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民国文里的落魄闺秀1

  上海，苏家老宅内。
  “咳咳咳～”
  里屋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苏鱼手中的蒲扇一顿，炉火上的药罐溢出些许褐色药汁，溅在她已经洗得发白的天青色袄裙上。
  “小姐，药熬好了！”
  李妈在一旁小声提醒，布满皱纹的手递来一块粗布帕子。
  苏鱼这才回神，连忙用帕子垫着将药罐端离炉火。
  苦涩的药味直冲鼻腔，熏得她眼眶发热。
  这是今天第二副药了，父亲咳血的症状却丝毫不见好转。
  “小鱼......”里屋传来苏伯言虚弱的声音。
  “来了，爹。”苏鱼麻利地将药汁滤进白瓷碗里，指尖被烫得发红也顾不上。
  苏鱼端着药碗快步走进内室，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病榻上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
  苏伯言半倚在床头，面容憔悴。
  曾经在上海布业界叱咤风云的苏老板，如今被一扬精心设计的骗局和接踵而来的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
  英国商人查尔斯带着虚假的合同卷走苏记布庄最后一笔货款的那天，苏伯言当扬吐了血。
  “爹，趁热喝！”
  苏伯言摇摇头，枯瘦的手指轻轻推开药碗：“这药...太贵了...明日...”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苏鱼慌忙放下药碗，拍抚父亲佝偻的背脊。
  掌下嶙峋的骨头硌得她心疼，一块染血的帕子从苏伯言指间滑落。
  “李妈！快去请王大夫！”苏鱼声音发颤。
  “不用了......”苏伯言喘息着抓住女儿的手，“老毛病...别浪费银钱...”
  苏鱼咬着下唇不说话，只是固执地朝李妈使了个眼色。
  老佣人会意，拿起油纸伞匆匆出了门。
  雨越下越大。
  王大夫诊完脉，花白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他将苏鱼叫到外间，声音压得极低：“苏小姐，令尊这是忧思过度，肝郁气滞，加上肺痨旧疾...只怕...”
  “只怕什么？”苏鱼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节泛白。
  “只怕寻常药物难有起色啊。”王大夫叹了口气，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材放在桌上，“这些先吃着，若是能有些喜事冲一冲，或许...”
  “冲喜？”苏鱼猛地抬头，杏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王大夫避开了她的目光：“民间确有这个说法...当然，还是要看西医...”
  送走大夫后，苏鱼站在父亲的书房里，望着满墙褪色的字画出神。
  三个月前，他们还在法租界的小洋房里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三个月后，变卖所有家产还债的苏家父女只能栖身于这间祖传的老宅。
  “喜事...喜事...”苏鱼喃喃自语，忽然想起些事，扑向那个尘封已久的红木柜子。
  抽屉拉动时发出刺耳的声响，惊起一片尘埃。
  苏鱼顾不得呛咳，急切地翻找着。
  终于，在最底层的暗格里，她摸到了一个褪色的红封。
  烫金的婚书二字已经斑驳，但里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苏世伯之长女小鱼与顾公之长子临渊...良缘永结...“
  十年前，父亲与挚友顾世伯酒后兴起，为两家儿女订下娃娃亲。后来顾家搬去闸北开医馆，两家渐渐少了往来。
  苏鱼只依稀记得，顾家那个瘦弱的男孩总是在私塾里被人欺负。
  “顾临渊...”苏鱼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雨幕中，苏鱼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一身天青色袄裙走在铺着青石板的巷子里。
  水花溅在她已经湿透的绣花布鞋上。
  “仁心堂”三个大字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苏鱼在医馆门前站定，突然胆怯起来。
  她凭什么要求一个素未谋面的男子履行十年前的儿戏婚约？更何况如今的苏家早已今非昔比。
  正当她犹豫时，医馆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藏青色学生装的少年拎着药包走出来，差点与她撞个满怀。
  “对不住...”少年慌忙道歉，抬头看见苏鱼的脸却突然怔住，“您...您是苏家小姐？”
  苏鱼惊讶地后退半步：“你认得我？”
  “我是小柱子，顾大夫的学徒。”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我在顾大夫那里看到过你的照片！”
  苏鱼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细问，少年已经转身朝医馆里喊道：“师傅！苏小姐来了！”
  医馆内顿时一阵骚动。
  透过半开的门缝，苏鱼看见一个身着月白色长衫的修长背影正在为病人诊脉。
  听到喊声，那人手中的毛笔微微一顿，在药方上洇开一小片墨迹。
  他缓缓转身。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站在苏鱼面前的男子眉目如画，温润如玉，与记忆中那个瘦弱男孩判若两人。
  唯有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沉静如潭，让她莫名熟悉。
  “小鱼妹妹。”顾临渊轻声唤道，嘴角扬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来了！”
  苏鱼惊得忘了行礼：“顾...顾大夫认得我？“
  “自然认得。“顾临渊示意学徒接过她手中的油纸伞，“十年前在私塾门口，有个小姑娘为我打跑了三个欺负我的大孩子。那小姑娘叉着腰说再敢欺负人，我苏鱼见一次打一次！”
  他学着苏鱼当年的语气，逗得一旁的学徒偷笑。
  苏鱼顿时涨红了脸，那段记忆突然鲜活起来——那个总是缩在角落的瘦弱男孩，被大孩子们推搡着要抢他的毛笔，是她挺身而出...
  “我...我...”苏鱼一时语塞，准备好的说辞全忘在了脑后。
  顾临渊却仿佛看透她的心思：“是为苏伯父的病来的吧？”他转身从药柜取出一个药盒，“这是川贝枇杷膏，对咳喘应该有些有效用！”
  “不，不只是...”苏鱼从怀中取出那封婚书，“顾大夫，家父病重，郎中建议...建议...”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手中的婚书仿佛有千斤重。
  顾临渊的目光落在那褪色的红纸上，眼神变得深邃。
  “冲喜？”他接过婚书，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字迹。
  苏鱼垂下眼帘，不敢看他的表情：“我知道这个要求很唐突...如果顾大夫不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