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掌控
作者:三百八十四
手臂上鳞片带来的麻痒感在夜间似乎又加剧了几分,如同无数细小的虫蚁在皮下啃噬。她急需那山林深处泉水的压制。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小屋的门,部落里一片沉寂,只有几个早起的族人如同梦游般机械地做着晨起的活计,对她的出现毫无反应。
她避开他们的视线,快步朝着记忆中风带她去过的那个隐蔽泉眼走去。
山林间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却依旧混杂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奇异药草味。
泉水位于一处山坳,被茂密的藤蔓半遮掩着,水面氤氲着淡淡的白色雾气。
宋棠音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跟踪,这才快步走到泉眼边,蹲下身,卷起衣袖,迫不及待地将布满白色鳞片的小臂浸入冰凉的泉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袭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与此同时,那恼人的麻痒刺痛感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减。
她闭上眼,轻轻舒了一口气,感受着泉水带来的短暂安宁。
然而,这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在泉水那奇异力量的加持下,她敏锐地感知到了金线与星槎焦灼的呼唤——它们被阻在部落外围,无法靠近。
心,猛地一沉。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阿凝清亮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便自身后响起:“渊,巡猎的时辰到了。”
宋棠音回身,只见阿凝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一身兽裙,目光直接越过她,落在缓步走来的谢临渊身上。
谢临渊甚至没有看宋棠音一眼,只对着阿凝微微颔首。
“走。”
他应道,声音平淡无波。
一个字,干脆利落,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宋棠音心口。
他跟着阿凝,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犹豫。
宋棠音来阻止都没来得及!!
泉水依旧冰冷,手臂上的麻痒也暂时消退,可宋棠音却觉得,那股寒意已经钻进了骨子里,冻结了血液。
眼看着那两道身影即将没入林间,宋棠音心头积压的所有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夫君!”
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
谢临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仅仅是一下,甚至连停顿都算不上。他没有回头。
倒是一旁的阿凝,闻声侧过半张脸,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眼神冷漠而倨傲,如同在看一扬与己无关的拙劣戏码。
宋棠音怔怔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视线迅速模糊。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她紧攥着衣袖的手背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哭了。
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那种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远去,却被无形之墙隔绝、无能为力的绝望。
泉水能暂时压制她身体的异变,却无法温暖那颗正一点点沉入冰窖的心。
泪水无声滑落,滴入清澈的泉水中,漾开一圈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就在泪珠融入泉水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只是氤氲着淡淡雾气的泉眼,忽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般,水面剧烈翻涌起来,咕嘟咕嘟地冒出无数细密的气泡。
那层白色的雾气骤然变得浓郁,并且仿佛拥有了实质,如同乳白色的流纱,缓缓升腾,将站在泉边的宋棠音温柔地包裹其中。
宋棠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甚至忘记了哭泣。
她感到一股远比之前浸泡时更精纯、更庞大的清凉气息,不是通过皮肤接触,而是直接从四面八方涌入她的身体。
这股气息在她四肢百骸中奔流,所过之处,左臂上那如同附骨之疽的麻痒刺痛感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呃啊——!”
她忍不住痛呼出声,感觉整条手臂仿佛被放在烈火上灼烧,又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穿刺。
她下意识地卷起衣袖,眼前的一幕让她瞳孔骤缩——
只见那些原本只覆盖到小臂的白色鳞片,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向上蔓延,如同某种活着的苔藓,迅速爬满了她的整个手臂,甚至向着肩头、脖颈乃至脸颊侵蚀!
鳞片覆盖之处,皮肤传来被强行撕裂又重组的剧痛。
她能看到鳞片之下,血管凸起,泛着不祥的暗芒。
这恐怖的景象让她心生绝望,难道这泉水并非压制,反而是催化?
然而,就在鳞片即将覆盖她半边脸颊,剧痛也达到顶点的瞬间,情况再次逆转!
那涌入体内的清凉气息仿佛终于积蓄够了力量,化作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洪流,猛地冲刷向那些新生的鳞片。
如同潮水洗刷沙堡,又如阳光消融冰雪。
刚刚才长满的、坚硬冰冷的白色鳞片,开始片片脱落!
它们不再是生长时那种撕裂的痛楚,脱落时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卸下重负的轻快感。
鳞片脱离皮肤,并未留下伤口,反而露出底下新生的肌肤,那肌肤光洁如玉,甚至比之前更加细腻,隐隐流动着一层温润的莹光。
先是脸颊,再到脖颈、肩头,最后是整条手臂……鳞片纷纷扬扬地脱落,掉入翻涌的泉水中,转瞬便化作缕缕白色的细沙,沉入水底,消失不见。
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轻盈与通透。
宋棠音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恢复如初、甚至更胜从前的手臂,下意识地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光滑。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宋棠音转头,只见不知何时悄悄跟来、躲在灌木丛后的阿金,此刻竟整个庞大的身躯都趴伏在了地上,那双硕大的兽眼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激动,它望着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光晕的宋棠音,喉咙里发出低沉而清晰的呜咽:
“母亲……好……好厉害!”
这是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带着明确敬仰地喊出“母亲”二字。
宋棠音愣住了。
泉水的翻涌渐渐平息,浓郁的雾气也开始消散。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那股前所未有的清凉气息缓缓沉淀,最终汇聚在丹田之处,形成一股温暖而安稳的力量。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极淡的白色雾气如同拥有灵性般,缠绕上她的指尖。这一次,她甚至能感觉到与脚下大地、与周围山林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联系,仿佛她能调动的不再仅仅是自身的蛊灵之力,还有这片巫山蕴含的古老生机。
蛊灵之力不仅变得温顺,更仿佛完成了一次本质的跃迁。
阿金依旧趴伏着,用巨大的头颅轻轻蹭了蹭她的腿,表示着彻底的臣服与亲近。
就在阿金那声充满敬畏的“母亲”落下之际,以宋棠音所在的泉眼为中心,天生异象!
原本只是晨曦微露的天空,骤然被一层柔和的七彩光晕所笼罩,光晕流转,霞光氤氲,如同有神灵执笔,在天幕上渲染开瑰丽的色彩。
与此同时,整片山林仿佛被注入了无声的活力,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嫩芽,泉眼周围的野花竞相绽放,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沁人心脾的芬芳,那是远超寻常药草的灵韵之气。
“呜——”
阿金发出一声更加低沉而充满震撼的呜咽,巨大的头颅伏得更低,几乎要埋进泥土里,兽瞳中倒映着七彩的天空和周身光晕缭绕的宋棠音,充满了无比的虔诚。
这惊人的天地异象并未持续太久,十数息后,七彩光晕缓缓消散,草木繁盛的景象却永久地留在了这片山坳,空气中弥漫的灵韵之气久久不散。
宋棠音站在原地,指尖那缕白色雾气悄然融入体内,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如同温暖的潮水般,温柔地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闭上眼,不再需要刻意催动蛊灵之力,一种全新的、更加宏大而精微的感知便自然而然地铺展开来。
她“听”到了脚下泥土中种子破壳的轻响,“看”到了树木根系在深处贪婪汲取着方才逸散的灵机。
她感知到不远处一只云踪兽正收敛了所有气息,敬畏地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更远处,那头行动迟缓的石肤牦停下了脚步,朝着泉眼的方向发出了低沉而顺从的嗡鸣。
这感知继续蔓延,越过山脊,深入丛林。她仿佛能触摸到每一片叶子的脉络,能感受到每一只夜行生物归巢时的心跳。
那些潜藏在巫山深处的、她之前无法触及的强大存在,无论是盘踞在幽深洞穴中的暗影,还是翱翔于云雾之巅的猛禽——此刻,它们的生命气息都如同星辰般,清晰地映照在她的心湖之上。
没有威胁,没有排斥,只有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自然而然的亲近与……依恋?
就像阿金看向她的眼神。
一种明悟在她心中升起。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流转着温润而深邃的光泽。
她低头看向依旧虔诚趴伏在脚边的阿金,轻轻将手放在它巨大的头颅上。这一次,不仅仅是简单的触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阿金体内血液的流动,感受到它灵魂中那份纯粹的喜悦与归属。
“起来吧,阿金。 ”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平和与威严。
阿金顺从地抬起头,巨大的兽瞳中满是孺慕。
宋棠音的目光越过阿金,望向这片生机勃勃的山林。
她感觉到,自己与这片古老的土地、与栖息于此的所有生灵,建立了一种超越言语的联系。
它们不再是需要费力沟通、甚至可能拒绝她的“外力”,而是变成了她力量延伸的一部分,如同她血脉相连的……孩子。
她心念微动,不远处一株含苞待放的幽蓝色花朵,在她目光注视下,花瓣轻轻舒展,瞬间绽放,散发出更加浓郁的清香。
她再一凝神,感知到几里外,一头刚刚结束狩猎、正准备享用早餐的斑斓猛虎,动作突然一顿,似乎接收到了某种无形的讯息,它犹豫了一下,竟缓缓放下了爪下的猎物,朝着宋棠音所在的方向低伏下身躯,发出了一声表示顺服的、低沉的呼噜声。
整个巫山,仿佛都在这一刻,向她献上了无声的敬意。
力量。
这才是蛊灵之力真正的面貌吗?不是操控,不是奴役,而是沟通、滋养与守护,是成为万物之灵长,与天地共生共鸣。
宋棠音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温暖而浩瀚的力量。
她再次看向部落的方向,眼神已然不同。
之前的焦虑、无助、绝望,在此刻烟消云散。
她微微阖目,无需刻意催动力量,只是将那份深切的担忧与守护的意念,如同涟漪般轻柔地传递出去,掠过新生的草叶,拂过古树的枝桠,渗入每一只或强大或弱小的生灵心间。
“帮我……”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山峦的回响,清晰地烙印在所能感知到的每一个生灵的意识里,“守着他。”
这个“他”,无需言明,所有接收到这份意念的生灵都自然而然地明白了——是那个曾与宋棠音一同出现,此刻却身处部落、气息变得有些陌生的男子。
阿金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巨大的头颅用力点了点,表示明白。
不远处,那只收敛气息的云踪兽悄无声息地调转了方向,琥珀色的兽瞳遥遥锁定了部落。
更远处,石肤牦发出沉闷的响应,缓慢而坚定地开始移动它小山般的身躯,选择了一个能俯瞰部落出入口的位置卧下。
密林深处,影影绰绰,许多双在平日里或冷漠、或凶戾的眼睛,此刻都望向了同一个方向。它们或许不理解复杂的阴谋,但它们能清晰地感知到她的意志——守护那个特定的人类。
整片山林,在无声无息间,化作了一张无形的守护之网,将部落悄然笼罩。
做完这一切,宋棠音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温润的光泽内敛,只剩下沉静的决然。
她轻轻拍了拍阿金的头,低声道:“你也去,藏好,别被发现。”
阿金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旋即庞大的身躯如同鬼魅般融入林间阴影,消失不见。
宋棠音整理了一下微湿的衣袖,抚平衣角的褶皱。
她不再隐藏,也不再迂回。
是时候,去直面那位看似温和、实则掌控着一切的大长老了。
她迈开脚步,不再是之前的小心翼翼,而是从容不迫,朝着部落中心,大长老居所的方向,稳步走去。
周身气息与整座巫山隐隐相连,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山脉的脉搏之上。
PC站点如章节文字不全请用手机访问www.ddxsmf.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