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依你，都要

  他声音虽轻，但在场两人耳力何等灵敏，自是听得一清二楚。

  紫阳真人的大笑戛然而止。

  他连忙抬手用袖袍胡乱擦去脸上的泪痕，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下激荡的心绪。

  弯下腰，和颜悦色地看着小顾见川，温声问道：

  “你今年几岁啦？”

  顾见川先抬头看了看言斐，才回答：

  “八岁。”

  “八岁啊......”

  紫阳真人眼中掠过一丝追忆与感慨。

  “真是个令人向往的好年纪，前途无量啊。喜欢我们天剑派吗？”

  “还行。”

  “那......要不要拜入我的门下，做我的徒弟呀？我可是天剑派的掌门哦！”

  “你要是做了我的徒弟，就是小斐的师弟了，辈分很高哦！”

  “那不行！”

  小顾见川想都没想，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徒弟和师弟，他分得可清楚了！

  师弟哪有徒弟来得好。

  何况漂亮哥哥早就答应只收他一个徒弟，这意味着他们之间有着独一无二的联系。

  他才不要做什么师弟呢！

  “真不再考虑考虑？”

  紫阳真人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做掌门的关门弟子，在门派里可是很威风的哦！”

  他心里想的却是，若能把这转世的师兄收作徒弟，这经历怕是千古独一份了。

  “不考虑！”

  小顾见川立场异常坚定，甚至往言斐身后又躲了躲。

  小手紧紧抓着言斐的衣袍下摆，用行动表明自己的选择。

  紫阳真人见状，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好好好，不强求，不强求。只要你平安快乐，怎样都好。”

  小顾见川自此便在天剑派安顿下来。

  言斐将他安置在自己居所旁的房间。

  一应物品早已准备妥当，舒适温馨。

  然而，到了就寝时分，顾见川看着宽敞却陌生的房间，以及窗外婆娑的树影。

  眼珠滴溜溜一转，抱着自己的小枕头，趿拉着鞋子，噔噔噔就跑出了房门。

  他跑到言斐的房门外，也不敲门，直接推开一条缝。

  探进个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向正在灯下翻阅书卷的言斐，声音软糯带着一丝怯意：

  “漂亮哥哥......房间好大，好黑......我、我一个人害怕，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言斐从书卷中抬起头，看着门口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以及那努力装出来的、恰到好处的害怕表情，哪里会不知道这小家伙的心思。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放下书卷，故意沉吟了片刻。

  看着那小脸上期待又紧张的神情，才缓缓开口：

  “修道之人，岂能畏惧黑暗？”

  顾见川一听，小嘴立刻瘪了下去，眼眶也微微泛红：

  “可是......可是我才刚开始修道......我还不是真正的修士......”

  “而且，而且村里的阿婆说过，小孩子一个人睡，容易被夜游神抓走的......”

  言斐看着他这煞有介事编故事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唇角高高扬起。

  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了房门，垂眸看着只到他腰际的小不点：

  “哦？还有夜游神？”

  “嗯嗯！”

  小顾见川用力点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更加真诚可信。

  “罢了，”

  言斐侧身让开，“好不容易找到个好徒弟，可不能让夜游神抓走，进来吧。”

  “耶！哥哥最好啦！”

  顾见川立刻破涕为笑，欢呼一声，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哧溜钻进了房间。

  都不用言斐开口，他就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言斐那张宽敞的床榻。

  迅速在里侧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还拍了拍旁边的空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言斐。

  “哥哥快来！”

  言斐眼眸微眯，吹熄了烛火，依言在他身侧躺下。

  几乎是下一秒，一个温暖柔软的小身体就自觉地滚进了他怀里。

  顾见川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还紧紧抓着言斐的一缕头发，心满意足地咕哝了一句：

  “漂亮哥哥香香的......”

  随后呼吸便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秒睡了过去。

  言斐在黑暗中感受着怀中全然信赖的温暖重量，听着那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宁静。

  他轻轻揽住小家伙，也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如水，室内安宁静好。

  自那夜“怕黑”得逞后，小顾见川便找到了光明正大腻在言斐身边的由头。

  虽不至于夜夜如此，但也隔三差五便抱着小枕头出现在言斐房门口，理由五花八门——

  “哥哥，今晚打雷了，我害怕雷声。”

  “哥哥，我做噩梦了，梦见大妖怪......”

  “哥哥，今天修炼好累，一个人睡好冷清。”

  言斐每每看他绞尽脑汁找借口那副小模样，心下觉得好笑，却也从未拒绝。

  总会在小家伙眼巴巴的期待中，默许他爬上床榻。

  白日里，言斐亲自教导顾见川引气入体，识经认穴。

  他教得耐心细致，顾见川也天赋极高，一点就通，进步神速。

  只是这小徒弟远不如前世那般沉稳，练着练着，心思便容易飘。

  有时练剑练到一半，会突然停下来，歪着脑袋问：

  “哥哥，我刚才那个姿势好看吗？够不够威风？”

  有时打坐静心，眼皮偷偷睁开一条缝，偷瞄一旁监督的言斐。

  被发现后立刻装模作样地闭紧，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更多的时候，是练完规定的功课，便像只撒欢的小狗般围着言斐打转：

  “哥哥我练完了！是不是很快？有没有奖励？”

  奖励通常是一块甜糕，或是言斐的一个抱抱。

  每每这时，小顾见川便能高兴上一整天。

  顾见川在天剑派中人缘极佳，很快混得如鱼得水。

  唯独在一件事上，完美复刻了某位前辈的“优良传统”。

  对食堂那千篇一律、味道堪忧的饭菜敬谢不敏。

  于是，年仅八岁的小家伙便开始了他“自力更生”的伙食改善计划。

  这日，言斐循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找到小厨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令人哭笑不得的景象：

  只见顾见川站在灶台旁，脚下垫了两张小板凳，才勉强能露出大半个身子。

  他身上套着一件明显过大的、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旧围裙。

  小脸上蹭了好几道黑灰，正一手费力地举着个快比他脑袋还大的锅铲。

  另一只手在旁边的调料罐里认真地翻找着什么，眉头紧锁，表情严肃得仿佛在钻研高深道法。

  “盐......还是糖？”

  他捏起一点白色颗粒，凑到鼻尖嗅了嗅，小脸皱成一团，似乎难以分辨。

  锅里的东西正冒着可疑的黑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隐约能看出几块形状不明的焦黑色块状物。

  言斐抱臂倚在门框上，并未立刻出声，只是眼中漾满了掩不住的笑意。

  看来顾见川小时候厨艺也不好啊。

  他们也算半斤八两。

  最终小家伙终于下定决心，将那一撮“调料”撒进了锅里。

  随即拿起锅铲，踮起脚尖，颇为豪气地准备翻炒——

  然而，那锅铲对他而言实在过于沉重。

  加之脚下板凳不稳，一个用力过猛，整个人便跟着锅铲一起晃悠起来。

  眼看就要连人带铲栽进锅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修长的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衣领，另一只手轻巧地接过了那柄危险的锅铲。

  顾见川惊魂未定地回头。

  正对上言斐那双含笑的眸子，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讷讷道：

  “哥、哥哥.你......怎么来了......”

  言斐将他从板凳上抱下来，打量了一下锅里那团焦黑之物，挑眉问道：

  “这是在炼制什么新型丹药？”

  顾见川耳朵尖都红透了，小声辩解：

  “是......是红烧灵笋......书上说就是这样的......”

  言斐失笑，挽起袖子，拿起一旁的清水瓢浇灭了灶膛里过旺的火苗：

  “书上可没教你把灵笋烧成焦炭。火候过了，盐也放错了，你刚才拿的是糖。”

  小家伙顿时蔫了，耷拉着脑袋，像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言斐揉了揉他的发顶，声音温和：

  “想吃好吃的？”

  顾见川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想，哥哥你要给我做吗？”

  “我做，那你今晚就吃不上饭了。”

  言斐失笑。

  “走，现在带你去山下下馆子去。”

  “行，走。”

  顾见川看一眼锅里的焦炭，果断同意。

  至于后面，在经过多次失败后，顾见川终于在厨艺上征得大道的事，就暂且不提。

  总之过程是艰辛的，结果是美好的。

  言斐从此又可以吃到好吃的饭菜了。

  只有紫阳真人，每每看到顾见川，眼神总是格外复杂。

  既欣慰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遗憾”。

  遗憾没能把这转世的师兄拐成徒弟。

  他时常寻由头考较顾见川的功课，看似严厉，实则暗中放水。

  偶尔还会偷偷塞给他些极好的丹药，美其名曰“奖励用功”。

  这日，紫阳真人又悄悄塞给顾见川一瓶上好的固本培元丹，摸摸他的头：

  “你近日修炼刻苦，这是我奖励你的，好好收着。”

  顾见川捧着那莹润的玉瓶，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道了谢。

  一转身，蹬蹬蹬就跑没了影。

  并非回自己住处，而是径直朝着言斐常去的静修林跑去。

  很快，他在溪边找到了正在闭目调息的言斐。

  顾见川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等到言斐若有所感睁开眼时，他便立刻将那只小玉瓶献宝似的双手捧到言斐面前。

  小脸上洋溢着灿烂又期待的笑容，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哥哥！给！给你吃！”

  言斐垂眸，看着那瓶丹药，又看看眼前这小不点那副“快夸我”的得意小模样，哪里不明白这是在“借花献佛”。

  他并未立刻去接，而是故意问道：

  “这固本丹于你现下修行正好，师父予你的，为何转赠于我？”

  顾见川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声音奶气却理直气壮：

  “最好的东西，当然要给哥哥啊！师伯给了我，就是我的了，我的东西，我想给谁就给谁！”

  他顿了顿，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带上了一丝撒娇和急切：

  “哥哥你快吃嘛！吃了身体棒棒的，就能一直陪着我了！”

  看着他那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的赤诚心意，言斐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

  他接过那瓶丹药，并未服用，而是小心收了起来，温声道：

  “你的心意，我收到了。这丹药我先替你收着，待你日后冲关时再用。”

  小家伙见言斐收下，已是心满意足。

  才不管哥哥是现在吃还是以后吃。

  立刻欢欢喜喜地扑上去抱住言斐的腿，仰着小脸叽叽喳喳地说起今日修炼的趣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落在相携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温暖而宁静。

  言斐看着腿边这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家伙，心中一片柔软。

  他无比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回溯“上一世”，顾见川肩头承载了太多——

  正道楷模的盛名、镇压魔种的重担、守护苍生的职责......

  那副脊梁挺得笔直，却也扛得太久太累。

  那时的自己，纵然有心，却终究实力未逮，未能替他分担多少。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走向那最终的惨烈结局。

  但如今，一切已然不同。

  看着眼前这无忧无虑、会撒娇、会耍赖、会抱着枕头跑来要求同睡的顾见川。

  言斐在心中再次许下无声却郑重的誓言：

  这一次，就换我来承担，守护你。

  他定会倾尽所有，护得眼前人周全。

  为他挡去风雨，为他撑起一片无忧的天空。

  他要让他的余生，尽是这般轻松、快活的模样。

  觉察到言斐的情绪变化，顾见川抬头看向对方。

  “怎么了？哥哥。”

  言斐瞬间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

  他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小家伙捋了捋刚才玩闹时翘起的额发，语气随意地问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等会儿下山，是去吃张记的烤鸡，还是去尝李婆婆家的烤鱼？”

  一听是关乎美食的重大抉择。

  小顾见川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眼睛唰地亮了起来。

  他兴奋地抓住言斐的衣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大声宣布：

  “这还用想吗！哥哥，我们都要！烤鸡和烤鱼，我全都想吃！”

  那副馋嘴又贪心的小模样，逗得言斐低低地笑出声来。

  心中那点因之前记忆而泛起的波澜，彻底被眼前这鲜活真实的温暖所抚平。

  “好，”

  他牵起那只胖乎乎的小手，朝着下山的路走去，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纵容。

  “依你，都要。”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紧密地依偎在一起，缓缓融入那通往人间烟火的长阶尽头。

  清风拂过山峦，带来远处市集隐约的喧闹声，也带来了充满希望的、崭新的未来。

  （小世界完结，下个世界见）