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谢云锦番外(七)
作者:三百八十四
见他没有动静,宋棠音有些着急了。那血腥气浓得让她心慌。“临渊哥哥,”她往前又凑近了一点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焦急,“你流了很多血是不是?这样不行的!你先止血好不好?我、我把药放在这里,你自己拿。我背过身去,保证不看!”
说着,她真的把那个小荷包放在了药膳盅旁边,然后乖乖地转过身,背对着紫竹丛,还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以示诚意。“你快点处理呀,不然血要流干了……” 她小声催促着,语气里的担忧是真真切切的。
谢临渊透过竹叶的缝隙,能看到她纤细单薄的背影,看到她紧张地攥着裙角的小手。那毫无保留的信任和纯粹的善意,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穿透了他周身冰冷的屏障和伤口的剧痛。
他沉默地看了一眼放在石头上的小荷包,又看了看她毫不设防的背影。
最终,他还是迅速出手,以快得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取走了那个荷包,然后无声地退入更深的阴影中,迅速处理伤口。荷包里的药粉效果不错,止血很快,虽然远不及他随身携带的特效药,但对于寻常刀伤已是足够。
听到身后极轻微的药包被取走的声音,宋棠音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她没有立刻回头,又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他应该处理得差不多了,才小声问:“临渊哥哥,你……你拿到药了吗?需要干净的布条吗?我帕子是干净的……”
阴影里没有回应,只有风吹过竹叶的声响。
宋棠音想了想,从袖中抽出自己的干净帕子,也放在了石头上。“帕子在这里。” 她顿了顿,又说,“那个……药膳是温补气血的,我炖了很多,云锦哥哥一时也喝不完。你流了那么多血,也该补一补。我盛了一小碗在旁边,你……你要是不嫌弃,等会儿记得喝一点。”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也没有试图回头去看,只是端起那盅药膳(留下了一小碗在旁边),慢慢地走回了客院的方向。她知道,像临渊哥哥那样的人,肯定不愿意被人看到狼狈的样子。她能做的,就是把药和关心留下,然后给他留出空间和尊严。
直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月洞门后,谢临渊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他右肋的伤口已经用她荷包里的药粉和干净帕子(代替布条)仔细包扎好,血完全止住了,疼痛也缓解了不少。
他走到石头边,看着那一小碗还冒着丝丝热气的药膳,和旁边折叠整齐的、带着淡淡馨香的手帕。他沉默地端起碗,慢慢喝完。温热的汤汁带着药材特有的微甘,似乎真的驱散了一些失血后的寒意。
他将空碗放回原处,拿起那方手帕。素白的绢帕,一角绣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茉莉花,针脚细密,是宋棠音自己的手艺。帕子上还残留着她身上温暖干净的气息。
谢临渊将手帕仔细叠好,连同那个已经空了的荷包,一起收进了怀里。
从那天起,两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
宋棠音依旧日夜守在谢云锦榻前,尽心尽力地照顾。但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在给谢云锦准备药膳或汤水时,多备出一小份,放在客院外那处固定的、隐蔽的石头上。有时是一碗温热的参茶,有时是几块精致的点心,有时是熬得浓浓的补血药汤。她从不特意等待,放下便走。
而谢临渊,依旧隐匿在暗处。但他不再只是远远地看着。他会在她离开后,悄无声息地取走那些东西。有时,石头上会多出一些别的东西——一枚罕见的、可以安神助眠的香囊,一盒效果极好的祛疤膏,甚至有一次,是一小包来自异域的、甜而不腻的蜜饯果子。
他们很少交谈,甚至很少真正“见面”。宋棠音只能通过那偶尔飘来的、渐渐少了血腥味的清冽气息,知道他来过,知道他或许伤好些了。
谢临渊则通过她每日放在石头上的东西,和她日渐熟练的照顾技巧、以及偶尔对着沉睡兄长低声絮语时轻快了些的语气,感知着她的状态。
一次深夜,宋棠音实在困极,趴在榻边睡着了。谢临渊如往常般潜入,却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睡梦中微微发抖——秋夜深寒,她忘了给自己加衣。
他沉默地解下自己的墨狐皮大氅,轻轻披在她身上。动作依旧轻缓,生怕惊醒她。披好后,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在榻边静静站了片刻,目光在兄长和她的睡颜之间流连,冷硬的眉眼在昏黄的烛光下,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瞬。
还有一次,宋棠音因为连日劳累,加上忧心过甚,自己竟也发起低烧来。她强撑着不想让人知道,怕爹娘担心,更怕耽误照顾谢云锦。但敏锐的嗅觉让谢临渊轻易察觉到了她身上那不同寻常的、病弱的温热气息。
第二天,石头上除了她照例放的参汤,还多了一个油纸包。宋棠音打开一看,里面是几颗她从未见过的、颜色暗红、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丸,旁边还有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是力透纸背、却只有两个冷峻的字:“服之。”
宋棠音认得那字迹,与那夜汗巾上隐约的纹路有些相似,是谢临渊的笔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服下了一颗。药丸入腹,一股清凉舒适的感觉蔓延开来,头重脚轻的感觉顿时减轻了大半。她心中感激,却不知该如何道谢,只能在那天的参汤旁,多放了一碟她亲手做的、认为最好吃的桂花糖糕。
这种无声的、细水长流般的互动,如同润物无声的春雨,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宋棠音对谢临渊,从最初的“云锦哥哥的可怜弟弟”、“需要帮助的伤者”,渐渐变成了一个虽然沉默冰冷、却绝对可靠、细心周到、令人安心的存在。她依然心心念念只有谢云锦,但对谢临渊的信任与依赖,也在不知不觉中深植。
而谢临渊……他冰封的世界里,那束来自小面团子的、无关风月、纯粹温暖的光,似乎越来越明亮,照亮了他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的、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守护兄长,和守护这个会让兄长开心、也让他感到一丝温暖的小丫头,成了他此刻最重要的两件事。
直到几天后,宋棠音在擦拭谢云锦的手时,惊喜地发现,他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云锦哥哥!”她激动地低呼,连忙凑近呼唤,然而谢云锦依旧沉睡,再无反应。
但这一下微动,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宋棠音心中激起了巨大的希望涟漪。她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个消息分享出去,第一个想到的,竟然不是爹娘,而是那个沉默的、总是在暗处的身影。
她快步走到那处熟悉的石头旁,左右看了看,确信无人,才压低声音,对着空气,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轻声说:“临渊哥哥!云锦哥哥的手指刚才动了!他真的有好转了对不对?”
清风拂过,竹叶沙沙,无人回应。
但宋棠音知道,他一定听到了。
因为当天晚上,她放在石头上的点心旁边,多了一小束沾着夜露的、开得正好的金色秋菊。那是谢云锦清醒时,曾随口提过觉得别致的花。
宋棠音拿起那束花,看着上面晶莹的露珠,仿佛看到了希望凝结成的光。她小心地将花插在谢云锦窗前的花瓶里,轻声对沉睡的人说:“云锦哥哥,你看,临渊哥哥也相信你会好起来的。所以,你一定要快点醒过来呀。”
窗外,树影摇曳,一道墨色的身影静静伫立,冰冷的眼眸望着窗内昏黄的灯火和那个忙碌的小小身影,良久,才悄然融入夜色。只是这一次,他离去的脚步,似乎比往常,轻快了一分。
日子在宋棠音细心的照料和谢临渊无声的守护中悄然滑过。秋去冬来,庭院覆雪,红梅傲霜。
谢云锦依旧沉睡,病弱无损其容色分毫,反而添了冰雕玉琢般的易碎之美,长睫如墨染,鼻梁似刀裁,唇色淡樱,肤白胜雪,静静躺在那里,便是一幅令人屏息的沉睡仙君图。
而日夜守在他榻边的宋棠音,也已从初夏那个略带稚气的小团子,悄然抽条。
虽才将满十一岁,却已能窥见将来的绝代风华。她生得极娇,骨架纤细玲珑,身段已有了少女初成的窈窕韵味,行动间如弱柳扶风,自带一段楚楚动人的韵致。
肌肤是江南水乡养出的细腻莹白,欺霜赛雪,透着健康的粉润。一张小脸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五官却生得秾丽精致,眉眼如画,尤其那双杏眼,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纯粹,像浸在清泉里的黑琉璃,顾盼间灵动生辉,不笑时自带三分无辜懵懂,笑起来则弯成月牙,颊边梨涡深深,甜得能沁出蜜来。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像初绽的蔷薇花瓣,娇嫩欲滴。如今因日夜忧心,眼下添了淡淡青影,却更显得我见犹怜。
这样娇软明媚、日渐绽放的少女,日夜守着一个容色无双却昏迷不醒的病弱公子,画面美得惊心,也让人揪心。
她与谢临渊之间,那份无言的默契在每日的汤药点心和悄然回礼中,日益深厚。她视他为沉默可靠的守护者,是这条漫长守护路上唯一的同行者。
寒冬凛冽,宋棠音自己体寒,更惦记谢临渊风雪中奔走。她翻出库房里最好的玄狐皮和银线,熬了几夜,亲手缝制了一个极其暖厚精致的袖炉套。玄狐皮毛光水滑,内衬以银线绣了繁复的暗纹,既华贵又低调。她仔细塞入上好的银丝炭和特配的暖身药包,连同滚热的姜枣茶,放在那处隐蔽的石头上。
她对着空寂的庭院,轻声细语,嗓音娇软:“临渊哥哥,新做的套子,用的是玄狐皮,最是挡风保暖。雪天路滑,千万小心。”
她离去后,谢临渊如影现身。修长冰冷的手指拂过那光滑温暖的玄狐皮毛,指尖能感受到每一针每一线的绵密用心。他将这明显价值不菲、做工精良的袖炉套握在掌心,暖意瞬间驱散了指尖寒意。他默然片刻,将它仔细系在了腰间墨色革带上,与那柄古朴弯刀并列。自此,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里,便悄然缠绕上一缕极淡的、属于她的暖香与药草芬芳。
宋棠音偶尔能嗅到那混合了冷冽与暖香的气息,知他用了,心下安然。她单纯地以为,这只是家人间的寻常关怀。
---
一个雪霁天晴的午后,暖阳透过琉璃窗,将室内映得一片澄明。
宋棠音刚替谢云锦擦完脸,正坐在榻边小杌子上,就着阳光,低头为他缝补一件寝衣的袖口。她身姿窈窕,微微倾身时,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脖颈低垂,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弧度,侧脸在光线下柔美得不可思议,长睫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神情专注而温柔。
忽然,她捏着针线的手指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宋棠音动作一顿,疑惑地低头,却见谢云锦那只苍白如玉、骨节分明的手,指尖正微微蜷着,无意识地搭在她手背上。
她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缓缓抬眸。
榻上,谢云锦那浓密如鸦羽的长睫,正剧烈地颤动着,仿佛挣扎欲飞的蝶翼。他秀挺的眉峰蹙起,喉间溢出一声极其微弱沙哑的呻吟。
“云锦哥哥?”宋棠音的声音抖得变了调,巨大的惊喜如烟花在脑海炸开,她猛地丢开针线,扑到榻边,娇软的身子微微发颤,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云锦哥哥!你醒了?你能听见我吗?看看我,我是音音!”
在她激动得几乎窒息的目光中,谢云锦紧闭多日的眼睑,终于艰难地掀开一线。初醒的眸子蒙着氤氲水汽,迷离涣散,宛如破碎星河坠入寒潭,美得惊心动魄。那目光茫然游移,许久,才一点点凝聚焦点,最终,牢牢锁定了榻边这张泪眼婆娑、却美得令人心颤的小脸。
即便刚从漫长的昏迷中挣脱,他的容色依旧有着摄人心魄的力量,只是此刻,所有的光华都汇聚在那双凝视着宋棠音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眼眸里。
“……音音……”他唇瓣微动,声音嘶哑破碎,气若游丝,却无比清晰地唤出她的名字。
“是我!云锦哥哥,你醒了!你真的醒了!”宋棠音喜极而泣,想扑进他怀里又不敢,只能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又哭又笑,娇艳的脸庞如同带雨的玫瑰,明媚不可方物。
整个宋府因谢云锦的苏醒而欢腾。谢云锦极度虚弱,只能倚着软枕,由宋棠音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些温水。他几乎说不出话,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她,琉璃般的眸子里盈满了失而复得的珍重与依恋。
宋棠音守着他,寸步不离,娇颜上焕发出数月来最夺目的光彩,轻言软语,仿佛有说不完的话。谢云锦静静听着,偶尔眨眨眼,或极轻地牵动嘴角,便能让她欢喜半天。
消息传到谢临渊耳中时,他正独立于高楼风雪之中。闻讯,周身凛冽寒气似有片刻凝滞,紧抿的薄唇线条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兄长醒了。但他并未立刻前往,只遥望宋府方向那骤然升腾的喜悦气息,将空间留给历经生死的兄长与他心心念念的人儿。
直至深夜,万籁俱寂,宋棠音被宋夫人强行带走休息,客院只余沉睡的谢云锦与值夜丫鬟时,谢临渊才如一道墨色轻烟,无声潜入。
他立于榻前,借着窗外雪光凝望兄长。谢云锦虽清减,容色却更显冰肌玉骨,俊美无俦,此刻安然沉睡,眉宇舒展,褪去了昏迷时的沉郁,只余下静谧的、惊心动魄的美。
谢临渊看了片刻,冰封的眼底漾开一丝真实的暖意。他俯身,欲为兄长整理微乱的锦被。
恰在此时,谢云锦眼睫微颤,竟悠悠转醒。或许是感知到了熟悉的气息,他迷蒙的目光转向床边的阴影。
四目相对。
谢云锦初醒的眸子尚带着水雾,在辨认出阴影中那张与自己酷似却冷峻的脸庞时,先是闪过一丝恍然与欣慰。阿渊……他还安好。
然而,当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掠过弟弟周身,最终定格在谢临渊劲瘦腰间时,那迷蒙欣慰的目光,骤然凝结,如同瞬间被冰封!
谢临渊腰间,除了那柄不离身的玄色弯刀,赫然系着一个玄狐皮所制的、做工极为精致华贵的袖炉套!那皮毛的光泽,那银线暗纹的式样,甚至套口那个用银线绣出的、虽然歪扭却异常眼熟的“渊”字……
那是音音的手艺!是他昏迷前,音音曾拿着图样,娇声软语跟他商量,说要给他做一个顶顶暖和的新袖炉套时,他亲眼看过的式样!
如今,这个本该属于他、承载着音音娇嗔与关怀的物件,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在阿渊身上!被阿渊贴身佩戴,形影不离!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谢云锦的四肢百骸,比昏迷时更甚!他瞳孔紧缩,胸口传来一阵窒闷的剧痛,喉咙发紧,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病态的潮红,咳得整个人蜷缩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兄长!”谢临渊脸色微变,立即上前欲扶。
“别过来!”谢云锦却猛地挥开他的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惊怒交加的痛楚。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温柔似水的琉璃眸,此刻死死钉在弟弟腰间的袖炉套上,又缓缓移向谢临渊冰冷沉默的脸,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被刺痛的光芒,以及深不见底的恐慌与寒意。
阿渊……和音音?
在他无力掌控的漫长时日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临渊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顺着兄长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个玄狐皮袖炉套,瞬间了然。
冰雪般的心智,让他立刻明白了兄长剧烈反应的原因。这个带着宋棠音气息与心意的物件,成了点燃兄长惊怒与恐慌的导火索。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