸手绕后,捂住燕冬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说,说:“哥哥在这儿。”
“来都来了,可?以不要走吗?”燕冬眷恋地躲在燕颂的颈窝里,小声央求,“留下来,陪陪我吧。”
“好。”燕颂说,“今夜不走。”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