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谢云锦番外(六)

作者:三百八十四
  坐堂的老大夫须发皆白,此刻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搭在谢云锦冰凉得惊人的腕脉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收回手,看向守在床榻边、一身寒气未散、眉目冷峻的谢临渊,缓缓摇头,语气沉重:

  “这位公子……先天不足,沉疴入骨,五脏皆损,经脉枯竭。此次旧疾骤发,来势汹汹,已是油尽灯枯之兆。老夫……只能尽力用针药暂且稳住心脉,吊住这口气。但能否醒来,能撑多久……全看天意了。”

  谢临渊周身的气息骤然冷得如同极地寒风,握着刀柄的手指骨节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但他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老大夫深深一揖:“有劳先生施救,尽力即可。诊金药费,十倍奉上。”

  老大夫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取出银针开始施救。他知道,这位黑衣公子看似冷静,但那周身压抑的煞气,绝非寻常人物。榻上这位病弱公子,恐怕也是身份不凡。只盼自己这微末医术,真能起些作用。

  夜枭早已悄然退去,处理后续并通知宋府。谢临渊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兄长毫无血色的脸。那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每一次都牵扯着他的心脏。

  兄长说要为他解蛊……兄长这些年一直在记挂他……这个认知,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现实就给了他如此沉重的一击。若兄长因他而……

  他不敢想下去。

  施针用药后,谢云锦的气息似乎稍稍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不醒。天色渐亮时,老大夫疲惫地擦了擦汗:“暂时稳住了。但千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或风寒。这位公子心思郁结,忧思过重,于病情有百害而无一利。若能寻得真正的续命灵药,或有一线生机。”

  真正的续命灵药……谢临渊握紧了拳头。他会去找,不惜一切代价。

  当宋府的人寻到医馆,将谢云锦接回府中时,宋棠音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昨夜满心欢喜地以为云锦哥哥不会走了,谁知清晨就听到他“旧疾复发、危在旦夕”的消息,连他昨夜何时离开、去了哪里都全然不知。

  看着被小心翼翼抬回来、面无血色、昏迷不醒的谢云锦,宋棠音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紧紧抓着王氏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婶婶,云锦哥哥会好起来的,对不对?爹爹已经去请最好的大夫了,他一定会好起来的……”

  宋老爷和宋夫人亦是忧心忡忡,一面加派人手四处寻访名医,一面将最好的药材都用上,只盼能出现奇迹。

  谢临渊并未随兄长一同返回宋府。他不能暴露在明处,至少在弄清楚兄长此次病发的真正原因和扬州局势之前不能。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在宋府周围隐匿下来。夜枭是他和外界联系的唯一渠道,也负责将宋府内的情况及时传递给他。

  他知道,兄长被安置回原来的客院,宋家上下竭尽全力照料。他也知道,那个叫音音的小面团子,几乎日夜守在兄长榻前,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却固执地不肯离开,一会儿给他用温毛巾擦脸,一会儿笨拙地试图喂水,一会儿又对着昏迷的兄长絮絮叨叨说些家里的趣事,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唤醒。

  谢临渊常在夜深人静时,悄无声息地潜入客院,隐匿在房梁或窗外浓密的树影中,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兄长苍白依旧的睡颜,看着那小面团子强打精神却掩不住疲惫和担忧的小脸。

  起初,他只是确保兄长的安全,观察病情有无变化。

  但渐渐地,他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那个小身影上。

  他看到宋棠音为了给兄长求一道平安符,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去城外香火最盛的观音庙,一步一叩首,小小的膝盖都磨破了皮,却紧紧攥着求来的符纸,回来时眼睛亮亮的,悄悄塞在兄长枕下。

  他看到有嘴碎的下人私下议论,说谢公子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命太薄,可惜了。宋棠音无意中听到,气得小脸通红,像只炸毛的小猫,冲上去大声反驳:“云锦哥哥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们不许胡说!” 然后自己躲回房间偷偷掉眼泪,哭完了又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去守着谢云锦。

  他看到宋夫人心疼女儿,劝她多休息,宋棠音却摇着头,声音虽小却坚定:“娘,我不累。我要陪着云锦哥哥,万一他醒来看不到我,会难过的。”

  那些稚嫩却执着的举动,那些毫不掩饰的担忧与守护,像细小的暖流,一点点渗透进谢临渊冰冷沉寂的世界。

  他想起那夜月光下,她为他包扎伤口时认真的小脸,想起她捧着玉瓶时郑重的模样,想起她问他“临渊哥哥能不能也留下来”时眼中的期待。

  兄长的妻子……真是个小傻子。却又傻得让人……心头微软。

  一日午后,宋棠音因连续守夜,实在支撑不住,趴在谢云锦榻边睡着了。

  阳光透过窗纱,暖洋洋地照在她带着泪痕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睡颜纯真而无害。

  谢临渊无声无息地从梁上落下,站在榻边。他先仔细查看了兄长的状况,脉象依旧微弱但还算平稳。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宋棠音身上。

  她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脸颊上的软肉被手臂压得微微变形,看起来……果然很软。

  谢临渊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想起那夜想捏她脸颊的冲动。

  最终,他只是伸出手,极其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拂开了她颊边一缕被泪水粘住的发丝。动作轻得仿佛羽毛拂过,生怕惊醒了她。

  触感……果然很软,很暖。

  他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心中那片冰原,似乎又融化了一小块。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丫鬟刻意压低的交谈声,隐约飘进来几个字:“……城东新来了个游方郎中……据说治好了好几个疑难杂症……就是脾气怪得很……要价也高……”

  榻边的宋棠音似乎被惊动了,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谢临渊身形一闪,已重新隐入梁上的阴影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宋棠音迷迷糊糊地醒来,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先看向榻上的谢云锦,见他依旧沉睡,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随即,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侧耳听了听窗外的动静,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游方郎中?能治疑难杂症?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疯狂滋生。

  她轻轻替谢云锦掖了掖被角,然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

  谢临渊在梁上,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想去求医?那个所谓的游方郎中?可靠吗?会不会有危险?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宋棠音果然偷偷溜出了府,凭着听到的只言片语,七拐八绕地找到了城东一处偏僻巷子里的小客栈。客栈门口挂着一个破旧的“医”字幌子。

  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小荷包,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谢临渊如同鬼魅般落在客栈对面的屋顶上,目光冰冷地审视着那间客栈,以及周围可疑的动静。他不能让这小面团子涉险。

  客栈内,一个邋里邋遢、酒气熏天的老者斜倚在椅子上,听完宋棠音磕磕绊绊、带着哭腔的恳求,浑浊的眼睛在她身上扫了扫,尤其是在她荷包和腕上一只成色不错的玉镯上停留了片刻,才打着酒嗝,慢悠悠道:“疑难杂症?老夫倒是擅长。不过嘛……诊金可不便宜。看你小姑娘诚心,一口价,五百两银子,先付钱,再出诊。”

  五百两!宋棠音小脸一白。她所有的钱加起来,连五十两都不到。

  “我……我只有这些……” 她慌忙把荷包里的碎银子和首饰都倒出来,捧到老者面前,眼眶又红了。

  “求求您,先去看看我哥哥好不好?只要您能治好他,多少钱我爹爹都会给您的!我……我可以给您立字据!”

  老者嗤笑一声,挥挥手:“去去去,没钱看什么病?立字据?谁知道你爹是谁?万一是骗老夫的呢?赶紧走,别耽误老夫喝酒!”

  “求求您了!大夫!我哥哥他真的快不行了……” 宋棠音急得眼泪直掉,还想再求。

  “滚出去!” 老者不耐烦地抓起桌上的酒壶作势要砸。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如冰刃的声音骤然在门口响起:

  “她哥哥的病,不劳阁下费心。”

  宋棠音愕然回头,只见谢临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客栈门口,一身墨黑劲装,逆着光,面容冷峻,目光如寒星般射向那邋遢老者,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那老者被他目光一扫,酒意都醒了大半,本能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拿着酒壶的手僵在半空,结结巴巴道:“你、你是何人?”

  谢临渊没理他,径直走到宋棠音身边,目光在她红肿的眼睛和捧着的、少得可怜的“诊金”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与怒意。

  “跟我回去。” 他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同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微颤的小手腕。

  他的手很大,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却很稳,也很……温暖。宋棠音怔怔地被他拉着,甚至忘了挣扎,也忘了问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只是仰着小脸,看着他冷硬的下颌线,心中那股绝望和无助,奇异地被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所取代。

  谢临渊拉着她,目不斜视地走出客栈,将那老者的骂骂咧咧和周围好奇的目光全都抛在身后。

  走到僻静处,他才停下脚步,松开手,低头看着她。

  宋棠音这才回过神来,小嘴一瘪,眼泪又涌了上来,带着委屈和后怕:“临渊哥哥……那个大夫不肯去……云锦哥哥他……”

  “那不是大夫,是骗子。” 谢临渊打断她,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以后不要自己乱跑,很危险。”

  宋棠音抽噎着点点头,又忍不住问:“那……那云锦哥哥的病怎么办?大家都说……说他……”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口,眼泪掉得更凶。

  谢临渊看着她哭花的小脸,心中那片冰原再次松动。他沉默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干净的、质地硬挺的墨色汗巾,递到她面前。

  “擦擦。” 他言简意赅。

  宋棠音接过汗巾,触手微凉柔软,带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冷冽气息。她胡乱擦了擦脸,大眼睛湿漉漉地望着他,仿佛在期待什么。

  谢临渊移开目光,望向宋府的方向,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会好起来的。”

  “我会找到办法。”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

  “在他好起来之前,我会守在这里。”

  宋棠音愣愣地看着他冷峻的侧脸,月光下,那张和云锦哥哥极其相似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虽然他的话还是那么少,虽然他还是那么冷冰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就相信了。

  相信临渊哥哥,真的能让云锦哥哥好起来。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攥紧了手中带着他气息的汗巾,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

  谢临渊没有再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深沉的夜空。

  阿兄,你未过门的小妻子,比你想象的,还要在乎你。

  …………

  自那日被谢临渊从骗子郎中那儿带回来,宋棠音心里除了对云锦哥哥病情的日夜悬心,对那位沉默寡言的临渊哥哥,也多了几分不自觉的留意。

  倒不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在她心里,夫君只有云锦哥哥一人,这是早就认定、父母也默许的事情。

  她对谢临渊,起初是因着那张与云锦哥哥极其相似的脸而产生的一点好奇,后来是感激他那夜及时出现带自己脱离窘境,再后来,便是因为他那句“我会找到办法”和“我会守在这里”的承诺,让她在绝望中看到了一丝微光,将他视作了可以信任和依靠的“兄长那边的人”。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宋棠音渐渐发现了一件让她心里不太舒服的事——那位临渊哥哥,似乎总是带着伤。

  她的鼻子从小就灵得过分,能分辨出极其细微的气味差别。云锦哥哥身上是常年萦绕的、混合着苦涩药香和一丝清冷梅香的病气;爹爹身上是淡淡的墨香与烟草味;娘亲身上是温暖的脂粉和花香……而谢临渊的气息,最初给她的印象是清冽如雪后松柏,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可最近,这股清冽气息里,总是若有若无地缠绕着一缕极淡的、属于新鲜血液的铁锈味,有时还混合着金疮药特有的、略带刺激的苦涩。

  开始她以为是错觉,或者是从云锦哥哥的药罐子旁沾染的。可次数多了,那气味时隐时现,却始终如影随形。有时是在清晨推开客院窗户时,一丝极淡的血腥气随风飘入;有时是深夜她守在榻边打盹,恍惚间仿佛闻到窗外飘来药味;更有一次,她在花园角落捡到一小片沾着暗红痕迹、质地特殊的黑色布料碎片,那上面的气息,分明就是谢临渊的。

  他真的经常受伤。而且,似乎伤得不轻,否则不会连金疮药的味道都掩盖不住。

  这个认知让宋棠音心里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她见过云锦哥哥病发时的痛苦模样,知道伤病缠身是多么难受的事情。云锦哥哥躺在那里,有爹娘请最好的大夫,有她日夜守着,有丫鬟婆子精心伺候汤药。可临渊哥哥呢?

  他一个人,在暗处,替兄长奔波劳碌,寻找渺茫的希望,还要应对不知来自何方的危险,受了伤也只能自己草草处理,连个递碗热水、问声疼不疼的人都没有。

  真可怜。

  宋棠音心里这样想着,善良的天性让她无法对这样的事视而不见。

  就算他只是云锦哥哥的弟弟,就算他看起来冷冰冰的不需要人关心,可受伤了总归是难受的。

  她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

  这天,宋棠音端着一盅刚炖好、准备喂给谢云锦的益气药膳,路过连接客院和后花园的月洞门时,脚步忽然一顿。

  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比平时浓烈了许多,就隐藏在月洞门旁那丛茂密的紫竹后面。与之伴随的,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新鲜的血腥气,浓得甚至有些刺鼻,连药膳的香气都差点盖不住。

  他受伤了!而且这次肯定伤得很重!

  宋棠音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停下脚步,犹豫了片刻,还是端着药膳盅,朝着紫竹丛的方向走了几步,轻声唤道:“临渊哥哥?是你吗?”

  竹丛后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宋棠音并不气馁,她知道他在。她想了想,将药膳盅轻轻放在旁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然后从袖袋里掏出那个几乎从不离身的小荷包——里面除了她的零碎小物,总备着一些常用的伤药和干净帕子。

  “临渊哥哥,”她对着竹丛,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纯粹的担忧和善意,“我闻到味道了……你伤得是不是很重?我这里有些伤药,虽然可能比不上你用的,但止血镇痛还是可以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自己处理,但是……受伤了总归难受。你若是不方便,或者需要什么别的,可以告诉我。我……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指的是他的行踪和受伤的事。

  竹丛后的阴影里,谢临渊背靠着冰冷的假山石,右肋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正汩汩渗血,剧痛让他的额角沁出冷汗。

  他刚经历了一扬凶险的截杀,对方显然是冲着兄长或者他来的,手段狠辣。

  他拼着受伤才将来人击退,寻到这相对安全的角落处理伤口,没想到血腥气竟引来了这个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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