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共白首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总觉得暗处有东西盯着，那感觉，比遇到山豹子还瘆人，我没敢多待，赶紧退出来了。”

  谢临渊凝神听着，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代表暗河的虚线上划过，沉声道：“如此看来，水道内部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 除了水流和地形，可能还有未知的生物盘踞。我们需做好万全准备。”

  宋棠音微微颔首，感受着体内与周遭山林隐隐共鸣的蛊灵之力，轻声道：“我的力量或许能提前感知到一些危险，也能尝试与一些生灵沟通，避免不必要的冲突，但深入未知水域，照明、引路、应对突发状况，都需要仔细考量。”

  风显然也思考过这些问题，他指向旁边准备好的几样物品：“准备了浸过油脂的火把，虽然在水边可能用处有限；长绳用来串联彼此，防止在黑暗中失散；还有族人用兽皮和浮木做的几个简易气囊，关键时刻或可借力。”

  他目光扫过被选中的五名族人，个个都是水性极佳、胆大心细的好手：“我们此行，首要任务是探明路径，确认出口，绝非恋战。若遇不可抗之危险，立刻撤回。”

  宋棠音与谢临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既然如此，事不宜迟。”

  宋棠音站起身，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坚定。

  “我们稍作准备，三日后出发。”

  阿金似乎听懂了他们的决定，低吼一声，用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宋棠音的手，金色的竖瞳中满是守护之意。

  。三日后，黎明。

  晨光透过山谷间的薄雾，为部落披上一层朦胧的金纱。

  探路小队在族人默默注视下集结完毕。

  宋棠音站在队伍最前方，那一头如雪白发被她仔细编成繁复的巫山发辫，缀着几颗温润的兽牙和彩色石子。

  她身上穿着守山女子特有的靛蓝染布长裙，领口绣着古老的藤蔓图腾，腰间系着银链编织的腰链，行走间发出细碎的清响。

  虽然脸色还带着几分苍白，她却将这套部落服饰穿出了别样的韵味。

  宽大的袖口被她用丝带轻轻束起，裙摆层叠的褶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

  谢临渊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替她调整了一下歪斜的银链。

  他那一头银发随意披散，与她的白发辫相映成趣。

  宋棠音抬头望见两人垂落肩头的白发，忍不住轻笑，指尖缠绕着自己的一缕发丝：“这下倒好，真应了共白首那句话。”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精心编织的发辫和恰到好处的银饰，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很好看。”

  “只可惜不是在江南的绣楼里对镜梳妆。”

  她轻声感叹，伸手拂过裙摆上的绣纹。

  “待回去后，我为你建一座比江南绣楼更精致的妆阁。”

  他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

  宋棠音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望着他坚定的银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她反手与他十指相扣，力道有些紧，像是要从中汲取更多力量。

  她微微仰头，晨光在她如雪的白发上跳跃，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他的身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深深的依赖，声音轻软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夫君……我们一定要平安出去。”

  这句话里，藏着她对前路未知的隐忧，对可能再次失去的恐惧，以及对他，对他们共同未来的全部期盼。

  她不再是那个独自面对强敌、强行支撑的蛊灵圣女，此刻只是一个渴望与爱人携手余生的普通女子。

  谢临渊心尖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烫了一下，他收紧了握住她的手，力道坚定而温暖，仿佛要通过交握的掌心将所有的勇气与承诺传递给她。

  他低下头，如墨的眼眸深邃，倒映着她略显不安的容颜，声音低沉而笃定，如同立下誓言：

  “一定。”

  简单的两个字，重若千钧。

  话音落下，谢临渊牵着宋棠音的手，转身面向那雾气弥漫的东北山涧。

  宋棠音与他并肩而行，同时悄然将心神沉入体内，催动那与巫山共鸣的蛊灵之力。

  刹那间，她的感知如同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她看到了部落中族人担忧的目光，听到了山林间鸟兽因远方躁动而不安的啼鸣与奔逃，感受到了脚下大地的脉络与更远处几股强大巨兽焦灼的气息……整个巫山的生灵与气息，如同星罗棋布的光点，大部分都清晰地映照在她的心湖之上。

  除了那处。

  当她试图将感知投向东北山涧，那片被大长老划为禁地的区域时，却仿佛撞上了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那里的气息混乱、驳杂，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搅动、遮蔽了一般。

  她能模糊地感觉到那里有浓郁的水汽，有暗流涌动的轰鸣，有……某种令人心悸的、不祥的沉寂，以及几股极其微弱、仿佛被禁锢着的生灵气息，但更具体的情况，却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难以真切洞察。

  那里，是巫山唯一在她感知中显得模糊不清、充满未知的区域。

  宋棠音微微蹙眉，收回心神，低声对谢临渊和风说道：“整个巫山，我几乎都能感知其动向，唯有前方山涧，气息被严重干扰，一片混沌，大长老定然在那里做了手脚，大家务必加倍小心。”

  谢临渊闻言，眼神更凝：“果然有古怪。”

  风也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沉声道：“明白。”

  一行人更加警惕，朝着那片唯一无法被清晰看清的迷雾区域，步步深入。

  阿金似乎也感受到了前方不同寻常的气息，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咕噜声。

  经过近一日的艰难跋涉，穿过浓得几乎化不开的雾气，拨开层层垂落的毒瘴藤蔓，一个隐蔽的、不断向外涌出阴冷潮湿气息的巨大洞口，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洞口幽深，向下延伸，里面传来沉闷如万马奔腾的水流轰鸣声。

  “就是这里了。”风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阿金在洞口徘徊片刻，低吼一声，率先钻了进去。

  宋棠音与谢临渊对视一眼，紧随其后，风与五名族人鱼贯而入。

  洞内并非一片漆黑，岩壁之上零星分布着一些散发着幽蓝或惨绿微光的苔藓和菌类，提供了微弱的光源。

  空气冰冷刺骨，水汽氤氲，巨大的水流声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震耳欲聋。

  他们沿着一条天然形成的、湿滑的岩石通道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横亘在眼前。

  河水湍急，颜色深不见底，奔流向前，不知通往何处。

  然而，令所有人头皮发麻、倒吸一口凉气的，并非这壮阔的地下河本身，而是河岸两旁，以及靠近岸边的浅水区那触目惊心的景象——

  数不清的巨兽尸体！

  体型大小不一的暗金色巨兽，有的如同阿金般庞大，有的稍小一些，它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冰冷的岩石上，或者半浸在河水之中。

  暗金色的鳞片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变得黯淡无光，许多尸体上都有着狰狞的伤口，并非利爪撕咬所致，反而像是被什么腐蚀性极强的液体灼烧、融化，露出下面黑红色的血肉和白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腐臭和某种刺鼻酸味的恶臭。

  这些昔日巫山的霸主，此刻却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堆积在这幽暗的河岸，死状凄惨。

  “这……这是……”

  一名族人声音颤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风也是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尸山”。

  阿金发出了一声悲怆而愤怒的咆哮，巨大的兽瞳死死盯着那些同类的尸体，充满了痛苦与杀意。

  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扬景，以及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恶臭，让原本坚定的队伍产生了动摇。

  恐惧如同冰冷的河水，悄然浸染着每个人的心。

  就在这时，宋棠音的目光被河滩边缘一处微微的颤动吸引。

  在那堆积的尸骸中，有一头体型较小的暗金巨兽，它的半边身子浸泡在冰冷的河水里，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被腐蚀的伤口，几乎能看到微弱跳动的心脏，但它竟然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

  它似乎感受到了宋棠音身上那股温和的蛊灵气息，艰难地抬起眼皮，金色的竖瞳黯淡无光，却带着一种濒死的哀求和难以言喻的悲伤，望向她。

  宋棠音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这些巨兽，某种意义上，也是巫山的孩子，是认可并守护着她的“子民”。

  看着它们如此凄惨地死去，她心中充满了不忍与愤怒。

  一个念头闪过……

  她的蛊灵之力蕴含着庞大的生机，连谢临渊被儡心蛊侵蚀的心神都能净化唤醒，那么她的血……是否也能救活这头濒死的巨兽？

  她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那头奄奄一息的巨兽身边，蹲下身。

  “囡囡？”

  谢临渊眉头微蹙，有些担忧，但并未阻止，只是警惕地守护在一旁。

  宋棠音伸出食指，用指甲在指尖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她将那滴蕴含着精纯生机与蛊灵之力的血液，小心翼翼地滴入巨兽胸前的恐怖伤口处，同时将手掌轻轻按在伤口边缘，催动体内的力量，温和地输送过去。

  奇迹发生了！

  那滴鲜血落入伤口，并未被污血冲散，反而如同拥有生命般，迅速渗透进去。

  原本被腐蚀、散发着恶臭的黑红色血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生长、愈合！那顽固的、带着酸腐气息的诡异能量，在至纯至净的蛊灵之力冲刷下，如同冰雪消融般迅速退散！

  巨兽微弱的心跳开始变得有力，黯淡的鳞片逐渐恢复了一丝光泽，它痛苦的低吟变成了舒缓的喘息。

  不过片刻功夫，它胸口那致命的伤口竟然愈合了大半，虽然依旧虚弱，但生命气息已然稳定下来！

  它挣扎着，用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宋棠音的手心，金色的竖瞳中充满了感激与亲近，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依赖的呜咽。

  这一幕，让原本充满恐惧和迟疑的族人们看得目瞪口呆，随即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圣女的血……竟然有如此神效！连这般可怕的伤势都能治愈！

  说一句起死回生都不为过！

  宋棠音看着巨兽恢复生机，心中也松了一口气，但脸色因失血和力量消耗更显苍白。

  她站起身，看向那些犹豫的族人，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大家看到了吗？邪恶的力量固然可怕，但生命与希望的力量更加强大。大长老在此造下如此杀孽，我们更不能让他逍遥法外，更不能让这些无辜的生命白白牺牲！这暗河之下或许危险，但也是我们唯一的生路。若因恐惧而退缩，我们与那些被困死在此地的巨兽，又有何分别？”

  她的话语，配上刚刚那起死回生般的奇迹，极大地鼓舞了士气。

  族人们眼中的恐惧逐渐被坚定所取代。

  风深吸一口气，率先表态：“音说得对！我们走！”

  谢临渊握住宋棠音的手，将她指尖细小的伤口轻轻抚平，低声道：“下次不可再如此贸然。”

  宋棠音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队伍重整旗鼓，准备踏入那暗流汹涌的河水。

  而被救活的那头小巨兽，挣扎着站起身，虽然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跟在了阿金身后，似乎也要与他们一同前行。

  然而，在他们看不见的暗处，更高处的岩壁缝隙里，一双浑浊而充满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这双眼睛将宋棠音以血救活巨兽的奇迹尽收眼底，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贪婪所取代！

  是重伤异变后的大长老！

  他借助体内吞噬巨兽得来的混乱力量和诡异形态，如同壁虎般吸附在湿滑的岩壁上，气息与周围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

  他原本打算在此伏击，利用此地残留的邪阵和控制的怪物将他们一网打尽，却没想到看到了这样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